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道光年间,江西建昌府有个镇子叫三溪渡。
镇上有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过了桥往东走一里地有一户单门独院的人家,住着一个年轻媳妇姓郑,男人去外地收账了,家里就她和五岁的女儿。
郑氏长得白净,平日里在院子里晾衣裳、喂鸡,偶尔去河边洗衣,不多事,也不惹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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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有个叫孙麻子的无赖,平日里赌钱输了就偷,偷不着就抢。
他早就注意到郑氏,只是没找到机会下手。
那年秋天,他打听到郑氏的男人出了远门,要半个月才回来,心里起了念头。
一天傍晚,他翻进了郑家的院墙。郑氏正在灶台前烧火做饭,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见孙麻子站在灶房门口,吓了一跳,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火钳举了起来。
孙麻子往前走了几步,郑氏把火钳抡过去,他偏头躲了一下,火钳擦过他耳朵,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耳廓淌下来,滴在灶台边的地面上。
孙麻子恼了,伸手去夺火钳,两个人扭在一起,郑氏喊了一声,被孙麻子捂住了嘴。
他把她按在灶台边上,郑氏挣扎了几下,抄起案板上切菜用的刀砍了过去,一刀砍在他前臂上。
孙麻子吃痛,松开了手,退后了几步,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腕滴下来,落在灶台边郑氏刚才蹲过的那块地方,又滴了两滴在灶台腿旁边的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淌血的胳膊,又看了一眼举着刀站在灶台对面的郑氏,骂了一句,从灶房后门跑了。
郑氏握着刀蹲了下来,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把灶房里的水泼在地上,把血迹冲进灶台底下的排水沟里,又把灶台腿上那几滴擦干净了,连地面都泼了水,用力刷了几遍。
她把刀洗干净放回案板上,蹲在灶台前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孙麻子从郑家跑出来之后怕她报官,当天夜里就逃出了三溪渡。
他一路往南跑,第三天在邻县一家客栈住下的时候,听说三溪渡出了命案——郑氏被杀了,凶手已经抓到了,是河对岸一个姓赵的秀才,姓赵的邻居说看见他那天晚上从郑家方向跑回来,衣摆上沾着泥,神色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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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麻子在客栈里坐了一夜,心里慢慢算了一笔账:他去的那天傍晚确实在河边遇见过赵秀才,赵秀才从郑家方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书,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他记得赵秀才看了他一眼,脚步没有停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逃跑的时候,郑氏还好好的。
他不知道郑氏后来是怎么死的,可是既然有人替他顶了罪,他就不用再跑了。
赵秀才被抓之后,在堂上喊冤。
他说那天傍晚他路过郑家门口,听见院里有争吵声,他推门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男人从后门跑出去,胳膊上淌着血。
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只是觉得那人身形很壮,像孙麻子。
他怕惹事,没有报官,转身回了家。第二天他就被衙役带走了。
知县姓周,是个老吏,他看着案卷上赵秀才的供词,又看了看郑氏邻居的证词,说赵秀才衣摆上确实有泥,神色确实慌张。
但赵秀才说他在门口看见的那个胳膊流血的人,邻居没有看见,也没有任何证据。周知县反复审了三遍,赵秀才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他叹了口气,画押定了案,赵秀才被判了斩刑,等刑部批复。
案子结了。可孙麻子没有回来,那笔账在案卷里,没有人去翻它。
两年后,邻县有一个货郎因为偷牛被抓,关在牢里,为了减刑供出了孙麻子当年在三溪渡翻墙入户的事,说孙麻子当时说自己杀了人。
货郎说:“他跟我说,他从郑家跑出去的时候,郑氏还站在灶台边,他胳膊上淌着血,没顾上回头看一眼。”
他又说孙麻子后来说过一句:“那个姓赵的替我扛了,算他倒霉。”
邻县知县把这条供词转到了建昌府。
建昌府推事姓吴,是个新上任的年轻人,他接到供词之后把三溪渡的旧案卷调出来翻了三天。
他把当年的现场记录铺在桌上,把赵秀才的供词、孙麻子逃跑路线、郑氏女儿被邻居领走的时间线叠在一起看。
孙麻子说有个人替他扛了,姓赵的秀才两年前被定了罪,刑部批复已经下来了,只差秋后执行。
现在离秋后还有两个月。
吴推事当天骑马去了三溪渡,在郑家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灶台已经拆了,新盖的屋子也住了别人。他又去了河边,沿着当年孙麻子逃跑的方向走了一遍。
吴推事没有声张,让人去邻县传孙麻子到案。孙麻子被押回来的时候胖了一圈,他站在堂上说自己是冤枉的,说他那天根本没有去过郑家。
吴推事也不急,让他把那天的经过从头说一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自己说不通了——他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说自己只是路过,可郑家院墙外的路面在傍晚之前已经被收工的人踩过一遍了,鞋印的方向都是从镇口往家里走的,没有人往郑家那个方向去。
孙麻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问了一句:“那个姓赵的,放了没有?”
吴推事说:“还没放,等你去了,再放他。”
赵秀才从牢里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会儿天。他在牢里关了两年,出来那天是九月初七,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站在县衙门口没有多站,低着头沿着街往外走,走到半路停下来买了一碗茶喝,把碗放在茶摊边上就走了。
茶摊的老板娘收了碗,在围裙上擦了擦,那碗沿还留着一圈淡淡的茶渍,像是有人捏着碗沿的手指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
后来有人问赵秀才这两年冤不冤,他站在河边把手里一块扁平的石片贴着水面削出去,石片在水面弹了三下才沉下去,溅起的水痕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推到他看不清的距离就散了。
他说:“冤,可冤完了也就完了,我还能回去种地。”
他蹲在河边又捡了一块石头,这一次没有削,把它搁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了原处,站起来走了。
那年冬天孙麻子被押到刑场上砍了头。镇上的人说孙麻子跑了一整圈,最后还是跑回来了。
郑氏的女儿被远房亲戚接走了,临走之前蹲在郑家老院子门口,把手心里攥着的一块瓦片搁在了门槛上,像是以前她蹲在院子里等她娘做饭时手里攥着的那种瓦片,边角被掌心磨得平滑。
邻居问她搁那干什么,她没有回答,跟着远房亲戚上了驴车走了。
那块瓦片后来被风刮到了墙根底下,落进一道狭窄的墙缝里,卡住了,没有再掉出来。
后来有人路过三溪渡那座石桥,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河滩。
河滩上的石子被水冲得圆润光滑,看不出哪些是旧的,哪些是后来才从上游冲下来的。
那排石阶还在,水位低的年份能看见最底下一级青苔的边界线,水位高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水从桥洞底下流过,不紧不慢的,像是从来不记得谁在上面踩过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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