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蟒蛇河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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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蛇河的前世今生
一条河流的命运,就是一方土地的命运。
——题记
盐城西乡的母亲河——蟒蛇河,源起古射阳湖遗存的大纵湖,自西南向东北蜿蜒奔流,全长39.33公里,流域面积640平方千米,接纳里下河腹地的湖荡来水,一路穿过大纵湖、楼王、学富、秦南、龙冈、盐龙、张庄、潘黄等乡镇街道,直至盐城市区先锋岛汇入新洋港,最终奔向黄海。悠悠千载,大河奔流。蟒蛇河亲历过湖海更迭、聚落兴衰和战乱岁月里的苦难与抗争,也见证了当代河湖生态的涅槃重生。
一
站在大纵湖东岸的堤上向西眺望,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这片茫茫水域就是蟒蛇河生命的源头。
远古时期,里下河平原是一片辽阔潟湖。数千年前,长江、淮河携带巨量泥沙持续淤积,古海湾慢慢封闭,孕育出广袤的古射阳湖。唐宋之前,古射阳湖方圆绵延三百余里,东抵盐城近郊,西接宝应、高邮,南达兴化,北连阜宁,如今的大纵湖不过是这片巨型湖沼东南一隅。那时并无成型规整的河道,大水漫流,湖荡相连,港汊交错,放眼尽是茫茫泽国。先民不敢在低洼处安家,只能择湖中高出水面的土墩、沙岗而居,搭起简陋的草房,依靠渔猎、浅耕维持生计,世世代代与泛滥的洪水周旋博弈。
汛期一到,湖面暴涨,茫茫大水吞没无数墩台;枯水时节,滩涂裸露,野草疯长,人们趁着水浅在露出的滩地上撒播一点稻种。生存全凭天时,没有堤坝,没有排涝设施,人是湖泽之间被动的寄居者。
之后漫长岁月,黄河数次南泛,大量泥沙顺着淮河支流涌入湖盆,古射阳湖被泥沙不断淤填,大湖逐步解体、分裂,被分割成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湖荡,大纵湖是残存下来面积最大的一块。多余的湖水总要寻一处出口向东排泄入海,蟒蛇河就是古射阳湖东南方向自然冲刷出来的泄水通道。最初只是断断续续的沟荡,湾汊杂乱,遇水大就连成一片,水小便分成一道道浅沟,并没有后世规整的河形。
土地上的先民面对浩荡不可测的大水,无力用工程完全驯服江河,便用口头传说解释山河的由来。这些故事没有写入官修正史,靠着一代又一代乡人口耳相传,在夏夜纳凉的晒谷场,在冬日烘草的茅舍里,老人讲给孩童听,深深扎根在乡野百姓的心里,成为这条大河最早的精神源头。
流传最广的便是宗保子救母的传说。相传古时大纵湖原址是繁华的东晋城,城池街市完整,商铺林立,市井烟火旺盛。城中有个做豆腐的年轻人叫宗保子,家境贫寒,为人极为孝顺,日夜侍奉年迈的老母亲。某一日,有仙人托梦告诫他,祠堂门前那对石狮子眼睛一旦变红,便是灭顶大水降临,到时候什么都不要顾,务必速速背起母亲向高处逃生。
宗保子记牢这番嘱托,每日出门卖豆腐路过祠堂,总要停下来看一看石狮子的双眼。一连许多天,石狮子双目灰暗如常,不见半点红色。有街上顽皮孩童听闻这个说法,觉得好玩,趁人不备,拿祠堂祭祀用的朱砂偷偷涂红了石狮的眼睛。宗保子清晨路过,看见通红的狮眼,心头大骇。他知道大祸将至,边跑边沿街呼喊邻里,狂奔回家,背起老母亲,拼尽全力向着城外高处的土墩奔跑。身后轰然巨响,地动水涌,滔天洪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跑了一段路后,他实在跑不动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好将母亲放下来歇息。说来也怪,他刚把母亲放下,身后的暴风雨立刻就停了,轰隆隆的水声也消失了。
