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三伏天连日酷暑闷热，外头太阳烤得人喘不过气，各家舞厅空调全天开放，反倒成了消磨闲散时光的好去处。我叫陈德明，退休之后日子清闲无事，但凡午后无事，总爱往舞厅晃一晃，随便跳两支舞，和旁人闲聊唠嗑，遇上合得来的女伴，就并排坐在角落听她讲平日里谋生的细碎琐事。
我向来觉得这种消遣平淡松弛，不用操心俗世烦忧，适度花钱寻一点轻松，反倒更有踏实挣钱过日子的劲头。本以为今日在景气舞厅能安稳消磨一下午，谁知遇上老相识阿莲，好好的闲情一下子淡了大半。
初次结识阿莲还是上半年连绵雨季，那天我约老友周强一同来舞厅打发时间。周强这人极好面子，总盼着跳舞时被旁人夸奖，一进场就像贪嘴的松鼠一般，挨个邀约场内女伴轮流跳舞。几圈跳下来满头大汗，递纸巾过来搭话的便是阿莲。
我细细打量过她的模样，那年看着快四十岁，脚下踩着厚底增高鞋，身形依旧偏矮小。两眼间距比常人宽上一截，看人总习惯微微侧着头，两片厚实的嘴唇涂着艳红口红，叠在一起像抹了番茄酱的软面包，唯独鼻梁生得端正耐看。周强笑着给我俩互相引荐，告诉我她名叫阿莲。
碍于现场热闹的氛围，我顺势邀她跳了几支曲，中途随口客套：“妹子舞跳得舒服，等下有空我再找你。”可等到我和周强准备离场，在场内绕了好几圈，压根没寻到她的人影，最后只能作罢离开。
那日跳舞的小费我当日没来得及结算，心里记挂着这事，隔了两天又专程跑一趟舞厅。找到阿莲说明来意，补齐上次所有费用，她才笑着解释，前一日家中晾着衣物，突降大雨着急回去收衣服，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打招呼。我只淡淡应声，于我而言不过萍水相逢的消遣，压根没把这点交集当成什么暧昧缘分。
一晃到初夏，那段时间舞厅临时停业休整，傍晚我独自在广场散步，冷不防身后一股力道狠狠撞过来，我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回头一瞧，女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单看眼距我立刻认出是阿莲。
我心头虽被突如其来的推搡扰得不快，还是耐着性子开口问好：“好久没见，这天太热，我请你买瓶冰水歇歇？”
她却大大咧咧贴到我身后，两条胳膊直接搭在我的胸前，远远望去旁人看着怪异，好似我凭空多长出一双手。温热脸颊贴着我的脖颈低声劝：“哥，舞厅临时开门了，上去跳几曲呗。”
我顾虑场内人多眼杂，常有路人偷拍场内画面，便如实告知她这点难处。可她整个人往我身上轻顶，不停宽慰：“没事的，没人专门拍咱们，放心。”
我轻轻侧身避开她贴近的身子，看向一旁停放的电动车，委婉推脱：“下次再说，今天还有事。”
没过几日舞厅恢复正常营业，我再次撞见阿莲，实在找不到推脱的由头，只能陪她跳了几支曲子，跳完便借口要回味她的舞步技巧，匆匆抽身离开。
今日午后，我照旧前往景气舞厅纳凉。刚掀开门帘进场，一眼就瞧见从前相熟的苏姐坐在前排长椅上。我礼貌欠身点头示意，她只顾着对着身旁熟客笑谈，全然装作没有看见我。
过往和苏姐相处的旧事我早已放下，可当下实在不愿当着她的面，拉着别的女伴起舞，索性寻了一张靠后的长椅斜靠着，低头刷着手机无关紧要的资讯，独自清静。
“怎么一个人干坐着不跳舞啊？”一阵浓郁香水味裹挟着粗嗓门在我右肩响起。
我抬头起身，看清来人是阿莲，随口回了句：“好久不见。”
阿莲穿着单薄短袖，一双肉乎乎的手臂露在外头，手指无意识朝着舞池挥了挥，直白邀约：“哥，过来跳舞。”
我无意跳舞，微微躬身退让半步：“我随便四处逛逛，你先忙你的。”说完便慢慢往场地侧边挪，只想躲开她，甚至动了直接回家的念头，免得持续尴尬。
可目光无意间扫向前排长椅，苏姐正挨着一位白发大爷并肩坐着，我心里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兴致，索性寻了张隔几米远的后排椅子坐下，静静望着苏姐的背影。那位大爷凑近苏姐耳边低声说笑，双手上下比划，如同乐团指挥挥舞节拍，眼前这幅画面让我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没等多看片刻，阿莲又绕到我身侧：“哥，过来跳两支放松下。”
我这次没有委婉周旋，直白回复：“今天不想跳。”
她侧过脸打量我，脸颊胀鼓鼓的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开口带着几分不解：“家里没装空调吗？专程来舞厅干坐着多浪费。”
我心底暗自吐槽她长相普通实在提不起跳舞的兴致，话到嘴边还是压住火气，客气赔笑：“实在抱歉，今日没跳舞的心思，属实不想动。”
阿莲见我态度坚决，只得转身挤进舞池人群里。我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排长椅，方才陪着苏姐说笑的大爷独自坐在原位，右手随意搭在椅背，静静等候下一位女伴落座。闷热舞厅里的闲散兴致，全被接连的糟心事搅得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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