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中兴”遮蔽的侧影：史料夹缝中的韩世忠B面

提起南宋“中兴四将”之一的韩世忠，世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和夫人梁红玉携手，在黄天荡把金兀术打得怀疑人生的“韩蕲王”。历代正史多着墨于他保家卫国的忠勇，但如果跳出为尊者讳的层层包裹，在史料笔记与话本小说的缝隙中，却隐藏着英雄光环之外的另一面。

从《宋史》的隐晦笔触到《夷坚志》的诡异传闻，韩世忠在民间的形象显得复杂且有争议。

现在，就让我们来扒一扒“泼韩五”鲜为人知的B面。

闺帏旧事

韩世忠“一门四夫人”，非常罕见，而且四个妻子中有三个出自娼门。

他和名妓梁氏（野史和话本给取了个名字叫“红玉”）的事已经广为人知，是千古佳话，但三夫人茆氏（茅氏）和四夫人周氏的来历也都藏着曲折。

南宋胡舜申的笔记《己酉避乱录》中记载，茆氏原名吕小小，本是临安名妓，因获罪入狱，家人求助于韩世忠。

一天，韩世忠赴时任临安知府胡舜陟的宴席，席间借敬酒恳请知府开释吕小小，许诺如果事成便连饮巨觥。胡舜陟应允开枷放人，韩世忠大喜，痛饮数杯，宴罢直接将吕小小带回府中。

吕小小犯了罪，韩世忠凭着自己的人脉和几大杯酒就帮她摆平了官司，显然在韩五眼里，犯法之类的区区“小事”是喝上几杯就能轻易解决的。

这位临安知府胡舜陟，在《宋史》里有传，就是作者胡舜申的亲哥哥，所以这个故事的可信度很高。

左：胡舜申《己酉避乱录》记吕小小事；右：《宋史卷二四七》记王渊为周氏杀赵叔近事

周氏的际遇更为离奇，前半段见于《宋史·赵叔近传》，后半段见于王明清笔记的《挥麈录》。

《宋史》卷二四七中记载，大将王渊在汴京时看上了名妓周氏，不料却被秀州太守赵叔近抢先一步纳为小妾。王渊于是怀恨在心，罗织罪名诬陷赵叔近通贼，削职囚禁，另外派了一个酷吏朱芾去上任。

朱芾在秀州乱搞苛政，激起民变，民众拘禁了朱芾，恳请赵叔近复职。

当时张俊、韩世忠都是王渊的部下，王渊就派张俊去秀州镇压“叛乱”，实则要除掉赵叔近。张俊心领神会，等赵出城迎接时，便让他写一份陈情文书。

赵叔近刚拿起笔，右臂就被砍断。他大呼自己是“赵宋宗室”，张俊却毫不理会，当场将其斩杀，并在平定了民变后夺回周氏，再献予王渊。

赵叔近是皇亲，又有民望，却这样在官场的斗争中丢了性命，冤死了。只因一个女人，就平白无故杀了一个好官，难怪赵宋的天下风雨飘摇。

《宋史》的记载到此为止，《挥麈录》补全了这个故事的后续：

张俊将周氏带回后，王渊夸奖他“处置甚当”，还要把周氏送他。张俊惶恐不敢受。这时韩世忠恰好站在旁边，王渊就转手送给了老韩。

韩五便欣然接纳，坦然受用，并十分宠爱。后来周氏夫贵妻荣，封为蕲国夫人，她生的儿子叫韩彦古，曾任户部尚书。

除了喜欢收纳青楼女子，晚年的韩五还喜欢“结识”部属的妻女。《三朝北盟会编·卷二百四》中说：“韩世忠晚年好游宴，常赴诸统制之请，莫不以妻女劝酒，世忠必酣醉而后归。”

清代的赵翼在《廿二史札记·宋史各传回护处》中也直截了当地说，“世忠固一代名将，然少年时意气用事，亦多有可议者”，算是非常委婉地批评。但从《会编》的记载来看，韩世忠的这种秉性并非只是“少年粗豪之过”，而是到了晚年依然如故。

