赚翻了
妈妈说弟弟要结婚,家里拿不出彩礼,让我每月寄六千回家。我说工资只有六千八。她说:"你吃住都在雇主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弟就指着你帮忙了。"电话挂断,我看着银行卡里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工资,想起雇主说今晚要睡我房间。那些年里,我一步步退让出的地盘,如今连最后六千八都要被人连根端走。
第一章 西瓜的甜和生活的苦
客厅的空调嗡嗡响着,温度调到二十六度,吹出来的风却黏腻得让人心里发闷。我妈的电话挂了有一个钟头了,屏幕上还留着通话记录,红色的未接标记刺着眼睛。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的汗把屏幕弄得模糊一片。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是下午雇主王太太端过来的,说是她儿子从外地带回来的新品种,甜得很。我没怎么动,这会儿瓜皮边缘都开始泛白了,渗出一圈淡粉色的汁水,在玻璃盘底洇开来。那摊水渍慢慢扩散,像极了我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吃住都在雇主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每月六千。我算过,工资六千八,刨掉社保扣款,到手也就六千出头。如果再寄回去六千,我连买包卫生巾都得精打细算。可我妈不管这些,她的账永远是平的,你吃住都在别人家,不花钱,那钱不就该剩下来?剩下来就该给家里,给你弟弟。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照着一排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六楼往下看,偶尔有人牵着狗从路上经过,步子慢悠悠的,像是日子就该这么过。我也想过这样的日子,安安稳稳的,不用为了几百块钱在电话里跟亲妈争得面红耳赤。
身后传来开门声。我没有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谁——步子沉,带一点拖沓,右腿比左腿使力重些,是王太太。她这几天腿上的老毛病犯了,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却还硬撑着把家里收拾得一层不染。
"小许,西瓜怎么没吃?"她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尾音软软的往上翘。
我转过身,脸上已经换好了笑。"吃了几块,太甜了,留着肚子等晚饭。"
她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瓜盘端起来,动作有些吃力,腰弯下去的弧度不太自然。我上前一步想接过来,她摆摆手:"不用不用,就这点东西,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我只好退回去,看着她慢慢挪进厨房,把瓜盘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嘴里嘀咕的话,但我猜得出大概是在说我不吃她切的水果,是不是嫌东西不好。
她这个人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总觉得别人不顺她的意就是她的问题。我跟她说过了,我不吃是因为血糖有点高,医生说水果要控制,但她每次还是照常切,照常端过来,照常在我没动之后悄悄收回去。第二天再来一轮,周而复始,像某种固执的仪式。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她在准备晚饭了。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系着围裙在水池前忙碌,花白的头发用一枚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消瘦的侧脸轮廓。她今年六十三了,比我妈大三岁,可看起来比我妈老得多。背有些驼,肩膀窄窄的,从后面看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芦苇。
"王姨,今晚吃什么?"我问。
"排骨汤,清炒个小白菜,还有你爱吃的番茄炒蛋。"她头也不回地说,"米饭我焖得软一点,你胃不好,吃硬的难受。"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团从电话里带出来的闷气稍微散了些。王太太待我是真的没话说,从我来她家做陪睡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拿我当外人看过。吃的用的从不克扣,逢年过节还给我包红包,说是当女儿疼的。可越是她对我好,我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我自己的亲妈,怎么就不能像这样呢?
陪睡这活儿,说出来不好听,其实就是给独居老人做个伴。王太太的丈夫走了三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她一个人住这套三居室,白天还好,一到了晚上就害怕,整宿整宿睡不着,血压噌噌往上涨。儿子不放心,托人找了我来,白天我出去上班,晚上回来陪她住,一个月六千八,管吃管住。
刚来的时候,周围也有人嚼舌头,说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非去给人家当陪睡。我没理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陪的是个干干净净的老太太,晚上各睡各的房间,中间隔着走廊和两道门,比那些在工厂流水线旁边合租通铺的女工还清白。可这些话我跟谁说去?跟我妈说?她只关心我每个月能往家里拿多少钱。
排骨汤的香味从砂锅里漫出来,混着番茄的酸甜,把整个厨房熏得暖融融的。王太太揭开锅盖,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又盖回去,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我说:"小许啊,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从下午接了个电话就一直闷闷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细。我自认表情管理还算到位,在原来那家公司干了五年前台,天天对着各色人等赔笑脸,早就练出了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可到了王太太跟前,这张脸好像没那么好用了。
"没事,就是我妈打了个电话,问问我这边的情况。"我轻描淡写地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有什么为难的事就跟我说,别自己扛着。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头不容易。"
小姑娘。我都三十二了,在她眼里还是个小姑娘。这让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的语气——"你都三十二了还不赶紧找个对象,再不嫁就真的没人要了"——同样是三十二,在王太太这儿是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在我妈那儿就成了滞销的过期货。
饭桌上,王太太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排骨挑的都是肋排,肉最多的那几块。她自己碗里只有两块脊骨,啃了半天也没啃下多少肉来。我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过去两块,她又给夹回来,说:"你年轻人多吃点,我老太婆吃不动了。"
我低头喝汤,没再跟她推让。跟她相处这一年多,我摸清了她的脾气,她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来,你要是不收,她就难受,就觉得你跟她见外。这跟我妈正好相反。我妈给出去的东西,心里都记着账,哪天不高兴了就翻出来说一遍,让你知道她为你付出了多少。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了碗筷,让她去客厅看电视。她推辞了两句,还是依了我,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客厅飘过来。我站在厨房里洗碗,热水冲在手上暖洋洋的,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一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擦干手掏出来看,是我弟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一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姐,妈跟你说了吧?那个钱你记得月底之前打过来啊,我跟人家说好了下个月订婚,彩礼那边催得紧。"
语音不长,三十几秒,翻来覆去就是催钱的事。他没问我过得怎么样,没问我工作累不累,甚至连句客套的"辛苦姐了"都没有。好像我天生就该给他攒彩礼,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洗碗。水流哗哗的,我把火关小了些,怕水声太大听不见客厅那边的动静。王太太年纪大了,有时候会突然不舒服,我得保持警觉。
碗洗完,我把灶台擦干净,垃圾收了扎好口,放在门口明天带下去。这套流程我每天做,已经熟练到不用过脑子,手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去。可今天做这些的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六千块钱,我一个月就挣六千八。
客厅里的戏曲唱到了一段高腔,王太太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太准,但很投入。我把厨房的灯关了,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看了我一眼,拍拍身边的靠垫让我坐近些。我挪过去,靠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
"王姨,"我开口,"你当初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往家里寄钱吗?"
她想了想,说:"寄啊,那时候工资低,一个月就百八十块,我留十块钱买牙膏牙刷,剩下的全寄回去。我爸妈养我一场不容易,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念书。"
"那他们对你怎么样?"我问。
她笑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收拢的扇子。"还能怎么样,穷人家的闺女,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给家里寄钱是本分,不寄就是没良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后来我结婚的时候,我爸把我这些年寄回去的钱都给我添了嫁妆。他说闺女的钱是闺女的,当爹的不能白拿。"
我听完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我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她只会跟我说,你弟还小,你当姐姐的多担待;你弟没你本事大,你能帮就帮一把;你弟以后娶媳妇就靠你了,你可不能不管他。
可我也不过比他大三岁。他二十七了,还小吗?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这座城市租了五年房子,换了三份工作,把每月一半的工资往家里寄,从来没断过。他呢?他那份送外卖的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不高兴就请假,月末花光了钱还腆着脸问我借。借了从来不还,我不提他就装没这回事。
戏曲频道开始播广告,王太太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本地新闻,正在放一则关于独居老人的报道。画面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镜头说自己几天没跟人说过话了。王太太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电视关掉了。
"小许,"她说,"今晚你睡我房间吧,我那个空调好像坏了,吹出来的风不凉。"
我点了点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有时候做噩梦醒了害怕,就让我过去陪她睡。她床大,一米八的,我睡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楚河汉界"。我知道她其实不是真的怕热,就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着心慌,旁边有个人呼吸,她才觉得踏实。
洗漱完,我抱着枕头走进她房间。她已经躺下了,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夜灯,光线温柔地铺在床上,把她的脸照得柔柔和和的。我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微微凹下去一块,她侧过身来看着我,眼睛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小许,"她轻声说,"你要是家里有难处,可以先预支下个月的工资。"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看着天花板。"没事的王姨,我自己能处理。"
她没再说什么,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像哄小孩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睡着了。我却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夜灯投下的光晕,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的电话,我弟的语音,六千块钱的彩礼,还有王太太刚才那句"可以预支下个月工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拧在一起,在我心里搅得翻天覆地。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像一道银白色的刀口。
第二章 那些年退让出的地盘
第二天一早,我趁王太太还没醒,轻手轻脚地从她床上爬起来。六点半,窗外的天刚泛鱼肚白,鸟在楼下的樟树上叫得热闹。我去卫生间简单洗漱,换了身衣服,下楼买了两份豆浆和油条,放在餐桌上盖好,留了张字条说我去上班了。
其实我今天轮休。但我不想待在家里,我怕王太太看出我心不在焉,怕她问东问西,怕自己绷不住把那些糟心事倒出来。她年纪大了,听了跟着操心,何必呢。
我从小区出来,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七点多的城市刚刚醒透,早餐摊子冒着白气,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呼呼掠过,洒水车唱着歌从远处开过来,路面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我走到公交站台,看了一趟又一趟车停靠又离开,不知道该上哪趟。
最后我上了一趟开往城西的公交。城西是老城区,我租的第一间房子就在那边,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月租四百,窗户开在走廊里,白天进屋也得开灯。我在那里住了三年。
公交晃晃悠悠地开着,车厢里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路边的街景往后退。经过一个菜市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以前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那里的一个摊位上买一把青菜,两块钱,回去煮个挂面,滴两滴酱油就是一顿晚饭。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二,寄回家一千,剩下一千二交完房租水电,手里就剩四五百过日子。我硬是这么过了三年,没跟我妈少寄过一分钱。
后来换了一家公司做前台,工资涨到三千五。我租了一个带窗户的单间,虽然还是和别人合租,但起码白天能见着光了。那会儿我弟刚高考完,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了大半年,我妈让我把他接到城里来找工作。我给他租了房子,垫了押金,帮他找了份仓库理货的活儿。他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说太累不干了,嫌我给他找的工作不好,自己跑去送外卖。
送外卖就送外卖吧,风吹日晒的,好歹是份正经收入。可他三天两头请假,有时候睡过了就不去,单子接少了挣不到钱就管我要。一开始是三百五百的借,说是周转一下,发了工资就还。我说不用还,你好好干就行。后来借的数额越来越大,从五百变成一千,从一千变成两千。我再问他要的时候,他就笑嘻嘻地说:"姐你那么能耐,还在乎这点钱啊。"
我是能耐。我哪能耐了。我在公司当前台,天天站着赔笑脸,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脚后跟磨出了茧子,下班回来用热水泡着才能缓过来。我要是能耐,我至于三十多岁了还在给人当陪睡?
