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襄公（之洞）轶事，与攝政王载沣政见相左，晚年病中绝笔诗

图文整理：张忠显

出处《今传是楼诗话》

张文襄病中绝笔诗云：诚感人心心乃归，君民末世自乖离。岂知人感天方感，泪洒香山讽谕诗。

或疑“君民”宜作“君臣”，询之弢老（陈宝琛）。弢老谓“民”字不误，实有所指。

文襄在枢垣日，力持大体。时津浦路方谋始，将简大员督办。粤人某君声气素广，期在必得，朝议已垂定矣。沽上士绅大哗，呼吁甚切。文襄以舆论不治，力争。

监国问：“舆论不治如何？”文襄曰：“推其极，恐激成民变耳。”

监国怫然曰：“君如赞同，谁再梗议？且朝廷练兵奚为者，何以动畏民变耶？”

文襄变色曰：“朝廷练兵，非以杀民者。”亦拂袖去。某公督办之令旋亦未果下。时长邮传之某君适隶津籍，遂以属之。然文襄因此呕血，而病源遂伏于此矣。

迨后朝旨突以监国摄行大元帅，未几，又以近属某某典军。文襄力争无效，乃乞病假。初本无疾，犹冀藉此促负扆者之悟。久之，亲贵竞进，时事日非。文襄欷歔感叹，每语客曰：“清社亡矣。”所死之心愈决。

中间曾阁谢客，辑师友遗诗以偿宿愿，即今吾友高苍桧所刊之《思旧集》也。其遗疏中有“不树党援，不殖私产”之语，闻为弢老所加。

弢老（陈宝琛）送文襄归衬诗云：太行蜿蜒送公处，卅载岂意重随肩。对谈往往但微叹，此景追味滋涕涟。

又挽联云：窥微早识病难为。语外亦有所指也。

白话文：

张之洞（张文襄）病重时写下绝笔诗：

真诚能够感化人心，人心才会归附；末世之时，朝廷与百姓自然相互背离。

哪里知道先要人诚心感动，上天才会感应；不禁落泪，想起白居易香山讽谏时政的诗篇。

有人怀疑诗里“君民”应当写作“君臣”，于是去请教弢老。弢老说：原文用“民”字并没有写错，这里是别有寓意的。

张之洞在军机处任职期间，处事顾全大局。当时津浦铁路刚刚筹备开工，朝廷打算选派大臣总管督办。有一位广东籍官员交际广阔，一心想要拿到这个职位，朝廷的商议差不多已经定下来了。天津的士绅百姓群情激愤，接连上书请愿。张之洞认为民间舆论强烈不满，极力反对这项任命。

摄政王载沣问道：“如果民间舆论不满，又能怎么样？”

张之洞回答：“事态发展到极致，恐怕会激起百姓动乱。”

摄政王很不高兴，说：“如果你点头同意，还有谁会阻拦？况且朝廷训练军队是用来做什么的？为什么动不动就害怕百姓动乱？”

张之洞神色严肃地说：“朝廷训练军队，并不是用来镇压百姓的。”说完也拂袖退下。任命那位粤籍官员督办铁路的诏令，不久最终没有正式下达。当时邮传部另一位官员恰好是天津本地人，朝廷便把督办差事交给了他。但张之洞因为这场争执气得吐血，病根就此埋下。

后来朝廷突然下旨，让摄政王担任陆海军大元帅；没过多久，又任用皇室亲贵掌管军队。张之洞极力劝谏，却毫无效果，于是请求休病假。一开始他本没有重病，还希望借病假促使摄政王醒悟。时间一久，皇室亲贵争相把持权柄，时局越来越糟糕。张之洞时常叹息感慨，常常对来客说：“大清江山快要覆灭了。”以身殉国的想法越发坚定。

这段时期他闭门谢绝宾客，整理师友的诗作，完成长久以来的心愿，也就是如今我的友人高苍桧刻印的《思旧集》。张之洞遗疏里“不培植朋党势力，不置办私人产业”这句话，听说是弢老增补进去的。

弢老（陈宝琛）作诗送别张之洞灵柩返乡：

当年在太行山路相送公远行，谁能想到三十年之后，又一路相伴护送灵柩。

往日相对闲谈，常常只能低声长叹；回想当年情景，不由得泪流不止。

另外弢老（陈宝琛）所作挽联写道：早已洞察时局，清楚国事难以挽回。文字之外，另有深意。

评述

这段出自《今传是楼诗话》的文字，借张之洞绝笔诗、津浦铁路廷争、亲贵掌兵诸事，勾勒出张之洞晚年目睹晚清危局的苦闷与绝望，兼具史料价值与文人视角的感慨。

张之洞一生周旋于洋务与新政，素来顾全大局，竭力调和朝野、官民矛盾。津浦路督办之争一事最能见其本心：他敢于在摄政王面前直言民怨可畏，坚持练兵非为屠民，深知民心是王朝根基。这场辩论不只是职位之争，更是两种治国理念的碰撞：载沣迷信武力、轻视舆论，而张之洞看透末世隐患，担忧压迫激起民变。此番激辩致使他呕血伏病，早已预示清廷上下认知的巨大裂痕。

载沣重用宗室亲贵、独揽兵权，彻底击碎张之洞匡扶时局的念想。他称“清社亡矣”，并非一时悲叹，而是看清亲贵专权、人心离散之后得出的定论。晚年闭门编录《思旧集》，寄情诗文，实则是壮志落空后的精神退守。其遗疏语句经郑孝胥增补，绝笔诗暗藏“君民乖离”的忧虑，处处流露一位老臣无力回天的悲哀。

文章以诗证史，借郑孝胥的诗与评语侧面烘托心境，没有宏大叙事，从小事切入晚清权力核心的矛盾。王朝末年，纵然有张之洞这样老成持重的重臣苦心维系，奈何执政者闭目塞听、疏远民意。君臣隔阂、君民背离，正如诗中所言，人心不复归附；只依靠强权震慑百姓，最终难以挽救崩塌的时局。此文也生动印证：清王朝的覆灭，不单源于外部冲击，统治阶层漠视民情、闭塞自恃的内部失策，才是难以挽回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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