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为什么容不下一座清真寺？

　　最近，英国BBC把目光放到了一座并不特别出名的日本城市——藤泽市，当地因清真寺修建计划引发了一系列矛盾。

　　神奈川县藤泽市议会收到了40多件与清真寺建设有关的请愿书和陈情，在线的签名网站聚集33000人的签名，反对该市宫原地区计划建设清真寺的提案。据悉，清真寺由伊斯兰宗教团体自费建造。

　　今年3、4月间，藤泽市的抗议活动达到高潮，现场的支持者、反对者起了冲突。两拨人当街干架，连政党党首都专门跑过去站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建美军基地呢。

　　日本藤泽市。

　　很多人说这是日本排外，是单一民族的傲慢，是对外国人的歧视。这话对，但没说到根上。

　　日本人排外不假，但他们为什么偏偏对穆斯林这么敏感？对中国人、韩国人、甚至黑人，都没到这个程度。为什么一提到清真寺，一提到伊斯兰教，他们反应就这么大？

　　这里头有个很深的历史心结，大部分人没看出来。

　　一

　　藤泽市反对建清真寺的市民里，有个叫泉泽典子的，她跟 BBC 记者说，自己看到穆斯林越来越多就慌，欧美那点移民乱子更让她睡不着觉。但记者追问她，你跟穆斯林打过交道吗？她愣了一下，耸耸肩说：“说实话，从来没有过不愉快。也许我只是害怕未知。”

　　这句话特别关键。

　　她害怕的不是隔壁那个穆斯林邻居，她害怕的是“穆斯林”这三个字背后代表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一神教。

　　我一直说，看一个民族的行为，得先看它的文化基因。日本这个民族，从有文字记载开始，就从来没被一神教统治过。

　　他们本土的神道教是什么？是万物有灵，山有山神，树有树精，狐狸都能成仙，八百万神，见什么拜什么，特别包容。后来传过去的佛教也是多神教，菩萨罗汉一大堆，跟神道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拜了一千多年也没闹过宗教战争。

　　但伊斯兰教是什么？是彻底的一神教。“万物非主，唯有真主”，这话听着简单，在日本人耳朵里那就是晴天霹雳。

　　什么意思？就是说你们那八百万神都是假的，只有我们的神是真的。你们那套村社规矩、社会秩序、人伦关系，都得按我们的经典来。

　　你想想，这对日本人来说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日本社会最核心的逻辑是什么？是“从众”，是“和”，是大家都一样，谁也别出格。上学要穿一样的校服，上班要穿一样的西装，连排队买饭都要跟前面的人保持一致。这个社会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一群人，他们有自己的神，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组织，不跟大家同步。

　　清真寺在日本人眼里，哪里是个庙啊？那就是个“国中之国”。

　　你想想，一群人每周五雷打不动聚在一起，听一个阿訇讲经，用外国话做礼拜，不吃猪肉，不喝酒，过自己的节日，死了还要土葬 —— 这在日本那种 "村社会" 里，就是典型的“异类”，就是在挑战整个社会的一致性。

　　他们怕的不是某一个穆斯林，他们怕的是这种组织能力，这种信仰的凝聚力，这种“不跟大家一伙”的劲儿。

　　日本最大的清真寺-東京清真寺。

　　二

　　而且日本人对一神教，是有历史创伤的。

　　很多人不知道，日本历史上差点就被基督教给同化了。

　　战国时代，葡萄牙传教士到日本传教，最高峰的时候全日本有几十万基督徒，连大友宗麟、织田信长这些大名都信教。当时的传教士甚至狂妄地说，再过几十年，日本就要变成基督教国家了。

　　结果呢？德川幕府一看不对，这玩意儿太危险了。基督徒只听上帝的，不听幕府的，还发动了“岛原之乱”，跟幕府军队打了好几个月。幕府一生气，干脆闭关锁国，禁教两百多年，抓到基督徒就往死里整，让你踏绘，让你骂上帝，不骂就烧死。

　　这就是日本历史上最惨痛的宗教记忆。

　　从那以后，日本人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神教这玩意儿，是真能颠覆政权的，是真能把整个社会秩序给你掀了的。它不是你多拜一个神少拜一个神的事，它是要取代你整个文化根脉的。

　　所以你看，日本人对基督教其实一直有戒心，但基督教现在世俗化了，教堂就是办婚礼的地方，基督徒也不怎么传教了，大家相安无事。

　　但伊斯兰教不一样啊。

　　你看欧洲那堆例子，法国、德国、瑞典，穆斯林移民到了一定数量，就开始要求社会按他们的规矩来。今天要求学校清真餐，明天要求女性戴头巾，后天要求建清真寺，再往后就敢在街上游行要实施教法。

