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技术吃饭，而不是靠同情”，只有脚趾能动的湖南脑瘫女孩，在16平方米的卧室开公司，年订单2000+，还在线上教200多名残友学设计

只有脚趾能动的脑瘫女孩，在16平方米的卧室里画出一方天地——

不普通的“云”

8月上旬的一天，益阳市南县三仙湖镇中堤村。

一间16平方米的卧室里，郭佳云弓着背，用右脚辅助稳定，左脚脚趾操作鼠标按键，熟练地拖动、点击。屏幕一侧，是山东客户对企宣海报提出的修改意见。

佳云在电脑前。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昂 摄

一张小床、一张电脑桌、一把轮椅，是她全部的工作空间。在这个小小世界里，她靠脚趾运营着一家线上设计公司。全国各地的客户、7名公司员工、200多名线上学员，都在“云端”和她交汇。

能做到这些的佳云并不普通。她却告诉我们，她想成为一个“普通”人。

佳云读“上”

25年前，佳云刚出生时，体重只有3斤多。

因早产导致小脑缺氧，她被确诊为脑瘫。出生几个月后，仍无法抬头、翻身，手部弯曲变形。

父母从未放弃佳云。

父亲郭杜虎撑起养家重担，母亲吕再明当起了全职妈妈。

吕再明教佳云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上”。“‘shàng’，意思是位置在高处，要把舌头卷起来。”佳云模仿妈妈的发音，一遍又一遍。

“上”的发音和意义，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佳云的生命里。

到了上学的年纪，去学校，成为全家人的“战斗”。

佳云一家吃晚饭。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昂 摄

每次考试，吕再明就成了佳云的“代笔人”。佳云口述答案，吕再明在试卷上写，不会的题就空着。

佳云写的第一篇作文叫《夹弹子》，写的是观察同学玩游戏的感受。老师把它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

那篇作文这样写道：“不只是夹弹珠，在生活中也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只要坚持不懈，所有困难都不是问题。”

那时候的佳云还不知道，“坚持不懈”会成为她寻求“普通”人生的注脚。

23元工资

小学快毕业时，神经萎缩引发的抽筋日益严重，佳云逐渐坐不稳椅子，上课只能趴在课桌上。抽筋时，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到地上，额头磕出大包。

小学毕业后的两年，她几乎都躺在床上。

“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眼泪浸湿枕头的夜晚，她反复问自己。

2013年，郭杜虎给佳云买回一台台式电脑：“你试试用脚玩电脑，看看外面的世界。”

佳云开始练习用脚趾操作鼠标。为了保持灵敏，她在冬天也不穿袜子，脚趾冻得长满冻疮。吕再明买来取暖垫放在桌下。暖意从脚底漫上来，佳云低下头，继续一下一下点着鼠标，嗒、嗒、嗒……

妈妈帮佳云整理桌面。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昂 摄

当佳云在网上搜到一个专门面向残疾人的线上学习平台——成才知心教育网，她的世界亮了起来，“原来我不孤单，多的是‘同伴’。”

零基础的她，开始上PS直播课，一节不落。作业再难，她都一遍遍去尝试。

佳云用不了键盘，只能靠鼠标点击软键盘敲出字母。光是打字这件事，就比别人多花好几倍的时间。

最难的一次作业，是画一架钢琴。几天下来，佳云只画出了一个轮廓。母亲打趣：“给你买架钢琴都比画出来容易。”

后来，佳云学会了AI辅助设计、CDR，还参加了益阳市残联举办的平面设计学习班。

佳云获得了人生中第一笔工资，23元。

活儿很简单：每天上传5个视频，每个视频必须刷到指定播放量，挣0.1元。

她拼命地干，干了很久。拿到钱的那一刻，她开心极了：“虽然跟设计无关，但我知道我是个有用的人了。”

那一刻，她离“普通人”又近了一步。

靠技术吃饭

2023年全国助残日，益阳市残联把佳云的故事改编成舞台剧，邀请她到现场观看。

受故事感染，益阳市融资担保有限公司的负责人当场邀请佳云为企业设计一套企业视觉识别系统，费用10万元。

那一刻，佳云觉得，自己不仅能养活自己，还有可能成为一名有价值的设计师。

佳云在做设计。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昂 摄

2023年，佳云在益阳市县两级残联和家人的帮助下，成立了南县佳云设计有限公司。团队中除了一位宝妈，其余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重度残友。

佳云根据团队成员的身体状况和特长分配设计画图、客户对接、素材整理等任务。

创业怎么走过来的？佳云只用了两个字：“难”和“熬”。

佳云的设计作品。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昂 摄

设计师业务能力不足，她一个个教；客户不满意，她在设计师的基础上一张张改……

最难的是字体设计里的锚点调节，需要极致的精细度。别人花两个小时，佳云用脚趾要磨一整天，反复拖拽、微调，直到线条流畅妥帖。

佳云公司的淘宝店铺，叫“佳云设计”，年销售订单2000多笔，好评如潮。但店面设计上，从未出现过“残疾人”三个字。

许多合作多年的客户，从不知道屏幕那头的设计师是用脚画图。

她牢记着爸爸对她说过的话：“我们本来就是靠技术吃饭，而不是靠同情。”

团队里最内向的脑瘫患者小杨，加入公司前曾在家待了5年。如今他经济独立，人也开朗了许多：“以前我觉得自己是累赘，现在能靠设计赚钱，太好了。”

佳云的备用鼠标。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昂 摄

爱的回响

佳云的电脑桌上，放着两本最近在读的心理类书籍，《被讨厌的勇气》和《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我想学点心理学，跟学员沟通时能更懂他们。”2024年，佳云成为上海恩三青年发展促进中心线上公益课程的志愿者。如今，她每周两次以助教身份为200多名残疾学员线上教授设计课。

从被帮助的人，到帮助别人的人。这是佳云“普通”人生里，最不普通的一笔。

佳云一家在村里散步。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昂 摄

她能成为今天的她，因为背后始终站着一些人。

从小到大，家人陪她实现过许多愿望，包括坐过山车。

吕再明总觉得，从前家庭条件不好，没能给佳云更早更好的治疗，一直心怀亏欠。

但在佳云心里，妈妈是她最想弥补的人。她把大部分工资交给妈妈，自己只留几百元零花。

今年7月，妈妈陪她参加完湖南省残疾人职业技能竞赛，佳云就催着妈妈去贵州玩一趟。那是吕再明这些年少有的独自远行。

短视频平台上，一句访谈台词让佳云看了很多遍：“普通人穷极一生想把自己变得不普通，而有些人从出生开始，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普通人。”

佳云最大的愿望，是带妈妈去一趟北京天安门：“希望妈妈能够像普通妈妈一样，自由自在、体验生活。”

这天晚饭过后，佳云和往常一样，用脚趾操纵电动轮椅出门散步。父母走在她身后，商量下次去县城喝奶茶、看电影。

傍晚的中堤村，天边有橘粉色的光。

全媒体记者 马如兰

编辑丨羊咪米 实习生 李佳怡

一审丨羊咪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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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丨彭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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