公交到了终点站,我下车在附近转了一圈。老城区这两年拆了不少,我原来住的那片城中村已经夷为平地,围挡上写着"旧城改造项目"几个大字,里面的机器轰隆隆响着,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我在围挡外面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后座上驮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母女俩笑得开开心心的。
我突然想不起来上次跟我妈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我妈的名字,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拨出去。我怕我一开口她就提钱的事,我怕我说"我也有难处"的时候她回我"你有什么难处",我怕她拿我跟别人家的闺女比——楼上的小芳给家里盖了房,村东头的玲子给弟弟出了首付——每次她搬出这些人来,我就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够。
沿着老街走了一段,我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要了一碗素面。老板娘是四川人,嗓门大,一边下面一边跟旁边桌的客人唠嗑,说自家闺女在成都念大学,每个月生活费要两千,不给就闹脾气。有人接话说现在的孩子花钱大手大脚,老板娘哈哈一笑,说:"养闺女不就是为了让她过好日子嘛,我自己省点,她过好了就行。"
我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素面八块钱一碗,汤头清淡,我一口一口慢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付钱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我两眼,说:"姑娘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也没多问,收了钱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我推门出去,外面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比早上沉了些。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事。我今年三十二,单身,干着一份说出去不好听的活儿,每个月挣六千八,我妈让我寄六千。我算了一笔账:从我开始工作到现在,九年了,平均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五,那就是十六万多。这十六万多要是攒着,我大概够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可这些钱流进那个家之后,就像水泼进沙地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家里的房子还是以前那个平房,我爸妈的房间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衣服堆在纸箱子里。我弟呢,拿着我寄回去的钱买最新款的手机,换了三台了,每次出新款都要买。我妈还替他说话,说男孩子在外头要面子,手机拿不出手让人笑话。
谁要面子?我三十多岁的人了,身上这件外套穿了一年多,袖口都磨得起毛了,我也没舍得换。谁不想穿得体体面面的?可你穿得体面了,我妈就会说:"你一个女孩子,打扮那么好看给谁看?省点钱给你弟娶媳妇。"
那天我在电话里反驳了一句:"我自己的钱,不能自己花吗?"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是什么话?你弟是你亲弟弟,你帮他不是应该的?你现在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等你以后老了,还不是要靠你弟?你现在帮他,以后他才能帮你。"
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了。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妈就在跟我说这句话。你弟弟小,你让着他;你弟弟不懂事,你多担待;你弟弟以后要靠你的,你现在帮他就是在帮自己。我信了,我照做了,我退了一次又一次,退到我现在发现,我已经没什么可退的了。
第三章 一碗水端不平
面馆出来之后,我本来想直接回王太太那边,但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拐去了我以前的同事赵姐家。赵姐比我大五岁,是当初在酒店前台带我的师父,后来她结婚了就辞职在家带孩子,但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我有时候心里闷得慌,就会去找她聊聊。
赵姐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儿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白天在学校,家里就她一个人。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晒衣服,隔着防盗门喊了一声"来了来了",打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今天不上班?"
"轮休,"我说,"路过这边,上来看看你。"
她把我让进屋,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端详了一会儿,说:"有心事吧?每次你有事都是这副表情。"
我喝了口水,把昨天我妈打电话的事跟她说了。赵姐听完没吭声,去冰箱里端了盘草莓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回沙发上,搓了搓手指头。
"你妈又来了?"她问。
"嗯,说是我弟要订婚,彩礼不够,让我每个月寄六千回去。"
"六千?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六千八。"
赵姐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撇了撇。她在酒店干了七八年前台,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脾气直,说话不绕弯子。"你妈这是把你当银行取款机了?你弟又不是没手没脚,二十七的大男人,连娶媳妇的钱都要姐姐出?"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赵姐跟我认识这么些年,对我家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以前我在酒店当前台的时候,我妈就经常打电话来要钱,有时候是家里要买化肥,有时候是我爸腰疼要去看病,有时候是我弟要换工作手头紧。每次都有名头,每次我都给。赵姐在旁边听着,也劝过我几次,说不能这么惯着,但我总想着那是自己家里的人,能帮就帮一把。
"你说你图什么?"赵姐把草莓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给家里寄了那么多钱,他们念你一句好了吗?你过生日他们给你打电话吗?你生病的时候他们问过你吗?"
我低头拿了颗草莓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也问的,我妈上个月还打电话问我感冒好了没有。"
"上个月你感冒那是你发朋友圈她看见了,她要是没看见呢?"赵姐的语气不依不饶的,"我不是挑拨你们母女关系,我就是觉得你太委屈自己了。你也是个人,你也得过日子啊。你一个月就挣那么点儿,除掉社保到手也就六千出头,你全寄回去你喝西北风啊?"
"她让我跟雇主商量,说吃住都在人家家里,不花钱。"
赵姐"哈"了一声,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仰。"说得轻巧。吃住不花钱,那你就不需要买别的了?你手机话费不要交?你卫生巾不要买?你衣服鞋子穿破了不用换?你上下班坐车不要钱?你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买药?这些钱她给你出啊?"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这些细节我在电话里也想过,可我妈一开口我就不知道怎么说了。她总有她的道理,我说一句她堵十句,最后永远是我妥协。
赵姐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起来。"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妈不是不知道你难,她是不想管你难不难。在她心里,你弟的事情永远排在第一位。你就是退到悬崖边上,她也觉得你还能再退一步。"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我弟出生那年我三岁,家里请了半个月的产婆,天天杀鸡炖汤给我妈补身子。我那时候还不懂事,跟着也吃了两回鸡腿,被我奶奶看见了,把我拉到一边说:"这是给你妈吃的,你吃完了你妈吃什么?你弟弟吃什么?"
我不记得我当时什么反应了,大概是被吓得不敢再动那些鸡汤。我只记得从那时候起,家里好吃的都要先紧着我弟。后来长大了上学,我弟的书包是新的,我背的是我妈用旧衣服改的;我弟过年有新衣服穿,我穿的是表姐穿剩下的;我弟上高中的时候家里给他买了台学习机,我上高中的时候想要一本辅导书,我妈说"等你弟不用了你再用"。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大事,可攒在一起,就像一碗水,每次都往一边偏。偏了二十年,那碗里的水早就漏得差不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赵姐问我,"这钱你是给还是不给?"
我攥着喝水的杯子,指节泛白。"我也不知道。不给的话,我妈肯定要闹,亲戚那边也会说我不懂事。可我要是给了,我这个月真的一分钱都剩不下。"
赵姐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恨铁不成钢。"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你妈就是吃准了你这点,知道你不敢拒绝,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你这次要是松了口,以后就是月月六千,雷打不动。你弟订婚要钱,你弟结婚要钱,你弟生孩子要钱,你弟买房子要钱——你挣一万都填不满那个窟窿。"
我听着她的话,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我六十岁了,头发白了,还在给人当陪睡,每个月把钱寄回去给我弟的孙子交学费。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让我后背发凉。
"可我弟要是因为彩礼不够结不了婚,我妈肯定怨我一辈子。"我说。
赵姐冷笑了一声:"你弟结不了婚是你弟没本事,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你替他出彩礼,他以后的日子是你替他过啊?你自己三十二了还没着落,谁来管你?你妈怎么不替你着急?"