宗保子这才敢回头望去,整座东晋城顷刻陷落,屋舍、街巷、人畜全都沉入水底,喧嚣闹市转瞬化为茫茫大湖。宗保子背着母亲逃到的那处土墩侥幸免于淹没,后世便叫宗保(中堡)庄,至今地名仍存。
一座城池沉入水底,化作万顷碧波。这个故事既是古人对大纵湖洼地成因的浪漫想象,也把孝道伦理完整融进水乡的集体记忆里。洪水无情吞噬家园,却也造就一方湖泊,溢出的湖水顺着东边低洼地带缓缓流淌,蟒蛇河就此开启它的行程。千百年来,大纵湖周边的老人依然会指着湖面深处,说天晴水浅的时候,运气好,水下还能隐约看见古城墙的轮廓。当然这只是民间想象,考古勘探并没有发现完整的水下古城遗迹,但并不妨碍这个传说代代流传。
蟒蛇河本身的河名,同样裹挟着神话叙事。民间流传,古时一条千年巨蟒,长久居于湖荡之中,不忍目睹水乡百姓年年饱受涝灾之苦,决心为人间开出一条泄水通道。巨蟒摆动庞大身躯,奋力穿行大地,躯体碾过泥土,犁出一道蜿蜒曲折的水道,疏导湖荡积水向东流去。巨蟒耗尽全部气力,再也无法回归大湖,躯体就此化作河道。河道九曲回环,一道接一道河湾,弯弯曲曲如同巨蟒游走,蟒蛇河由此得名。
也有另一则版本,巨蟒与兴风作浪的水神相斗,负伤奔逃,一路挣扎游过的沟壑积水成河。神话不必考据真假,但它折射出先民最朴素的河道认知:这条河弯道极多,汛期水势汹涌,暴涨时浊浪翻滚,像猛兽一般;它既可以灌溉两岸庄稼,给百姓带来鱼虾与舟楫之利,也会翻脸肆虐,冲垮圩堤,淹没村庄田地。人们敬畏这条大河,又不得不依赖这条大河生存。
顺着河水向东流淌,行至与凤池沟、扇子河交汇的四岔河口,便是燕子阁。燕子阁的传说,是一曲旧时代女性的悲歌。很久以前,此地河湾避风,春秋天大批燕子飞来,在河岸人家屋檐下筑巢。相传当地一户人家,家中小妹品性贤良,心性柔软,格外善待檐下归来的燕子。每到傍晚,燕子归巢遇上风雨,她便开门让燕子躲进屋内避雨。可这份善良反被心胸狭隘的嫂嫂当作把柄,凭空捏造是非,到处散播流言,肆意诬陷她。在礼教森严的旧时代,女子蒙受污名,百口莫辩,没有地方可以说理申诉。万般绝望之下,这名女子来到河边纵身投蟒蛇河而死。
女子含恨离世之后,万千燕子从四面八方飞来,口衔泥土、碎瓦,在她投河的岸边一点点垒起一座坟冢。乡邻感念她的无辜与善良,就地修建一座阁子来纪念她,取名燕子阁。几百年岁月冲刷,砖木构筑的亭阁建筑早已湮灭在战火与洪水之中,实体建筑不复存在,但是燕子阁这个地名牢牢保留下来,印在蟒蛇河沿岸的地图上,凄美的民间故事流传了一代又一代。只是谁也不曾想到,数百年之后,这个诉说古代女子冤屈的河湾会被战火改写全部意义,燕子的意象从悲苦贞女转变为革命英烈的忠魂象征。
河水继续东流,进入学富地界,水府庙坐落于河畔的高地上。旧时整个里下河湖荡密布,百姓生计一半靠田,一半靠水。农耕渔猎,出行航运,全都仰仗江河,却也时时刻刻畏惧水的暴虐。大水说来就来,圩堤一破,一年收成付诸东流。老百姓无力掌控水势,便寄希望于水神庇佑,水府庙就是沿河百姓祭祀水神的重要处所。
鼎盛时期,水府庙院落不小,大殿供奉水府诸神,配殿还有其他神像。凡是行船的船家,货船、渔船、赶集的小舢板经过这里,大多会停靠岸边河埠,登岸焚香叩拜。船夫点上香烛,祈求行船风浪平息,出入平安;种田的农户前来祈祷,盼望汛期河水不要漫圩,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逢到庙会,周边十里八乡百姓都赶来,河岸停满大大小小木船,岸上香火缭绕,叫卖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十分热闹。
之后历经战乱、社会变迁,旧的庙宇建筑被拆毁,神像、碑刻大多散失。但是水府庙作为地名依旧留存在蟒蛇河沿岸,成为一个村落的名字。旧庙不在,地名却守住旧时水乡百姓对于江河的敬畏之心。
