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妻子跟我好兄弟跑了,他爱人找到我:咱们过吧,气死他们
第一章 那道门关上之后
1982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八月底的风里就裹了凉意。我在车间里对着那台老车床一干就是十二年,铁屑子溅在胳膊上烫出密密麻麻的小疤,早就不知道疼了。那天收工的时候,赵德顺递给我一根烟,说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家里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就是累。
烟抽到一半,我把烟屁股摁在铁皮柜子上,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家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见王婶在卖最后一捆小油菜,叶子有点蔫了,她说两毛钱拿走。我就掏了钱,想着秀兰爱吃蒜蓉炒的。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得不对劲。平时这时候秀兰应该在灶间忙活,油烟味会从窗户缝里挤出来,小军应该在院子里拍皮球,那个皮球还是我上个月用劳保手套换的。可那天什么都没有,连灶间的烟囱都是冷的。
我喊了一声秀兰,没人应。再喊一声,还是没人。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的刹那,看见八仙桌上压着一张纸,纸上是秀兰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小学都没读完,会写的字不多。纸条上写着:"我跟德顺走了,小军我带走了,别找。"
那张纸我看了三遍才看懂。赵德顺,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我拿他当亲弟弟待的人。去年他家里盖房缺钱,我二话没说把攒了三年准备买电视机的三百块借给他,秀兰为这事跟我吵了一宿,说我不把自家当回事。我说德顺不容易,他老婆那身体一年到头吃药,咱能帮就帮一把。
秀兰打开衣柜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的衣服少了几件,都是她最好的那几件。小军的书包也不在了,他最喜欢的那辆铁皮小汽车也不在。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隔壁老刘家的狗叫了一阵又停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一口饭没吃,水也没喝一口。坐在堂屋里把那盏煤油灯点了一宿,灯芯烧得发黑了我也不去剪,就看着那一小团火跳啊跳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张脸——赵德顺那张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脸,我们一块儿在河沟里摸鱼,一块儿在厂里偷着喝酒,他结婚的时候我是伴郎,他老婆难产大出血是我骑着三轮车往医院送的。
我想不通。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第二天到厂里,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对。李大姐凑过来想说啥,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后来是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倒了杯热水推给我,说德顺昨天办了离职手续,说是要南下做生意。我说他南下?他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主任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说你想开点。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赵德顺的工位空了,工具箱上的锁还在,他连工具都不要了。我走过去摸了摸那把锁,铁皮冰凉,跟我那晚的心一个温度。
回到家,我开始翻秀兰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翻的,这个家值钱的不多。我在她枕头底下找到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我们三家一起照的,我抱着小军,秀兰靠着我肩膀,赵德顺和他媳妇刘巧珍站在另一边,巧珍还笑着比了个手势。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从秀兰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来,可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笑得跟平常一样,嘴角微微抿着,那是我看惯了的模样。
第三天早上,厂里给我放了假,说让我歇几天。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特别脆。劈到一半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我抬头一看,是刘巧珍。
她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色白得像纸。我放下斧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走进来,在我面前站定了,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陈建国,要不咱俩过吧,气死他们。"
那根我没来得及劈开的柴从手里滑下去,咕噜噜滚到墙角。我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一圈,可硬是没掉一滴泪。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像秋天最后一根站着的秸秆。
第二章 两根断了线的风筝
刘巧珍那天在我家坐了半个钟头。我给她倒了碗水,她没喝,两只手捧着碗,指尖因为用力都发白了。她说德顺走之前啥也没跟她讲,就留下封信,信上说他早就喜欢秀兰了,喜欢了好几年,实在憋不住了。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巧珍,我对不起你。"
巧珍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给我看。我认得赵德顺的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似的,我们俩一个水平,都是小学没毕业就进厂当学徒的苦命人。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能看出来巧珍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巧珍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似的,"我去年病成那样,躺在床上起不来,是你和秀兰天天来看我,给我送饭送药。德顺那会儿天天在厂里加班,说是要多挣点钱给我治病。现在想想,他加个屁的班。"
我没接话。我想起去年冬天,巧珍肺炎住院,秀兰炖了鸡汤让我送去。我拎着保温桶进病房的时候,德顺正趴在床边打瞌睡,巧珍醒着,看见我来还笑了笑,说你俩口子真是好人。现在想来,那会儿德顺和秀兰怕是已经不对劲了。
巧珍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建国你也别太难过了,咱俩都是让人坑了的,谁也别笑话谁。我说嗯。她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那碗水她一口没动,凉透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泡在冷水里。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可啥滋味都尝不出来。厂里的工友见了我都小心翼翼的,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三分。只有李大姐实在憋不住,有天午休的时候把我拽到锅炉房后面,说建国你可不能这么蔫下去,你才三十四,日子还长着呢。
我说我没事。李大姐瞪我一眼,说你没事?你瞅瞅你自己,胡子拉碴的,眼窝子都抠进去了,小军要是回来还认不认得你这个爹?
小军。我儿子,六岁半,刚上小学一年级。秀兰把他带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让我跟孩子说。小军长得像我,宽脑门,眉毛特别浓,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被窝里,我亲了他一下额头,他说爸爸晚上给我带糖。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带着糖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那三颗水果糖到现在还在我上衣口袋里,糖纸都黏糊了,我没舍得扔。
中秋节那天厂里发了一斤月饼,我拎着回家,路过巧珍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家院门关着,里头黑灯瞎火的。我记得往年中秋,德顺都会在院子里摆张小桌,喊我和秀兰过去喝酒吃月饼,小军和隔壁的孩子满院子跑,巧珍身子弱不能喝酒,就捧着茶杯坐在旁边笑。
我敲了敲巧珍家的门,半天没人应。正要走的时候门开了条缝,巧珍探出半个头来。她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我说厂里发了月饼,给你拿两块。她愣了一下,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德顺养的那几盆花全枯了,晾衣绳上挂着两件衣服,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堂屋桌子上摆着一碗面条,坨了,显然没动几口。巧珍说坐吧,我给你倒水。我说你别忙了,我不渴。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张桌子,桌子上有半截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巧珍忽然说:"建国,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我说不知道。德顺信上只说南下,南边大了去了。
"小军会不会想爸爸?"巧珍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夜里老梦见小军哭,哭着要找爸爸。我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说你别想了,巧珍,你自己身子本来就不好,再这么熬下去要出事的。她摇摇头,说我这条命早就不想要了,要不是想着万一哪天德顺回来,我得问问他我到底哪儿对不起他。
那天晚上我在巧珍家坐到很晚。走的时候她把月饼还给我,说你自己留着吃吧,我吃不下。我说你拿着,哪怕掰一小块尝尝呢,中秋呢。她看了看我,把月饼接过去,说建国你是个好人,咱们俩都是好人,可好人怎么就没好报呢。
我骑上自行车往家走,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我忽然想起秀兰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灶前烧火,我坐在旁边剥蒜,小军在院子里跟邻居孩子疯跑。秀兰忽然说了句建国你觉不觉得咱们日子太闷了。我说闷啥,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挺好。她没再说话,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现在想想,她那句话可能憋了很久了。她觉得闷,她觉得跟我过日子没意思,可她从来没跟我好好说过。赵德顺那个人会说,会哄人开心,在厂里就是出了名的嘴甜。我闷葫芦一个,干活行,说话不行。秀兰跟了我这些年,怕是早就腻了。
那之后巧珍跟我走动得多了起来。有时候她做了饭端一碗过来,有时候我买了水果给她送几个。街坊邻居开始有人在背后嘀咕,我听见了也不当回事。巧珍也听见了,有天她来给我送鞋垫,坐在灶前帮我烧火,忽然说建国你要是不方便,我以后少来。我说你爱来不来,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了那么多。
巧珍低着头拿火钳子拨弄灶膛里的柴,火光把她脸烤得红扑扑的。她说建国你记不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和德顺在河沟里抓了条大鱼,拎到我家去炖,那鱼真鲜。我说记得,那会儿你和秀兰还不熟,两个人坐在一张凳子上,都不好意思说话。巧珍笑了笑,说后来怎么就熟了呢,熟到最后他们把咱俩扔一块儿了。
她的笑比哭还难看。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说巧珍,别想了,日子得往前过。
第三章 流言蜚语里长出藤
入冬以后天冷得邪乎,厂里锅炉房烧不热乎,车间里跟冰窖似的。我的手生了冻疮,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干活使不上劲。主任让我去仓库帮忙盘货,轻省些。我知道他是照顾我,也没推辞。
巧珍那边也不消停。她在街道办的糊纸盒厂上班,计件的,干得多挣得多。她身子本来就弱,天冷以后咳嗽就没断过。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去一趟得花不少钱,挺挺就过去了。我硬拽着她去了一趟卫生院,大夫说是支气管炎,给开了几副药,嘱咐别着凉别累着。
从卫生院出来那天飘小雪花了,我跟巧珍并排走着,路上没什么人。她忽然说建国,你觉不觉得咱俩像两根绳子拴一块儿了,别人都觉得咱俩有啥,可实际上啥也没有。我说别人爱咋想咋想,我陈建国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就是别人咋想。
巧珍停下来看着我,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化成小水珠。她说那你自己咋想的?我被她问住了,吭哧了半天没说出来。她笑了笑,说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巧珍那句话——你自己咋想的。我咋想的呢?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秀兰走以后我心里空了一大块,那地方原本装着一家三口的日子,现在空了,风从那头灌进来,凉飕飕的。巧珍像块补丁,她来的时候那块空的地方就没那么凉了。可这是啥感情呢,我说不清楚。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厂里提前下班。我骑车子路过副食品店,买了二斤猪肉,又买了捆粉条。北方人过小年得吃炖菜,往年都是秀兰做,今年只能自己动手了。我拎着东西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巧珍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个搪瓷盆,上头盖着块白毛巾。
"炖了锅酸菜白肉,"巧珍说,"知道你一个人懒得做。"
我把她让进屋,揭开毛巾一看,满满一盆酸菜白肉,上头的肥肉片子切得薄薄的,油汪汪的,还撒了把蒜末。我说你这手艺比秀兰好。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巧珍倒没在意,说那你多吃点。
我们俩坐在堂屋里吃那盆菜,炉子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巧珍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了,说她最近胃不大好,吃不了太多。我让她再吃点,她说真吃不下了。我埋头把剩下的菜全划拉进肚子里,撑得直打嗝。
巧珍看我吃完,收拾了碗筷去灶间洗。我坐在那儿听着水声,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人气了。秀兰在的时候这屋子也有动静,可那种动静不一样。秀兰爱哼歌,一边干活一边哼,哼的都是些电影插曲。巧珍不哼歌,她干活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盆碰撞的声响。
巧珍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要走了。我送她到院门口,她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建国,今天是小年,我想跟你说句话。我说你说。她深吸了口气,说你要是愿意,明年小年咱俩一块儿过,成不?
