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1941年6月5日黄昏，重庆较场口。
防空警报已经响了整整五个小时。十八梯、石灰市、演武厅三段防空隧道里，挤进了超过一万人。洞外，日军的炸弹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洞内，空气越来越稀薄，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有人在黑暗中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有人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守在洞口的防护团员接到命令——禁止市民走出隧道。他们不知道洞里面发生了什么。
等到第二天清晨，隧道里只剩下上千具尸体。很多人的姿势像是在互相打架，衣服全撕烂了。事后统计，1115人死亡，776人受伤。这是二战中间接死于轰炸人数最多的一次惨案。
但如果你以为重庆人会被吓倒，那你就太小看这座山城了。
重庆防空洞
1937年11月20日，国民政府发布《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宣言》。一夜之间，这座长江上游的山城成了中国抗战的指挥中枢。
但当时的重庆，连一张像样的防空地图都没有。1938年初，日军侦察机首次掠过重庆上空时，全城仅有3座临时挖掘的防空洞，最大容量不足500人。
你能想象吗？一座即将承受二战持续时间最长战略轰炸的城市，防空能力几乎等于零。
1938年2月，日机首次轰炸重庆。化龙桥一带的民居在轰炸后化为焦土，遇难者遗体三天都没清理完。
1939年5月3日和4日，27架和54架日机先后空袭重庆。5月4日那次，126枚炸弹投向了当时重庆最繁华的商业中心，3300多人死亡。
但重庆有一个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山。
重庆防空洞
从1938年8月2日，重庆最大的防空隧道工程破土动工。这条隧道横贯重庆老城区南北东西，13个出入口，完工后可容纳4万多人。
没有炸药？工匠们发明了“火绕水激”的古法：先在岩壁上凿出浅洞，填入煤炭燃烧五小时以上，等岩石温度升到300度以上，再用冷水急剧降温。岩石炸裂，就这样一锤一锤、一凿一凿，在山体里掏出了一个地下城市。
到1940年2月，重庆所有防空避难设备的总容量已达28万人，而当时市区常住人口约42万人。换句话说，三分之二的重庆人有了地下的“家”。
到抗战结束时，重庆城市人口约100万人，防空洞能容纳60万人。6年时间，防空洞的容量增加了约60倍。
你以为防空洞只是躲炸弹的地方？那你就错了。
南岸区往九龙坡区方向，鹅公岩大桥右侧，有一座雕塑——手持机枪的士兵一边呐喊一边跨步前进。这里是兵工署第一工厂旧址，现存防空洞55个，其中抗战生产洞51个。
这个工厂的前身，是汉阳兵工厂。工人们一边加紧生产，一边开凿山洞，把生产现场从江边搬进了洞穴里。从傅家沟到龙凤溪，沿长江北岸，共开凿岩洞116个，107个是生产洞。
汉阳造的枪炮，就在这些山洞里，夜以继日地生产出来，送往前线。
还有报社。警报一响，记者编辑抱起稿子就往防空洞里钻，在昏黄的油灯下继续排版、印刷。第二天，报纸照样出现在街头。
就连高考也不例外。当时的高考试卷分成A、B卷两套。考试时遇到轰炸，考生进洞躲避，警报解除后换B卷继续考。
你能想象吗？在一座被炸了6年零10个月的城市里，孩子们还在防空洞里考大学。
日军对重庆的轰炸，从1938年2月18日到1944年12月19日。218次轰炸，9000多架次飞机，11500枚以上的炸弹。
32829人直接伤亡，6651人间接伤亡。超过2万幢房屋被毁。
但他们没有炸垮重庆人的意志。
1941年12月30日，在日军反复轰炸过的市中心，一座碑形建筑拔地而起，取名“精神堡垒”。通高七丈七，象征“七七”抗战。
这座木碑不久就被炸毁了。但没关系，炸了再建。最后干脆在街心竖起一根旗杆——精神不倒，旗杆就在。
今天你去重庆，解放碑就矗立在当年“精神堡垒”的位置上。碑上“人民解放纪念碑”七个字，是刘伯承题写的。
而山体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防空洞，如今有的成了博物馆，有的成了火锅店，有的成了地下商场。但你走在重庆的大街小巷，随便一处坡坎崖壁，都能看到当年凿洞的痕迹。
防空洞里的火锅宴
那是这座城市被炸了6年零10个月之后，留下的伤疤，也是它的勋章。
从1938年到1944年，重庆人在地下生活了将近7年。他们在山洞里造枪、印报、考试、养孩子。头顶上是炸弹，手里是生活。
这座城市最硬核的地方，不是3D魔幻的地形，不是穿楼而过的轻轨——是当年那些用血肉之躯在山体里凿出避难所的人，留下的那股子“愈炸愈强”的劲。
这股劲，到今天还在。
参考来源： 1. 《重庆市志》关于重庆大轰炸的记载 2. 《陪都防空纪实》李正权著 3. 《重庆市防空志》关于防空洞修建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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