再往下游,河道一路奔涌,抵达龙冈古镇,蟒蛇河水面骤然开阔,凤凰桥横跨大河之上。龙冈古称冈门,一道远古海岸沙岗横亘此地,地势高于周边湖荡洼地,是古代盐城西部天然的地理屏障。蟒蛇河穿破沙岗而过,河面陡然放宽,风大水急。大河把古镇分割成南北两岸,两岸百姓往来十分艰难。河水浩荡,没有桥的时候只能依靠渡船摆渡,遇上大风大浪,渡船翻覆的险情时有发生。
民间传说金凤凰悲悯两岸百姓渡河遇险,从天而降,化作一座石桥横跨大河,庇护一方百姓平安往来。后人感念凤凰恩德,桥边还修建庙宇供奉。古镇街巷布局,民间也附会为凤凰展翅的形态。褪去神话,翻看地方史料,明代地方乡绅募捐募资在此修建凤凰石桥。大河之上造桥,工程艰难,洪水年年冲击桥基,古桥几经损毁,又几经当地乡绅、百姓捐资重建。
沧海桑田,明代古凤凰桥早已损毁无存。如今横跨蟒蛇河的凤凰桥是后世重新修建的现代桥梁,桥下依旧是奔流不息的蟒蛇河。凤凰的神话寄托着普通百姓对平安顺遂生活的期盼,也让龙冈这座千年古镇拥有龙凤相依的文化符号。走在桥上向西眺望,河水蜿蜒消失在远方水天相接之处,仿佛还能看见旧时风帆点点。
这些传说散落在蟒蛇河整条岸线之上,神话不等于史实,却是乡土社会重要的精神支撑。在水利知识没有普及的年代,祖辈靠着口传故事向后代讲述大河的由来,传递忠孝、善良、敬畏自然的朴素道理。传说与真实河道相互交织,共同构成蟒蛇河的前世。
二
褪去神话的迷雾,翻开明清盐城县志、水利档案,蟒蛇河露出真实的历史面貌。
蟒蛇河的前身,古名官河,亦名冈门新河,主体依托古射阳湖残存湖荡之间的天然沟道,之后历经无数次人工疏浚修整,才逐步成型为行洪、航运两用的主干河道。
早在秦汉时期,这片湖荡边缘的沙岗高地已经有先民定居。龙冈一带的贝壳沙岗是远古时期的海岸沙堤,考古工作者曾在此地发掘出新石器时代的石器、陶片,还有汉代墓葬遗存。证明数千年前,就有部落沿着湖河之间的高地繁衍生息。那时候还没有形态规整的蟒蛇河大河道,大纵湖与古射阳湖水体连为一体。丰水年份,洪水肆意漫过田野洼地,百姓饱受涝灾之苦。
宋代,地方官府已经对这条自然水道做过局部开挖拓宽,用来疏导湖荡积水。但是古代生产力有限,没有大型机械,全靠民夫人力挑挖,河道淤塞反复出现,水患始终无法根除。水退了,百姓抓紧耕种;水来了,收拾家什逃往高地。这样的循环,持续了漫长岁月。
明万历十年(1582年),是蟒蛇河正式载入国家级水利史册的关键节点。朝廷委派官员主持大规模疏浚工程,调集大量民工,拓宽加深原有天然沟道,理顺行水走向,打通从大纵湖通向冈门的完整水道。这条河道蜿蜒曲折,多道河弯形态如同长蟒,蟒蛇河一名自此正式被水利文献记录。
工程完工之后,古射阳湖西部湖荡的积水得以顺着这条人工修整后的河道向东宣泄,直达冈门也就是今天的龙冈,再向下游排向大海,极大缓解里下河西部大片区域的涝灾压力。自此,蟒蛇河成为盐城县西部最重要的泄洪通道,同时承担内河航运功能。北宋庄、秦南仓、龙冈等集镇,借着水运之便慢慢兴盛,沿河码头一个个修建起来,商船往来不绝。稻米、鱼虾、芦苇、布匹、食盐,都依靠这条大河转运流通。
明代的沿河百姓,生存仍旧十分艰苦。圩田是水乡人的命根子,人们在低洼滩地四周筑起圩堤,把河水挡在圩外,圩内开垦田地种稻。每一处圩子大小不一,有的大圩有几千亩,小圩只有几十亩。圩堤全靠人工堆筑,泥土取自河滩,一担一担往上挑。圩堤低矮单薄,汛期河水涨上来,家家户户都要上圩守堤,不分男女老幼,夜里轮班巡圩,一旦发现渗漏、塌方,就要立刻打桩、填土、捆草葽子堵险。一旦圩破,圩内房屋、庄稼全部泡在水里。
明初洪武赶散,大批移民从苏州阊门登船,渡江北上迁入苏北里下河。很多移民顺着湖荡河道,来到蟒蛇河两岸的高地安家。今天秦南仓的李副使庄,就是那时候形成的村落。副千户李胜举家从苏州迁徙到此,扎根蟒蛇河畔,家族世代繁衍,后世用他的官职称呼这片居住地,李副使庄的地名就此流传六百余年。