她这些话句句都在理,可我听了之后心里更堵了。赵姐说的我全都明白,可明白跟做到是两码事。我是那个家里出来的,我骨子里就带着一种亏欠感——觉得爸妈养我不容易,觉得弟弟比我小我得让着他,觉得家里条件不好我得帮衬。这些念头跟了我三十年,不是赵姐几句话就能掰过来的。
从赵姐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晕。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妈没再打电话来,我弟也没再发消息。安安静静的,反倒让我更不安。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接得慢,响了七八声才接通,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喂,小许啊?"
"爸,你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腰还是不得劲,走路多了就疼。"他顿了顿,问,"你妈昨天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我爸叹了口气。"你妈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弟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攥着手机,觉得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我爸在家向来不怎么说话,我妈说什么他就是什么,从不多嘴。今天能说出这么一句来,倒让我意外。
"爸,我妈说要我每个月寄六千回去。"
"我知道。"我爸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她跟我商量过。我跟她说了,闺女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不能老这样。可她脾气你也知道,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那您觉得我该不该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爸说:"你给也行,不给也行。爸只跟你说一句——你妈那边我说不上话,但你自己兜里得留点钱傍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挂了电话,我站在太阳底下,出了一身汗。我爸那句"天有不测风云"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这话什么意思?是暗示我家里会有什么事?还是说他自己身体出了状况?我不敢细想,细想全是窟窿。
第四章 别人家的闺女
回到王太太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楼道里静悄悄的,我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没人,电视机开着,正在放一部古装剧,声音调得很低。王太太的拖鞋摆在沙发前面,人却不在。
我喊了一声"王姨",听见卧室那边传来动静。她应了一声,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棉布衫,头发重新梳过,别了枚深色发卡,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些。
"你回来啦?"她笑着看我,"我还以为你今天要晚点回。"
"出去转了转,见了个朋友。"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您中午吃的什么?"
"我煮了碗馄饨,冰箱里冻的那包。你也饿了吧?我去给你热个饭。"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拦住她,自己进了厨房。冰箱里她留了饭菜,一份红烧带鱼,一份清炒苦瓜,还有小半锅米饭,都用保鲜膜仔细封着。我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靠在灶台边等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里跟谁说话。
探头一看,她拿着手机在跟人视频,屏幕上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轮廓跟她有几分像,是她儿子。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背凑近了看屏幕,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
"妈,你这两天身体怎么样?"她儿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音量开得大,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好着呢,有小许陪着我,我吃得好睡得好。"她扭头朝厨房这边看了一眼,冲我招招手。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她往旁边挪了挪,让我也坐进镜头里。"给你看看小许,刚下班回来,正热饭呢。"
屏幕上她儿子的脸笑了下,冲我点了点头:"许姐,辛苦你了。我妈就拜托你多费心。"
我说应该的,王姨待我很好,我在这儿也住得舒心。
他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妈按时吃药、天热别出门之类的话,就把视频挂了。挂了之后王太太把手机放在一边,脸上的笑还留着,但眼睛里面有点发空。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阳台收衣服,步子比刚才慢了些。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台门后面,忽然觉得她跟我妈其实有点像,都是六十多岁的女人,都守着空荡荡的家,都盼着孩子能多回来看看。不同的是,她儿子在电话里会叫她"妈",会问她身体好不好,会真心实意地道一声"辛苦了"。而我弟给我打电话,从来只喊"姐",从来不问别的,开口就是钱。
那天晚上吃完饭,王太太坐在客厅里织毛衣,一件墨绿色的开衫,说是给她儿子织的,织了快两个月了才到肩膀。我蹲在茶几旁边帮她整理毛线团,她把线从团里抽出来绕在手上,绕几圈停下来歇一歇,手指关节有些僵。
"小许,"她边绕线边说,"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要是有的话,你跟姨讲,姨多少还能帮衬一点。"
我低着头理线,没看她。"也没有,就是我妈打电话说家里有点紧,让我多寄点钱回去。"
"寄多少?"
我把数字报了,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觉得她什么都懂了。她叹了口气,把毛线团放在膝盖上,拿手背蹭了蹭额头。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都不容易。"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往家里寄钱,那会儿我爹妈还在,下面三个弟妹上学都要钱。我一个月挣三十六块,寄回去二十,剩下十六块过一个月。那时候不觉得苦,觉得帮家里是应该的。"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弟妹都成家了,我爹妈说不用再寄了,让我攒着钱给自己置办点东西。可我那会儿已经习惯节省了,钱攥在手里也不知道怎么花。"她笑了笑,低头继续绕线,"现在想想,那时候要是多给自己留点,日子也不至于过得那么紧巴。"
我想起赵姐白天说的话,再看看王太太,心里头五味杂陈。王太太这辈子伺候了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又伺候老的,到头来还是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守着空荡荡的房间,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她儿子在深圳过得挺好,可她从来没跟儿子开过口要什么,连生病了都是自己扛着。
"王姨,"我试探着问,"你儿子每个月给你生活费吗?"
她顿了一下,手里的毛线针在灯光下闪了闪。"给,每个月打两千。我说不用,我自己有退休金,够花。他非给,说是不拿着他心里不踏实。"
两千。我弟跟我妈要彩礼张口就是二十万,可我每个月给我妈寄一千五的时候,她从来没说过"你留着自己花"这种话。她说的是"怎么才这点"。
晚上睡觉的时候,王太太照例让我过去陪她。她睡得很早,九点多就躺下了,我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屏幕上的蓝光映着我的脸,我的表情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微信里又有消息,是我弟发来的。这次不是语音了,是文字,短短一行:"姐,我刚才跟妈又商量了一下,她说你要是嫌多的话,五千也行。你看能行不?"
从六千降到五千,像是做了多大的让步似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来回好几次。最后我回了一句:"我再想想。"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弟秒回:"有啥好想的姐,你又不缺这点钱。你那边吃住都管,钱攒着也是攒着,给家里用不比你放银行强?"
我不缺这点钱。我攥着手机,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点点鼓起来,鼓得发胀。我在王太太家住了快两年,攒下来的钱全都填了家里的窟窿,手机是两年前的旧款,屏幕裂了条缝都没舍得换。我弟用的是最新款的苹果,花了八千多,我妈还说"男孩子用点好东西应该的"。
我不缺这点钱。我要是真不缺,我就不用每天下班回来帮王太太揉腿捏肩膀,不用半夜听见她咳嗽就醒,不用哄着她吃饭喝水散步,不用在她儿子回不来的时候当那个替代品。陪睡这两个字说出来轻巧,做起来是把一个人的生活完全绑在另一个人身上。我缺,我太缺了。缺钱,缺觉,缺一个能替我说句话的人。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王太太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长的一条,落在床尾的棉被上。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把这些年的事过了一遍。初中毕业那会儿我考上了县一中,我妈说家里没钱,让我去读中专早点出来工作。我弟初中毕业也考上了县一中,我妈说男孩子要多读书才有出息,到处借钱供他。后来我没去中专,直接出来打工了,在饭店端了半年盘子,攒了点钱去学了电脑培训。那时候我十七岁,每个月挣八百,寄回家四百。
我弟上了高中上了大专,念书念到二十二岁,花的钱全是家里借的。那些债现在还了一半多,其中大部分是我工作之后还的。我弟毕业之后没干过一份正经工作,送外卖嫌累,当保安嫌丢人,做销售嫌压力大。我妈惯着他,说年轻人得慢慢找适合自己的。
适合什么样的?适合躺着让人把饭喂到嘴边那种?适合有个姐姐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供着那种?