　　这些新闻日本人天天看，能不害怕吗？

　　他们看着欧洲的今天，就想着日本的明天。现在才42万穆斯林，就已经164座清真寺了，再过二十年呢？再过五十年呢？等人口到了一百万、两百万，是不是也得跟欧洲一样？

　　那个在藤泽站接受采访的市民菊竹进说：“清真寺建成后就太晚了。”这话听着夸张，但你站在他的角度想，他真的觉得这是生死存亡的事。

　　这不是什么“歧视”能概括的，这是一个民族在面对异质文明入侵时的本能防御。

　　一座位于日本的穆斯林陵园。三

　　但讽刺就讽刺在这儿。

　　日本人心里这么怕，身体却很诚实。

　　为什么穆斯林人口20年涨了3.9倍？是日本人主动请人家来的吗？

　　是。

　　日本少子老龄化到什么程度了？去年出生人口不到70 万，死亡人口160万，一年净减少100万人。劳动力缺口大到什么程度？便利店没人收银，养老院没人护理，建筑工地没人搬砖，农业没人种地。

　　那些又累又脏、工资又低的活，日本年轻人根本不干。怎么办？只能引进外国劳工。

　　这里面印尼、巴基斯坦、孟加拉、斯里兰卡这些穆斯林国家的人，占了很大一部分。

　　说白了，日本需要这些人来干活，来交税，来给他们养老。但日本又不想让这些人在这里扎根，不想让他们建清真寺，不想让他们生孩子，不想让他们变成日本社会的一部分。

　　最好是青春年华的时候来日本干活，干到40岁干不动了，自己卷铺盖滚蛋，养老金都不用给。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让人家在你这生活十年二十年，人家要结婚生子，要过宗教生活，要办葬礼，这都是最基本的人权。你总不能让人家在你这打一辈子工，连个做礼拜的地方都没有吧？

　　那个在大阪生活了39年的斯里兰卡商人莫希丁说的话特别扎心：“我们光顾着干活了，这么多年没花时间让日本人了解我们是谁，我们也没努力融入社会。”

　　但问题是，你想融入就能融入吗？

　　日本这社会，表面上礼貌得不得了，鞠躬鞠得比谁都深，实际上那层玻璃天花板厚得能防弹。你日语说得再好，工作再努力，哪怕你入了日本籍，只要你长着一张外国人的脸，你永远是“外人”。

　　更别说穆斯林还有那么多“奇怪”的规矩：不吃猪肉，不喝酒，一天要拜五次，死了还要土葬。这在日本人看来，就是“不肯融入”，就是“顽固不化”。

　　这就是个死结。

　　四

　　这次藤泽市反清真寺示威，大和党党首河合佑介专门从埼玉跑过来主持。你以为他真的关心藤泽市民的生活质量？他是来捞选票的。

　　今年是日本选举年，各个政党都在比谁对外国人更狠。你说要严打非法移民，我就说要收紧永住权，他干脆说要提高入籍门槛。反正“反外”就是政治正确，说了就有人给你投票。

　　今年1月高市早苗内阁那个“综合应对方案”更搞笑，说什么“回应国民的不安”，说白了就是看见排外情绪有市场，赶紧上来蹭一波热度。

　　他们明明知道日本离不开外国劳动力，明明知道这些穆斯林大部分都是老实干活的普通人，但为了选票，他们还是选择把水搅浑。

　　反正烧的是穆斯林的房子，挨骂的是外国劳工，他们拿了选票拍屁股走人，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想努力融入日本的穆斯林，显得格格不入。

　　日本现在面临的问题，根本不是日本一个国家的问题。这是所有发达国家，所有老龄化少子化国家，都要面对的问题。

　　你要发展经济，你要维持养老金，你就必须引进移民；但你引进了移民，就必然会带来文化冲突，社会撕裂。

　　这是个死局，至少现在没人能解。

　　美国靠的是大熔炉，不管你哪来的，来了就说英语，就信美国梦，信新教伦理，融得进去你就留下，融不进去你就底层待着。但美国现在也快扛不住了，拉美裔越来越多，英语都快不是唯一语言了，所以特朗普最近这几年在移民问题上各种骚操作，和民主党、最高法院各种极限拉扯。

　　欧洲搞多元文化，搞到现在一地鸡毛，右翼政党纷纷上台，大家都开始往回收。

　　日本现在是第一个明确说 "我不要" 的。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就是单一民族，我就是不想变成多元文化社会，我就是要保持我现在这套生活方式。

　　你可以说他自私，说他排外，说他政治不正确。但你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人家辛辛苦苦奋斗了几百年，建成了一个相对干净、安全、有序的社会，凭什么要为了政治正确，为了政治正确，为了政治正确，把自己的家底给霍霍了？

　　作 者：没门，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