移民带来江南成熟的圩田耕作技艺,筑坝围荡,开垦荒田,种植稻麦,河畔一个个移民村落陆续成型。那时的圩堤、河码头,全部用泥土、芦苇、木桩垒筑,老百姓日常生计紧紧贴着河水。罱河泥是每年冬天必不可少的农活,摇着罱泥船到河心,用长长的罱泥夹,把河底淤积的黑泥捞上来,堆到圩田里当做肥料,既给田地增肥,又顺带疏浚河道。河里捕捞鱼虾、螺蛳、河蚌补贴家用。小木船是最重要的交通工具,走亲戚、赶集、运送粮食柴草全都靠船。河就是路,大大小小渡口就是乡间的交通节点。
到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淮扬地区大水,里下河多处州县一片泽国。朝廷派遣侍郎孙在丰督办下河治水工程,孔尚任随同前来参与治水公务。孔尚任常年奔走于蟒蛇河沿线,亲眼目睹洪水肆虐之后百姓流离失所,看到治水工程耗费巨大,民夫劳苦,又看到官场的种种虚耗。面对疏浚完工的大河,一边感慨治水带来的功业,一边心疼百姓为此付出的沉重代价。在他的诗文记录里,可以看到当年蟒蛇河岸边的景象:新修的河堤,岸边秋草繁茂,黄昏时分商船停泊码头,帆樯林立,一派繁忙,可繁华背后是无数民众血汗。
整个清代数百年,蟒蛇河陷入“疏浚-淤积-再疏浚”的循环。黄河夺淮之后,大量泥沙源源不断涌入里下河水网,河道淤积速度很快。每隔几十年河道就会淤浅,行洪不畅。官府便征集沿河百姓服劳役,开展挑河工程。一般选在冬季农闲时节,河水水位低,适合施工。接到徭役命令之后,沿河各村庄按人口摊派劳力。每一次挑河,都是沿河百姓沉重负担。成千上万乡民带上铁锹、扁担、畚箕、草席干粮,驻扎河滩。河滩上搭起密密麻麻的低矮草棚,民夫吃住都在工地。河水冰冷刺骨,很多河段要下到没膝的泥水之中挖泥,河底淤泥沉重,一担担挑上高高的河岸。冬天寒风凛冽,雨雪交加,不少人冻伤手脚。挑河工期紧,任务重,稍有懈怠,还会受到差役呵斥。大河能够安澜,背后是一代又一代沿河民众血汗的付出。
水运持续带动沿岸集镇繁荣。义丰、楼王的一些村落靠近大纵湖出口,湖荡的水产、芦苇由此外运;北宋庄河网密布,渔船云集;秦南仓,顾名思义是旧时官方粮仓所在地,沿河粮行鳞次栉比;冈门(龙冈)镇更是蟒蛇河上的咽喉,西接湖荡,东连盐城县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西来的货船到此,一部分向东驶入盐城城厢,一部分向北向南分流。码头之上,粮行、鱼行、竹木行、油坊、茶馆、酒馆林立。每到傍晚,商船泊满整条河岸,灯火连绵,人声嘈杂。逢集的日子,周边几十里的乡民摇船前来赶集,河面上密密麻麻挤满大小船只。
但是这条母亲河并不总是温顺。翻看历代盐城县志,洪涝记录不绝于书。汛期大纵湖水位暴涨,蟒蛇河宣泄不及,河水漫过圩堤,圩田尽被淹没。庄稼烂在水里,房屋泡塌,百姓只能扶老携幼,登上高地躲避水灾,水退之后再回来重建家园。人们一边享受大河馈赠,一边不停和洪水抗争,修圩、筑堤、挑河,循环往复。
晚清至民国,国力衰败,官府财政拮据,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系统治水。蟒蛇河河道淤塞一天天加重,原有堤防残破失修。水灾发生的频次变得更高。民间航运依旧维持运转,木船来来往往,但是河道行洪能力大打折扣。
民国时期沿河百姓的生活,依旧紧紧依附这条河。多数普通农家日子贫苦。春天育秧,夏天防汛,秋天收割,冬天罱泥、挑河、割芦苇。芦苇用处极广,可以编芦席、织芦帘,盖茅草房,烧火做饭。河湾浅滩还可以放养菱角、芡实。水上也有一批世代船民,一辈子吃住都在船上,居无定所,跑运输,捕鱼,漂泊在蟒蛇河及周边大小河荡。
