外公的寿宴本来定在福满楼二楼最大的包厢,能摆四桌的那种。
可是两周前二舅打来电话,说要换到一楼的小厅。理由是那间大包厢被人订了,人家是给儿子办满月酒的,日子撞上了没办法。
我在电话这头没有吭声,我妈接过电话说,行,都可以。
二舅又说,那天的菜我来安排,你们来了就行,不用操心。
我挂了电话,看我妈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厨房里择菜,择完了又捡起来重新择。
我其实知道她心里不舒服。福满楼二楼那间包厢,隔音好,采光好,里面的桌子也大,坐起来宽敞。一楼的小厅靠门,冬天风往缝里灌,夏天苍蝇乱飞。可我妈从来不会说什么,她说兄弟姐妹之间,哪能计较这么多。
要说这家里谁是老实人,我妈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她是家里的老三,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外公外婆生她的时候想要个儿子,结果一看是个闺女,据说外婆当时就哭了,说白怀了一场。后来有了小舅,才总算是有了笑脸。
我妈从小就不受待见,这话是我姥姥活着的时候跟我说的。她说你妈小时候特别懂事,七八岁就知道帮她做饭,做不完的农活都抢着干,可你外公就是喜欢你小舅。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外公是长辈,对我妈应该好的。但后来我渐渐看明白了,一碗水端不平的日子多得是,只不过有的人占便宜,有的人吃亏都不吭声。
我是跟着我妈长大的,我亲爹走得早,八岁那年出的车祸。我姥爷也就是我外公,当时去镇上看病,是我爹骑摩托车送去的。回来的路上出了事,我爹没保住,我外公摔断了一条腿。
按理说这是救命之恩,可外公从来不提这件事。
我爹走了之后,我妈没有再嫁,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我外公没有说过一句感谢的话,我小舅也从来没提过我们家曾经救过他爹一命的事。
说实话,我小时候恨过这样的家庭,后来也就认了。
寿宴前一天,小姨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晨晨,你们明天是开车去还是打车去?
我说开车去,我妈腿不好,坐公交不方便。小姨“哦”了一声说,那你开你那辆黑色的车吧,我看你二舅的车明天要用。
我笑了笑说,行。
我那辆黑色的车其实是一辆老款的哈弗,二舅看不上,他开的是他儿子给他买的日产。可小姨的意思我明白,她说这话就是嫌我家车破,不想让外公丢脸。
我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再说什么。
我不爱跟亲戚们争这些东西,我妈也不会让我争。她说,咱们是晚辈,你外公年纪大了,大家让他高兴高兴就行。
我想想,也对。忍一次就忍一次吧。
寿宴那天早上,我妈一大早就起来打扮。她穿了一件我给她买的暗红色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还偷偷抹了点口红。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高兴的,不管在娘家的日子过得有多憋屈,外公毕竟是她的亲爹。她这辈子从来不会记谁的仇。
到了福满楼,我们到得早。
二舅已经在门口了,穿了一件挺括的衬衫,笑呵呵地迎上来说,来了啊。然后转头看到我妈,愣了一下说,三姐,你今天穿这么好看干啥?
我妈笑了一下说,你爹过生日,我穿新的不好吗?
