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真的存在吗？四代考古学家接力挖了150多年

封面新闻记者 文康林

8月8日、9日，诺兰执导的新作《奥德赛》在成都举行点映，并于8月14日正式上映。电影讲述了特洛伊战争后，奥德修斯在漫长回家路上发生的故事，引发广泛关注。

《奥德赛》官方海报

叙事长诗《奥德赛》和《伊利亚特》合称为“荷马史诗”，是西方古典文化的基石，衍生出无数文艺作品。对于青铜时代是否存在特洛伊城和特洛伊战争，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坚信不疑，而且他们知道战事就发生在今土耳其西北部。到了中世纪和近代，人们却持怀疑态度，把特洛伊的故事当神话或虚构的文学。直到19世纪70年代，海因里希·施里曼声称他找到了特洛伊遗址，人们才认真讨论起来，不过相关争论一直没有停止过。

施里曼：在土耳其发现特洛伊

19世纪的德国百万富翁海因里希·施里曼，是一名业余考古学家，从小就对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的故事感兴趣，他认为诗歌中记录的特洛伊战争是真实的事件，特洛伊也真实存在。

1868年，施里曼访问希腊多座城市之后，又到土耳其考察一些被考古学家们认为可能是特洛伊遗址的疑似地点，因此结识了美国驻土耳其副领事弗兰克·卡尔弗特。卡尔弗特在土耳其西北部发现一个叫作希沙利克的土丘，该处靠近达达尼尔海峡入海口，是爱琴海通往黑海的贸易通道。卡尔弗特认为希沙利克的土丘下就埋着特洛伊，他因此买下了这个土丘，还试着挖掘了几条坑道。

海因里希·施里曼肖像

其实早在1822年，苏格兰记者查尔斯·麦克拉伦就曾在一本书中提出特洛伊遗址在希沙利克。他有深厚的学术造诣，身兼数个地理协会会员，其判断并非无端乱猜。

卡尔弗特买下了希沙利克的一部分，却没有财力大规模挖掘，于是选择了和施里曼合作。1870年4月，施里曼开始在希沙利克进行粗暴的发掘，他用了十年时间，锲而不舍，最终在聘请的建筑师威廉·德普费尔德的帮助下，发现了古代城址遗迹，同时也破坏了许多上层遗迹。

在现代考古学家眼中，希沙利克堆积层重叠着九座甚至更多的城市遗迹（从特洛伊1到特洛伊9），但当时施里曼只认识到此处堆积了六七座城市，而且被卡尔弗特等人误导，他在1881年出版的《伊利昂》一书中，错误地以为自己发掘的遗迹是第三座城市（特洛伊3）。一年后，德普费尔德向施里曼证实他们挖掘到的应该是第二座城市（特洛伊2）。

施里曼当初坚信这座城市就是迈锡尼人围攻了十年而后用木马计攻下的特洛伊，他非常珍惜特洛伊2的文物，甚至不惜伪造了一批文物，包装为末代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宝藏。

施里曼在死前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他发掘的特洛伊2比真正的特洛伊战争早了一千年，特洛伊2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300年左右，而特洛伊6或特洛伊7更有可能与特洛伊战争属于同一时期。但由于他的粗暴挖掘，包括特洛伊6、特洛伊7的很多上层城市遗迹都遭到了破坏。

德普费尔德与布雷根：发掘荷马时代的特洛伊

德普费尔德在施里曼去世后，于1893年和1894年在希沙利克进行了两次发掘，重点发掘特洛伊6的遗址。特洛伊6建于公元前1700年前后，持续了几百年。

德普费尔德在特洛伊6城堡周围发现了巨大的墙体、大门和瞭望塔等防御工事遗迹，今天人们参观希沙利克的特洛伊城遗址时，依然可以看到这些遗迹。墙体为石灰岩，包含夹角和斜坡，这些都与荷马史诗中的描述相近。他认为特洛伊6是被迈锡尼人占领并摧毁的，这正符合荷马史诗的传说。

德普费尔德在1902年出版的《特洛伊和伊利昂》一书中写道：“长期以来关于特洛伊城是否存在以及其遗址位于何处的争论已经结束。……施里曼已经被证明是正确的。”

然而，后来的考古学家卡尔·布雷根不同意德普费尔德的观点，布雷根认为特洛伊6不是被人为摧毁的，而是因地震湮灭。希沙利克遗址就坐落于北安纳托利亚大断层线附近，一直属于地震活跃区域。

1932年，布雷根代表辛辛那提大学开始在希沙利克重启发掘工作。他认为特洛伊6之后的一座城市特洛伊7a才是普里阿摩斯统治下的特洛伊。布雷根在1963年出版的《特洛伊与特洛伊人》中描述了特洛伊6各个时期的发掘情况。他将特洛伊6分为八个连续的地层，标注为字母a到h，其间没有出现大规模外来入侵或干扰的迹象。甚至到下一个时期的特洛伊7a，与特洛伊6h仍然保持连续和高度的相似性。