那个年代没有自来水,沿岸人家日常饮用、淘米、洗衣都取用河水。河水清的时候,生活尚可,一旦大水泛滥,河水浑浊,疫病就容易跟着蔓延。缺医少药,遇上瘟疫水灾,普通百姓只能听天由命。
三
二十世纪上半叶,战火燃遍盐阜大地,蟒蛇河的河道、渡口、村落全部卷入时代洪流。河水依旧遵循几千年的节奏流淌,河面之侧上演着民族救亡的悲壮篇章。
燕子阁,这个承载旧时代悲情的河湾,蜕变为浸染热血的红色地标。此地多条河道交汇,地处数乡交界,水路四通八达,芦苇荡茂密丛生,进可出击、退可隐蔽,是抗战时期极为重要的战略节点。1941 年,抗大五分校七名战士在此承担阻击任务,掩护群众与大部队转移。由于敌我力量悬殊,战士们依托河堤芦荡顽强御敌,数次打退来犯之敌,子弹耗尽仍顽强浴血拼杀,七名勇士全部壮烈殉国。
古老传说里燕子衔泥筑坟的意象,在此被赋予全新内涵。当地百姓口耳相传,英烈牺牲之后,河滩常有燕子盘旋往复,好似忠魂久久不散。地方政府在此立起燕子阁烈士纪念碑,每当清明,学校师生与附近村民前来祭扫。古老的民间悲情传说被抗日英雄事迹改写,燕子阁的名字从此更多和七烈士的英雄事迹紧紧相连。
沿河向东不远折弯处是过河尖,横塘河在此交汇,河岸芦苇密集,非常适宜游击武装隐蔽作战,这里就是过河尖战斗遗址。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这片河湾发生过多次激烈交锋。本地百姓冒着生命危险,驾小船传递情报、转运伤员、输送粮草弹药。船只常常隐匿于芦苇深处,昼伏夜出,蟒蛇河的河湾港汊成为敌后斗争天然屏障。战争年代没有清晰的前线后方,河岸每一座村庄,每一处渡口都有可能成为交锋的阵地。
顺着河道向东北,便是李副使庄,这个明初移民形成的古村落同样浸透革命热血。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这里处于敌我拉锯的前沿阵地。日伪军多次在此设立据点,反复下乡扫荡。房屋被烧,百姓被抓捕是常有的事。本地普通子弟挺身而出,李融和、李瑞荣、刘金娣三位英烈为民族解放献出生命。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河畔普通人,原本就是种田、捕鱼的农家儿女,告别稻田渔船,投身战火,把鲜血洒在生于斯长于斯的蟒蛇河畔。直至今天,村庄紧邻生态廊道,村里的老人还会向后辈讲述这几位乡贤英烈的事迹,后人从未遗忘。
蟒蛇河北岸的张本村,即是三胡故里。村庄临水而建,距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这片水土孕育出胡启东、胡公石、胡乔木三位杰出人物。
胡启东是爱国民主人士,早年投身社会运动,追随孙中山先生,身在外地,却始终心系桑梓。他十分关心盐城西乡水利、教育,多次为家乡民生奔走,为地方公益事业出力。胡乔木少年时从蟒蛇河边的水乡走出,奔赴革命,一生从事思想理论事业。胡公石是于右任入室弟子,毕生深耕标准草书体系研究,书法艺术成就很高,名扬海内外,生前始终牵挂故土,关心家乡文化建设。三胡的家国情怀,精神源头就来自大河滋养的这片乡土。故居宅院临水,河水默默见证少年读书成长的岁月。如今三胡故里作为重要人文点位,纳入蟒蛇河水上文化生态廊道,旧居修缮完好,供后人前来瞻仰学习。
秦南镇宋村临近蟒蛇河,诞生了被陈毅元帅誉为“苏北鲁迅”的宋泽夫。宋泽夫生于1872年,旧学功底深厚,亲眼目睹国家衰败沉沦,立志教育救国。他在家乡兴办学校,破除旧观念,开启民智,接纳农家子弟读书。“九一八事变”之后,他写下大量文章,痛斥不抵抗的行径。抗战爆发,盐城沦陷,宋泽夫出任盐城县抗日同盟会会长。新四军进驻盐阜之后,他担任盐城县临时参议会议长,积极奔走,动员乡绅百姓支持抗日事业。