二舅说,好,好,就是一会儿你们坐靠门那桌,那边凉快。
他说“凉快”,可十月末的天气,哪来的凉快。靠门那桌离门口最近,风一吹就是一阵冷气刮过来。而且旁边就是洗手间,人来人往,桌子上摆的菜都没法安心吃。
我妈站在那里愣了一瞬,随即说,行,坐哪儿都一样。
我拉住我妈的胳膊,低声说,咱们去里面坐。
我妈拽了一下我说,算了,人多的事,别让你二舅为难。
我看着二舅的背影,他已经在招呼别的客人了,笑得特别大声,好像在跟我大姨讲什么好玩的事。
那一刻我觉得我胸口堵得慌,但也没有发作。
我帮妈端起一壶凉茶,跟着往靠门的那桌去。那桌坐了四个人,我不认识,听我妈说是二舅家媳妇那边的亲戚。他们看了一眼我和我妈,没有打招呼,继续夹着冷盘吃。
我扶我妈坐下,发现椅子是坏的,一坐就歪。我换了一把我坐,自己坐下来才发现这桌吃的是冷菜,而别的桌已经开始上热菜了。
外公坐在最里面的主桌,穿着我小舅给他买的新唐装,脸上红光满面。他好像没看到我妈来了,也没问一句。
我小舅妈坐在旁边,张嘴就喊:服务员,给这桌加两条热毛巾。
然后她看了一圈,朝我们这桌喊了一句,三姐,你自己过来拿一下毛巾,这边忙不过来。
我站了起来,替我妈去拿。走近主桌的时候,我外公正在跟大舅说话,说今年花生收成怎么怎么好,说谁家孩子又考了公务员。
他看见我站在旁边,愣了一下才说,晨晨来了,坐啊。
我说,外公生日快乐。
他说,好,好。然后转过去,又开始说他的花生。
我拿着两条热毛巾走回去,递给我妈一条。我妈接过来擦了擦手,没说话。
菜陆续上来,别的桌上了六个热菜的时候,我们这桌还在吃凉拌海带丝。我小舅在别的桌劝酒,喊得嗓子都破了,完全没注意到我们这桌连汤都没上。
靠门那桌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一个穿条纹衫的中年妇女低声说,这家对女儿是不是不太那啥,老太太走了以后,女儿的生日都不办了。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就不再说话了。
我装作没听见。
我看着桌上的冷盘,心里想的是,我妈前半辈子已经够苦了,我爹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打三份工供我读书。好不容易我毕业工作,有了点能力,能带她来吃顿饭了,结果还是坐在风口上的那桌。
外婆在的时候,家宴从来不会这样。外婆是个公道的人,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晨晨,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要好好待她。
我点着头,眼泪掉在外婆的枕头上。外婆又说,这个家我管不了他们了,往后你自己要多长个心眼。
那时候我不懂外婆的意思,现在想想,她是看出了这个家的门道,知道女儿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被忽略的那一个。
外婆走了之后,我妈就更没有地位了。
酒过三巡,外公有点喝多了,脸红红的,开始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端起杯子说,老三,你也不过来给爹敬杯酒。
我妈赶紧站起来说,爹,我在这儿呢,祝您长命百岁。
外公“嗯”了一声,杯也没跟我妈碰,就去了下一桌。
我看见了那一下,我妈的手举在半空,杯子停在半空。
她坐回位置,把那杯酒喝了一口,笑了笑说,你外公年纪大了,走路容易累。
满桌的菜都上齐的时候,我大概数了一下,我们这桌比别的桌少了两道菜,一个是红烧肘子,一个是清蒸鱼。
我叫来服务员问,姐,这桌是不是少上了?
服务员看了一下单子说,你们这桌是配的八百八十的那个标准,本来就没有肘子和鱼。
我愣了一下说,别的桌也是一样的标准?
服务员说,别的桌是一千二百八的标准。
我站在那里,感觉血往头顶涌。
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说,晨晨,别问了,吃啥都一样。
我压着气坐下了。
二舅在别的桌高声喊,来来来,今天是我爹七十三岁寿辰,咱们大家一起举杯,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全桌的人都站起来举杯,我也跟着站了起来,人群里传来一阵杯盏碰撞的声响。隔着几桌的距离,我看见二舅的目光扫过我们这桌的时候,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
我端起手里的饮料,想碰一下外公的杯子,被另外几个人挡住了。我站在人群外围,举着他看不到的方向。我放下了杯子,看了一眼我妈。我妈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种笑特别勉强,像是拼命在用礼貌撑住体面的样子。
散席的时候,客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我妈去跟外公打了个招呼,外公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都忙去吧。
我正要带我妈走,二舅忽然从后面叫住了我。
他说,晨晨,等一下。
我转过头,看见二舅朝我招手,我站住了。我妈也停住了步子,回头看着二舅。
二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晨晨,你去把账结一下吧。我今天忙前忙后的,本来准备结的,钱包不知道搁哪儿了,回头把钱转你。
我看着二舅那张笑呵呵的脸,愣了一下说,结什么账?
