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弟去年赚了四千多万。
不是日元,不是越南盾,是人民币。他今年才23岁,高中都没读完。他干的活,说出去很多人撇嘴——收废品。没听错,就是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在废品站里跟废纸壳和塑料瓶打交道的那个营生。
大伯第一次跟亲戚说起这事的时候,饭桌上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人低头扒饭,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咽下去,有人干笑了两声把话题岔开了。后来我私下问过他,他坐在一个刚收来的旧沙发上,靠着掉了皮的靠背,脚边堆着一摞捆好的旧书,裤腿上还沾着泥。他说:“他们觉得丢人。去年过年,我开那辆新买的车回老家,停在村口,有邻居问我‘这是谁家的车’。”
“我说是我的。他问‘你现在做什么’,我说‘收废品’。”
“他‘哦’了一声就走了。走路的姿态没有变,但他那声‘哦’里夹了一截犹豫,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又不知道该怎么吐出来。”
他那辆车一百多万,全款付的。那个邻居走远了之后,他站在村口站了很久,没有把车开进去。他后来把车停在村口的打谷场上,走了将近一公里路回到家里。那条路是他以前上学每天走的,那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的鞋磨破了也舍不得扔。那时候没人对他喊“收废品的”。
他在家待了两天,每天都在帮大伯干活。他蹲在院子里用高压水枪冲洗旧冰箱的背面,水流冲开泥垢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他没有提那辆车的事,也没有人问。他后来跟我说,“我不是为了让他们看得起我才干的。我是因为只有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有用。”
他最早入这行是跟着他舅舅,骑三轮车在城里收纸壳。干了大半年,他注意到废品站里旧书和旧纸板的差价,于是开始专门收旧书。他把收来的书按品相分类,品相好的清洗干净,放到二手书平台上卖。那些书在他手里过了一遍之后,沿着物流的路线散向不同的城市,在某个傍晚被另一个陌生人拆开,翻开第一页,在他永远看不到的地方继续被人读着。
第一年他挣了十几万。第二年他自己开了个小型废品站,雇了两个人。到第三年,他把目光投向了旧家电回收。开始有人把“收废品”这件事当作一门生意来做了。他在一个旧厂房里划出了一块区域,专门做旧手机和旧电脑的拆解分类,雇了十几个工人,整理出了一套分工流程。有人专门拆外壳,有人专门分电路板,有人专门登记型号和回收价格。他把那扇门换成了一个更大的门——收进来的东西多了,运出去的东西也多了,利润就从那个差价里慢慢长出来了。那门后面不再是堆着东西等着被卖掉,而是正在被拆解、分类、重新组合成新的价值。
去年他谈下了一个合作:跟几家大企业签了电子垃圾回收协议。这笔收入彻底拉高了他全年的利润。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指挥工人把一车旧电脑从货车上卸下来,手里对讲机的电池已经显示不多了,他低头换了一节新的,又拿起来说了几句,把货安排完后才把对讲机别回腰间,走到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递了瓶水给我:“他们要找有资质的回收公司,我有资质,有场地,有处理能力。他们不用再单独找人拆,不用再为处理这些东西专门分出一块时间来。”
“你知道他们之前怎么处理这些旧电脑吗?”他拧开另一瓶水,“租仓库堆着,等堆不下了再找人来拉走。拉走之后怎么处理,他们不管了,反正账已经结了。我的利润就是从这里来的,他们省了仓库的钱,我赚了处理的钱。”
现在他有了一个两千多平的厂房,二十几个工人,三辆货车。他每个月自己还去收一次废品,开那辆旧面包车,穿旧工装。他说:“那辆一百多万的车,我停在厂里很少开。我坐上面的时候感觉像在借别人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做那些别人嫌丢人的事吗?”他问。我猜不到,他说:“因为门槛低,没人跟你抢。你越觉得丢人,留出来的空位就越大,我就能占得越多。那些收废品的人当中,有人把它当生计,有人把它当作一个糊口的后路,有人只是为了把眼前这堆纸壳搬上车、把这笔钱领到手。但我知道这扇门有多宽,也知道它的铰链还能撑多少年。我走进去的时候,已经看到过它后面的光了——不是出口,是它还能为下一个走进来的人亮着的那盏灯。”
他又说:“很多看着不起眼的行业,其实都在等一个愿意把它做好的人。”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他站在厂房门口送。阳光从厂房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肩膀上的灰尘照成淡金色。他站在那里,身上的工装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处有线头脱落,但他没有换掉它,像那件衣服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送我到门口,没有说下次再来。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着下一趟车到达的人。他不知道那扇门还能开多久,但他知道他会一直站在它后面,等着它打开的那一刻到来。
他的厂房在城郊,门口的路还没有完全硬化,货车开过的时候会扬起一阵尘土。风穿过那些堆满旧物的货架时,能听见纸页和金属之间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正在穿过一件件旧物的间隙继续流着,把它们的重量卷向下一站。等他回到厂房的时候,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把它面前那一小片水泥地面照成了暖黄色,像一个正在等着什么东西回来的坐标,在夜色里维持着它自己的亮度。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把那道亮光收进了门缝里。他走过那条过道,货架两旁的旧物在阴影里安静地立着,像一排排正在等待被重新命名的旧坐标,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接近他最初看见那道光的位置。他回到那盏灯底下,有人正在等他过去。风还会吹过来,把地上那些碎纸屑重新聚拢,又吹散。他正站在那道门的背面,等着它再次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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