后来不幸被敌人抓捕入狱。面对敌人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他铁骨铮铮,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杀头现成,改口不能。”之后经多方营救得以出狱,身体已经遭受严重摧残,仍抱病坚持抗日宣传。临终之前,他留下遗言:“一条路,共产党”,弥留之际口中还高呼“抗日,杀汉奸”。这位从蟒蛇河畔走出的知识分子,以文人风骨坚守民族气节,把精神烙印留给这片水乡大地。
新中国成立之后,百废待兴,国家开启大规模水利建设。几代人接续奋斗,对蟒蛇河实施切滩、拓浚、裁弯取直,加固加高两岸圩堤。过去河弯多,部分河段狭窄淤塞,行洪不畅。经过多轮治理,泄洪能力得到大幅提升,同时兼顾灌溉与航运。千百年来长期困扰西乡百姓的洪涝灾害得到根本性缓解,大河不再肆意泛滥。
水上航运迎来兴盛阶段,货船往来不绝。沿河岸边一座座时代印记鲜明的建筑拔地而起,红星轮窑厂、东方红粮仓就是其中代表。红星轮窑厂就地取用河畔黏土烧制砖瓦,建筑用砖大量供应周边城乡建设;东方红粮仓收纳水乡丰收的稻谷,粮食顺着蟒蛇河向外调运。窑厂烟囱冒烟,粮仓粮囤高高耸立,这些建筑留存着建国之后一段时期的工业与农耕印记,成为整整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四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蟒蛇河的流水、芦荡、圩田、河湾、草屋、渡口、摇橹的小船,滋润一代代读书人的精神家园。李国文、曹文轩、杨守松,这些从盐城西乡走出的作家,他们的文字之中处处流淌蟒蛇河的气息。大河未必直接出现在每一篇作品标题之中,但是水乡的水汽、乡野风物、人情世故,全部来自这条大河孕育的土地。
李国文(1930-2022),原籍盐城盐都,生于上海,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当代著名作家。他的故乡就在蟒蛇河畔的骏马村,虽久居北京,却始终对故乡的蟒蛇河魂牵梦萦。
他的散文与小说中,几次出现故乡的水、故乡的河、故乡的芦荡,有着对故乡的深刻记忆,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水乡原型就取自蟒蛇河、大纵湖,字里行间满是对蟒蛇河畔乡土人情的眷恋与怀念。他生前在接待家乡来访干部时说:“一看见老家来人,就想起家门口那条大河(蟒蛇河),想起河边成片芦苇、稻田,几十年过去了,梦里常回骏马村。”
曹文轩,成长于蟒蛇河支流跃进河畔,获得国际安徒生奖。他笔下著名的油麻地,地理原型就是盐城西乡这片水乡。《草房子》里面大河蜿蜒,芦苇浩荡,孩子们在水边嬉戏玩耍,看河水涨落,看船只来来往往。桑桑、杜小康他们的童年就是西乡河畔少年的缩影。
在他的文字世界里,河水有不同模样:春汛来临,河水漫上河滩;盛夏时节,河水里长满水草;秋冬水落,滩涂露出来,芦花漫天飞扬。少年在河边放牛、割草、看渔船驶过。他笔下的苦难也带着水乡的底色,水灾、贫困、离别,都和水紧紧相连。曹文轩的文字干净悲悯,写苦难,写善良,写少年的成长。他文学世界的地理原型,就是蟒蛇河延伸出去无数沟河荡汊。那是记忆里的西乡故土,河水塑造了他独有的审美,温柔,又带着坚韧力量。即便久居都市,他的精神内核从来是里下河的河与芦苇。
如今,以《草房子》为原型的草房子乐园就建在跃进河畔,成为文学与乡土融合的地标,让更多人感受这份水乡的诗意与美好。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来到这里,走进曹文轩笔下的世界,感受水乡的童年记忆。
杨守松,盐都籍著名作家,以报告文学见长。他成长于盐城西乡蟒蛇河畔的学富镇薛舍村,对故乡的水土有着深厚的情感。