二舅说,饭钱啊。一千六百八十。外公这顿饭的账,按道理你们做晚辈的也该出出力,三姐是你妈的,你妈在家平常也不怎么花钱,今天这个日子,就你意思意思吧。
我感觉到周围几个还没走的亲戚都看了过来。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扯了一下我的衣袖,低低地说,晨晨,别说了,我去付。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速转着两个念头。一个是忍,这么多年来我也习惯了忍,多买一次单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可另一个念头忽然跳了出来,像是有一只大手掐着我的脖子,把我的视线逼向门口那张桌上被风吹得翻飞的桌布。
我停了三秒钟,笑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很清晰,不卑不亢地说:二舅,这单我不买了。
倒也不是我出不起这一千六百八十块钱,我就是突然觉得,这个钱我花得窝囊,花得不甘心。我妈这大半辈子,什么东西都让着几个兄弟姐妹,孝顺着父母,家里能帮的都帮了,到头来连在自己亲爹的寿宴上,连个热菜热鱼都吃不上。我凭什么要塞这份钱?就凭她那几次带着笑意咽下去的委屈?就凭我八岁就没了爹,一路自己拼到今天?是,我拼到今天确实不图什么的,可这一顿饭后,要我还得笑嘻嘻地掏钱,我做不到。
二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问我,你说什么?
我看了看周围那些等着看结果的亲戚,又看了看我妈。
我妈的眼睛里有那种生怕我闯祸的眼神,可我就是忍不了了。我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慢说:我说这单我不买了。不光这单不买,我先问一句,二舅,今天这一桌菜的档次,是谁定的?
二舅的笑容彻底收了,腮帮子动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一千二百八的和八百八的,这中间差了将近四百块钱呢。我做晚辈的,按理说确实该表示表示,可我怎么着也得知道,那少了的肘子和鱼,是给谁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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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的脸沉了下来,声音也开始大了:我是你长辈,你这么跟我说话?
我笑了笑说,二舅,你是长辈,这没错,可我是来给外公贺寿的,不是来添堵的。
场面静了一下。
我大舅从旁边过来打圆场说,行了行了,都是自家人,别因为这点小钱闹不愉快。
我看着大舅,笑了笑说,大舅,你说得对,就是点小钱。既然是小钱,那就更不能让我妈来出这个冤枉钱了。今天是外公的生日,钱的事不该在今天计较,那二舅,你觉得该谁出这顿饭钱呢?
我没等他们说话,转头看了一眼我妈,牵起她的手。
我妈的手有点凉,微微抖着,被我攥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有掉下来。
我用全桌都能听清的声音喊了一句:外公,孙女在这儿祝您福如东海。您的日子过得好,就是咱们一家人最大的福气。这顿饭的钱不管谁出,心意都到了。
外公坐在主位上,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我妈红着眼眶的模样,又看了看我,嘴张了张,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我拉起我妈往门外走。
出了大厅的门,我妈才轻声对我说,你跟他们闹什么?回头他们又该说你了。
我说,妈,你又让他们说了多少年了?咱娘俩今天,不至于再饿着肚子掏钱请别人吃肘子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我拢了拢我妈的衣领说,咱回家,我给你炖鱼去。
# 外公73岁寿宴那天,我和我妈被安排在靠门的下风处,散席时二舅叫我买单,我一句话让全桌亲友都愣住了
我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跟着我走。
我拉着她的手,穿过酒店大堂,走过那扇旋转门。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妈头发都乱了。
我帮她理了理,说,妈,你在这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我快步往停车场走,边走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这顿饭吃得真够窝囊的。
我打开车门,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然后开到酒店门口。
我妈已经站在那里了,瘦瘦小小的,裹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灰色棉袄。
我下车给她开门,她坐进去,一句话也没说。
我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慢慢驶出酒店。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开口说,你二舅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心疼你。
我妈又不说话了。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过头看着窗外,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知道她在忍着眼泪。
我叹了口气,说,妈,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这种委屈了。
我妈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开进村里,路两边都是老房子。
我外公家住在村东头,那栋老式的二层小楼,门口还挂着一对红灯笼。
我把车停在小楼门口的场地上,熄了火。
我妈下车,我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衣摆轻轻晃着。
外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说,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还在酒店吃饭吗?
