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报告文学】行走在记忆的长河（连载4）

行走在记忆的长河【第一卷】

第一章 尘封的荣光

（第四节）

1938 年的春风，裹挟着抗争的火种，悄然拂过冀东大地。为筑牢抗日暴动的根基，中共冀热边特委与京东特委于这一年春天合并，新的中共冀热边特委肩负使命，在隐秘的角落里，紧锣密鼓地推进着武装暴动的发动与筹备。盛夏时节，八路军第四纵队奉中央指示，冲破封锁，挺进冀东，为这片沉沦的土地注入了希望的力量。

7 月 6 日，唐山成为策源地，中共冀热边特委领导的抗日联军率先在滦县、丰润及唐山周边各县揭竿而起，嘹亮的抗日号角划破沉寂。短短数日，抗日烽火如燎原之势，席卷冀东 20 余县及开滦矿区，每一寸土地都燃起了反抗侵略的怒火。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旗帜高高飘扬，共产党员始终冲锋在最前沿，用热血践行初心。仅一个多月时间，20 万热血儿女挺身而出，汇聚成 10 余万人的抗日洪流，他们并肩作战，先后攻克 9 座县城，收复冀东所有重要集镇，11 个抗日县政权相继建立，在敌后撑起了一片天空。

这场暴动，是中国抗战史上的伟大创举，沉重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有力呼应了全国抗战的洪流。中共中央、北方局发来贺电，字里行间满是振奋：“以十万分的高兴庆祝起义胜利”，并向全体军民发出号召：“创建新的抗日根据地，为驱逐日寇、建立新中国奋斗到底”。外电也纷纷报道：‘冀东方面中国游击队之声势日渐浩大’，让世界看到了中国人民反抗侵略的坚定决心。

冀东人民抗日暴动纪念碑文

暴动的胜利振奋人心，却未能避免挫折。抗日大暴动后，暴动队伍仓促西撤，遭到日军的围追堵截，蒙受了沉重损失。但信仰的火种从未熄灭，在共产党坚定正确的领导下，坚守冀东的党政军人员紧紧依靠人民群众，以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在崇山峻岭间开展游击战争，从零散的据点到连贯的战线，从孤立的抗争到全面的发展，冀东抗日斗争在绝境中缓缓走出低谷。

至 1940 年初，西部以盘山为中心、中部以鲁家峪为中心、东部以腰带山为中心的三大抗日游击区正式开辟；同年秋，三块互不相连的游击区扩展为地跨 11 个县的大块游击区，7 个抗日联合县政权应运而生，隶属于冀东军分区的第十二、十三两个主力团顺利组建，冀东抗日根据地的雏形就此奠定。

这片根据地的诞生，浸透着无数先烈的鲜血。冀东抗日游击战争诞生于腹背受敌的险恶环境，上千名党政干部、数以万计的八路军战士倒在抗日前线，用生命换来了根据地的巩固。也正是因为共产党领导的各敌后战场相继开辟，抗日游击战争广泛开展，日军的侵略计划彻底受阻，不得不陷入长期作战的困境。

侵略者的残暴，在冀东大地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1939 年至 1944 年间，日寇为彻底封杀抗日军民，在冀东及其以西的长城沿线，制造了面积达 5 万平方公里的 “无人区”，其暴行令人发指：他们武力逼迫群众背井离乡，强令其集中在 “人圈” 中苟活，对稍有反抗或不从者，便肆意追杀射击，不问缘由，一枪毙命。

冀东人民抗日暴动纪念碑

这片土地上，上万名党政军人员壮烈遇难，10 多万平民百姓死于非命；380 多万间房屋被烧毁、拆毁，1.7 万个村落被夷为平地；20 多万人被强行掳走充当劳工，不计其数的妇女遭受蹂躏，千万顷良田被肆意 “割扫”。满目疮痍的 “无人区”，俨然一座人间地狱，见证着日寇的滔天罪行。

1941 年起，日寇华北方面军为 “清剿” 抗日力量、摧毁抗日根据地，在两年内连续 5 次疯狂推行惨无人道的 “治安强化运动”。他们遍地修筑沟壕堡垒，将抗日根据地 “细碎分割”，反复进行 “扫荡”，妄图将抗日火种彻底扑灭。面对敌人的大屠杀与疯狂 “扫荡”，冀东八路军和游击队没有退缩，一面集中兵力与大批干部组成长城工作团，向伪 “满洲国” 境内出击，在热河南部建立抗日政权；一面在冀东腹地寻机作战，以出其不意的战术打击敌人。