当然,不只是这几位广为人知的作家。千百年来,蟒蛇河两岸耕读传家的风气代代延续。像孙曙等一大批盐都籍作家,他们都曾在蟒蛇河畔成长,将这条河的故事和故乡的情怀融入文学创作,使蟒蛇河的人文底蕴在笔墨中代代相传。
乡土情怀不只是文人笔下的文学书写,更是普通百姓与生俱来的情感印记,老一辈西乡人一生离不开这条河。孩童时代下河摸鱼摸螺螺,少年撑船摆渡走亲戚,壮年扛锹上圩守堤、冬天去挑河罱泥种地,老来搬一张小板凳坐在河码头,望着缓缓东流的河水发呆。河水承载了完整的生活记忆:妇女们蹲在河浜淘米洗菜,捶打浣纱洗衣;赶集走水路,摇半天船去镇上;婚丧嫁娶,很多时候也要走河道。过去西乡人家孩子从降生起,饮用的就是河里的水;老人离世,送葬小木船从河面缓缓划过。河与人,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上了年纪的人能讲出许许多多和蟒蛇河有关的往事。夏天汛期,大人整夜不睡守圩;冬天结冰,河面冻上薄冰,孩子们砸冰玩耍;遇到饥荒年月,人们下河捞水草、挖河蚌聊以充饥。好多没有写进书本的生活片段,全部沉淀在河畔百姓的口头记忆之中。
五
时代潮流滚滚向前,城镇化、工业化浪潮奔涌而来,蟒蛇河也经受发展带来的阵痛。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蟒蛇河的水质问题愈发突出。河道沿线的村镇居民生活污水大多直接排入河中;周边农田施用的化肥农药每逢降雨就会被雨水冲刷裹挟,顺着沟渠汇入河道;沿河零散分布的小型作坊,生产废水也常年直排河内。再加上河道长期缺乏常态化清淤养护,河水水质逐年变差,生态环境持续退化。正因如此,蟒蛇河的生态保护与综合治理,被列为当地重点民生与生态攻坚工作。
此次蟒蛇河治理跳出了片面治水的局限,将生态修复、地域人文传承、乡村发展振兴深度融合,打造一体化综合治理新模式。在此背景下,蟒蛇河水上文化生态廊道工程正式落地实施,依托河道两岸打造连片亲水绿色景观带,形成完整的生态环线。我曾驱车实地测量,廊道北岸起点如意港至125 省道,约 26 公里;南岸自 232 省道至 125 省道,约 27 公里,两岸环线合计 53 公里。
这项工程绝非简单的景观打造、绿植造景,而是一套全方位、系统性的河道综合治理水利工程。整治过程中,一方面推进退圩还绿工程,彻底清理河道多年淤积的淤泥杂物,全面排查整治两岸各类排污口,从源头截断污染。着力修复滨水区域原生植被,改造河道硬质堤岸,重塑自然舒缓的生态岸线,为芦苇、菖蒲等本土水生植物预留出充足的生长空间,让河道逐步恢复自然生态原貌。另一方面梳理挖掘沿线散落的历史人文资源,把分散各处的红色旧址、古村落、乡土遗存串联,形成一条完整的文化链条,目前已得到保护性修缮提升。整理过河尖战斗遗址、燕子阁烈士纪念碑周边环境,增设解说标识,作为常态化红色教育点位;三胡故里修旧如旧,最大限度保留古村原有风貌,不搞过度商业化大拆大建;红星轮窑厂、东方红粮仓没有简单推倒铲平,保留建国之后工业时代乡土印记,改造活化,作为时代记忆展示点。
与此同时,沿线新建耕读人家、同心驿、千秋驿、未来水世界一批特色驿站。驿站兼顾观景、休憩、研学、便民服务多重功能。慢行步道、骑行道、露营平台沿着河岸铺开。市民游客可以骑行漫步,临水露营,开展研学活动,实地走访红色遗址、人文故居,多元需求得到满足。
行走廊道之上,向西远眺,可以望见大纵湖浩渺天际,芦苇无垠广阔;向东前行,能够遥望龙冈古镇凤凰桥横跨河面。一路行来,一边是芦苇、滩涂、水生植物组成的自然生态;一边是传说典故、红色故事、农耕遗存、先贤故居交织的人文脉络。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可以步行抵达、亲眼看见、切身感受的现实场景。