我妈说,吃完了,先回来了。
外婆哦了一声,又缩回厨房去了。
我跟着我妈走进堂屋,堂屋里摆着老式的木制家具,墙上挂着外公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说,小芳,你说妈是不是很没用?
我一听这话,心里难受得不行。
我说,妈,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妈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现在老了,还要看人家脸色,吃口饭都被人嫌弃。
我握住她的手,说,妈,你听我说,你一点都不没用,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我妈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说,你不知道,你二舅他们一直看不起我,从你爸走了以后,他们就一直说我是拖油瓶,说我是来吃白饭的。
我听着,心里像被刀扎一样。
我说,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嫉妒你。
我妈说,嫉妒我什么?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我说,嫉妒你过得好,嫉妒你有一个孝顺的女儿。
我妈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站起身,说,妈,你等着,我去给你炖鱼。
我转身走进厨房,外婆正在择菜。
我说,外婆,家里有鱼吗?
外婆说,有,冰箱里还有一条鲫鱼,是你外公昨天钓的。
我打开冰箱,拿出那条鲫鱼,洗干净,开始处理。
外婆站在旁边看着,说,小芳,你妈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心情不好。
外婆叹了口气,说,你二舅那人,从小就爱欺负人,你妈又是老实人,吃了不少亏。
我说,外婆,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我妈吃亏了。
外婆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我很快就把鱼炖好了,端到堂屋里。
我妈看到鱼,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炖鱼了?
我说,上次看你炖过一次,就记住了。
我妈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我给她盛了一碗鱼汤,说,妈,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我妈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还不错,就是有点淡。
我说,那我再加点盐。
我妈说,不用了,这样挺好。
我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着鱼汤,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
喝完汤,我妈说,小芳,你下午有事吗?
我说,没事,怎么了?
我妈说,我想去你爸坟上看看。
我说,好,我陪你去。
我开车带着我妈,去了村外的公墓。
我爸的墓在公墓最里面,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旁边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很开心。
我妈蹲在墓前,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说,老沈,你看看,咱们女儿长大了,都会给我炖鱼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我妈又说,老沈,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担心我们,我们过得挺好。
我忍不住说,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的。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里又泛起了泪花。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回去了。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公墓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墓碑上,泛着金黄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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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我把车停好,跟我妈一起走进院子。
外婆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们,说,你们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
我说,外婆,我来帮你。
外婆说,不用,你陪你妈坐着就行。
我走进堂屋,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老相册翻着。
我坐过去,凑过去看,相册里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妈指着一张照片,说,你看,这是你三岁的时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拍的。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忍不住笑了。
我说,妈,那时候我挺胖的。
我妈说,可不是,那时候你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一顿能吃大半碗。
我们娘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吃晚饭的时候,外公回来了。
他走进堂屋,看见我和我妈,愣了一下说,你们还没走啊?
