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赛金花病逝于北平陶然亭,围绕其墓葬碑刻衍生出两套完全独立的营建方案,以张次溪(张江裁)代表的北平文人筹备群体和与日伪人物潘毓桂形成两股对立力量,后世诸多文史讹传皆源于二者史料混淆。本文试图依托《灵飞集》《回忆白石老人》等民国文献,厘清三大核心史实:其一,齐白石篆额《赛金花之墓》仅停留在筹备阶段,因卢沟桥事变彻底废弃,此碑从未上石、实物不存在;其二,陶然亭现存《姑胥赵灵飞之墓表》与计划刊刻的《赛金花之墓》含碑文《灵飞墓诗碣》分属两套体系,形制、撰文、工匠、石材全然割裂,不可混为一谈;其三,琉璃厂翰茂斋李月庭是陶然亭现存《彩云曲》碑碣唯一镌刻匠人,全部同期文献无其他刻铺参与的记载,网络流传的琉璃厂匠人后裔口述、民间附会说辞均无民国史料支撑,属于后世编造讹传。通过考证民国史记载,区分原始文献与民间传说,可厘清近百年来赛金花碑刻的诸多历史误读。
一、赛金花葬事背后两股立碑势力的立场博弈
1936年末赛金花贫病离世,北平文人自发筹资将其安葬陶然亭锦秋墩,随即分化出两套相互独立、立场对立的立碑计划,核心推动者分别为张次溪(北平方志学者)与潘毓桂(日伪时期任北平市警察局长),二者从创作主旨、碑刻形制到施工团队均完全割裂,构成民国北平金石史上特殊的博弈事件。
以张次溪为核心的文人筹备群体,初衷是客观梳理赛金花生平,纠正坊间辱国诬贤的野史流言。团队规划完整:邀约金松岑撰文,金氏婉拒后改由杨云史(诗人和书法家)撰写《灵飞墓诗碣》,齐白石篆书碑额“赛金花之墓”,吴迪生(齐白石弟子)捐石,琉璃厂翰茂斋李月庭负责镌刻。全套文稿、责任人安排均记录于张次溪《灵飞集》往来信札,属于北平正统金石文人圈层的公共筹办事宜。
另一股力量以潘毓桂为主导,借为赛金花立碑自我美化。1937年北平沦陷,张次溪随国立北平研究院离平南迁,张次溪群体的立碑计划全面搁置。潘毓桂趁机单独出资,绕过所有北平文人与琉璃厂专业镌碑匠人,自行委托主营建筑石材的中国石公司采办花岗岩平板,独立撰文、独立施工,刊刻《姑胥赵灵飞之墓表》。
二者核心矛盾在于价值立场:张次溪群体意在以碑存史、纠勘流言;潘毓桂则借墓表文辞自比救国功臣,掩盖自身叛国行径。
两股势力的对立直接造成两套碑刻工程彻底分流,也为后世混淆两块碑刻、衍生各类不实传说埋下伏笔。最广为流传的讹传,便是认定齐白石篆书“赛金花之墓”曾镌刻上石,实则原始文献可证该方案全程落空。
二、《赛金花之墓》从未上石,齐白石篆额为纸面规划,无实物遗存
张次溪著《回忆白石老人》与《灵飞集》明确记载完整时间线:齐白石早已写就“赛金花之墓”篆额大字,杨云史撰《灵飞墓诗碣》文稿定稿,吴迪生捐献的铜版石材等待李月庭安排上石镌刻。1937年七月卢沟桥事变突发,北平局势大乱,张次溪被迫南下避难,整套筹备工作全面终止。
齐白石致张次溪信札提及“吴君迪生赠石刻灵飞墓碣,今闻潘氏自为立表,此石不复用,殊可惜也”,直接佐证吴迪生捐赠铜版石全程闲置弃用,齐白石篆额从未付诸镌刻。原计划的《赛金花之墓》碑,仅有相关记载,部分书稿留存,无石材、无镌刻工序、无拓片传世,客观上不存在任何碑石实物。(注:齐白石篆书“赛金花之墓”目前未发现墨迹遗存。)
后世民间、网络传言称陶然亭曾出土齐白石篆额墓碑,均为无文献支撑的附会。1950年后陶然亭历次文物普查、石刻整理档案,仅保留潘毓桂《姑胥赵灵飞之墓表》、张大千《彩云图》、樊增祥《前后彩云曲》石刻,从未出现齐白石篆额碑石或拓片,足以印证此碑仅存纸面规划,从未上石。
三、陶然亭现存两套碑刻体系辨析,《姑胥赵灵飞之墓表》与《彩云曲》碑碣完全割裂
潘毓桂抢先立碑后,张次溪放弃《赛金花之墓》立碑计划,改由董士恩(清末民初政坛名宿)等人将樊增祥撰《彩云曲》、樊增祥撰,张伯英书《后彩云曲》和张大千绘《彩云图》,由翰茂斋李月庭镌刻上石嵌于陶然亭壁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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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曲》之一(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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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曲》之二(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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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曲》之三(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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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曲》之四(图片源自网络)