正因如此，1935年，德普费尔德在布雷根发掘期间提议，特洛伊7a应该称作特洛伊6i，即特洛伊第六座城市的第九个地层。布雷根也同意特洛伊7a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座新城市的第一期，但他坚持用一个新的术语来命名。布雷根观察到特洛伊7a是在特洛伊6h遭到地震毁坏后，由幸存者重建的城市。他在发掘报告中指出：“我们确信可以将这场灾难归咎于一场严重的地震……关于城墙的倒塌，强烈的地震冲击比任何可能的人类行为都更有说服力。”

布雷根认为他发掘的特洛伊7a是被战争摧毁的，是荷马史诗中真正被迈锡尼人摧毁的特洛伊城。他在发掘报告中写道，特洛伊7a的废墟上“到处都有被焚毁的痕迹”，“被火烧黑的定居点废墟生动地描绘了一个被死敌围攻、占领和劫掠的城镇经常遭受的残酷命运，就像荷马史诗中对四处劫掠的远征军所描述的那样。”

考古学家认为，德普费尔德发掘的特洛伊6h是毁于地震而非阿伽门农或迈锡尼人，而布雷根发掘的特洛伊7a不符合荷马的描述，它被摧毁的年代以及被谁摧毁都存在很大争议。

考夫曼：运用科技考古寻找特洛伊

在布雷根发掘结束五十年后，1988年，德国图宾根大学的曼弗雷德·考夫曼又启动了发掘，其重点是重新调查特洛伊6和特洛伊7这两座城市。到2001年，考夫曼确信他正在发掘的城市就是赫梯人称为维鲁萨（Wilusa，与希腊语伊利昂Wilios写法近似）的城市。

考夫曼团队利用现代科学设备找到了特洛伊的贫民区，并在贫民区发现了表明特洛伊7a已在火灾和战争中毁灭的证据，包括被烧毁的建筑、青铜箭头、一些被烧的骨架和投石器的石弹。考夫曼没有具体说明破坏是由谁造成的，他认为这座城市可能被毁于公元前1180年。如果真是如此，这次毁灭事件既有可能与赫梯人和迈锡尼人有关，也很可能与古埃及拉美西斯三世时期海上民族入侵有关。

考夫曼的新发现遭受到了大学同事弗兰克·库伯的质疑。库伯声称特洛伊没有贫民区，连同防御壕沟都是考夫曼凭空捏造的。2002年2月两人在大学进行了一场长达两日的激辩，每天有八百多人参会，还有60多名记者参与报道和现场直播，最终以两人互殴结束。这次事件之后，考夫曼获得了更多支持，但库伯也没放弃自己的质疑。2005年8月，考夫曼去世后，图宾根大学对特洛伊的发掘工作仍在继续。2016年以来，土耳其的考古队和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的考古队也相继加入对特洛伊遗址的考察。

特洛伊考古遗址在1998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官网这样介绍道：“特洛伊以其4000多年的历史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考古遗址之一。1870年，著名的考古学家海因里希·施里曼对这个遗址进行了第一次挖掘。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它大量的遗存物是安纳托利亚和地中海文明之间联系的最重要最实质的证明。特洛伊于公元前13世纪或12世纪遭到来自希腊的斯巴达人和亚加亚人的围攻，这一史实由荷马写进史诗而流传千古，而且从那时起它便启发了世界上众多艺术家的创作灵感。”

特洛伊考古遗址。图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

对于特洛伊和特洛伊战争的历史真实性，学界仍在争论。主流观点认为，古希腊史诗、赫梯泥板书和考古遗迹提供的证据表明，特洛伊地区确实发生过战争，而且不止一次。

特洛伊考古遗址。图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

但荷马史诗本身不是历史书，《伊利亚特》大约成书于公元前8世纪，距离事件已过去400多年。它靠口头流传，加入了众神干预、英雄个人恩怨、木马计等戏剧化元素。海伦被拐可能是文学化表达，实际冲突更可能是贸易控制、资源争夺或政治摩擦。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十年围城”或具体人物如阿伽门农、赫克托耳的存在。

考古也找不到“特洛伊木马”的痕迹，有观点认为所谓木马即地震的诗意隐喻（波塞冬是希腊地震之神，其象征物正是一匹马）。换句话说：有真实的城市，有真实的战争背景，以荷马为代表的故事传递者保存了模糊的历史记忆，并用文学的修辞表达出来。

本文涉及的历史人物和事件，主要采纳自埃里克·H.克莱因《牛津通识读本：特洛伊战争》（付满译，译林出版社，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