我说,外公,我们打算明天再走。
外公哦了一声,坐到饭桌旁。
外婆端上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外公一直没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妈碗里,说,妈,你多吃点。
外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我帮着外婆收拾碗筷,我妈坐在沙发上,跟外公聊天。
我听见外公说,小周,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说,爸,没事,我不在意。
外公说,你二弟那人,就那样,你别跟他计较。
我妈说,我知道,爸,你放心。
我端着洗好的碗走进厨房,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外公明知道二舅做得不对,却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别往心里去”。
这么多年,我妈受了多少委屈,他们都看在眼里,却从来没有人替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晚上,我跟我妈睡在以前我住的那间小屋里。
床还是那张老式的木床,床单被套都洗得干干净净。
我妈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说,妈,你怎么了?
我妈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我说,要不我陪你聊聊天?
我妈说,好。
我侧过身,看着她,说,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为了给我交学费,去镇上卖鸡蛋的事吗?
我妈说,记得,那时候你爸刚走,家里穷,我就养了几只鸡,每天攒几个鸡蛋,攒够了就到镇上去卖。
我说,有一次,你卖完鸡蛋回来,给我买了一双新鞋子,我高兴得不得了。
我妈笑了,说,那时候你最喜欢穿新鞋子,每次买了新鞋子,都要在村里跑一圈,让大家都看看。
我也笑了,说,那时候我挺傻的。
我妈说,不傻,那时候你开心,我也开心。
我们聊着聊着,我妈终于睡着了。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妈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起床,走出房间,看见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妈说,我想给你做顿早饭,你吃完再走。
我说,好。
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小米粥和煎饼,我吃了两大碗。
吃完早饭,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我妈送我到门口,说,路上慢点开。
我说,知道了,妈,你回去吧。
我妈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
我上车,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妈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孤单。
我鼻子一酸,踩下油门,车子慢慢驶出村子。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不能再让我妈在村里受委屈了。
我一定要想办法,把她接到城里来住。
可是,我在城里的房子不大,只有两室一厅,我妈来了,住哪里?
还有,我妈习惯了农村的生活,到了城里,她能适应吗?
我越想越烦,索性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
回到城里,我照常上班,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个星期后,我下班回家,刚走到楼下,就看见我妈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旁边还放着一个蛇皮袋。
我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说,妈,你怎么来了?
我妈抬起头,看见我,笑了,说,我来看看你。
我说,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我妈说,没事,我自己能来。
我拿起蛇皮袋,说,走,上楼。
我妈跟着我上楼,走进屋,她四处看了看,说,你这房子挺干净的。
我说,那是,我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好乱的。
我妈把蛇皮袋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袋小米,一袋红薯,还有一瓶腌好的咸菜。
我说,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我妈说,都是自家种的,你放心吃。
我接过东西,放进厨房,走回客厅,看见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
我坐过去,说,妈,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妈说,你外婆打电话,说你二舅要翻修房子,想把老宅拆了。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说,拆老宅做什么?
我妈说,他要在老宅的地基上盖新房子。
我说,那老宅是外公外婆的,他凭什么拆?
我妈说,你外公说,反正老宅也没人住,拆了就拆了。
我说,那不行,老宅是咱们家的根,不能拆。
我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来找你商量。
我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我说,妈,你别急,我明天就跟你回去,跟外公好好说说。
我妈说,你能说得通吗?
我说,试试看吧,总比坐视不管强。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开车带着我妈回村。
到了村里,我直接去了外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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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外公,我听说你要拆老宅?
外公说,你二舅说要翻修房子,老宅闲着也是闲着,拆了算了。
我说,外公,老宅是你和外婆一辈子住的地方,怎么能说拆就拆呢?
外公说,那房子老了,又没人住,留着也是浪费。
我说,外公,我可以出钱把老宅修一修,但你不能拆。
外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说,你出钱?
我说,对,我出钱,把老宅翻修一遍,以后你和外婆想住就住,不想住就当个念想。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得不少钱吧?
我说,多少都行,只要能保住老宅。
外公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念旧。
我说,外公,这不是念旧,这是咱们家的根,不能断。
外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出门,去找我妈。
我妈正在厨房里洗菜,看见我进来说,怎么样?
