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建国,1982年,我三十二岁,在县城机械厂当车间主任。
那一年深秋,天凉得特别早,厂里的梧桐叶子还没落尽,霜就先下来了。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灶台是冷的,屋里空荡荡的。桌上压着一张纸,我拿起来一看,上面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是我妻子林巧云写的,她说她走了,跟张德彪一起走的,让我别找她。
张德彪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个厂里干活的工友,我结婚的时候他还是伴郎。我捧着那张纸,手指头抖得厉害,纸边被我捏得皱巴巴的。我把纸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别的话,什么都没有。我又翻过去,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我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厂里上班。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我站在车床前面,手握着摇把,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的工友喊我,我应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我没跟任何人说,我说不出口。我老婆跟我最好的兄弟跑了,这话我怎么跟人讲?人家听了是同情我还是笑话我?
整整三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对着空屋子发呆。我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把林巧云的东西全塞进一个樟木箱子里,推到床底下,眼不见为净。可到了半夜,我还是会翻身,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摸到冰凉的床单,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巷子口看见一个人。
是刘桂香。
刘桂香是张德彪的老婆,在纺织厂上班,跟我老婆林巧云以前还是同一个中学毕业的。她站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男人跟我老婆跑了,这事说起来,我们俩是同一个坑里摔下去的倒霉蛋。
“建国。”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借一步说话。”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到巷子尽头的河边上。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零零落落地飘到水面上。她站在河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
“咱们过吧。”她说。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过吧。”刘桂香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饭,“他们两个不要脸的东西跑了,咱们两个被丢下的,干脆凑一块儿过。气死他们。”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话要是搁在别人嘴里说出来,我肯定觉得这人是疯了。但刘桂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特别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倒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她看着我,等着我回答,那种笃定的眼神让我心里头翻江倒海。
“桂香,你……”我喉咙发紧,“这事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不是闹着玩的。”她说,“我琢磨了三天了。咱俩都是被抛弃的人,谁也别嫌弃谁。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总比找个陌生人重新来过强。再说了,他们两个能在一起,咱们怎么就不能在一起?”
我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辣得我眼睛发酸。我蹲在河边,把烟抽完,又点了一根。刘桂香就站在旁边,也不催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家里人呢?”我问。
“我爸妈那边我去说。”她说,“你这边亲戚,你自己去说。”
“厂里的人呢?”
“爱怎么说怎么说。”刘桂香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咱们过自己的日子,管别人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她。夕阳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她长得不算好看,五官平平常常的,但胜在眉眼周正,看着舒坦。以前她跟张德彪结婚的时候,我还去喝过喜酒,张德彪喝了半斤白酒,拍着胸脯跟我说,这辈子能娶到刘桂香是他的福气。现在想想,真他妈讽刺。
“行。”我把烟头掐灭,站起来,“那就过。”
刘桂香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她伸出手,我以为她要跟我握手,结果她只是拍了拍我胳膊上的灰,“明天我来给你做饭。”
说完她就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拉得老长,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的。我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说难过吧,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说高兴吧,又实在高兴不起来。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又塞进来一团乱糟糟的棉花。
第二天傍晚,刘桂香果然来了。
她提着一袋子菜,有萝卜、白菜、一块五花肉,还有一把葱。进了门,她四下看了看,啥也没说,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我在客厅里坐着,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咚咚声,油锅滋啦滋啦地响,一股葱花的香味飘出来,把屋子里那股子沉闷的气味冲散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米饭,中间摆着萝卜炖肉和清炒白菜。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咸淡刚好,肉炖得烂,入味。我已经好几天没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饭了,这会儿吃起来,觉得特别香。
“手艺不错。”我说。
“凑合吧。”她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以前张德彪在家的时候,天天嫌我做饭不好吃。”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她又说:“林巧云做饭怎么样?”
