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杜来顺：AI浪潮之下，动画创作者的“功夫”之道

8月6日下午，2026粤港澳大湾区动画电影周在东莞正式启幕，并同步举办粤港澳影视政策解读及平行对话会。围绕“AI驱动全球动漫产业变革环境下的机遇与挑战”这一主题，法国华裔动画导演杜来顺作为嘉宾分享了他在AI与动画创作关系上的思考与实践。

杜来顺

在接受南都记者专访时杜来顺表示，动画艺术的核心在于创作者长期积累的“功夫”，面对人工智能对内容行业带来的结构性冲击，从业者更应共同探讨行业走向，坚守创作信念。

从多重文化背景中生长的创作语言

祖籍潮汕、生于巴黎、父母成长在柬埔寨，对杜来顺而言，“认清自我”始终是一门伴随多年的功课。从小在法语、潮汕话、普通话、柬埔寨语等多语环境中成长，他逐渐意识到，每一种语言都对应着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在多重文化的交会处，他最终选择以动画作为最擅长的表达媒介，去追溯家族的根源，寻求文化的认同。

《陈小姐的森林》

受母亲经历影响，杜来顺在首部动画长片《战火扶南》中讲述了柬埔寨红色高棉时期一位母亲寻找失散孩子的故事。凭借这部作品，他获得了2018年昂西国际动画电影节最佳长片“水晶奖”。在梳理了父母所经历的过往之后，杜来顺开始寻找一种属于自己的表达语言，不仅关于那片未曾谋面的故土，还有扎根于血脉之中的潮汕记忆。他大胆采用法国观众并不熟悉的潮汕话作为配音语言，创作了讲述汕头家庭故事的动画电影《陈小姐的森林》，该片于2024年提名法国凯撒奖最佳动画短片。

《潮起英歌》

在筹备影片《陈小姐的森林》的过程中，许多海外潮人主动提供支持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延续这份来自故乡的“语言”。“很多华侨，特别是在国外出生的潮汕人，想法跟我一模一样，都觉得再过一代，家乡的语言就会慢慢消失。”动画之于杜来顺，正如潮汕话之于海外潮人，是他用以寻找自我、确认身份的表达方式。对于最新作品《潮起英歌》，他希望借助动画这一媒介，让更多观众认识潮汕英歌舞，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当代活力。

动画的核心是长期积累的“功夫”

近年来，AI技术的快速迭代正在持续改写动画行业的技术门槛与生产逻辑。面对这一轮行业变革，杜来顺坦言，不仅国内动画从业者，海外同行同样对AI的介入感到焦虑与压力。

他分享了一个亲身经历：不久前在新作《潮起英歌》的分享会间隙，他偶遇一位自称“AI动画导演”的同行，对方主动上前便说“你肯定会很讨厌我做的事情”。杜来顺并未反感对方的工作选择，但他注意到，“讨厌”二字的抛出，恰恰折射出当下创作者面对AI冲击时尚未形成普遍价值认同的尴尬。当对方坦言自己不会画画也没有时间学时，杜来顺反问：“你花了三年学AI，为什么不能花三年学画画？”这也让他意识到，当工具可以绕过基本功，人们对“技艺需要时间打磨”这一基本共识正在松动。

在杜来顺看来，动画创作的核心在于长期积累的“功夫”，这是AI无法替代的艺术价值。画错了就自己修改，发现问题就自行调整，这正是“养功夫”的关键环节。如果一切都依赖AI完成，这门手艺也会随之退化。当“三年练画”可以被“三天学AI”部分替代，行业的门槛和人才评价标准正在发生位移。面对评判体系的变化，杜来顺始终持有一个判断：技术可以帮助创作者走得更快，但无法代替创作者走得更深。真正的创作不在于生成的速度，而在于思考的厚度，这正是“功夫”的不可替代之处。

动画产业需要共同沟通的未来

面对AI技术浪潮，杜来顺向南都记者多次强调：“AI很重要，对于人类的未来很重要。”但他同时提醒，对于技术的高速发展，行业在积极探索之余，也需保持审慎。

他做了一个“极端”的推演：如果流媒体平台不再投资内容生产，转而全部交由AI生成，未来每个用户只需向人工智能提出需求，即可从零生成一部定制影片。到那时，投资人、制片人、发行商、创作者或许都将不再被需要，“没有人在后面讲故事，没有人和你分享想法，艺术就没了。”

这一推演背后，是全行业日益凸显的现实命题：当技术可以绕过创作者完成内容生产，动画艺术的人文属性将如何安放。这正是杜来顺持续追问的核心。AI在显著降低创作门槛的同时，也带来了同质化、艺术品质参差等风险。如何在技术效率与艺术原创之间找到平衡，已成为动画行业亟待回应的命题。

由杜来顺在法国成立的潮汕应英歌队

杜来顺正在筹备的新作《潮起英歌》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两年前他第一次看到潮汕英歌舞，便被那种以身体训练为载体的文化传承方式所触动。随后，他在法国潮州会馆成立了欧洲第一支英歌舞队，现已有五六十名队员，坚持学习和训练，并尝试将这种人文体验搬上银幕。“英歌舞要自己练，要花时间来练，不仅锻炼身体，也锻炼想法，这些东西我们没办法用AI来实现。”

AI可以重塑生产效率，却无法替代时间在创作者身上积淀的判断力与感知力。杜来顺希望借此次对话，与行业各方共同探讨动画产业的前行方向。当技术迭代的速度超越行业消化的能力，比算力和数据更稀缺的，是创作者对自身价值的清醒判断。工具会损耗、会迭代，但“功夫”不会。动画产业需要的不仅是拥抱变革的勇气，更是对文化独特性与创作本质的长期守护。

采写：罗雅文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钟锐钧

编辑：彭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