经过浴血奋战，我军反 “治安强化运动” 取得丰硕战果，胜利捷报传遍全国各个战场。与此同时，冀东八路军总兵力由战役前的 4000 余人增至 7000 余人，游击队得到空前发展，积累了丰富的游击战争经验，主力团、骨干游击队、民兵三结合的冀东武装抗日队伍初步形成。

1942 年，敌人的残暴变本加厉，在推行 “治安强化运动” 的同时，进一步实施 “无人区” 政策，甚至公然使用国际公约禁用的化学武器，残害抗日军民，在冀东制造了百余起惨案。仅潘家峪与潘家戴庄两大惨案，就有 2510 名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惨遭杀害，鲜血染红了冀东的土地。

原46军后代拜谒冀东烈士陵园

在敌人的残酷统治下，孤悬敌后的冀东抗日根据地部分基本区被日伪 “蚕食”，抗日基层组织遭到严重破坏，抗日军民再次蒙受重大伤亡。但冀东儿女从未被吓倒，他们以游击战为利器，积极防御、四面出击，在顽强的武装斗争中，重新开辟和发展了大片抗日游击区，用坚韧诠释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的民族气节。

抗争的脚步从未停歇，胜利的曙光逐渐显现。到 1944 年底，冀热辽抗日根据地已成为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全国 19 个抗日根据地之一，先后歼灭敌人有生力量 10 余万人，牵制日伪军 17 万人，在粉碎敌人战略图谋、配合全国抗战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1945 年，全国抗战形势一片大好，各抗日根据地相继发起对日局部反攻。在冀热辽地区，冀东八路军组成北进支队，向热河、辽宁两省挺进，奋力扩大抗日成果；至 7 月，热南、辽西大片新区被开辟，为抗战的最后胜利奠定了坚实基础。8 月，中国人民盼望已久的战略反攻终于到来，11 日，八路军总司令朱德根据中央 “针锋相对，寸土必争” 的方针，下令：“李运昌所部即日向辽宁、吉林进发”“统应积极进攻，迫敌无条件投降”。关键时刻，冀热辽区党委在丰润县大旺庄召开紧急扩大会议，当机立断作出部署：利用先机之利，捷足先登，进军东北，发动反攻受降战役。

十二载浴血奋战，十二载风雨兼程。冀东抗战的 12 年多时间里，冀热辽主力部队从反攻前的 3 万多人，发展到 13.8 万人。1945 年 11 月，根据上级指示，原冀热辽区党委、行署、军区改称冀东区党委、行署、军区，管辖长城以南、北平至天津以东各县。至此，冀热辽军民经过殊死搏斗，彻底打败日本侵略者，让沦陷 12 年之久的冀东大地重获新生。

冀东抗战的惨烈，远超常人想象。营职以上牺牲干部，有的甚至无法留下真实姓名与籍贯，更遑论普通战士，他们中的大多数，连一个化名都未曾留下。冀东八路军最早组建的主力团 12 团，是名副其实的抗日‘旋风’劲旅，建团初期，团职领导无一人幸存 —— 团长陈群、政委刘诚光、团参谋长欧阳波平、团政治处主任曾辉、团总支书记何宜之，皆为民族解放事业捐躯；首任一营营长杨作霖、首任二营营长江士林、首任二营教导员于禾等，也相继倒在了抗日前线。

据不完全统计，从 1933 年长城抗战到 1945 年胜利，冀东抗战中约有 3 万多名战士牺牲，上千名军政干部殉国，其中不乏中高级干部，仅地区级领导人就有 30 多人献出了生命。

我翻阅着网上的 700 多条信息，里面零星记载着一些抗战故事与回忆，有 “人圈” 里的苦难，有反 “扫荡” 的壮烈，有战士们在枪托上刻下亲人名字的赤诚，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段清晰完整的冀东抗战历程，更无法将这些冰冷的文字，与王永贵这位亲历战争的老八路紧密相连。我仿佛能看到，1945 年春天，那个满腔热血的青年，放下丧父之痛，扛起武器奔赴战场；能看到他在枪林弹雨中冲锋，在苦难中坚守，能看到他身上那些战争留下的伤痕，听到他讲述那些并肩作战、浴血牺牲的战友故事，可这些零散的碎片，终究无法勾勒出他完整的抗战轨迹，无法诉说他心中那些未说出口的伤痛与荣光。

头痛如绞，我反复叩问自己：这个专题该如何着手？切入点在哪里？怎样才能把这些冰冷的史实，与王永贵们的亲身经历紧紧相连，让那段峥嵘岁月变得可触可感？工作与专题的冲突如何化解？又该如何赢得家人的理解与支持，好好梳理这段历史，不负先烈，不负这位饱经沧桑的八路军老战士？

撰稿：戚恺彧 戚 辉

校对：杨男

摄影：戚 辉 戚恺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