天上又开始飘雪花了,细碎的,落在她肩膀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一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站在我面前说"咱俩过吧",像一根快折了的树枝,现在那根树枝好像又活了,虽然还是瘦,可有了韧劲儿。
我说成。就一个字。
巧珍笑了笑,转身走了。我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雪雾里。那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是秀兰走以后头一回一觉到天亮。
第四章 那个人的信
年根底下,厂里发了年终奖,不多,三十六块八。我揣着钱去街上给巧珍买了条围巾,藏蓝色的,厚实。又给小军买了双棉鞋,不知道他脚多大了,就按六岁孩子该穿的码买的。买完东西我把棉鞋塞到柜子最里头,那双鞋什么时候能送出去,我不知道。
腊月二十八那天,邮递员在院门口喊我的名字。我出去一看,有封信,信封上的字我不认识,地址是广州。我心里咯噔一下,撕开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
信是秀兰写的。她歪歪扭扭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信上说他们在广州安顿下来了,德顺在码头扛包,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小军上了当地的民工子弟学校。信里说了很多,说广州冬天不冷,说这边的人讲话听不懂,说小军想家了老哭。最后她写了一句:"建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跟德顺是真心的。你别找我们了,也别恨我。你要是想小军了,给我写信,我把照片寄给你。"
我把信看了五六遍。折起来,展开,再折起来。那天晚上我把信纸铺在桌子上对着看了半宿,秀兰的字还是那个样子,"的""得""地"分不清,小军的"军"字写得特别大,占了两格。她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迹有点乱,可能写哭了,或者小军在旁边闹了。
巧珍来送饺子的时候看见那封信了,她没说话,把饺子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我叫住她,说巧珍你看看。她愣了一下,接过去看了。看完她把信还给我,说你打算咋办?我说不知道。
巧珍在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她说建国,你要是想去找他们,我不拦你。我说我去找啥?找回来再让人笑话一回?巧珍摇摇头,说你去找小军。小军是你儿子。
她提到小军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那孩子在信里被秀兰一笔带过,就说了句想家了老哭。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吃不吃得饱,有没有人欺负他,秀兰一个字都没说。赵德顺那个人自己都没当过爹,能对孩子好到哪儿去?
巧珍看我脸色不对,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冰凉的,骨节硌得慌。她说建国,你要是想去广州看看小军,我攒了点钱,能借给你。我说不用,我自己有。她没再坚持,松开手去灶间烧水了。
那天晚上巧珍走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说建国,秀兰信上写的你别全信。她那人我了解,报喜不报忧。当年她在纸盒厂跟我一块儿干活那会儿就是,腰疼得直不起来还跟我说没事。
我点了点头。巧珍走了以后我把信又看了一遍,这回我看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的东西。秀兰说"德顺在码头扛包",她说的是德顺,没叫德顺哥,也没叫老赵。她说"我跟德顺是真心的",用了"真心"这俩字。可真心是啥呢,真心能当饭吃?当年她嫁给我的时候也说过真心的话,那会儿我还是个刚转正的临时工,她顶着家里的反对跟了我。
日子这东西,会把啥都磨平。我跟秀兰的日子磨平了,她跟德顺的日子早晚也得磨平。到时候她怎么办呢,再跑一回?
第五章 年三十的炮仗
那年春节,厂里放了七天假。年三十那天下午我就把对联贴上了,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去年这活儿是德顺来帮我贴的,他个子高,站凳子上够得着门框顶上。今年我自己搬了把椅子,颤颤巍巍贴了半天,贴歪了也懒得重新弄。
傍晚的时候巧珍来了,端了盆和好的饺子馅,还有擀好的皮。她说一个人包没意思,咱俩一块儿包。我说好。我们俩坐在堂屋里包饺子,电视开着,信号不好,屏幕上都是雪花点子,声音也断断续续的。那年头电视机金贵,我屋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还是结婚时候置办的,秀兰走了以后我就没怎么开过。
巧珍擀皮擀得快,我包得慢,她擀出三张我才包一个。她看我笨手笨脚的,笑了一下,说我教你。她挪过来坐我旁边,手把手教我怎么捏褶子。她手一碰我的手我就僵住了,她大概也感觉到了,缩回去,低下头接着擀皮。
"你手咋这么凉?"巧珍问我。我说天生凉,到了冬天就跟冰坨子似的。她说秀兰不给你焐?我说她手比我还凉。巧珍没接话,包饺子的动作顿了顿。
饺子煮好的时候外面开始放炮仗了,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纸都在抖。我跟巧珍一人一碗饺子,坐在桌前,桌上点了根红蜡烛,是我特意买的。巧珍咬了口饺子,说咸了。我尝了一个,确实咸了,盐放多了。可两个人还是把一盆饺子全吃完了。
吃完了收拾桌子的时候,巧珍忽然说建国,今天过年,我想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我说你说。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说这一年多,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就活不下去了。我刚开始找你的时候,啥心思都没有,就想找个人一块儿恨他们。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是真觉得跟你待一块儿踏实。
我说巧珍,我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可你说的我都懂。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蜡烛光把她脸照得暖融融的,她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说你胡子又该刮了。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我没松开。
那晚上巧珍没走。我们在一个屋里睡的,啥也没发生,就是并排躺着,被子一人一床。屋里黑漆漆的,窗外偶尔闪过炮仗的光。巧珍在被窝里小声说建国,你会不会觉得我贱?我说别胡说。她说我怕你觉得我是没人要了才找你。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说巧珍,你听好了,我陈建国找你,不是因为你没人要,是我觉得你好。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久,我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匀了,睡着了。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想起秀兰走的那天晚上我也是睁着眼盯了一宿,可那时候心里是空的,冷的。现在身边多了个人,虽然隔着一床被子,可那个空的地方好像不那么空了。
大年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扭头一看巧珍已经起来了,在灶间忙活,米粥的香味飘过来。我穿上衣服走出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新年好,建国。我说新年好。她笑了笑,把一碗热粥推到我面前。
那碗粥我喝得特别慢。这一年多来头一回,我觉得日子好像又能往下过了。
第六章 泥鳅和铁轨
开春以后天暖和起来,我和巧珍的关系也慢慢定了。她隔三差五来我这儿做饭洗衣裳,我帮她把院子拾掇了,砍了柴,修了漏雨的房顶。街坊邻居开始管她叫"建国家的",她听见了也不恼,抿着嘴笑一下。
可表面上的安稳下面,有些东西一直在那儿搁着,谁都没碰。比如赵德顺和秀兰到底在哪儿,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回来。比如小军,我儿子,他有没有在新学校交到朋友,还记不记得他爹长啥样。这些问题像水底的泥鳅,不搅动的时候看不见,一搅就翻上来了。
四月份的时候,我收到第二封信,还是秀兰寄来的。这回夹了张照片,照片上小军瘦了,下巴尖了,穿着件明显大两号的白衬衫,站在一棵我叫不上名字的树底下,脸上没笑。照片背面秀兰写了四个字:"小军想爸。"我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巧珍看见我哭,没出声,走过来把照片拿过去看了看。她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建国,你去找他吧。我说我去哪找,广州那么大。她说信上有地址不是?去,把孩子接回来。我说秀兰能让我接?巧珍说你去了再说,你总得试试。
我当天晚上就给秀兰回了信,说我想去看看小军,把具体地址告诉我。信寄出去以后我数着日子等回信,一天,两天,一个星期,半个月。回信没来,等来的是巧珍在卫生院打来的电话,说她又病了,让我过去一趟。
我骑车子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巧珍正躺在走廊的临时病床上输液,脸色蜡黄。大夫跟我说她是老毛病了,支气管炎转肺炎,得住院观察几天。我说住,该住就住。大夫开了住院单,我去交钱的时候才发现兜里只剩二十来块钱了。巧珍这些年吃药花的钱比挣的多,我的工资也就刚够糊口。那晚上我坐在病房陪床,巧珍迷迷糊糊睡着,我看着她手腕上青紫的血管,心里头沉甸甸的。
巧珍住院那几天我厂里医院两头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隔壁床的大妈以为我是她男人,说我媳妇有福气,找了个知冷知热的。巧珍听见了,脸一红,也没否认。大妈走了以后巧珍小声说建国你别听她瞎说。我说她没说错啥。