行刺疑云

韩世忠爱让部属女眷陪酒，手下也并非都忍气吞声，有一个人就反应很强烈，他请韩五到家来吃饭，寸步不离左右（以防韩行为不轨）。

《三朝北盟会编》中说：“惟呼延通忿忿有不平之意，虽备礼邀世忠到私宅，然未尝辄离左右。”

呼延通是北宋开国名将呼延赞的后人，通常认为他是《水浒传》里双鞭呼延灼的原型。呼延灼在二败高俅时大战韩存保的情节，与呼延通在绍兴六年二月大战金将牙合孛堇的过程，极其相似。

但历史上，呼延通之死与韩世忠有密切关系。

呼延通骁勇善战，还曾在绍兴四年的大仪镇大战中，于乱军之内救下韩世忠性命，是韩五麾下数一数二的得力干将。只是呼延通秉性耿直，对老韩好色这一点尤其不满，终于在一次家宴中彻底爆发。

《三朝北盟会编》引《中兴遗史》（这本书已散佚）说，一天，韩世忠与水军统制郭宗仪赴呼延通家的私宴，韩世忠喝高了，想睡一会儿，这时意外发生了：

世忠略寝，通以手捉世忠之佩刀，宗仪适见之，搦通之手而呼曰：“统制不可！”世忠觉而大惊，急驰马奔归，而令擒呼延通。 既至，世忠数其罪，责为崔德明军中自效。

这一段描述非常含糊不清，有两处耐人寻味的疑点：

记载中没有一个字提到呼延通是要刺杀韩世忠，那么，他“以手捉世忠之佩刀”究竟想干嘛？郭宗仪抓住呼延通的手大叫“统制不可”，分明是认为他要谋杀老韩五的意思。

更奇怪的是，如果韩、呼两人早已心存芥蒂，那韩世忠又怎么会带人到呼家去吃饭？而且喝多了还心很大地在呼家睡觉？

此疑点之一。

按理说，行刺是重罪，呼延通不死也肯定要下狱。可他被擒后，韩五仅仅数落了他一顿，再贬到崔德明的手下去将功赎罪。处罚如此之轻，似乎说不过去。

此疑点之二。

联系前面韩世忠喜欢叫部属妻女陪酒的事，那么呼延通捉刀的原因，似乎只有一种解释：

当天，韩五对呼家的女眷似乎又有点不尊重了，但他本人习以为常，浑然不觉，甚至还直接在呼家睡觉。却没想到呼延通盛怒之下，情绪失控，以至于拿起刀来……而韩五自知理亏，就没追究他的死罪。

不过，这次“行刺风波”只是呼延通霉运的开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时的冲动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并导致自己含恨而死。

《三朝北盟会编》所载的“呼延通之死”

猛将之死

被贬之后，呼延通冷静下来，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诚心想要修复与韩世忠的关系。

这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是韩五的寿辰，部属们都来祝寿，呼延通也偷偷从驻地淮阴跑到临安，送上寿香（一说寿酒，各本记载有出入）。

万没想到，老韩依然记仇。

他本来正高高兴兴坐在大厅上接受大家的祝贺，看到呼延通捱到最后一个走过来，一见到他，韩世忠立即起身走入内宅，再也不肯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呼延通就这样被䁁在外面，无地自容，忍不住伏地痛哭：“世忠见通，即走入府第，不出，通伏于地，滴泪成泓”。

更惨的是，呼延通的顶头上司崔德明也来贺寿了，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返回淮阴后，他就以擅离职守之罪，杖责呼延通十下。

接二连三的羞辱和打击，令呼延通备受刺激，一气之下纵身跳进运河自尽……

然而，他的倒霉到这时还没有终止。

投水之后，他很快就被救起了，虽然人已经昏迷，但还有一口气，大家想把他腹中的水倒控出来。

可惜那时是冬天，穿得太厚，身上棉袄的毛领吸饱了水，膨胀起来，紧紧地卡住了脖子，积水排不出，一员猛将就这样挂掉了……

可怜的呼延通，他顶着呼延灼的出身和战绩，却有着比林冲和杨志还惨的经历，虽然名字为“通”，结果却死于“不通”。

这是绍兴十年的事，他死之后，时人无不为其惋惜，“世忠后亦深自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