我说,外公答应了,不拆了。
我妈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答应出钱翻修老宅。
我妈说,那得多少钱?
我说,妈,钱的事你别管,我有办法。
我妈看着我,眼眶又红了,说,小芳,妈对不起你,又让你花钱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妈,你说什么呢,你是我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妈擦了擦眼泪,说,好,妈不说了。
我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老宅,心里百感交集。
这栋老宅,承载了我妈一辈子的记忆,也承载了我童年的记忆。
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找人翻修老宅,换了屋顶,重新粉刷了墙壁,还换了新的门窗。
翻修完的那天,我带着我妈去看。
我妈站在老宅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说,妈,你哭什么?
我妈说,我高兴,高兴你还记得咱们的老宅。
我搂着她的肩膀,说,妈,你放心,以后我会一直记得的。
回到城里,我继续上班,我妈也回村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可是,我没想到,一个电话,又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班,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说,妈,怎么了?
我妈的声音有点急,说,小芳,你赶紧回来,你二舅又闹事了。
我愣了一下,说,他又闹什么事了?
我妈说,他说你翻修老宅,是存心跟他过不去,说要把老宅拆了,重新盖。
我一听,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说,妈,你别急,我马上回去。
我请了假,开车赶回村。
到了村里,我直接去了老宅,看见二舅正站在老宅门口,跟几个工人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二舅。
二舅转过头,看见我,脸色变了,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看看,是谁要拆老宅?
二舅说,我拆我自己的房子,关你什么事?
我说,这房子是外公外婆的,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二舅说,我爹说了,这房子给我了。
我说,你说是就是?有证据吗?
二舅瞪着我,说,你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
我说,我不是外人,我是我妈的女儿,我姓沈,这老宅,有我妈一份。
二舅说,你妈早就嫁出去了,这老宅,没她的份。
我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没有继承权了吗?你别忘了,这社会,男女平等。
二舅气得脸都红了,说,你少跟我扯这些,我说的就是规矩。
我说,你的规矩,不代表就是对的。
二舅说,你一个小辈,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说,二舅,我不是跟你吵架,我是跟你讲道理。这老宅,是外公外婆的,不是你的,你没有权利拆。
二舅说,我就不信,我拆不了这房子。
我说,你试试看。
二舅看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我转身,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大舅和大姨都来了。
大舅看着二舅,说,老二,你这是干什么?
二舅说,大哥,你看看你侄女,她敢跟我顶嘴。
大舅说,小芳,你少说两句。
我说,大舅,不是我要跟二舅吵,是二舅非要拆老宅,我不能让他拆。
大舅说,这老宅的事,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我说,没什么好商量的,老宅不能拆。
二舅说,我今天非要拆不可。
我说,你拆一下试试。
二舅气得转身,对工人说,给我拆,出了事我负责。
工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二舅说,你们聋了?给我拆!
我走过去,站在老宅门口,说,二舅,你今天要是敢拆,我就报警。
二舅说,你报啊,我怕你不成?
我说,你拆了,我就报警,告你故意毁坏财物。
二舅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大舅走过来,拉住二舅,说,老二,算了,别闹了。
二舅说,大哥,你听听,她一个小辈,敢这么威胁我。
大舅说,小芳,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大舅,我不想怎么样,我只要老宅不拆。
大姨在旁边说,小芳,这老宅,你妈也有一份,你二舅不能一个人做主。
二舅一听,急了,说,大姐,你什么意思?