出院那天我骑车子载巧珍回家,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虚虚搭着我的腰。春天傍晚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路边杨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巧珍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说你身上有股机油味儿。我说洗不掉了,泡了十几年了。她说挺好闻的,踏实。
到了巧珍家门口,我把她扶下来,她站在那儿看着我,说建国,你要是想去广州你就去。家里你放心,我帮你看着。我说你身子刚好点儿,我不放心。她摇摇头,说小军比啥都重要。你先把儿子找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像个破了的布娃娃,到处是窟窿,风一吹就透。现在那些窟窿好像慢慢缝上了,虽然线脚粗糙,可好歹不漏风了。
第七章 南下的火车
五月中旬,秀兰的回信终于到了。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广州市白云区一个叫啥村的地方。信里只有一句话:"你来吧,别带人。"我琢磨了好几天这句话啥意思,巧珍说她是怕你来抢孩子。我说我没想抢,我就想看看。巧珍说你看完了呢?我说我不知道。
临走前一天晚上,巧珍来帮我收拾东西。她把我的换洗衣裳叠好了装进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又塞了十个煮鸡蛋和两包饼干。我从柜子里翻出那双给小军买的棉鞋,想了想,放进了包最底层。
"到了那边别跟秀兰吵,"巧珍坐在床沿上说,"吵也没用。你好好看看小军咋样,要是过得不好,你想办法把孩子带回来,我帮你养。"
我说巧珍,你别这么说,你身子不好,哪能再养个孩子。她看着我,眼神特别认真,说你听我的。小军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管我叫过姨。他就跟你一个姓,不管走到哪都是你陈建国的种。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半天没说话。那晚上月亮特别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她头发里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儿,干净好闻。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就起来了,巧珍已经煮好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面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我,说路上小心,到了拍个电报回来。我说嗯。她送我出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鸡开始叫了。我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站在门框里,瘦瘦的一条影子,冲我摆了摆手。
火车是早上七点二十的,硬座,三十多个小时。我攥着那张火车票挤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全是人,过道里都站满了。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旁边是个带着俩孩子的妇女,小孩在哭,闹得人脑袋嗡嗡响。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熟悉的厂房、烟囱、杨树一棵棵往后退。我在这座北方小城活了三十多年,最远就去过省城两回,还是厂里派去学习的。这回要往南走两千多里地,去一个我连方言都听不懂的地方找我的儿子。
车过了长江以后窗外的景色就不一样了,房子矮了,树绿了,水田一块接一块,亮晶晶的。车厢里有人卖盒饭,两块钱一份,我舍不得买,啃了块巧珍给的饼干。那饼干是鸡蛋味的,巧珍自己烙的,有点糊。
第二天下午,车到站了。我扛着帆布包从广州火车站出来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闷得我喘不上气。满大街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车喇叭响成一片,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我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分清东南西北。
按照地址找了半天,先坐公交又换了个三轮,最后在一个到处是出租屋和手工作坊的地方找到了秀兰写的那条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头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污水从脚边的沟里流过。我一家一家数门牌号,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门开着。
我看见秀兰坐在门口择菜,小军蹲在她旁边玩一个木头疙瘩。秀兰黑了不少,也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花布短袖,胳膊上全是蚊子咬的包。小军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那孩子轻得不像话,胳膊腿都细了。他搂着我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我拍着他后背说好了好了爸爸来了。秀兰站起来看着我,手里的菜掉了一地,脸色说不上是啥。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进来坐吧。"
第八章 广州的出租屋
秀兰租的房子很小,就一间,一张床占了大半,角落里支着个煤炉子当灶台,另外堆着些杂物。墙上贴了两张发黄的明星画报,还有一张小军在学校得的奖状,写着"好孩子"。我抱着小军在床沿坐下,秀兰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豁了个口。
"德顺呢?"我问。秀兰低着头搓手指头,说在码头呢,晚上才回来。我又问你们过得咋样。她说就那样呗,干活挣钱吃饭,能咋样。
小军赖在我怀里不下来,两只手抓着我衣襟,好像一松手我就跑了。我摸他脑袋,头发长得老长了,都遮了耳朵,我说你咋不给孩子理理发。秀兰说哪有工夫,一天到晚踩缝纫机踩得腰都直不起来。我看着她那双曾经细白的手,现在粗得像树皮,指头上全是茧子和针眼。
"你咋瘦成这样?"我又问。秀兰没接话,站起来去煤炉子那儿捅了捅火,说晚上在这吃吧,我去买点菜。我说你别忙了,我待不了太久,明天就得走。秀兰背对着我,肩膀塌了一下,说住一宿吧,小军想你想得不行。
那天晚上秀兰做了四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煎蛋,一个咸鱼,还有一个丝瓜汤。菜上桌的时候赵德顺回来了,他推门进来跟我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愣住了。他比从前老了一大截,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的,脸晒得黢黑,胳膊上全是码头扛包勒出来的红印子。
"建国来了?"他声音有点发干。我没应声,低头给小军夹菜。德顺在桌子对面坐下,秀兰给他盛了碗饭,他端着碗吃了两口又放下了,说建国你多吃点。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四个人谁都不怎么说话,只有小军偶尔喊一声爸爸再吃一口。吃完饭德顺抢着去洗碗,秀兰坐在床上给小军补裤子。我看了一圈这间屋子,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心酸。他们跑了将近两年,跑了两千多里地,就为了住这么间四面透风的破屋子,过这种紧巴巴的日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秀兰把床让给了我和小军,他们俩在地铺上打地铺。小军搂着我胳膊睡着了,呼吸细细的,偶尔梦里抽搭两下。我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听着地铺那边隐隐的翻身声。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秀兰已经做好早饭了,德顺不在,说上工去了。我吃完饭跟秀兰说我想带小军回老家住几天。秀兰的脸一下就白了,说你啥意思?我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孩子回去看看,住一阵子再送回来。秀兰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说行,你带回去吧。
临走的时候秀兰把小军的书包收拾好,又塞了一包衣裳。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俩,眼眶红红的。我说你放心吧,过两个月我给你送回来。她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小军的脸,说听爸爸的话。小军说知道了妈。
我牵着小军的手走出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太阳刚从楼缝里升起来,热得不行。小军仰着脸问我爸爸咱们去哪?我说回家。他说回咱们家吗?我说嗯。他欢呼了一声,甩开我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拉住我,说爸爸你给我买冰棍好不好。
我说好。那一刻我鼻子酸得厉害,赶紧仰头看天。天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
第九章 一路向北
回程的火车上人没那么挤了,我买到了两张座票,靠窗。小军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看见啥都新鲜,田里的水牛叫水牛,山上的树叫大树,过隧道的时候他兴奋得直拍手。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个小旋儿,跟秀兰一模一样。
"爸爸,"小军忽然转过头来,"妈妈为什么不跟咱们一块儿回?"