“也还行。”我说,“就是不太爱做,嫌油烟大,说对皮肤不好。”
刘桂香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她也没跟我争,坐在凳子上看着我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低着头认真地刷碗,刷得干干净净的,一个一个放到碗架上。她忽然说了一句:“赵建国,你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夸我,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从那天开始,刘桂香每天都来我这边做饭。早上她先去纺织厂上班,下班了就直接过来,顺路在菜市场把菜买了。我有时候下班早,就在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提着菜走过来,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街坊邻居很快就知道了。巷子里的王大妈有一次拦住我,挤眉弄眼地问:“建国啊,我咋看见德彪家的桂香总往你这边跑呢?你们这是……”我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们俩都是光棍了,凑一块儿吃个饭,怎么了?”王大妈被噎了一下,讪讪地走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没过几天,厂里也有人知道了。有个跟我关系不错的工友私下问我:“建国,听说你跟刘桂香好上了?”我说:“什么叫好上了?就是搭伙过日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想说点啥又没说出口,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想得很清楚。
我跟刘桂香的事,要说感情,那确实谈不上。我们俩在一起,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我们都被背叛了,都在同一个坑里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觉得与其一个人硬撑着,不如搭把手一起走。这种感情,你说它是爱情吧,不像;你说它是亲情吧,也还没到那一步。但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把我们俩绑在了一起。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刘桂香吃完饭没急着走。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的煤油灯把屋子照得昏黄。
“建国,”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咱们明天去领证吧。”
我抬起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坚决。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们俩请了半天假,去了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户口本,又看了看我们俩,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但什么都没问,利落地盖了章,把两个红本子递给我们。我接过结婚证,翻开看了看,上面贴着我和刘桂香的合照,照片是昨天下午临时去照相馆拍的,两个人都板着脸,没笑。
“走吧。”刘桂香把结婚证收进兜里,拉了拉我的袖子。
走出街道办事处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身边这个成了我合法妻子的女人,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码头,虽然这个码头不是最初想要的那一个,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我们没办酒席,没请客,甚至没通知任何人。回到家里,刘桂香炒了两个菜,我开了一瓶酒,两个人对坐着喝了几杯。她酒量不行,喝了半杯脸就红了,眼神也有点散。她端着酒杯,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说,他们两个现在在干什么呢?”她问。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想了想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也是。”她喝了一口酒,然后把杯子放下,“我恨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恨更深。我也恨,恨林巧云,恨张德彪,恨他们做出来的事。但这种恨又能怎么样呢?他们走了,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以后别提他们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刘桂香没有走。她住进了我的屋子,我把林巧云的东西从床底下拖出来,搬到了杂物间。刘桂香站在床边,看着我把林巧云的被子褥子全换掉,什么也没说。等我把床重新铺好,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崭新的床单。
“这床单我买的。”她说。
“嗯。”我说,“明天我再去买两床新被子。”
“不用了,”她说,“我那边有,明天搬过来就行。”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真正的夫妻生活。没有新婚的甜蜜,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甚至连一句“我爱你”都没说过。我们就像是两个搭伙的伙计,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她负责做饭洗衣,我负责赚钱养家,家里的活谁有空谁干,谁也不计较谁干得多干得少。
日子过得平淡,也过得踏实。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大概是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跟刘桂香去赶集,在集市上迎面碰见了林巧云的妈,我的前丈母娘。老太太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就落到了我身边的刘桂香身上,脸色当场就变了。
“赵建国!”老太太的声音尖得能戳破天,“你还有脸出来逛?我闺女跟人跑了,你倒好,转头就找了个女人,你还要不要脸了?”
赶集的人不少,听见动静都扭过头来看。我站在那儿,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但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愤怒。我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刘桂香抢先一步站到了我前面。
“大娘,你闺女跟人跑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刘桂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闺女跟张德彪跑的时候,想过赵建国的脸面吗?现在倒来指责他,这话说不通吧?”
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得通红,手指头指着刘桂香,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不要脸!”
“我不要脸?”刘桂香不紧不慢地说,“我男人被你闺女拐跑了,我都没说什么,你倒先骂起我来了。我跟赵建国是合法夫妻,领了证的,怎么就不要脸了?要说不要脸,你闺女那才叫不要脸。”
周围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着。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但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最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刘桂香拉了拉我的手,说:“走了,别站在这儿让人看热闹。”
我跟着她走了,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回到家,她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转过身看着我,忽然笑了。
“怎么样?”她说,“我厉害吧?”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也笑了。那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笑完之后,觉得心里头堵着的那块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厉害。”我说,“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不知不觉到了年底。腊月里天冷得厉害,厂里放了假,我窝在家里没事干,刘桂香也歇了工,两个人整天待在家里,我劈柴生炉子,她坐在炉子边上纳鞋底。炉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烘烘的,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我坐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平凡的脸映得柔和了许多。
“你看我干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没看什么。”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报纸。
她哼了一声,嘴角却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拳头的距离。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窗户纸被吹得啪啪响。我翻了个身,面朝她,她也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桂香,”我说,“你说咱俩这样,算不算夫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结婚证都领了,怎么不算夫妻?”
“我是说……”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咱俩好像一直都客客气气的,跟住招待所似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把手伸过来,搭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有点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做纺织活儿磨出来的。
“建国,”她的声音很轻,“咱们慢慢来,行吗?”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任由我握着。
“行。”我说。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亲近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那种客客气气的距离感少了很多。她做饭的时候,我会在旁边帮忙择菜;我洗衣服的时候,她会把衣服分好类,告诉我哪件容易掉色、哪件不能用热水洗。这些琐碎的小事,像是一根一根的线,慢慢地把我们俩织在了一起。
春节的时候,我们俩一起过的年。她包了饺子,我贴了对联,还放了一挂鞭炮。吃年夜饭的时候,她倒了半杯酒,我也倒了半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新年快乐。”我说。
“新年快乐。”她说。
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忽然说了一句话:“建国,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回来了怎么办?”