我想着想着,眼眶有点发酸。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旁边王太太的呼吸声平稳绵长,睡得安安静静的。我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王姨,还是你好。"
她当然听不见。可我说出来之后,心里轻松了些。好像那句话不只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这世上还有人对我好,还有人拿我当个人看。
第五章 半碗馄饨和一场难堪
周末的时候,王太太的儿子从深圳回来了。提前没说,突然就出现在家门口,大包小包的拎着,把王太太吓了一跳,随即又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家里转来转去,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吃水果,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喝汤,手忙脚乱的。
她儿子姓陈,叫陈远,比我大两岁,在深圳做IT,瘦高个儿,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回来那天我正好在厨房熬粥,听见门响探头一看,王太太已经拉着儿子的胳膊在客厅里抹眼泪了。
我赶紧把火关小走出来打招呼。陈远看见我,客气地笑了笑:"许姐,辛苦你了。我这次回来待三天,正好让你歇歇。"
我说没事没事,王姨平时挺省心的。其实我心里是高兴的,有人回来替换我,我终于可以喘口气。可我又有点不踏实,他回来这几天,王太太肯定围着他转,我一下子闲下来,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那天晚上陈远带我们出去吃饭,在小区附近一家粤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王太太不停给他夹菜,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嘴角就没合拢过。陈远吃得不多,一直在跟他妈聊天,问这问那的,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邻居怎么样。王太太每句话都要回答好几遍,颠三倒四的,但语气里全是欢喜。
我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汤,看着他们母子俩。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去年春节回家,我妈做的年夜饭。她做了六个菜,两个是我弟爱吃的,两个是我爸爱吃的,剩下两个是凑数的。我坐在桌角的位置,面前是一盘炒青菜,筷子伸出去只能够得着那盘菜。我妈全程在跟我弟说话,问他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花,有没有交女朋友。我在旁边像个透明人,偶尔插一句话,她"嗯"一声就带过去了。
那顿饭我吃了一肚子青菜,跟我妈说"我吃饱了"的时候,她头都没抬,摆了摆手说"那你去看电视吧"。我在客厅坐了一晚上,电视机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从粤菜馆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夜风凉飕飕的。陈远扶着王太太走在前面,两个人挨得很近,他低着头跟她说什么,她仰着脸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我跟在后面隔了几步,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陈远陪王太太在客厅看电视,我回了自己房间。说是自己房间,其实就是次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简简单单的。我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掏手机出来刷了会儿短视频,看到一个讲家庭关系的帖子,下面的评论里好多人都在说姐姐被家里要求帮弟弟买房结婚的事。有一条评论说:"你退一次,他们就觉得你还能退第二次。你让一寸,他们就觉得你还能再让一寸。最后你退到悬崖边上,他们说'你再退退,后面还有路'。"
我把那条评论截图存了下来。不是想发给谁看,就是想留着,提醒自己。
第二天一早陈远就带他妈去医院体检了,说是在网上预约好的,全套检查。王太太嘴上说着"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脸上的笑却藏都藏不住。我帮他们叫了车,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车开远,转身回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打扫到王太太房间的时候,我在她床头柜上看见一张照片,是陈远结婚的时候拍的,全家人站在一起,王太太穿着暗红色旗袍站在中间,挽着她丈夫的胳膊,两口子笑得眉眼弯弯的。旁边站着陈远和新娘子,四个人凑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觉着暖和。我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灰,又轻轻放回去,摆正了角度。
中午我自己煮了碗馄饨,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吃到一半我妈打电话来了。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才接。
"小许啊,你弟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直截了当,连句寒暄都没有。
"妈,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她的语调一下子高了半度,"五千块钱又不是很多,你一个月挣六千八,给我五千你自己还留一千八呢,还不够你花的?"
"妈,我社保扣掉到手只有六千出头,剩一千八还要买日用品、交话费、偶尔有个急用……"
"你话费能有多少?五十块钱够了吧?日用品能花几个钱?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花销能大到哪里去?"她一句接一句地堵我,"你看看人家楼上的小芳,一个月挣三千都给家里寄两千五。你挣六千八才拿回来五千,还好意思跟我讨价还价。"
又是小芳。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妈,小芳那是嫁出去了,人家婆家条件好,不用她操心。我这不一样,我一个人在城里,什么都要自己掏钱。"
"那你就不能省着点?你把钱省下来给你弟娶媳妇,你弟娶了媳妇全家都高兴。你弟高兴了,以后还能不记你的好?"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用了用力。"那他娶媳妇的钱为什么非要我出?他自己不能挣吗?"
这句话一说出来,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沉下来了,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弟不是你亲弟弟?你现在翅膀硬了,挣几个钱就不认人了是吧?你忘了你小时候是谁带你?你爸你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现在家里有难处了你就往外推?"
又是这一套。每次我稍微表现出一点不愿意,她就把"养你这么大不容易"搬出来。好像我这一辈子都得为这句话买单。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压低声音说,"我就是觉得我自己也得留点钱,万一有什么急事……"
"你能有什么急事?"她打断我,"你吃住都在别人家,人家还管你一顿饭,你还能有什么花销?我跟你说小许,你弟这门亲事要是黄了,那就是你这个当姐的不帮忙。到时候亲戚们怎么看你,你自己掂量。"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我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面前的馄饨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我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无力感。
馄饨彻底凉透了我才把它吃完,一碗馄饨吃了快二十分钟。吃到最后几个的时候,我嚼着嚼着突然想哭,又硬生生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哭什么哭,哭有什么用,又不是哭了就不用寄钱了。
我把碗洗了,擦干净灶台,又把客厅的茶几擦了擦。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脑子里空空的,手在动,心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后来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画面在动,声音在响,可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弟。
"姐,你跟妈吵架了?"他口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吵架。"
"那你跟她说了什么?她气呼呼的。"他顿了顿,"姐,你到底给不给啊?你要是不给就跟我说一声,我找别人想想办法。"
"你找谁想办法?"
"那就你别管了。反正你要是实在为难就算了,我自己再拖一拖,跟人家姑娘家里说说好话。"他的语气听着无所谓,但我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觉得我一定会给。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我再考虑几天。"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我这边真的拖不了太久,人家家里说了,下个月之前彩礼到位就订婚,不到位就算了。姐你知道的,我跟小敏谈了快两年了,这要黄了我真受不了。"
挂了他的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电视里在放一档调解类节目,一个老太太跟儿子为了赡养费的事在台上吵得不可开交。观众席上有人鼓掌有人摇头,主持人一脸为难地两头劝。我看着那老太太的样子,突然觉得她跟我妈有点像,都是那种"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可那个"你"到底是谁,谁也说不清楚。
下午陈远带着王太太回来了,做了一上午检查,两个人都有点累。王太太换了鞋就进卧室躺下了,陈远在客厅里跟我说话,问我这段时间他妈的身体状况。我仔细说了,什么药在吃,什么时间吃,血压多少,睡眠怎么样,事无巨细。他听完点了点头,说:"许姐你真是细心,比我这个当儿子的都了解。"
我笑了笑,说应该的。
他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像在想怎么开口,犹豫了一下才说:"许姐,我这次回来其实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在深圳那边打算把我妈接过去住一阵子,我媳妇怀孕了,想让我妈过去帮忙照看一下。大概要走两三个月,这段时间……你的工资我还是照发,就当给你放个长假,你看行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太太要去深圳了?那这两三个月我干什么去?工资照发倒是好,可我现在最怕的就是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家里那些糟心事。
"那挺好的,"我嘴上说着,"王姨去深圳跟你们住,也有人照顾她。我这边你们不用担心。"
"那就好。"陈远松了口气,"我就是怕你一时没个去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这房子你继续住着,帮我们照看一下。水电物业我们出,你就住着就行。"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个人跟他妈一样,总是替别人想得周全。
那天晚上陈远下厨做了一顿饭,三个菜一个汤,味道还不错。王太太坐在饭桌上高兴得合不拢嘴,一直夸她儿子手艺好。陈远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扒饭,耳朵尖泛着红。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忽然想起我妈的拿手菜也是红烧肉,可我好像从来没被她这么夸过。我做的饭她只会说"还行",我弟煮个泡面她都恨不得发朋友圈晒。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陈远在客厅陪他妈看电视。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王太太在客厅那边跟她儿子说:"小许这姑娘真是不错,干活利索,人又老实。你不在的这一年多,多亏她陪着我。"
陈远说:"是啊,所以我说把房子留给她住,工资照发。不能让人家白干活。"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的碗还在洗,眼睛盯着水槽里打着转的泡沫,鼻子酸了一下。王太太跟陈远说的这番话,大概是我这一年多听到的最暖和的话了。一个外人,比亲妈还会体谅人。
第六章 三十二年的账本
陈远在家待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王太太送他到小区门口,两个人又在门口站了半天,说了好多话。我远远地看着,陈远上了出租车之后还摇下车窗冲他妈挥手,王太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车转弯消失了她才慢慢转过身来。
回来之后她一直闷闷的,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电视也不开。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握在手里,半天没喝。
"小许,"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该去深圳吗?"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陈远想您去,肯定是想让您享享福。再说了,小孙子出生了,您不想看看?"
她捧着水杯,目光落在杯子里的水面上。"看是想看的,可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这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在城里,没个去处。"
我鼻子一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王姨你别担心我,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把自己丢了不成。你去深圳好好住着,等你回来我再过来陪你。"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担心。"小许啊,你家里的事,姨多少也看出来一些。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尽管去做,别怕。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哽着没说出话来。为自己活一回,这话我听过太多人跟我说了,赵姐说过,以前的同事说过,连楼下卖早点的阿姨都说过。可我活了三十多年,一直活的是别人的剧本——女儿、姐姐、陪睡阿姨。那个"自己"藏在那么多身份底下,我有时候都找不到她了。
那天下午我出去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楼下的张姐。她正遛狗回来,手里攥着一根狗绳,那条泰迪在她脚边绕来绕去的。看见我就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小许啊,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啊,"她凑近了说,"是不是那个活儿太累了?要我说啊,你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非去做那种事。我妈跟你差不多大,你给她洗澡擦身你干得下去?"
我没接她的话,笑了笑说:"还好,王姨人挺好的。"
她"啧"了一声,牵着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妈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三分嫌弃两分同情,剩下的全是"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拎着菜篮子继续往菜市场走。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我挤在卖鱼的摊位前面挑了一条鲫鱼,让摊主收拾干净了。旁边一个大姐也在等杀鱼,跟我搭话问我买鱼给谁吃。我说给家里老人,她点了下头说"孝顺",然后自己也买了一条,说她婆婆就爱喝鲫鱼汤。
我拎着鱼往回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妈也爱喝鲫鱼汤。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做过,那次是我从城里回去过年,专门买了条大的,炖了一下午,汤熬得白白的。端上桌我妈喝了两口,说"还行",然后就把碗推给了我弟。我弟不爱喝鱼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那锅汤后来剩了大半锅,第二天热了热没人动,最后倒了。
我倒那锅汤的时候,站在厨房里,舀起一勺看了看,奶白色的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倒进水池的时候哗啦一声,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跟我在那个家里的位置一样,在的时候不觉得,走了也没人惦记。
晚上我跟王太太面对面坐着吃饭,鲫鱼汤放在中间,她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说胃有点涨。我把剩下的汤用保鲜盒装好放冰箱,想着明天给她热热当早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看了我一会儿,说:"小许,我今天下午想了一下,我走之前帮你把下个月的工资先结了,你就当放个假,出去走走也行,回老家看看也行。"
我正擦桌子,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王姨,不用的,不急着结。"
"结了吧,"她说,"你拿着钱心里也踏实些。我要是在深圳待两三个月,你不得开销?"