我愣了一下,说妈妈要上班挣钱。小军哦了一声,又转过去看窗外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赵叔叔呢?他为什么不回来?"
我说他也不回来。小军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不喜欢赵叔叔。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为啥。他说赵叔叔老跟妈妈吵架,吵完妈妈就哭。还有一次赵叔叔喝了酒打妈妈,妈妈胳膊都青了。
我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我问小军你咋不早告诉爸爸。小军瘪着嘴说妈妈不让说,妈妈说要是告诉你你就该打架了。我把他搂过来,说你以后有啥事都告诉爸爸,听见没?他点头,趴在我怀里不吭声了。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北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小军那几句话。秀兰挨了打,胳膊青了,赵德顺喝了酒动手。我认识赵德顺二十多年,从来没见他动过手。可人到了外头,日子过不顺了,啥事儿干不出来?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天还没黑透。我牵着小军出站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巧珍站在出站口那儿,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手里拎着个布兜。她看见我们,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小军的脸,说小军还记不记得姨?小军想了想,说记得,你以前给我吃过糖。巧珍笑了,站起来看我,眼睛里有点湿润,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巧珍接过我手里的包,一手牵着小军,三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小军走中间,一手拉一个,蹦蹦跳跳的。那一刻我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像一块捂了好久的冰终于化了,化成了温水,缓缓地淌过四肢百骸。
回到家巧珍已经做好了晚饭,烙饼,小米粥,炒了盘土豆丝,还切了盘酱牛肉。小军吃得满嘴流油,说姨你做饭比我妈好吃。巧珍笑着给他擦嘴,说那你就多住些日子,姨天天给你做。
晚上小军睡了以后,我跟巧珍坐在院子里。五月底的夜风凉丝丝的,墙角那棵我春天刚栽的葡萄藤发了新叶,嫩嫩的。巧珍问我在广州都看见啥了,我一五一十跟她说了,包括小军说的那些。巧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秀兰过得不好?我说看着不像好。她说那她当初图啥?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晃眼。
"建国,"巧珍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秀兰回来了你咋办?"
我说她不会回来的。巧珍说万一呢?我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轮廓特别柔和。我说巧珍,我跟你说句实话。秀兰跑的那天我就想明白了,她走了就走了,那扇门关上了就没打算再开。可你那天来找我的时候,我心里头那道缝就开了条口子。这一年多你在我身边,我陈建国这个人活过来了。你问我秀兰回来咋办,我说没那个万一。
巧珍没说话,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可这回我没觉得冷。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葡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小军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啥又睡了。
第十章 麻烦来了
小军回来以后这个家热闹多了。我上班的时候巧珍过来照看他,带他去街上买零嘴,教他认字算数。小军管巧珍叫"姨",叫得越来越亲,有时候玩疯了一口一个"姨你快来看"。
厂里有人知道我把孩子接回来了,都替我高兴。李大姐还特意包了顿饺子送过来,看见巧珍在给小军补书包带子,冲我挤挤眼睛,说成了?我说啥成了。她嘿嘿一笑,没再追问。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七月份的时候麻烦来了。秀兰拍了封电报过来,就一句话:"把军送回来,不然我回去接。"我把电报给巧珍看了,她瞅了半天,说你打算咋办?我说我不想送,可我又怕秀兰真跑回来闹。
巧珍说你怕啥?你是他亲爹,孩子跟着亲爹天经地义。我说话是这么说,可当年他们走的时候我没拦着,这会儿我把孩子扣下,街坊邻居该说我跟她抢了。巧珍说街坊邻居早把你俩的事儿忘差不多了,就你自己还记着。
那几天我心事重重的,小军也看出来了,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问我爸爸你是不是想把我送回去?我说没有。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闷声说我不想回去,我不想跟赵叔叔一块儿住,他老瞪我。
我说他瞪你干啥?小军说嫌我烦呗,说我吃饭多,说我吵。我把他扳过来,说你听好了,爸不送你走,你就搁这儿待着。他搂着我脖子,嗯了一声。
八月初秀兰真回来了。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家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院门推开,秀兰站在那儿,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了道疤,在眉骨那儿,红红的一条。
小军正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愣住了,小声叫了声妈。秀兰看见孩子眼眶就红了,伸手要抱,小军却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我身后去了。秀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表情我说不上来,又像难过又像恼火。
"陈建国你啥意思?"秀兰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把孩子借你住两天,你还真不打算还了?"
我把斧头放下,说你先进屋,别在院子里嚷嚷。她不干,就杵在那儿,说我今天就带孩子走,你拦不住。小军在我身后拽着我衣角,抖得跟筛糠似的。这时巧珍从灶间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锅铲。
秀兰看见巧珍,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哟,你俩真凑一块儿了?当年巧珍你找我哭的时候说啥来着,说这辈子不会再找了?"
巧珍脸白了,锅铲攥得紧紧的。我挡在她前头,跟秀兰说你找我说,别扯巧珍。秀兰盯着我,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说你陈建国能耐了啊,老婆跟兄弟跑了,你就把兄弟老婆搂怀里了,你俩可真般配。
那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巧珍的锅铲掉地上了,哐当一声。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第十一章 院子里那一架
我深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下来:"秀兰,咱俩的事儿跟巧珍没关系。你当年跟德顺走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不拦你。现在孩子我接回来了,你让我送回去我做不到,那地方啥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秀兰脸涨得通红,说那地方咋了?再咋样那也是我跟孩子的家。我说家?三十度的天连个电扇都没有,小军跟我说你挨了打,胳膊都青了。你管那叫家?
我那话说出来秀兰一下安静了。她摸了摸眉骨上的疤,嘴抿得紧紧的。小军从我身后探出半个头,怯怯地说妈你别跟爸爸吵。秀兰看着孩子,眼泪终于下来了。
巧珍从地上把锅铲捡起来,擦干净了,走到秀兰面前,说秀兰姐,进来说吧。那年你刚嫁过来的时候咱们还一块儿纳鞋底呢,你忘了我没忘。秀兰抬起头看着巧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呜呜地哭出了声。
那晚上四个人坐在堂屋里,小军坐我腿上,秀兰坐在对面,巧珍在灶间烧水没出来。秀兰哭了半天,断断续续说起了广州的日子。她说德顺到了那边干啥啥不成,码头扛包嫌累,后来又跟着人倒卖电子表赔了个精光,再后来又去工地干小工,干一天歇三天,挣的钱还不够自己喝酒。家里的开销全靠她在服装厂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
"我后悔了,"秀兰用手背擦着眼泪,"可我没脸回来。我跑了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有多难听我自己知道,我哪还有脸见你。这次我实在没办法了,德顺欠了人家赌债,债主上门砸东西,我怕伤着小军。"
我说德顺赌博?秀兰点头,说从今年开春开始的,越赌越大,拦都拦不住。我听着心里头那把火往上蹿,赵德顺,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染了赌瘾,打我儿子,逼得我前妻带着孩子跑回来求救。
巧珍端着热水从灶间出来,递给秀兰。秀兰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着巧珍,说巧珍我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我,德顺也不会丢下你。巧珍在旁边凳子上坐下,说都过去了,别提了。
"那你俩……真在一块儿了?"秀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巧珍。巧珍低下头没说话。我搂紧了怀里的小军,说是,在一块儿了。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挺好的,你俩都是好人,早该在一块的。
那天晚上秀兰没走,在隔壁屋凑合了一宿。小军跟我睡,睡前他趴在我耳朵边上说爸爸我不想跟我妈走。我说不走,你哪儿也不去。他这才放心睡了。
第二天一早秀兰起来说要走。我拦她说你去哪?她说回广州。我说你还要回去找德顺?她咬着嘴唇不吭声。我说你回广州也行,孩子留下,你啥时候想来看都行。秀兰看了看小军,那孩子搂着巧珍的腰躲在后面。她叹了口气,说行,孩子先搁你这儿。