治理的成效一步步得到权威层面的认可。2023年,蟒蛇河获评江苏省级水利风景区。2024年5月,蟒蛇河顺利通过淮河流域幸福河湖验收。2025年5月,成功通过省级美丽河湖验收。如今蟒蛇河,正全力打造“生态修复带、人文景观带、乡村振兴带”三位一体的水上生态廊道。
河水水质逐步恢复,水清岸绿,白鹭、野鸭等水鸟重新回到河岸滩涂栖息。两岸村落仍以种植业和养殖业为基础产业,生态廊道的建设实实在在带动沿线乡村发展,人居环境持续改善。原先普通的河边村落转变为宜居宜游的水乡,当地百姓既是生态保护直接受益者,也成为河湖保护的参与者,河道管护、志愿服务,很多本地人主动参与进来。
今天站在先锋岛,蟒蛇河与新洋港在此交汇,河水向着东北奔流黄海。回望整条河道,从大纵湖源头一路过来,三十多公里河道,串起大纵湖、义丰、楼王、学富、秦南、龙冈、马沟、张庄、潘黄诸多乡镇街道。大纵湖远古湖泽的变迁,宗保子救母的古老传说,燕子阁、水府庙、凤凰桥的旧闻轶事,明万历年间大规模疏浚的水利工程,孔尚任治水留下的诗文,李副使庄的移民往事,宋泽夫的文人风骨,三胡故里的家国理想,燕子阁七烈士的热血,还有曹文轩、李国文、杨守松笔下挥之不去的乡土记忆,全部沿着这条河道铺展开来。
六
千百年时光流转,蟒蛇河的河道形态几经改变。古射阳湖浩瀚大湖不断萎缩,只余下大纵湖作为源头;明代人工疏浚,奠定现代河道的基本雏形;新中国成立之后多轮拓浚裁弯,千年水患得到遏制;新时代生态修复工程,完成这条大河的华丽重生。
神话传说,是先民对山河起源充满想象的解读;水利志书,记录人与洪水反反复复的博弈抗争;烽烟往事,刻录民族危难时刻普通水乡人的坚守与牺牲;文人书写,留存故土精神印记;当代生态廊道,则是现代人重新理解河流,尝试和河流和谐共处的实践。
一条河流的意义,从来不止是地理意义上流动的水体,蟒蛇河是盐城西乡巨大的集体记忆容器。一代一代西乡人生于河畔,长于河畔,劳作于河畔,悲欢离合都和这条河紧紧绑定。从前,河水提供饮水、灌溉、渔获,充当水上道路;如今,河水提供生态景观,承载地域文化记忆,带动沿线乡村振兴。
很多旧时的乡土物件、老习俗正在慢慢消逝。罱河泥的罱泥船,已经很少见到;摇橹木船大多被机动船只替代;所有渡口被一座座现代化桥梁取代;水府庙实体庙宇早已不复存在,红星窑厂不再烧砖制瓦。旧的物质载体不断消失,但河流本身照常日夜奔流。那些记忆通过生态廊道展陈、纪念馆、地方志、老人的口头讲述,被努力保存下来。
传说不会变成现实,但是传说承载的忠孝、善良、敬畏自然的价值会一直活在民间;战火硝烟早已远去,英烈的精神代代传递;文人书写沉淀下来的乡土情怀,继续滋养后来者。
今天,很多本地人、外地游客,闲暇之时会来到蟒蛇河生态廊道。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看芦苇随风摇曳,河水缓缓向东流淌。河水还是那条源自大纵湖,奔往黄海的蟒蛇河,但是人与河之间的关系,已经全然不同。过去千百年,人主要是对抗洪水,向河水索取生存资源;今天我们学会修复生态,守护河湖,让河流休养生息。人不再一味征服江河,转而寻求共生共存。
这条河的前世,是古射阳湖残留下来的茫茫湖荡,是口耳相传的神话,是历代挑河民夫浸透河滩的血汗,是帆影往来的漕运码头,是烽火岁月里的牺牲与坚守。这条河的今生,是清澈复归的碧水,是绵延数十公里的生态绿廊,是活化利用的人文遗存,是两岸百姓安稳富足的烟火日常。
蟒蛇河水昼夜不息向东奔流,带走过往的岁月,沉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蟒蛇河,这条盐城人的母亲河,把遥远的过去与鲜活的现在紧紧连在一起,向着未来,缓缓流淌。
来源 西乡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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