我没再推辞。她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你推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拿出手机算了一笔账。把王太太提前结的工资加上我手里攒下来的钱,一共小两万。两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我在城里撑一阵子,也够我回老家住一段。可我不想回去。回去面对我妈和我弟,这两万块不出三天就得被掏干净。
我想起赵姐那句话——你妈就是吃准了你不敢拒绝。她吃准了,我弟也吃准了。他们知道我耳根子软,知道我心肠硬不起来,知道我把"家里"看得多重。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事情积累久了,是会变质的。就像一锅水,一直在火上煮,煮到最后总归要烧干的。
窗户外头有人在放歌,声音从楼下某个窗户飘上来,是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亲爱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一首我小时候的歌,我妈哄我弟睡觉的时候唱过。她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嘴里哼着那个调子,我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妈妈抱着弟弟的样子很好看。后来大了些,我看明白了一些事。好看的只是那个画面,画面里面没有我的位置。
我打开手机记事本,从头到尾把这几年的账梳理了一遍。每个月往家里寄多少,我弟问我借了多少还了多少,过年过节的额外花销,零零总总加起来,从我开始工作到现在,往家里交出去的钱一共是十七万八千四百块。
这个数字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自己心里一直有数。十七万八,够我在这个城市的郊区付个小单间的首付,够我辞了工作回老家盘个小店,够我安安稳稳过两年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可这些钱流进那个家之后,换来的是什么?是我妈在电话里理直气壮地说"你又不缺这点钱",是我弟理所当然地张嘴就要五千六千,是我在那个家里吃顿饭都只能夹到面前的青菜。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把这些数字又过了一遍。十七万八,我三十二岁了,活了三十二年,挣了十七万八给了家里。而那个家给我的,大概就是从三岁起就学到的"弟弟先来"这四个字。
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翻到微信,点开和我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你要是不给就直说"。我往上翻,全是他在催钱、借钱、要钱。再往上,再往上,他偶尔发过一两条别的消息,是我生日的时候,发了两个字:"姐,生日快乐。"那年他二十二,我二十五。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想不起来那年的生日是怎么过的了,大概是在出租屋里吃了碗面,面里加了个荷包蛋,就算是给自己过了。我弟那两个字发得轻轻松松的,我收到的时候还挺高兴,觉得他总算还记得我这个姐。现在回头再看,两个字值十七万八,每个字值八万九。
想到这里我忽然笑了。不是开心那种笑,是那种"原来我一直这么傻"的笑。笑着笑着眼角沁出一点水渍,我抬手抹了,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王太太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两声,我下意识地翻身坐起来,听见她咳完了又安静下来,才重新躺回去。躺下去之后我在黑暗里跟自己说:你连别人的妈都照顾得这么仔细,你什么时候也照顾照顾你自己?
这句话盘旋在脑子里,像一个不肯落地的羽毛。我翻来覆去很久,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七章 陈远走后
陈远走了之后的头几天,王太太整个人恹恹的,吃饭不香,睡觉不稳,夜里老翻身。我知道她是想儿子,可她嘴上不说,怕给我添麻烦。我就变着法子哄她高兴,白天带她去公园散步,晚上陪她看戏曲频道,还学做了几道她老家那边的菜,虽然味道差点意思,她好歹多吃了几口。
有天傍晚我们在公园里坐着,长椅旁边有一丛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一起,蜜蜂嗡嗡地绕着飞。王太太看着那些花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花,院子里种了一排,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浇水。后来搬了家没地方种了,就再也没养过。"
我说:"那回头发了工资我给您买几盆放阳台上,您没事打理打理,也能解解闷。"
她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我走了谁浇水?你在的时候还能帮忙照看,等你以后不做了,花又没人管了。"
她说完这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心里一动——她说的"以后不做了",是迟早的事。这份工作本就不是长久之计,等陈远把孩子生了,把王太太接过去常住,我自然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到那时候我怎么办?继续找下一份陪睡的工作?还是回原来的酒店?还是索性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在脑子里爬。我从来没有认真规划过自己的未来,因为我的钱和精力都用在填那个家的窟窿上了。十七万八撒出去之后,我连好好想想"我想干什么"的底气都没有。
"王姨,"我开口,"你觉得我这个人适合干什么?"
她偏过头来看我,眼光认真。"你心细,脾气好,又肯吃苦。干什么都行,就是别老委屈自己。"
又是"别委屈自己"。赵姐说,我爸说,王姨也说。好像全世界都看出来我在委屈自己,只有我自己还蒙在鼓里。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给赵姐打了个电话,跟她说王太太要去深圳了,我接下来可能有段空档。赵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正好趁这段时间把自己的事理一理。要我说,你干脆回老家一趟,把话跟你妈说清楚。你不是一直都拖着吗?拖解决不了问题。"
"我妈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说不过她。"
"说不过也要说。"赵姐的语气硬邦邦的,"有些事你不开口,人家就当你默认。你默认了这么多年,他们当然觉得你该出这个钱。你现在不把态度摆出来,以后更收不了场。"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了半晌。茶几上王太太留了一盘切好的木瓜,橙红色的果肉码得整整齐齐,她用保鲜膜包着,旁边压了张字条:"小许,吃水果,别放坏了。"
我撕开保鲜膜拿起一块木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沿着嘴角往下淌。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剩下那半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我做了个决定——回一趟家。
不是回去跟他们吵架,也不是回去示威。我想当面跟我妈把话说清楚,把她给我算的那笔账——"你吃住都在雇主家,不花钱"——当面还给她。顺便也让她看看,她闺女在外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让她看看那双站了五年前台磨出茧子的脚后跟,看看那个屏幕裂了条缝都舍不得换的手机,看看那张存了十七万八汇款记录的银行卡。
不是为了让她心疼我,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不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取款机。
决定做了之后我心里反而轻松了些。第二天一早我跟王太太说了这个打算,她听完连连点头,说"回去看看也好,一家人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又嘱咐我路上小心,带点特产回去,别空着手。
我笑着说好。心里却在想,我带了再多东西回去,我妈大概也只会问一句"这个月钱什么时候转"。
出发前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衣服没带几件,倒是把那个存了汇款记录的银行卡收进了背包夹层。我还把记事本里那笔十七万八千四百块的账截图存了手机,以防万一需要拿出来对质。
王太太站在我房间门口看着我收拾,手里端了杯热牛奶递过来:"喝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车。"
我接过来喝了,温温热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块紧绷的地方稍微润开了些。我说:"王姨,我不在的这几天你照顾好自己,药记得按时吃,晚上别熬太晚。"
她笑了笑,走过来帮我整了整背包的带子,动作轻轻的,像我妈很久以前帮我整理书包那样。"你也是,回了家好好说话,别跟你妈置气。天下没有不疼闺女的妈,她可能就是想事想岔了,你好好跟她说,她能明白的。"
我看着她温和的脸,忽然很想抱她一下。但最终没有,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明天回家的事。上次回家还是去年春节,待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送都没送,在屋里跟我弟说话。我拎着包自己走到村口坐的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得紧紧的。
这次回去,那扇门会开着吗?我妈会站在门口等我吗?还是说等我到了家,她开口第一句又是钱的事?
我把这些问题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对着墙。墙那边传来王太太的鼾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安心的节拍。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八章 回家
老家的汽车站在镇子东头,下了车要走二十多分钟才能到家。我背着包走在村道上,路两边的杨树比去年又高了些,叶子哗啦啦响着。下午四点多,日头偏西了,把影子拉得老长。
村口碰见几个在树下乘凉的婶子,看见我就喊:"哟,小许回来了!"我应了一声,其中一个胖婶站起来打量我,说:"瘦了瘦了,在城里没好好吃饭吧?"另一个接话:"城里啥都有,怎么会吃不饱,我看是累的。"
我笑着说还好,匆匆往家走。拐过前面那排房子,就能看见我家的院门了。红色的铁门关着,门上贴着褪了色的对联,去年的了,边角都翘起来了。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了推门,没锁。
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从窗口飘出来,有一股炒辣椒的味道。我站在院子中间喊了一声"妈",厨房的动静顿了一下,然后我妈从门口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攥着锅铲。
"你咋回来了?"她看着我,眉头先是舒展开的,随即又拧起来,"回来也不说一声,家里啥都没准备。"
"临时决定的,"我说,走进屋把包放在堂屋的椅子上,"我爸呢?"