临走的时候秀兰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建国,我当年走的时候觉得你跟巧珍都太闷了,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现在我才明白,闷有啥不好,踏实最要紧。我说你现在明白也不晚。她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瘦瘦的背影拐过巷子口就看不见了。
第十二章 借钱
秀兰走了以后我跟巧珍说,不能让孩子再跟她回去受罪了。巧珍说你想得长远点,万一秀兰在那边真出了啥事,孩子还得跟着你。我说对,咱得把孩子留住了。
可养个孩子不是嘴皮子一碰的事儿。小军到了上学的年纪,学费书本费杂费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我每个月工资三十六,加上偶尔加个班能多挣几块,巧珍那边糊纸盒一个月也就二十出头。两个人的钱加一块儿勉强够吃饭穿衣,再供个学生就紧巴了。
我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厚着脸皮去找车间主任借了五十块钱。主任啥也没问就把钱给我了,说你先用着,不急着还。我把钱拿回来的时候巧珍正在给小军补鞋,看见信封里的钱愣了一下,说你哪来的?我说找主任借的。她停了手里的活儿,看了我好一会儿,说建国,要不我也去找点别的活儿干,光糊纸盒不行。
我说你身子受得了?她说我没事,这大半年养得好多了。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两年前比变了好多。两年前的巧珍瘦得一把骨头,风一吹就倒,现在她脸圆润了些,眼睛也有神了。日子虽然紧巴,可她眼里有光了。
巧珍真去找了份新活儿,在街口的裁缝铺帮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跟巧珍投脾气,让巧珍接些改裤脚、补衣裳的零活儿,按件计钱。巧珍手巧,做得又快又好,一个月能多挣十几块。
小军也懂事,放学回来就帮着干活,扫地、择菜、倒垃圾,啥都抢着干。有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巧珍坐在门口纳鞋底,小军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两个人一个做活儿一个念书,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一层金。我站在巷子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舍得走过去打断。
那之后没多久,秀兰又拍了封电报来,这回字更少:"我离了,别担心。"我拿着那电报看了半天,说不担心是假的。秀兰虽然当年对我那样,可她毕竟是小军的妈。巧珍说你给她写封信,问问她缺不缺钱。我说她那人要强,不会要的。巧珍说那也得问,问了是我们有心,她要不要是她的事。
我写了封信去,信里夹了十块钱,跟秀兰说你拿着救急,等手头宽裕了再还。后来秀兰回了信,钱退回来了,她说找到正经工作了,在一家制衣厂当小组长,工资比以前高。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替我亲亲小军。"
我把信念给小军听,他听完趴在我耳边说爸爸,妈妈说亲亲我。我亲了他一下额头,他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豁豁的。
第十三章 小军不见了
日子刚顺当起来,又出了事。十月里一个礼拜三下午,我下班回家发现小军没回来。平时他放学都是自己走回来,路不远,就十来分钟。可那天到了五点半还不见人影,天都擦黑了。
巧珍从裁缝铺赶回来,说你去找找,我在家守着。我骑上自行车沿着学校到家的路来回找了两趟,学校锁门了,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慌了,又骑到派出所报了案。值班的民警让描述孩子长啥样,我说六岁多,圆脸,眉毛浓,偏瘦,穿着蓝格子外套。民警记下来,说你先回去,有消息通知你。
我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腿都是软的。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巧珍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我说还没找到。她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说建国你别急,再找找,再找找。
那天晚上我们俩打着手电筒把整个镇子翻了一遍,工厂后面的旧仓库、河沟边的芦苇荡、学校旁边的小树林,能找的地方全找了。巧珍嗓子都喊哑了,一声一声"小军"喊出去,像刀子划过黑漆漆的夜。
快半夜的时候,我们精疲力竭地往回走。到了家门口,隔壁刘婶跑过来说你们可算回来了,孩子找着了!我们冲进院子一看,小军蹲在灶间门口,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脸上还有泪痕。我一把把他抱起来,恨不得扇他屁股两下又舍不得。
原来他放学路上碰见同学,跟着去人家家里玩了,玩得忘了时间,等想回来的时候天黑了,他又记不清路,越走越远,最后是派出所的民警在车站附近的桥洞底下找到的他。
我把小军按在凳子上,问他知不知道错了。他点头,瘪着嘴要哭。我说不许哭,往后放学直接回家,听见没有?他说听见了。巧珍在旁边眼泪直掉,蹲下来给小军擦脸,说吓死姨了,你咋这么不让人省心。
那天晚上小军睡了以后,我跟巧珍坐在堂屋里,半天谁都没说话。后来巧珍轻轻说了句:"我真是把他当自个儿孩子了。"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就靠着我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销了案,民警说孩子找着就好,往后注意点。我点头道谢往回走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活着了。巧珍,小军,他们都在我这儿,我的日子跟他们长一块儿了,谁离了谁都不行。
第十四章 老赵回来了
立冬那天下了场雨,冷得人直打哆嗦。厂里发了冬装补助,三十块钱,我拿到钱盘算着给巧珍买件厚棉袄,她去年那件都磨透了。正盘算着,车间门口有人喊我:"建国,外头有人找。"
我走出去一看,雨里头站着个人,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肩膀湿透了。是赵德顺。
他站在那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嘴唇冻得发紫。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雨水打在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地响。这个人我跟他在一个澡堂子泡过澡,在一条河沟里摸过鱼,在同一台车床前头站了十年。可也是这个人,偷了我老婆,抛了他媳妇,在广州染了赌,打过秀兰,差点把我儿子也毁了。
"你来干啥?"我声音很平。
德顺低着头,雨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建国,我……我想见见巧珍。"
我没说话。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说你让我见见她,就跟她说句话。我说你跟巧珍没啥好说的,你当初走的时候也没跟她说啥,现在回来装啥深情。
德顺忽然蹲下去了,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这才看见他在哭,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雨地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路过的工友都往这边瞅,我脸上挂不住,说你起来,别在这儿丢人。
我把他拽到锅炉房后面的棚子里,那地方没人。他靠在墙上,哆嗦着从兜里掏出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我啥都没了,"德顺说,"秀兰跟我离了,欠了一屁股债,广州待不下去了。我回来就想见见巧珍,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的人多了。他点头,说是,我混账。可建国你信我,我是真心悔了。我在码头扛包那阵子天天想,我那会儿咋就那么不是人。
我看着他,这个人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从前他在厂里是出了名的乐呵人,啥时候都笑嘻嘻的,谁跟他待一块儿都觉得松快。可现在的赵德顺像个漏了气的皮球,瘪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巧珍不会见你的,"我说,"你走吧,别再来找她了。"
德顺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说建国你俩真在一块儿了?我说跟你有啥关系。他把烟头摁在墙上,抹了把脸,说你替我好好待她,她身子不好,别让她累着。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走了。
雨越下越大,他瘦高的影子很快就模糊在雨幕里。我站在棚子下面,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半天愣。后来李大姐过来喊我,说锅炉房该加煤了。我说就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跟巧珍说德顺回来的事。可巧珍看着我的脸色,搁下饭碗问我咋了。我说没咋。她说你别瞒我,你脸上写了字呢。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德顺回来了,今天来厂里找过我。巧珍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找你干啥?我说想见你。巧珍低着头吃了一口饭,说那你去告诉他,我跟他没啥好见的了。
我看着她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心里头那块石头放下了。我说我替你回了,他走了。巧珍嗯了一声,往小军碗里夹了块肉,说多吃点,正长个儿呢。
窗外雨还在下,屋里暖融融的,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军吃得满嘴油,说姨我吃完了能看会儿电视不?巧珍说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那去看吧,把音量调小点。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觉得心里头特别满。有些东西走了就走了,可新的东西来了,只要你肯把门打开,日子总能往下过。
第十五章 医院里那几天
入冬以后巧珍的病又犯了。这次比往年都重,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有天半夜还咳出了血丝。我吓坏了,天不亮就骑车子送她去县医院。大夫拍了片子说是老毛病加重了,得住院治疗,至少住半个月。
我攥着住院单去交钱,押金交了两百,把我这几个月攒的家底全掏空了。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床,巧珍挂着吊瓶昏昏沉沉地睡着,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发紧。她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小,颧骨高高地撑着皮,跟两年前我刚见她的时候差不多。