《姑胥赵灵飞之墓表》为竖式一石墓碑制式,而《彩云曲》为横式四石的纪念诗碣。诸多文史科普常将两块(组)碑刻混为一谈,统称为《赛金花之墓》,实则二者分属两套工程,在撰文、形制、石材、镌刻工匠、创作主旨上有着根本性区别,不可等同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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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胥赵灵飞之墓表》(图片源自网络)
其一,撰文与创作主旨不同。《彩云曲》为樊增祥的叙事长诗,记叙赛金花风尘经历,以文学笔法记录一段京城广为流传的人物轶事,具备民俗与史料价值;《姑胥赵灵飞之墓表》由潘毓桂独自撰文,全文六百余字刻意拔高赛金花,借古喻己,为自身汉奸身份粉饰,后人评价此文是赛金花一生最大屈辱。
其二,形制工艺分属两套体系。《彩云曲》碑碣遵循北平琉璃厂传统镌碑制式,完整沿用撰文,书丹、上石、手工还原笔墨气韵的古法镌碑工序,由行业资深匠人把控形制规范并镌刻;潘毓桂主导的墓表摒弃全部传统墓碑礼制,无碑首、无篆额,以回纹铺满碑首区域替代碑额,形制不古不今,不伦不类。施工方中国石公司仅擅长建筑石材刻字,无传统镌碑手工技艺,成品仅为简单文字复刻,没有金石艺术价值。
其三,石材、工匠完全独立。《彩云曲》镌刻匠人为翰茂斋李月庭并捐石;《姑胥赵灵飞之墓表》为中国石公司,现存碑身无刻工、商号落款,所有同期文献均未记载琉璃厂任何镌碑铺参与此碑制作。两套工程物料、匠人互不通用,不存在共用石材、同一匠人镌刻的情况。
其四,遗存状态存在差异。《彩云曲》整组碑碣因战乱和陶然亭公园改造,碑石闲置废弃,现在仅三方遗存于陶然亭慈悲庵,一方遗失;潘毓桂《姑胥赵灵飞之墓表》碑石留存于陶然亭慈悲庵石刻陈列室,是唯一现存赛金花相关墓表碑刻。
四、翰茂斋李月庭是《彩云曲》碑碣唯一刻工
目前全部第一手民国原始文献,形成统一定论:琉璃厂翰茂斋主人李月庭是赛金花之墓主要参与者,原计划碑文《灵飞墓诗碣》搁置未上石,《彩云曲》系列碑碣是以张次溪为首立碑计划唯一的金石遗存。关于镌刻匠人,无任何同期史料提及其他刻铺、刻工参与。
从行业身份来看,李月庭身为北直刻字业同业公会会长,深谙传统镌碑工艺,与张次溪交往深厚,自愿无偿承接镌刻,连加工石材都愿意捐助,《灵飞集》多封往来书信完整记录二人立碑筹备沟通细节,属于无可辩驳的第一手文字证据。按照北平镌碑行业惯例,大型碑刻项目仅委托一家资深商号全程施工,不会拆分交由多家匠人,史料中亦无分包刻石的记载。
近年来网络流传“由碑刻名家李月庭转交”的说法,全部来源于后人“口述回忆”,并无民国同期拓片、碑刻落款、文人信札、行业档案等实物文献佐证。史学考据规范中,后代追忆口述存在记忆偏差、附会美化、虚构事迹等诸多缺陷,无法与一手刊印文献、碑石实物史料对等采信。同时前文已考证,潘毓桂因汉奸身份遭到北平全体正统镌碑匠人抵制,琉璃厂所有商号均拒绝承接其墓表工程,琉璃厂刻工不可能参与潘毓桂墓表制作,有关赛金花墓表由琉璃厂其它刻工参与完成的“口述”属于后人编造的历史讹传。
最后,需要再次明确区分两组史实边界:张次溪代表的文人群体原立碑计划搁置后,李月庭仅承接了董士恩主导上石的《彩云曲》碑碣;潘毓桂主导的《姑胥赵灵飞之墓表》无任何琉璃厂专业镌碑匠人参与,二者工匠体系互不交集,不可混淆。
结论
梳理赛金花相关碑刻史料,必须严格区分张次溪文人筹备群体与潘毓桂两套独立工程,以民国一手刊印文献、碑石实物为核心依据,摒弃无佐证的民间口述与网络传言。其一,齐白石篆额《赛金花之墓》,杨云史撰《灵飞墓诗碣》碑文,仅停留在筹备阶段,受卢沟桥事变影响彻底废弃,从未上石,不存在实物碑刻;其二,现存《姑胥赵灵飞之墓表》与《彩云曲》碑碣分属两套完全割裂的碑刻体系,撰文、形制、石材、工匠均无交集;其三,翰茂斋李月庭是《彩云曲》碑碣唯一镌刻匠人,所有同期文献无其他刻工参与记录,后世“口述”属于无史料支撑的附会讹传。厘清以上三点,可纠正近百年来围绕陶然亭赛金花碑刻衍生的诸多历史误读,还原民国北平金石镌刻行业真实历史脉络。
(后注:赛金花墓碑刻石历史线索复杂,近百年流传多个版本,缺少完整的史实记载。考据不易,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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