"你爸在村东头打牌呢。"她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哐当响,"你坐着吧,我再炒个菜。"
我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四周看看,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我弟小时候的照片,他站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穿着新校服,露着一口白牙笑。旁边是我爸我妈的结婚照,褪色褪得厉害,但轮廓还能看清。我找了半天,没看见我自己的照片。大概是搬家的时候丢了,或者是从来就没挂过。
我走进厨房,我妈正在切西红柿,刀起刀落利利索索的。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些,背也佝了些,眼角的纹路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里那些准备好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妈,我帮你吧。"
"不用,你坐着去。"她头也不抬,"回来住几天?"
"住个两三天吧。"
"那你正好在家待待,后天你弟回来,你们姐弟俩见个面。"
我弟也在老家?我问了一句,我妈说他在县城那边谈的姑娘就是隔壁村的,最近常回来。"他回来也好,"我说,"我正好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妈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警觉,像一只护崽的母猫察觉到了危险。她没有接话,继续低头切菜,刀刃碰着案板的声音又快又脆。
吃饭的时候我爸回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坐下来,问我路上累不累,吃了没有。我说吃了,我妈给我下的面。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我妈炒了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碗紫菜汤。筷子递给我的时候她随口问了句:"你那个活儿干得还行吧?"
"还行。"
"那个老太太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行。"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说,"你弟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人家姑娘家里催得紧,你弟天天急得团团转。"
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妈瞪了他一眼,他低头扒饭不吭声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爸妈。饭桌上一盏白炽灯吊着,光线白晃晃的,把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我开口说:"妈,我想跟你算笔账。"
我妈抬眼看了看我,筷子停在半空。"算什么账?"
"这些年我往家里寄了多少钱,我想让你知道一下。"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记事本递过去。我妈没接,只是瞟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脸沉下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回来就是跟我算账的?"
"我不是要跟您算旧账,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不是没有付出。您让我每个月寄六千回去,可我的工资就那么多,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
我爸在旁边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我妈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脸色彻底变了。
"你这话我不爱听。"她说,"你爸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跟我们算钱?你弟娶媳妇是家里的大事,你是他姐,你不帮他谁帮他?你现在三十二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以后老了还不是要靠你弟?你现在帮他就是在帮你自己。"
又是这套话。我在心里接完了她的后半句,一个字都没差。
"妈,"我深吸了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平,"我帮了,我帮了九年了。十七万八,这笔钱我如果留着,够我付个首付买间小房子。您说以后老了要靠我弟,可我弟现在连自己的彩礼都凑不齐,以后真能靠得住吗?"
我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这话说的,你弟还年轻,以后有的是出息的时候。你现在就说他靠不住,你当姐的就这么看自己弟弟?"
"我不是看不上他,我是实话实说。"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二十七岁的人了,工作换了七八份,没有一份干满过一年的。现在连娶媳妇的钱都要靠姐姐拿,您觉得这样正常吗?"
饭桌上安静下来了。灯泡嗡嗡响着,蚊子绕着光飞。我妈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爸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小许说的也有道理,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你不能老这么逼她。"
"我逼她?"我妈一下子转过脸去对着我爸,"我这是为她好!她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的,不靠家里靠谁?现在帮弟弟一把,以后弟弟能亏待她?"
"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我爸难得硬气了一回,"你把闺女的钱全搭进去,她以后怎么办?她嫁人不要嫁妆?她买房不要首付?你光顾着你儿子,闺女就不是你生的?"
"儿子闺女能一样吗?"我妈脱口而出,"儿子是要传宗接代的,闺女将来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我坐在饭桌前,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原来在她心里,"儿子闺女不一样"这句话她一直放在嘴边,只是以前没当着我的面说出来过。今天说出来了,倒是省了我再猜来猜去。
"妈,"我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我今晚上先去镇上找个旅馆住,明天我再回来。"
"你走什么走?"我妈跟着站起来,伸手要拉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走?"
"说完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该说的都说了。您觉得儿子闺女不一样,那您让儿子给您养老就行了。我的钱,我自己留着过我的日子。"
我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堂屋里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又高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着了。我没有回头,推开院门走出去,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村道上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溜橘红色的光,照得路边的草叶子亮晶晶的。我低着头往前走,鼻子里酸得厉害,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走到村口那棵大杨树底下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靠着树干站住,抬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树上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撕心裂肺的。
我在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等眼泪干了才继续往前走。镇上的旅馆开在汽车站旁边,我进去开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六十块钱一晚上,房间小得转身都费劲,床单上还有烟味。
我坐在床边给赵姐发了条消息,说我回来了,跟家里闹翻了。赵姐秒回:"闹翻了就闹翻了,总比你一直憋着强。你先冷静冷静,明天再说。"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细细的,弯弯扭扭的,像一条干了的小河。我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个镇上,有一次我妈带我和我弟去赶集,我弟看中了一个玩具手枪,我妈二话不说就给他买了。我也看中了一个发卡,粉色的,镶着塑料水钻,三块钱。我妈看了看那个发卡,说:"你头上那么多卡子了,还要?"我说我没有粉色的。她皱了皱眉,最终没买,拉着我弟走了。我回头看了那个发卡好几次,摆在摊位上,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后来我自己攒了五毛钱想回去买,那个摊子已经不在了。
三块钱的发卡,三十二年了,我还记着。记着的不是那个发卡有多好看,是我妈看我那一眼的表情——"你又不缺,别浪费钱。"可同样是三块钱,我弟那把玩具手枪玩了不到两天就坏了,扔在角落里面落了灰,我妈从来没说过他浪费。
我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脸,在黑暗里跟自己说,别想了,都过去了。可那些事情过不去,它们堆在我心里,一层一层的,像水泥一样凝固着。今天我把最上面那一层撬开了,底下的还在。
第九章 旅馆里的漫长一夜
旅馆的床板硬邦邦的,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隔壁房间的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听不太清楚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股急切的语气。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走来走去,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得人心烦。
我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开了手机。朋友圈刷了两下就没了耐心,又退出来点开短信,翻到和家人的聊天记录。我妈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发的:"你弟的事你抓紧,别拖。"我弟最后一条是五天前:"姐,五千行不行?"
一条都没回。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想问问他们我走了之后家里怎么样,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我妈大概正在家里跟我爸吵,我弟大概还在等着我把钱转过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那个家离我很近又很远,近到坐在饭桌上能闻见油烟味,远到我在旅馆里躺了一整晚他们连条消息都没发。
正发呆的时候,赵姐又发消息来了:"住下了?"
"住下了,镇上旅馆。"
"吃饭了没?"
"吃了,路上买的包子。"
赵姐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明天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回她:"明天回去一趟,把话说清楚。后天的车回城里。"
"回去之后呢?"
"先找份新工作。王姨要去深圳了,我也不能一直闲着。"
"这就对了。"赵姐打了一串字又删了,最后发过来一句:"你别怕,你有手有脚,饿不死自己。你比你弟强多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把她这话看了两遍,心里那堵墙稍微松动了些。赵姐总能用最短的话把我从泥潭里拽出来,这是我这些年一直跟她保持来往的原因。
关了手机我又躺下去,这回感觉床板没那么硬了。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光,细细地落在对面墙上,像一根银白色的线。我看着那根线,忽然想起王太太家里那扇没拉严的窗帘,想起她睡着之后轻轻的鼾声,想起她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做饭的背影。
我从来没跟我妈说过"我爱你"这种话,说了大概她也觉得肉麻。可我好像也没跟她做过什么亲密的举动,比如挽她的胳膊,比如靠在她肩膀上。小时候倒是有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了。大概是有了我弟之后,我就慢慢学会了不争不抢,学会了站在旁边看,学会了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而王太太会拍着我的背说"小许辛苦了",会给我留水果贴字条,会因为我多吃了一碗饭而高兴。她做的那些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妈也这样待我,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我大概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想着想着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醒过来是被敲门声惊醒的,旅馆服务员在外面喊"退房了退房了"。我摸过手机一看,七点四十,天已经大亮了。
洗漱完我把包收拾好下楼退了房,在汽车站旁边的小店里吃了碗豆浆配油条。老板是本地人,认识我,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聊天:"小许这是回家来啦?你妈咋样?身体好不?"
我说挺好,他又问我现在在哪儿做事,我说在城里。他点了点头说:"城里好,城里机会多,年轻人就该往外跑。"我笑了笑没接话,吃完付了钱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光线白灿灿地铺在路面上,蒸起一层热气。我远远看见我家的院子门开着,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扫帚,像是在扫地又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走近,她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先开了口:"昨晚上在哪儿住的?"