我夹饺子的筷子停在半空,饺子皮破了,馅儿漏了出来,滴在桌面上。我愣了几秒钟,把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回来就回来呗。”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如果她回来找你呢?”刘桂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会回来的。”我说,“她要是想回来,当初就不会走。”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我现在有你了,就算她回来,也跟我没关系了。”
刘桂香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我碗里,说:“吃饭吧,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年夜饭我们吃了很久,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厂里的事聊到街坊邻居的事,从猪肉涨价聊到供销社新到了什么布料。我们说得很随意,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笑了之后又沉默一会儿,然后接着聊。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两个人,却觉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聊。
过完年,我跟刘桂香的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日子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挺好的。虽然我们之间可能永远不会有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但那种平淡如水的陪伴,可能比爱情更长久。
可是老天爷好像见不得人安稳。
八三年春天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走到巷子口,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我家门口。那个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缩成一团,像只流浪猫。我走近了,那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我愣住了。
是张德彪。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上的胡子也不知道多久没刮了,乱糟糟地糊在脸上。他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喊了一声:“建国……”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饭盒袋子,指关节攥得发白。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这个跟我老婆跑了的男人,就蹲在我面前,像条丧家之犬。
“你回来干什么?”我的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
“我……我回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地方去了。”
“林巧云呢?”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火苗子往上蹿,但我把它压住了。我掏出钥匙开了门,他像条狗一样跟在我后面,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拦他。他进了屋,站在客厅中间,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目光落在墙上的结婚照上,又赶紧移开了。
那张结婚照是我和刘桂香的,过完年去照相馆拍的,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虽然没有笑,但看着还算和谐。
“你跟桂香……结婚了?”他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我倒了杯水,自己喝了,没给他倒。
他咽了口唾沫,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他没敢要水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互相搓着,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林巧云呢?”我又问了一遍。
“她……她走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去了南方,本想做点生意,结果被人骗了,钱全赔光了。她……她受不了,就跟着一个做服装生意的老板跑了。”
我听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按理说我应该高兴,应该幸灾乐祸,应该拍着大腿说活该。但我没有,我只是觉得累,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要命。
“那你回来找我干什么?”我问。
“我……我没地方去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乞求,“建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不是人,但是……你能收留我一晚吗?就一晚,我明天就走。”
我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头涌起一阵恶心。但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狠不下心把他赶出去。我指了指客厅的椅子,“你就在这儿待着,别进里屋。”
他连连点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刘桂香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张德彪,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她没说话,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转身进了厨房。张德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想喊她,又不敢喊,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跟着刘桂香进了厨房,她把菜从篮子里拿出来,动作很重,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头也不回地问。
“刚来一会儿。”我说。
“来干什么?”
“说没地方去了,想住一晚。”
“你答应了?”
“嗯。”
她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回去,继续切菜,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张德彪坐在桌子边上,低着头扒饭,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刘桂香坐在我对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似的。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菜吃了。
吃完饭,张德彪识趣地去了院子里,蹲在角落抽烟。刘桂香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晚他睡哪儿?”她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
“让他睡客厅椅子上。”
“嗯。”她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里,擦了擦手,“明天让他走。”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指腹上的茧子比以前更厚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转身走进了里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悄悄地生发出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第二天一早,张德彪就走了。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头说不出是轻松还是沉重。
刘桂香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巷子口。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建国。”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结婚。”她说,“要是林巧云回来找你,你……”
“我不后悔。”我打断了她的话,转过身看着她,“林巧云回不回来都跟我没关系了。我现在有你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靠进了我怀里。我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搂住了。
她的头发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肩膀微微颤抖着。我搂着她,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那种温度不高不低,刚刚好,像是冬天里的一杯温水,暖到了心里。
“桂香。”我喊了她一声。
“嗯?”
“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张德彪。后来听人说,他去了外地打工,再也没回来过。林巧云的消息也断断续续地传回来过,有人说她嫁了个有钱的老板,有人说她过得并不好,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跟刘桂香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厂里改制的时候,我下了岗,刘桂香说没关系,她养我。后来我跟着一个朋友做起了小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日子越过越好。九几年的时候,我们在县城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搬离了那条老街。
搬家那天,我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只不过都旧了,老了,斑驳了。刘桂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最后一个包袱,站在我身边,也看着这间老房子。
“走吧。”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脚步。这条巷子,我走了十几年,每一个拐角,每一块青石板,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当年我在这条巷子里,第一次遇见刘桂香,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灰蓝色的工装外套,对我说:“咱们过吧,气死他们。”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真的只是为了气死那两个背叛我们的人。但现在我知道,不是的。我们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好好地活下去,为了让那些被伤害过的日子重新开出花来。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刘桂香。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眼神还是跟当年一样,平静、坚定、透亮。
“看什么呢?”她问。
“看你。”我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好看。”我说,“比当年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她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大步往前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我的,哪一道是她的。
我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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