第二天我把小军托付给李大姐照看,跟厂里请了假在医院陪床。巧珍醒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有气无力地说你回去上班吧,我一个人能行。我说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睡了。
住院的日子熬人,每天打针吃药量体温,巧珍的烧退了又烧,反反复复。大夫跟我说她是慢性病急性发作,底子太差了,得好生养着,不能累不能冷不能生气。我把大夫的话记在心里,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弄吃的,熬粥炖汤煮面,自己也学会了几个简单的菜。
同病房的大姐是来生孩子的,她婆婆天天来看她,带各种好吃的。那大姐看我一个大男人伺候得周到,跟她婆婆说你看人家那大哥多细心。她婆婆打量了我几眼,说小伙子你媳妇有福气。巧珍听见了,等那婆媳俩出去了,小声跟我说你往后别说是你媳妇了,让人听了笑话。
我说谁笑话?你就是。巧珍脸一红,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种了棵腊梅,光秃秃的枝子上冒了米粒大的骨朵,含苞待放的。
住了十二天,巧珍的病情总算稳住了。大夫说可以出院,但得注意保暖,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我签了字去办出院手续,把钱一算,连住院费带药钱一共花了三百二,借了主任五十,又跟李大姐借了三十,还欠着一屁股债。
我把巧珍从医院接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但天冷得厉害,北风呼呼地刮。我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骑车子载着她慢慢往家走,风迎面吹过来跟刀子割似的,我尽量把背挺直了帮她挡着风。巧珍在后座上把脸贴在我后背,说建国你背真宽。我说你少说话,风大。
回到家小军已经放学了,看见巧珍回来欢天喜地地扑过来,说姨你好了?巧珍摸摸他的脸说好了。小军说姨我可想你了,这阵子都是李奶奶管我吃饭,她做的饭没你做的好吃。巧珍笑了,说那今晚姨给你做好吃的。我说你给我躺着,我来做。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单独给一家人做了顿完整的晚饭,炒了俩菜一个汤,虽然味道一般,可小军吃得挺香,巧珍也吃了大半碗。吃完饭小军写作业,我洗碗,巧珍坐在床上靠着被子看我们俩,嘴角含着一丝笑。
收拾完了我坐到床边,她说建国你辛苦了。我说我不辛苦,你赶紧好起来比啥都强。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说你手裂了,回头我给你抹点蛤蜊油。我说好。她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心里想这个家好不容易有了个模样,啥苦我都能吃,啥债我都能还,只要他们娘俩好好的就行。
第十六章 厂里的变故
开春以后厂里忽然传出消息,说上面要搞改革,咱们厂可能要关停并转。一时间厂子里人心惶惶的,工人们聚在一块儿就议论这事儿,有人说要裁员,有人说要减工资,还有人说要整体卖给私人老板。
车间主任开了个会,把情况跟大家交了底。说咱们厂是老国企,设备旧,效益差,这两年一直是靠上面拨款撑着。现在上面不拨款了,让咱们自谋出路。要么改制,要么倒闭,大家心里有个数。
散会以后车间里安静得吓人。我在车床前头站了一会儿,这台铁家伙我跟了它十三年,闭着眼都能拆了再装上。它身上每一道划痕我都认得,有一道还是当年我刚学徒时候不小心弄的,师傅骂了我半天。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我心里头像被人剜了块肉。
李大姐过来跟我说建国你别愁,你技术好,到哪儿都有人要。我说我倒没啥,巧珍那身子刚见好,孩子还得上学,这节骨眼上没了工作可咋整。李大姐拍我肩膀说天无绝人之路。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白天干活的时候精神恍惚,差点出了工伤。主任把我叫去批评了一顿,说你小子别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就把安全忘了,出了事你这一家子可咋办。我赶紧认错,保证下回注意。
巧珍也看出我心里有事,有天晚上她问我厂里是不是出了啥情况。我说可能要改制,到时候不一定咋样呢。巧珍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大不了我多接点裁缝活儿,咱俩一起撑着,饿不死人。我说你才刚好,少操这个心。她说我是你媳妇,我不操心谁操心。
那声"媳妇"她第一次说出口,我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军在旁边写作业,抬头看看我俩,说你们笑啥呢?巧珍说你写好你的字,大人的事儿小孩别管。小军吐了吐舌头又低头写了。
五月份的时候厂里出了正式文件,老厂改制,和南方一家公司合并,设备人员全部重新调整。有一半人要下岗,厂里给了两个选择:买断工龄拿钱走人,或者转入新公司重新竞岗。竞岗要考技术,考过了留下,考不过还是得走。
我报了竞岗。那一个月我白天干活晚上看书,把十几年的技术活重新捋了一遍。巧珍每天晚上给我泡浓茶,小军也懂事,我复习的时候他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写完了就自己洗脸上床睡觉,不打扰我。
考试那天我手心全是汗,握着车床操作杆的时候腿有点抖。十几年没正经考过试了,心里头没底。可一摸到那铁家伙我的手就稳了,那是跟我处了十几年的伙计,我跟它不用说话也懂彼此。
考完试等结果那几天最难熬。我表面上若无其事地上班做饭,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第七天出结果,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小子行啊,技术分全厂最高,新公司点名要你,下个月起涨一级工资。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差点下来。主任拍了我一下,说行了别杵着了,回去给媳妇报喜去。我一路小跑着回家,推门进去看见巧珍正给小军缝书包带子,我一把握住她胳膊,说巧珍,我留下了,涨工资了!
巧珍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看着我眼眶就红了,说真的?我说真的。她站起来一把抱住我,小军也跑过来抱着我们俩的腿,一家三口在堂屋里抱成一团,又哭又笑的。
那天晚上巧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买了瓶便宜的白酒。我跟她一人喝了半杯,她脸就红了,说建国你往后可算有保障了。我说往后咱家会越来越好,你信我。
她笑着点头,说信。
第十七章 秋天又来了
拿下新岗位以后日子慢慢缓过来了。我的工资涨了一截,巧珍裁缝铺的活儿也越来越稳当,两个人的收入加一块儿除了日常开销还能存下点。之前欠主任和李大姐的钱我按月还,虽然慢,可一直在还。
小军秋天上了二年级,成绩中不溜,老师说他聪明是聪明就是坐不住。我把老师的评语拿回来给巧珍看,巧珍说我小时候也那样,皮实点不是坏事。小军在旁边听见了,冲我挤眉弄眼。我说你姨护着你,我可告诉你,往后上课不许交头接耳,听见没有?听见了。
那些日子我去接小军放学,路过街上看见卖糖葫芦的会给他买一串。小军举着糖葫芦走在前面,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稀,在秋天下午的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我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巧珍从裁缝铺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喊他慢点儿别摔着。
有天下班回家,巧珍坐在院子里纳鞋底,旁边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咿咿呀呀的。我在她旁边坐下,她头也没抬,说小军跟隔壁小明去河边捞鱼了,一会儿就回来。我说哦。就坐在那儿看她穿针引线。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角落那棵葡萄今年结了果,虽然不大,紫溜溜的一串串挂在架子上,引了蜜蜂来嗡嗡地转。巧珍纳了一会儿抬头看看我,说你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就觉着这样待着挺好。
巧珍笑了,把鞋底子翻了个面儿,说明天礼拜天,咱带小军去公园看菊展吧。我说行。她又低头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发出细细的"嗤嗤"声。
礼拜天我们仨真去了公园。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盆盆摆得齐整。小军跑前跑后的,看见啥都新鲜,巧珍跟在后头喊他别跑远了。我走在他俩后头,看着巧珍的背影,比两年前厚实了些,走路也有劲儿了,不像从前那样飘飘忽忽的。
走到湖边的亭子里歇脚,小军趴在栏杆上看水里的锦鲤,巧珍坐在我旁边,说建国你记不记得咱俩头一回见面是啥时候?我说咋不记得,德顺领着你去河边,说你刚调过来还不熟。巧珍笑了一下,说那天我其实紧张得不行,你们俩大男人盯着我看,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我说那会儿谁能想到往后咱俩能成这样。
巧珍靠在我肩膀上,说谁也想不到,命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弯弯绕绕的,绕了一大圈还是把咱俩绕一块儿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这回不凉了,温温的,有了肉,不像以前尽是骨头。
小军跑回来喊我们看他发现的鱼,那条锦鲤特别大,金红色的,在水里一摆尾巴溅起水花来。巧珍站起来牵着小军的手过去看,我跟着,一家人站在湖边,影子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第十八章 德顺最后的消息
入冬以后下了场大雪,铺天盖地的,一夜之间整个镇子全白了。我起早扫院子里的雪,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刘婶站在外头,说是你们厂里有人找我。
我跟着刘婶走到巷子口,看见一辆警车停在那儿,两个民警站在车旁边。我走过去一问,说是赵德顺在省城出了事,赌博被抓住了,还牵涉到一桩斗殴,判了两年。他被带走之前留了个话,让警察带给他媳妇。
我说他媳妇早跟他离了。民警说那你知道他前妻住哪不?我沉默了一下,说你们跟我来吧。
我领着民警到了巧珍家。巧珍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警车愣了一下。民警把情况说了,巧珍听完脸上没啥表情,就哦了一声。民警又问了些情况,最后说要带巧珍去省城办点手续,巧珍说行。