"镇上旅馆。"
她"嗯"了一声,侧身让了让门口的位置。"进屋吧,早饭给你留着呢。"
我进了院子,堂屋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粥还温着,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爸不在家,大概又去打牌了。我妈跟进来坐在桌子对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扫帚,像是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
"先吃饭。"她说。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鸡蛋壳已经剥好了,白生生的放在碟子边上。我拿起鸡蛋咬了一口,我妈看着我,目光比昨天柔和了些。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想了一晚上。"
我没接话,继续吃粥。
"你往家里寄的那些钱,我心里有数。"她把手里的扫帚放在脚边,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你弟确实花了不少钱,这个我知道。可你是当姐的,家里就这么个情况,我不找你找谁?你爸身体不行,干不了重活,你弟又没个定性……我有时候也是没办法。"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妈。她低着头,手指互相搓着,指关节有些发红。这是我头一回看见她在跟我说话的时候露出这种姿态——不是理直气壮地要我拿钱,而是有点别扭地跟我解释。虽然解释来解释去还是那个意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让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妈,"我开口,"我不是不愿意帮家里。我帮了九年了,九年加起来十七万多,这个数字我不是跟您算旧账,我是想让您知道,我不是什么都没做。可我现在也有我的难处,您让我每个月寄六千回去,我自己真的剩不下什么。万一我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别的急事,我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您想过这个吗?"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觉得怎么办?你弟那边人家催着,彩礼凑不够这门亲事就黄了。小许,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非要你那几千块钱,可眼下家里就这么个条件,你弟要是因为这个娶不上媳妇,我这当妈的心里过不去。"
"那我呢?"我问她,"您心里过得去我吗?"
她抬起眼看我,眼眶泛红。那层红不是装的,是真的。我三十二年了,头一回看见我妈在我面前红了眼眶。
"你……"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也是我闺女,我咋能不心疼你。可你弟他……他一个男孩子,在这个村里头,娶不上媳妇让人笑话。你在城里待着,没人说你什么。你比他强,你一个人能过得好。"
"我一个人能过得好,所以我就不用管了是吗?"我攥着筷子,"我过得好是因为我自己咬牙撑着,不是因为我真的不缺钱。您在电话里说我不缺这点钱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我比谁都缺钱,我缺的太多了,可您看不见。"
我妈没有反驳我。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久,久到我碗里的粥都凉了。最后她说了一句:"那这个月……你先不用寄了。"
我愣住了。我以为她会继续跟我吵,会拿"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出来压我,会说我翅膀硬了不认人。但她说的是"这个月你先不用寄了"。
"下个月再看情况。"她补充了一句,"你弟那边我再去跟他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再拖一拖。"
我又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但那股暖意从碗沿传到指尖。我说"好",然后低头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鸡蛋也吃了,咸菜也吃了,安安静静的,谁都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帮她把碗收了,在水池边上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雇主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像亲妈一样。"
她没有接话,转身回了屋里。我把碗洗好擦干放进碗柜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进了卧室,关上了门。院子里很安静,一只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咕咕咕地叫。阳光晒在水泥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卧室那边有很轻的抽噎声。隔着门,模模糊糊的,但我听得出来那是谁。她大概以为我走了,或者以为我听不见。
我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就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音慢慢变小,最后归于安静。阳光晒着我的后背,暖烘烘的,但我心里某个地方结了冰,那层冰薄薄的,一踩就碎。
我妈会哭,这个认知让我心里翻涌起很多东西。她不是铁石心肠,她也会心疼我。可她心里那杆秤是歪的,那边重了就压下来,这边轻了就翘起来。我在这边被翘了这么多年,终于在她哭的时候落了地。
第十章 那顿午饭
中午我爸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鱼,说是村东头老李送的,河里头刚捞上来的。我妈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但她跟我爸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把鱼杀了炖汤吧,"她接过鱼进了厨房,"小许爱喝鱼汤。"
我爸在院子里洗手,冲我挤了挤眼睛,压着声说:"你妈跟我说了,这个月不让你寄钱了。她这人嘴硬心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更多。我爸又看了我一眼,说:"你在外头也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往家里塞钱。你爸虽然窝囊,但好歹还能动,饿不死自己。"
我鼻子一酸,"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午饭比昨天晚上丰盛,除了鱼汤还有两个炒菜,我妈还特意蒸了碗鸡蛋羹放在我面前。桌上她主动聊了些别的事,问我城里房价怎么样了,说听说最近降了些。我说是降了一点,但还是买不起。她顿了顿,说:"你要是想买房,家里多少还能帮衬一点。"
我知道她说这个话不是真的能帮衬,她手里没几个钱我清楚得很。但她能说出口,至少说明她心里装着这件事。我端起碗喝汤,汤很鲜,鱼肉炖得烂烂的,一夹就散。
正吃着的时候我弟回来了。推门就进,大嗓门嚷嚷着"妈我饿了",看见我在饭桌上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哟姐你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
我妈给他盛了饭,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一边吃一边跟我聊。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什么外卖最近单子少了,什么他跟小敏去看了电影挺好看的。我听着他说话,看着他大口扒饭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不像二十七岁的人,倒像个十七八的半大孩子。
"姐,"他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看我,"那个钱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弟没理会,继续看着我。
"我这几个月先不寄了。"我说。
"啥意思?"他筷子停了。
"就是暂时缓一缓,我这边也有开销。你的事你自己再想想办法,我帮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起来:"姐你开什么玩笑?你不是说好了月底之前打过来吗?我都跟人家那边说好了!"
"谁跟你说好了?"我看着他,"我跟你说的是我再考虑考虑。现在考虑完了,我这边确实挪不出那么多钱。"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转过去看他妈:"妈,你看看我姐,她这是啥意思?她这是不打算管我了是吧?"
我妈低头扒饭,没看他也没看我。她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先吃饭。"
"吃啥饭啊?"我弟把碗一推,"姐你要是这样就没意思了。我是你亲弟弟,现在结婚的大事你都不管,以后你老了谁管你?"
又是这句话。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尽量平静:"我老了不用你管,我自己能管自己。你现在二十七了,该自己想办法解决自己的事了。"
他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行,你说的啊,你以后别后悔。"
我没再理他。他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气呼呼地甩门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摩托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响了几声远去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我爸叹了口长气,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我妈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微微颤着。
"吃饭吧。"我说,又端起碗来喝了口汤。汤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还是好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妈后来也端起碗来,慢慢把饭扒完了。我爸又盛了一碗汤,咕咚咕咚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谁都没再提我弟的事,好像刚才那场风波没发生过一样。
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城里,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装包,递给我一袋子自家晒的干豆角和几个煮好的咸鸭蛋。"带着吃,"她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
我接过来放进包里。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拉好拉链直起身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妈,"我背上包的时候叫了她一声,"我下个月再回来看您。"
她"嗯"了一声,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我走到院子里,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起来摆了摆。
我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村道两边的杨树哗啦啦地响,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新鲜又干净。我走得很快,步子甩得大大的,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沉。
走到村口那棵大杨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掏出手机给王太太发了条消息:"王姨,我下午就回去,晚上能到。您不用给我留饭。"
王太太很快回了:"好,我给你留着汤。"
我看着那几个字,胸口暖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十一章 进城之后
傍晚到城里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霞。我拎着包从公交车上下来,沿着熟悉的街道往王太太家走。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看见我打招呼:"小许回来了?"我笑着应了一声,进了楼道爬上六楼。
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王太太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转头看过来,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回来了?快进来,我给你热汤去。"
她把下午炖好的排骨汤从冰箱里端出来热了,给我盛了一碗,里面放了满满的冬瓜和玉米。我坐在餐桌前喝汤,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时不时问一句"你妈身体怎么样""家里都好吧"。我一边喝一边回答,没提跟我弟吵架的事,只说都挺好的。
她听完点了点头,起身去厨房又切了盘水果端过来。我喝完汤接过她递来的西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满嘴清凉。她坐到旁边看着我吃,脸上的笑一直没消下去。
"王姨,"我放下西瓜,"你定了什么时候去深圳吗?"
"陈远说下个星期过来接我。"她说着脸上的笑收了收,"我走了你一个人住这儿,会不会闷?"