大姨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说,老宅是大家的,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二舅气得脸都青了,说,你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
我说,二舅,没人欺负你,是你自己非要欺负人。
二舅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好,你等着,我不拆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守着这老宅守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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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走到老宅门口,看着那扇重新刷漆的木门,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二舅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果然,没过几天,我妈就打电话来了,说二舅在村里到处说,说我妈不孝顺,说我不讲理,说我们母女俩是白眼狼。
我听了,心里气得不行,但我知道,我不能跟他吵,越吵他越来劲。
我跟我妈说,妈,你别理他,他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我妈说,可是,他这么说,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我。
我说,妈,你管他们说什么呢,咱们问心无愧就行。
我妈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听你的。
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二舅见我不理他,又开始想别的办法。
他去找了外公,说要把老宅分家,说要把老宅的地基分成几份,每人一份。
外公被他吵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我妈知道后,急得不行,打电话给我说,小芳,怎么办?你二舅要分家。
我说,妈,你别急,我马上回去。
我赶回村,直接去了外公家。
外公正在院子里坐着,脸色不太好。
我走过去,说,外公,我听说你要分家?
外公说,你二舅非要分,我拦不住。
我说,外公,老宅是咱们家的根,不能分。
外公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可你二舅天天来闹,我没办法。
我说,外公,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我转身出门,找到二舅,说,二舅,你非要分家,是吧?
二舅说,对,我就是要分,凭什么老宅是你一个人的?
我说,老宅,我从来就没说是我的,它是我妈的,也是你的,也是大舅和大姨的,但它不能拆,也不能分。
二舅说,你说了不算,我爹说了才算。
我说,二舅,你别逼我。
二舅说,我就逼你,你能怎么样?
我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说,二舅,你非要这么闹,我就不客气了。
二舅说,你还能怎么不客气?
我说,我手里有老宅的房产证,上面写的是我外公的名字,你要是想分家,就得先过我外公这一关。
二舅愣了一下,说,你哪里来的房产证?
我说,我外公给我的,怎么,你不信?
二舅说,你少骗我,我爹怎么可能把房产证给你?
我说,你不信,可以去问我外公。
二舅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转身,快步往外公家走去。
我跟着他,走进外公家,二舅正站在外公面前,脸色铁青。
二舅说,爹,你真的把房产证给小芳了?
外公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二舅,说,我……我没有。
二舅一听,转头看着我,说,你骗我?
我笑了笑,说,二舅,我骗你,又怎么样?
二舅气得脸都红了,说,你这个小兔崽子,你敢耍我?
我说,二舅,我耍你,是因为你欺人太甚。你欺负我妈多少年了,我都记着。
二舅说,你一个小辈,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说,二舅,我不是小辈,我是我妈的女儿,我有权利替我妈出头。
二舅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就想走。
我说,二舅,你站住。
二舅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恨意,说,你还要干什么?
我说,二舅,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老宅,你拆不了,也分不了。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这些年做的好事,全都抖出来。
二舅脸色一变,说,你……你什么意思?
我说,二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偷偷拿了外公多少养老钱,你以为没人知道?
二舅说,你胡说,我没有。
我说,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再闹,我不介意,让村里人都知道。
二舅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轻松。
我知道,从今天起,他不敢再闹了。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我,说,小芳,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妈,什么事?
我妈说,你二舅偷拿你外公养老钱的事。
我说,妈,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
我妈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外公告诉我的。
我妈说,你外公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外公怕你担心,就没说。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二舅,真是太不像话了。
我说,妈,你放心,以后他不会再来闹了。
我妈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说,妈,咱们回家吧。
我妈说,好。
我拉着我妈的手,走出外公家,夕阳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那栋翻修一新的房子,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我知道,老宅保住了,我妈的根,也保住了。
而我,也终于替我妈,出了一口气。
从那天起,二舅再也没提过要拆老宅的事。
他见了我妈,也绕道走,不敢再跟她说话。
村里人知道后,都说是二舅不对,说他欺负老实人。
我妈听了,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她跟我说,小芳,你长大了,妈以后,就不用再受委屈了。
我说,妈,你放心,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你。
我妈笑了,那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她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和爸的事,说我的事。
我听着,心里很平静,也很满足。
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会好好保护我妈,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因为,我是她女儿,我姓沈,我有责任,也有能力,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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