那天晚上巧珍来我这儿,坐在灶前烧火,半天不说话。我坐在她旁边添柴,说你要是心里头难受你就说。巧珍看着灶膛里的火,说说不难受是假的,好歹一块儿过了那些年。可你要说多难受也没有了,那份难受早在两年前就用光了。
我说那你去省城看看他?巧珍摇摇头,说不去了,我让民警带句话就成。我问带啥话。她说你告诉他,我过得好着呢,让他好好改造,出来重新做人。
春节前巧珍去了一趟省城办手续,当天去当天回。回来的时候她脸色平静,说事情办完了,跟德顺把最后那点关系也断了。我没多问,给她倒了碗热姜汤,她就着碗喝了一口,说以后就清清爽爽了。
正月里小军问他妈在哪儿过年,我说在广州呢,回不来。小军说那赵叔叔呢?巧珍在旁边说赵叔叔有事出远门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小军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孩子大了些,有些事虽然没人明说,他心里也知道些。
那顿饭我们仨吃的,饺子是巧珍包的,馅儿是猪肉白菜的,比去年包的秀气多了。小军拿着筷子在桌上比划着说爸爸我要吃十个。巧珍说别瞎吹,你上回才吃了六个。小军不服气,说这回肯定能吃八个。结果真的吃了八个,撑得直打嗝,趴在沙发上哼哼。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巧珍过来帮忙,两个人挤在灶间里,水哗哗地响,窗外的雪还在下,从窗缝里吹进来一丝凉风。巧珍说建国,开春我想去把证领了。我说领啥证。她说你说领啥证。我看着她,心里头热乎乎的,说好。
就一个字,跟两年前她说"咱们过吧"的时候我说的一样。
第十九章 那张证
开春三月,我和巧珍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天气好得很,天蓝得能透出水来,路边的柳树发了嫩芽,细细的,绿得惹眼。巧珍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搽了淡淡一层粉,看着精神极了。
民政局办证的大姐看了看我俩的户口本,又看看我俩,说二婚啊。我说嗯。大姐笑了笑,说你俩看着挺登对,日子好好过。我说谢谢大姐。
红本本拿到手的时候巧珍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一直往上翘。我说走吧,回去给小军看看。她嗯了一声,把本本小心地收进兜里。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骑车,并排走着。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边的田里有人在翻地,黑油油的土翻上来,太阳晒着冒热气。巧珍挽着我的胳膊,说建国你记不记得两年前我说"咱们过吧",你说好。我说记得。她说那会儿我其实就是赌气,没想到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我说我也是赌气。咱俩从一个气头上开始,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实在了。巧珍笑出了声,说那咱们这气赌得值。
回到家小军已经放学了,在院子里拍皮球。看见我们回来他跑过来,巧珍把红本本递给他看,说小军你看,往后你得改口叫我妈了。小军拿过去瞅了瞅,说不就是结婚证吗,隔壁小明他爸妈也有。巧珍假装生气,说那你叫不叫?小军嘿嘿笑了,跑开之前喊了一声妈,声音拖得老长。
巧珍站在那儿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拍拍她肩膀说咋了,孩子都叫你了你还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没事,就是高兴的。
那晚上巧珍炒了六个菜,还开了瓶我藏了好久的汾酒。我们仨围在桌前吃饭,小军汇报他期中考试的成绩,语文八十五数学九十二,巧珍说数学不错语文还得加把劲儿。小军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喝了口酒,辣得直咂嘴,巧珍说你少喝点,明天还得上班。我说就这一杯。
吃完饭小军去看电视了,我跟巧珍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葡萄架子照得清清楚楚。葡萄今年长得比去年好,已经有小拇指大的绿果子了,密密地垂在藤蔓下面。
巧珍靠在我肩膀上,说我有时候想想跟做梦似的,两年前我站在你家门口说那话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能有今天。我说我也没想到。她说那你后不后悔?我说后悔啥。她说后悔接了那句话。
我侧过脸看她,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柔柔的。我说巧珍,那年秋天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心里头破了个大洞,啥都填不上。你来了,慢慢慢慢地填,填了一年多,填满了。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后悔的是为啥没早点儿接你那句话。
巧珍没说话,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肩膀在轻轻发抖,知道她在哭,可这回的哭跟从前不一样,从前的哭是苦的,这回是甜的。我伸手揽住她,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春夜的微风里飘着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唱的是啥。
第二十章 一封来自南方的信
五月份的时候,我收到了秀兰从广州寄来的信。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秀兰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烫了卷,站在一个工厂门口,门牌上写着"永发制衣厂"。她胖了些,脸上有笑模样了,看着精神不错。
信写了两页纸。秀兰说她在制衣厂干得挺好,升了车间副主任,工资够花还能存点。她说开春的时候德顺找过她一次,是写了封信来的,说他在里头表现好,减了刑,明年差不多就能出来了。信里德顺跟她说对不起,让她好好的。
秀兰在信里写:"建国,我跟德顺那页翻过去了。我现在一个人过,清净。你别担心我,我挣钱养活自己没问题。替我谢谢巧珍,那年她给我倒的那杯热水我一直记着。小军要是想我了,暑假让他来住几天,我报销车票。"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行字,笔迹特别认真:"建国,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我还不上了。你好好跟巧珍过日子,你们都是好人,应该有好日子过。"
我把信给巧珍看了,巧珍看完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你看看秀兰现在气色多好。我说是,她也缓过来了。巧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说那暑假让小军去住几天?我说行,让他妈看看孩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那年秋天,我推开院门回家,屋里啥都没少,秀兰在灶间做饭,小军在院子里拍皮球。我喊了一声秀兰,她回头冲我笑,说回来了?我嗯了一声,那种踏踏实实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可梦里的我知道这是假的,我走进去摸摸小军的脑袋,那孩子的脸变成了巧珍的笑脸。我就醒了,睁眼看见巧珍侧躺在旁边,呼吸均匀地睡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
我轻轻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盖好。窗外有虫子在叫,细细碎碎的,衬得夜特别静。我闭上眼睛,这回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第二十一章 三年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像一条河,哗哗地往前淌,你还没看清水面的波纹呢,就到了下一个弯。小军三年级期末考试拿了全班第五,把奖状贴在了堂屋最显眼的地方。巧珍的裁缝铺扩大了,雇了个小徒弟帮她锁边。我的厂子跟南方公司合并以后效益好了起来,年底发了奖金,我买了一台新电视机,彩色的,十四寸,摆在堂屋正中间,小军乐得满地打滚。
那年冬天赵德顺出来了。他没来找我们,是刘婶在街上碰见了他,回来说老赵瘦得不成样子了,在街口开了个修自行车摊子,安安静静地挣钱过日子。巧珍听了,说那挺好。隔了几天她路过街口,远远看了一眼,回来说确实是老了,头发白了不少。
后来德顺托人给我捎了句话,说谢谢我当年没动手揍他。我说揍他有啥用,揍他一顿能把日子揍回来?捎话的人回去学给他听,他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抹了把脸,说建国还是那个建国。
小军十一岁那年暑假,我送他去广州看秀兰。回来的时候他跟我说妈妈交了个男朋友,是个四川来的厨师,对妈妈挺好的。我说你觉得咋样?小军说还行吧,做饭挺好吃。巧珍在旁边笑,说你这孩子,就知道吃。
那之后秀兰偶尔会打电话来,声音比以前亮堂多了,说话也爱笑了。她说她跟厨师领证了,说四川人做菜就是香,把她都喂胖了。我说胖点好,以前太瘦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你变化挺大,从前你话没这么多。我说人都会变的。
挂了电话我跟巧珍说秀兰再婚了。巧珍正在叠衣服,手上顿了一下,然后说那是好事,她该有个人疼。我说你醋不醋?巧珍白了我一眼,说我醋啥,都多少年了。小军从里屋探出头来说爸你惹我妈生气了?巧珍说没有,写你的作业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平淡淡的,有时候早上起来我跟巧珍一块儿在院子里刷牙,牙膏沫子吐在泥地上,两个人对看一眼,觉得这一天就从这儿开始了,踏实得很。
第二十二章 和好饭
那年秋天德顺托人来说想请我和巧珍吃顿饭,就在他家。我没立刻答应,回去跟巧珍商量。巧珍正在缝一件小军的校服,针线走得又密又匀,听了我的话停了一下,说啥时候。我说他说明天晚上。
巧珍低头继续缝,缝完那一道线才抬起头说去呗,都这么多年了。我说你真不介意?她放下针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建国,我现在过得好,心里头敞亮,过去那些事早就放下了。德顺再咋样也是咱们的老相识,吃顿饭能咋的。
第二天傍晚我们去了德顺家。他把那个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还种了几盆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好。他自己下厨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个西红柿蛋汤。桌上摆了瓶酒,玻璃瓶的普通白酒。
德顺比夏天那会儿看着精神些了,脸上有了点肉,头发也理短了。他给我们倒酒,手有点抖,嘴上说着吃菜吃菜。我夹了块红烧肉,味道还行,就是咸了点。巧珍也吃了两口,夸他手艺有进步。德顺嘿嘿笑了,说一个人过日子,啥都得学会。