"不会,我正好趁这段时间找份新工作。"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欲言又止的意味。"小许,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姨走了之后你要是暂时没去处,就住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有点堵。这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问题,王太太走了之后我怎么办。陪睡这份工作干了一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成了一种生活习惯。每天早晚跟她待在一起,照顾她的起居,听她说话跟她聊天,不知不觉把自己的一部分也安在了这个家里。现在这扇门要关上了,我得从里头走出来。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出门找工作,晚上回来陪王太太。她看着我把简历递到各家公司和中介,嘴上不说,但眼神里总有那种放不下的牵挂。有天晚上我回来晚了,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往下望,灯也没开。我进门喊她她才从阳台上进来,说"我看你回没回来"。
走之前那天晚上王太太把我叫到她房间里,从柜子里翻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圈,上面雕着缠枝莲的纹路。
"这个是姨当年陪嫁的,"她递到我手里,"我本来想留给儿媳妇的,但她那边也有,就不差我这一对了。你拿着,就当姨给你的念想。"
我攥着那对镯子,冰凉的银贴着掌心的温度,慢慢变暖。我说"王姨这太贵重了",她摆摆手:"贵重什么,就是一对老物件。你陪了姨这么久,姨心里记着你呢。"
我收下了。那天晚上帮她把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药分好了装在小药盒里,衣服叠整齐放进行李箱,她爱吃的几样零嘴也单独装了个袋子。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着,一只手里攥着遥控器,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地看我忙来忙去。
"小许,"她忽然说,"你要是不嫌弃,以后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姨。"
"肯定回来。"我蹲在地上帮她理箱子里的充电线,头也没抬,"您给我发消息我就来看您。"
她"哎"了一声,声音里有笑也有泪。
第二天陈远来接她。车停在楼下,他上来帮忙搬行李,王太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电视柜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看了看厨房的灶台,最后站在玄关处换了鞋。
"走吧,"她说,"小许你记得把门窗关好,水电出门的时候看看。"
我送她下楼,看着她上了车,陈远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跟我打了个招呼:"许姐,房子你住着,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我说好。车发动起来缓缓开出去,王太太坐在后座隔着车窗冲我挥手,我也冲她摆了摆手,目送那辆银灰色的车出了小区大门,汇入傍晚的车流里,慢慢看不见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带着下班时分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旁边单元有小孩在楼下骑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响得又脆又亮。一切还是老样子,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王太太走了,我妈那边暂时消停了,我一个人站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兜里揣着一对银镯子和一张余额不到两万的银行卡。
我转身回了楼上。推开门进屋,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机屏幕黑着,茶几上还摆着王太太临走前削好的苹果。我走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
然后我给赵姐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接下来要找新工作。赵姐在电话那头说:"行啊,我帮你问问,我们酒店好像还在招前台,你本来就是老人,回去应该没问题。"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窗帘开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我坐在那片光里,把背包里的干豆角和咸鸭蛋拿出来放进厨房,把那对银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走回客厅把电视打开了。
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听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找到新工作了,下个月开始上班。"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好,好好干。"
我又发了一条:"工资发了我就转一千回去,先少一点,等我稳定了再多寄。"
这次她过了更久才回,只有两个字:"行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屏幕暗下去。一千块钱,在我弟那边大概连半双鞋都买不了,但这是我重新画下的线。线以内是我的地盘,线以外是他们的事。
电视里的戏还在唱,唱到一段我听过的高腔,王太太以前爱哼的那段。我跟着那个调子小声哼了两句,哼得五音不全的,但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边像一枚银色的发卡。我忽然想到那个三块钱没买成的粉色发卡,这么多年了,那摊子早就不在了,可我后来给自己买过很多发卡,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我从包里翻了翻,找出那根昨天路过小店顺手买的黑色发夹,别在头发上,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还行,挺精神的。
然后我关掉电视,洗了个澡,躺到自己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声响,想着明天要去找赵姐谈工作的事,想着下个月发了工资先给我妈转一千,想着等陈远那边安顿好了去看看王太太。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回没做梦,一觉到天亮。
第十二章 新生活
我在赵姐那家酒店重新做了前台。还是那个岗位,还是那张桌子,只不过换了一拨同事。赵姐现在升了经理,管着前厅这一摊,面试我的时候公事公办地问了几个问题,末了说:"你下周一来上班。"
我说好。
上班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起来别了枚新买的银色发夹。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灰扑扑的。站在前台后面迎接第一个客人的时候,我冲人家笑了笑,说"您好,欢迎光临",语气利利索索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白天在酒店站着,晚上回到王太太那套房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最开始几天不太习惯,总觉得房间里少了点什么。后来慢慢就好了,我把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把茶几擦干净,把厨房的瓶瓶罐罐归置整齐。房子不大,但我把它收拾得像个家。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把它收拾成了我的家。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的时候,四千八。扣完社保四千出头,我给我妈转了一千,剩下的留着自己用。那天晚上我跟她视频通话,她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点了点头,又问:"你弟最近没找你吧?"
"没有。"
"那就好。"她说着眼睛往别处飘了一下,"他那个事……我让他自己想办法了。"
我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行"。挂了视频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下,窗外下起了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我看着那些水痕,觉得日子像它们一样,一条一条地往前流,没有回头。
后来又过了些日子,王太太从深圳给我发了小孙子的照片,裹在襁褓里红红的一团,眼睛闭着嘴巴嘟着,看着就让人心里软。我给她回了个"恭喜",她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在那边好好的,姨过年回去看你。"
我打字打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个"好"字。太多话说不出口,一句"好"就够了。
有天晚上我跟赵姐约了吃饭,在一家小火锅店里头,热气腾腾的。她涮着羊肉片子跟我唠,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不像以前脸上总挂着一层霜。我笑了笑说可能是工作规律了。她看着我,筷子夹着肉在锅里涮了涮,说:"其实是你自己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你以前老想着家里的事,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你不管了,自然就松快了。"
我说我不是不管,我是管自己该管的那部分。剩下的,他们自己看着办。
赵姐举起饮料杯碰了碰我的杯子:"这就对了。你三十多岁了,该为自己活了。"
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又起了雾。我拿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吃。
那天吃完火锅回去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那家花店,我停下来买了一盆小月季,粉色的,开得热热闹闹。捧回家放在阳台上,跟王太太那盆绿萝并排摆着。我蹲在那儿看着两盆花,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花瓣上泛着柔柔的光。我叫不上它们的品种,也不懂怎么养花,但看着它们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就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说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了很多果,等我过年回去摘。我看着那句话,回了个"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疾不徐的。我每天早起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吃饭,周末偶尔跟赵姐出去逛逛街。银行卡上的数字慢慢往上涨,虽然涨得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的。我不再担心月底要给谁转账,不再半夜惊醒想着又要被催钱。我终于可以说,我把自己从那个漩涡里拔出来了。
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那两盆花发呆的时候,我会想起王太太。不知道她在深圳住得惯不惯,不知道她腿疼的老毛病好了没有。我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她都回得很快,说那边一切都好,让我别操心。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反而越惦记着她。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王太太坐在她家的客厅里看电视,还是那个戏曲频道,还是那首高腔。我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回来了?"我点了点头,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边还残留着梦里那句"回来了"的余温。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头安安稳稳的,像是终于回了家。
第十三章 过年
腊月二十八我回的老家。这次回去之前特意去商场买了两件新衣服,一件给妈一件给我爸。还买了一箱水果一提牛奶,拎着大包小包上了返乡的大巴。
车到镇上,我下来走那段熟悉的村道。冬天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路边的麦田一片枯黄。我走在路上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脚下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块。
远远就看见我家的院子门敞着,门框上贴了新对联,红纸黑字,墨水还没干透。我推开院门进去,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看见我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回来了?冷不冷?快进屋。"
我爸从屋里迎出来接我手里的东西,嘴里说着"买这么多干啥,家里啥都有"。我妈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暖和,煤炉子烧着,上面坐着一壶水。我坐在炉子旁边烤火,我妈进厨房忙活去了,我爸在旁边陪我说话。聊了聊村里的事,谁家添了孙子,谁家盖了新房子,都是些家长里短的。
我弟这次也在家,坐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听见我来了出来打了个招呼,态度比以前客气了些。他坐在旁边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插两句话,也没再提钱的事。我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比上次瘦了点,脸上带着一点倦色。
我妈把午饭端上来的时候,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炸丸子、炒时蔬,满满当当的。她在我面前放了一碗鸡汤,上面漂着金黄色的油花,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喝汤,"她说,"你上次说爱喝鱼汤,这次换了鸡汤,也鲜。"
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确实鲜。她在对面坐下来,拿着筷子给我夹了块鸡肉放进碗里。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做出来的时候我们俩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饭桌上聊了聊各自的情况。我妈说家里今年收成还行,我爸说腰比以前好点了。我弟在旁边听他妈的安排,说年后要去县里一个物流公司上班,是托人找的活儿。我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干"。
吃完午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在水池边洗碗,我擦桌子。两个人并排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亮堂堂的。她一边洗一边说:"你弟那个物流的活,一个月三千五,他自己攒着点,应该够花了。"
我没有接话。她又说:"你那边要是手头紧,下个月不寄也行。我跟你爸还有点积蓄,够用。"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够用就留着,"我说,"我的钱够花,您不用操心我。"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我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侧面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层金边。老了,比我上次回来又老了些。头发白了更多,眼角眉梢的纹路更深了,连握着洗碗布的手背上都布满了细碎的褶子。
我忽然觉得,那十七万八她大概是花了,但花在哪儿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个家就像一个漏水的瓢,水倒进去就淌走了,她想攥也攥不住。我怨了她那么多年,怨她把儿子看得比我重,怨她理直气壮地掏我的口袋。可坐在这冬天的灶台旁边,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我心里那些怨气忽然就没那么重了。
"妈,"我靠在灶台边上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我,"嗯?"
"过完年我帮您把厨房收拾收拾吧,那个橱柜的铰链松了,我给您换一个新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一点。"行,你去镇上买,妈给你出钱。"
"不用,我有。"
水龙头关上,厨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鞭炮声响了一下,大概是哪家小孩子等不及年三十提前放了。声音脆脆的,被冬天的冷空气裹着,传得很远很远。
我站在那间飘着饭香的厨房里,看着我苍老的母亲关掉水龙头,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笑了。
那一刻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就这样吧。不争了,也不让了。该给的给,不该给的我不给。该承担的承担,不该承担的我不担。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
窗外的鞭炮又响了一声,这回更近了,就在隔壁院里。我弟从房间里跑出来,嚷嚷着"谁家这么早放炮",跑到院子里探头去看。我爸坐在炉子边喝茶,端着杯子笑眯眯的。我妈把洗好的碗碟摞进碗柜里,码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太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我往前踏了一步,踩进那片光里。
本文为原创家庭伦理题材小说,故事中的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作者保留所有版权,未经授权请勿转载或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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