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掸子
天蒙蒙亮我就醒了。人老了,觉浅,像块搁在灶台上的干抹布,稍微有点风就能吹醒。窗帘挡不住的亮,总是透进来,墙角那个搪瓷脸盆的边缘便镀上一层淡青。我侧着身,耳朵支棱着听隔壁的动静。没有。一点声息也没有。只有挂钟在客厅里“嗒——嗒——嗒”,走一步,顿一顿,像拄着拐杖的老人。
隔壁是我儿子,大勇。今年四十六了。
四十六,我像他这个年纪,凌晨四点就起来生炉子。煤烟呛得人眼泪直流,拿蒲扇在炉口使劲扇,火苗子“呼”一下蹿老高。那时候他在旁边帮我递柴火,小手冻得通红,鼻孔里都是黑灰。一晃眼,那个递柴火的小人儿,现在睡在隔壁,一睡就是一天。
锅里的粥早就熬好了,米粒都开了花。我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舀了一碗放在桌上,又拿了个盘子扣上,怕凉了。这粥从七点等到十点,又从十点等到下午两点。中间我热过两回。第二回热的时候,锅底有点糊了,一股焦味在厨房里散不开。
两点一刻,隔壁有了动静。先是一声闷闷的咳嗽,然后床板“嘎吱”一声。我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件旧毛衣,其实根本织不下去,毛线在手指上缠缠绕绕,也不知道织了多少行。那扇门终于开了,大勇光着脚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眯着,摸索着去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等他出来,看见桌上的粥,也不说话,端起来就喝。喝得急,喉咙里咕咚咕咚的。
“慢点。”我说。
他“嗯”了一声,眼皮也没抬。瘦,真瘦。锁骨那儿凹下去两个坑,T恤的领口松垮垮地挂着。我盯着他的背影,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搓衣板。这些年,他一天就吃这一顿饭,晚上出去摆摊,饿了就在路边买个烧饼夹里脊,油汪汪的,看着就不干净。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他脚面上。那脚踝细得跟什么似的,青筋都看得见。我心口揪了一下,又揪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说了也是白说,这孩子犟,随他爸。
他开始收拾东西了。那个用旧的折叠桌,四条腿折起来,哐当响。塑料凳子五六个,叠在一块儿,用绳子一捆。装煎饼果子的铁皮箱子,上面的漆都磕掉了,斑斑驳驳的。还有那个煤气罐,他拎了拎,又放下,换了小罐的。
“够用不?”我走过去。
“够。”他头也不回,“今天礼拜五,人多。”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一样一样往那辆破三轮车上搬。三轮车是二手的,车把上的橡胶套磨得发亮。他骑上去试了试,链条吱吱呀呀地响,像耗子在叫。
“手套。”我忽然想起来,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副线手套,有一根手指破了洞,“戴上,天凉了。”
他接过去,也没戴,就塞在口袋里。三轮车“嘎啦嘎啦”地推出院子,铁皮箱子和锅碗瓢盆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转过巷口,拐弯的时候车把歪了一下,他又正过来,然后就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隔壁老周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太阳还没落,斜斜地照着对面人家的山墙,把那面墙烤得暖烘烘的。我回到屋里,看了看钟,四点缺十分。他这一走,得到后半夜两三点才回来。
五点半,天暗下来。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见巷子里的动静。有人下班回来了,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谁家炒菜的香味飘进来,葱花的,油烟的那种呛。再远一点,传来隐隐约约的汽车喇叭声,闷闷的,像蒙在被子里叫唤。
六点半,我开了灯,热了热中午的剩菜。一碗米饭,半碟子青菜,一个人坐在桌边,筷子夹起来,又放下。对面的座位空着,碗倒扣在那儿,像一张闭着的嘴。
八点,我看了会儿电视,是那种家长里短的连续剧,声音开得大,但也没往脑子里去。后来困了,关了电视去睡。躺在床上,耳朵却醒着。巷子口有风吹过,谁家的门“咣”一声,心里就惊一下。不是他,他才没那么早。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床上被子乱糟糟地堆着,枕头歪在一边,上面还有他头油的味道。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想象他此刻在夜市那条街上,弯着腰翻煎饼,油锅吱吱响,灯底下飞着小蛾子。百来块钱,刨掉成本,刨掉煤气,刨掉那个被城管赶来赶去的提心吊胆,还剩多少呢?
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几点才睡过去。
迷糊中听见三轮车的声音。链条嘎啦嘎啦,从巷口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然后是院门被推开,脚步拖拖沓沓地穿过院子。我摸黑看了看桌上的闹钟,荧光指针指着两点四十。
他进屋了,轻手轻脚的。但我知道,他准知道我没睡着。从小到大,他走路的声音我听得出来。高兴的时候脚步轻快,靴子底擦着地皮;不高兴的时候脚步沉,像拖着铅块。
他在厨房里窸窸窣窣一阵,大概是倒了杯水。然后脚步声移到我房门口,停了一下。
“妈,还没睡?”
“醒了。”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影子在门缝底下,长长的一条。
“今天咋样?”我问。
“还行,卖了一百二。”停一下,又说,“有个姑娘,连着要了两个,加鸡蛋加火腿。”
“嗯。”
“妈,”他的声音忽然低了,“我今天碰见小慧她表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慧是他前妻,离婚五年了。那姑娘我见过几回,圆脸,爱笑,后来不笑了,再后来就不来了。
“她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他的影子动了动,大概是在墙边靠着了,“就问我现在干啥。我说摆摊。她也没说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哦。”
“她说小慧下个月要结婚了。”
我没接话。夜安静极了,能听见院子里那只老猫踩着瓦片过去,轻手轻脚的。
“妈,”他又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哑,“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心口一疼。我想说不是,想说你要是没用这世上就没有用的人了,想说那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六岁就出去搬砖头养家。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最后只说了句:“回来就好,睡吧。”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影子晃了晃,走了。隔壁的床板嘎吱一声,然后没动静了。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五点多,起来给他熬粥。小米的,搁了两颗红枣。天青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粥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把火关小,让它慢慢煨着。
等粥熬好的工夫,我去他房间看了一眼。他侧身睡着,蜷着,像只虾米。被子只盖了一个角,后背露在外面。我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他动了一下,翻个身,脸朝着墙。鬓角有白头发了,在晨光里明晃晃的。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门框上还贴着他小时候的奖状,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来。“三好学生”,红印章还看得清。那时候他多精神,每天早上背着书包跑出去,红领巾歪在一边,我追上去给他正过来。
粥在灶上咕嘟着,我在藤椅上坐下,拿起那件织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毛衣。毛线在手指间绕来绕去,织了拆,拆了织。其实也用不着,他根本不穿。可手里没个活儿,心里就空落落的。
窗外,天彻底亮了。巷子里有了动静,谁在扫地,唰——唰——唰。隔壁老周出门了,咳嗽两声,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远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对面山墙上,金灿灿的。我眯着眼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周五。晚上他又要出摊了。
粥好了,我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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