酒过三巡,德顺端着杯子站起来,说建国,巧珍,这杯我敬你们。当年我混账,对不住你们俩。这些年我在里头待着,天天想天天琢磨,我赵德顺这辈子干过最不是人的事就是那一年干的那些破事。你们不计较还肯来吃这顿饭,我……
他说不下去了,仰头把酒灌下去,放下杯子的时候眼角湿漉漉的。巧珍拿起酒瓶给他又倒了一杯,说行了德顺,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往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德顺点头,抹了把脸说我会的,我再不会犯浑了。
那天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我和巧珍走路回去。街上路灯昏昏黄黄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块儿。巧珍挽着我的胳膊,说建国,我今天挺高兴的。我说为啥。她说咱四个人的事儿,总算有个了结了,谁的心里头都不再搁着疙瘩。
我说是,了结了。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跟我俩领证那天差不多。巧珍仰头看了看月亮,说这天儿真好看。我说往后每个秋天都好看。她靠了靠我的肩膀,没说话,步子迈得轻快。
第二十三章 新的小生命
转过年来的春天,巧珍忽然吃啥都吐。我以为她胃病又犯了,赶紧带她去卫生院。大夫把了脉问了情况,笑着说你媳妇这是有了。
我站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有了?巧珍比我大了两岁,三十好几的人了,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个孩子。大夫说你媳妇身体虽然底子薄,但这几年养得不错,注意保养,没啥大问题。
从卫生院出来我小心地扶着巧珍,她反而不乐意了,说你扶啥,我又不是瓷做的。我说你慢点走,别颠着。她说你行了啊,才个把月,看把你紧张的。可她自己说完也笑了,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
小军听说要有个弟弟或妹妹,开心得不行,说我要当哥哥了。我说你当哥哥得有个当哥哥的样子,往后多帮家里干活。小军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巧珍在旁边坐着,看我父子俩一唱一和,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
那一年家里忙活得不行。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裳全包了,巧珍的裁缝铺让小徒弟多顶着,她在家养胎。小军放了学就回来,端茶倒水比我还勤快。有回巧珍半夜腿抽筋疼醒了,小军听见动静光着脚就跑过来,说你咋了妈?巧珍说没事,腿抽筋了。小军蹲下来给她揉腿,揉了好一会儿,把巧珍揉得眼泪汪汪的。
秋天的时候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七斤二两,哭声嘹亮,整个卫生院都听得见。巧珍躺在产床上满头大汗,看见孩子的那一刻眼泪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子,手抖得差点抱不稳。
大夫说恭喜你当爹了,我说谢谢谢谢。抱着孩子出去给小军看,小军踮着脚凑过来看了看,说爸她怎么这么丑。我说刚生下来都这样,过两天就好看了。小军撇撇嘴,过了两天再来看的时候说爸她好像真变好看了。
巧珍出院那天我推着三轮车把她和孩子接回家,一路上她靠着被子抱着孩子,小军跟在车旁边走,时不时探头看看妹妹。回到那个熟悉的院子,葡萄架子上最后几串紫葡萄还没摘,沉甸甸地垂着,在秋风里晃荡。
小军跑去把邻居家的人都喊来看妹妹,刘婶王婶李大姐来了一拨又一拨,夸孩子长得俊,夸巧珍有福气。巧珍靠在床上笑得合不拢嘴,我站在灶间烧红糖水鸡蛋,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各在各的屋里睡了,我半夜起来给孩子喂水,看见巧珍侧躺着喂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的小脸上。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巧珍抬起头说你看啥呢。我说看你娘儿俩。她说快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我说嗯,关上门回屋了,躺下来半天没睡着,心里头满满的,像喝了一大碗热汤,从头暖到脚。
第二十四章 槐树底下
闺女起名叫陈念巧。巧珍说这个名字太直白了,我说直白咋了,她就是我想念你才有的。巧珍脸红了,小军在旁边起哄说爸你肉麻死了。我说你懂啥,写你作业去。
念巧满百天的时候我跟巧珍抱着她去照相馆拍了张全家福。我抱着念巧,巧珍靠着我的肩,小军站在前头,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照相师傅说笑一个,我们仨都笑了,念巧却打了个哈欠,照出来是张着嘴的。巧珍说这张好,真实。
那年夏天院子里那棵葡萄又丰收了,我摘了满满一筐,送了些给邻居,剩下的巧珍做了一大坛子葡萄酒。念巧会爬了,在堂屋地上到处乱爬,小军负责看着她,怕她磕着碰着。有天念巧爬到葡萄架下面,伸手够低垂的葡萄藤,够不着,急得啊啊叫。巧珍在旁边看见,说小军抱妹妹起来够。小军把念巧抱起来,念巧一把攥住颗葡萄往嘴里塞,酸得直皱眉,把我们都逗笑了。
秋天的时候德顺托人带了一袋子苹果来,说是他老家的品种,脆甜。我留了一半给巧珍和孩子,另一半送回德顺家去。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修一辆旧自行车,满手的油,看见我来站起来搓了搓手,说咋还拿回来了。我说你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他嘿嘿笑了笑,又问我巧珍和孩子咋样。我说好着呢,闺女都会叫爸爸了。德顺说那就好那就好。
从德顺家出来我路过街口那棵老槐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那棵树从我小时候就在那儿了,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了一大片阴凉。我小时候跟德顺在那棵树底下玩过弹珠,再大些了跟秀兰在那底下等过车,再后来我带着小军从那儿走过。
现在这棵树还在那儿,叶子落了又长,一年一年的,不说话,看着树底下的人来来往往,走了的回来了,回来的又走了。我靠在树干上歇了歇脚,秋天的太阳暖融融的,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回到家的时候巧珍正抱着念巧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军趴在葡萄架下头看蚂蚁搬家。我走过去在巧珍身边坐下,她侧头看了我一眼,说去哪了。我说去给德顺还苹果了。她说哦,苹果甜不?我说甜。念巧伸着手够我的脸,小脸皱成一团的,嘴里"爸爸爸爸"含含糊糊地叫着。
我把闺女接过来举高了些,她咯咯地笑,口水滴在我胳膊上。巧珍拿手绢给她擦嘴,说看你爸让你折腾的。小军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说要抱妹妹。我说你抱不动。他说我抱得动。我小心地把念巧放他怀里,他稳稳地抱着,像抱着个宝贝。
巧珍靠在我肩膀上,我们俩看着小军抱着念巧在院子里慢慢走,葡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太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尾声
日子过到这儿,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了。后来念巧会走路了,会跟在她哥哥屁股后头满院子跑了。小军上了初中,个子蹿得比他爸还高,成了个大孩子了,放学回来知道先写作业再干别的,有时候还教念巧数数认字。
秀兰每年会打几次电话来,问问小军的学习,问问念巧多大了。她跟那个四川厨师过得还不错,两口子在广州开了家小饭馆,秀兰负责管账收钱,厨师在后厨炒菜。有一回她打电话来说想回来看看,我说回来呗,家里有地方住。
她真回来了,就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广州特产。那天巧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秀兰进门看见念巧在院子里追蝴蝶,蹲下来逗她玩,说这孩子眼睛像巧珍。巧珍从灶间探出头来笑,说鼻子像建国。秀兰站起来看了看这个院子,墙角的葡萄,窗台上的花盆,晾衣绳上晒着的小衣裳,她说这院子变样了,比以前有生气了。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了一桌,小军坐在秀兰旁边,给他妈夹菜。秀兰看着儿子眼眶红红的,说你长这么高了。小军说妈你也白了些。秀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在南方晒的,白啥。说得大家都笑了。
秀兰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去送她到车站。她拎着行李站在候车室门口回头看了看,说建国,你跟巧珍把日子过成这样,我打心眼里替你们高兴。我说你也是,好好跟老陈过日子(那厨师也姓陈,巧珍说缘分)。秀兰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进了站。
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棵老槐树,秋天快过完了,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年轻男人骑着自行车过去,后座上坐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那场景让我想起好些年前,我和秀兰带着小军也那样骑过这棵树底下。
时间这东西真是有意思,一样的路,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时候走,就是不一样的日子。我现在走这条路的时候,心里头装的念想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从前是怕,怕日子散了,怕人跑了。现在啥也不怕,因为知道家里有人在等我,一盏灯,一顿饭,一院子葡萄,比啥都踏实。
回到家推开门,念巧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爸爸,巧珍在灶间炒菜,油烟和香气一起从窗户飘出来,小军在屋里写作业,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我弯腰把念巧抱起来,她揪着我的耳朵笑,灶间传来巧珍的声音说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我把念巧举高高,阳光从堂屋门口照进来,照得一屋子暖融融的。日子啊,就这样一天一天的,平淡,琐碎,可每一寸都实实在在的。人这一辈子,能过成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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