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2岁,找了一个陪睡的工作,每月工资6800,感觉赚翻了
我是从家政公司的玻璃门里看见那张招工启事的。白纸黑字,贴在公告栏最下面一角,要不是蹲下来系鞋带,根本注意不到。上面写着:夜间陪护,月薪6800,包吃住,要求耐心细致、身体健康。底下留了个手机号。
我把那张纸撕下来的时候,家政公司那个胖大姐探出头来,嘴里还嗑着瓜子。"那个呀,"她吐出两瓣瓜子壳,"贴了大半个月了,没人去。"
"为啥?"我问。
"陪睡呗。"她撇撇嘴,"照顾老太太,晚上跟她睡一屋。说起来是陪护,但好多人一听这俩字就想歪了。再说了,一晚上得醒好几回,给老太太翻身把尿,累得很。你那小身板干不了。"
我没接话,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胖大姐不知道,我这两年干的活比这累多了——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手指头被零件磨得全是口子,月薪才四千出头。去年工厂搬走了,我在这个三线小城晃了半年,端过盘子发过传单,房租都快交不起了。6800对我而言,跟天上掉下来的差不多。
电话是老太太的儿子接的。声音听着四五十岁,客气中带着疲惫,约我第二天去家里见一面。地址在老城区一个职工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站在门口喘了好几口气才敲门。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了不少,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请进请进,"他侧身让我进去,"我妈在屋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蒙着。墙上有几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其中一张是个穿军装的年轻女人,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我没多看,跟着他进了里屋。
老太太靠在床头,看起来七十多岁,瘦,但眼睛很有神。她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被子里伸出来一只手,指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妈,"中年男人凑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这是新来的小周,晚上陪你。"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这么年轻,"她的声音很轻,"委屈人家了。"
"不委屈不委屈,"我赶紧说,"阿姨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照顾您。"
当天晚上我就留下了。中年男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跟我交代了一大堆——几点喂水,几点翻身,老太太起夜要扶着,她膝盖不好使,床头的呼叫铃要放在她手边够得着的地方。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辛苦你了。我隔一天就来看她,有事随时打电话。"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老太太已经躺下了,呼吸浅浅的。我搬了张折叠床挨着她的床摆好,铺上被褥,又去客厅倒了杯温水放在她床头柜上。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折叠床边缘,环顾这间小小的卧室。衣柜是老式的,漆面磨得发亮,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够着地面了。窗帘是碎花的,洗得有些褪色,但干净。老太太侧躺着,背对着我,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肩膀单薄得像纸片。
第一晚我没怎么睡着。每隔两小时就要起来看看她有没有掀被子,听见她咳嗽就赶紧过去拍背。凌晨三点多她醒了要上厕所,我扶着她慢慢从床上挪下来,她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轻得让我心里发紧。她走路很慢,拖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我在卫生间门口等着,听见里面窸窸窣窣半天,然后她喊我,说好了。
扶她回床上躺好,给她掖被角的时候,她的手忽然伸出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手很凉,皮肤粗糙,像是老树皮。就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黑暗中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了问,她低声说:"辛苦你了闺女。"
"不辛苦,"我说,声音有点哑,"您快睡。"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想起我妈。她走了快五年了,胃癌,最后那几个月也是这么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那时候我在外地打工,没能陪在她身边。现在躺在这张折叠床上,闻着房间里淡淡的风油精味道,闭上眼睛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病房。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摸清了老太太的规律。她早上醒得早,六点来钟就睁眼了,但不起床,躺着听收音机里的戏曲节目。我给她打水擦脸,把早饭热好端到床上,她吃得不多,小半碗粥就饱了。白天她精神好的时候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但不看现在的节目,专看老片子,中央台的怀旧剧场,放的什么《渴望》《编辑部的故事》,都是比我年纪还大的剧。她看着看着就犯困,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隔一天来的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她儿子,叫陈明。在市里一家中学教物理,中午下课了就骑车过来,带点水果或者熟食。他在的时候我会识趣地躲到厨房里,把中午的碗洗了,把地拖了,竖着耳朵听他们在客厅说话。陈明声音大,怕老太太听不见,老太太话少,偶尔应两句。有一次我从厨房门口经过,听见老太太说:"小周这孩子不错。"陈明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给老太太洗完脚,她忽然拉着我的手不放。"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她问。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你下午拖地的时候哼歌来着,"她说,"哼的是《甜蜜蜜》。你高兴的时候哼这首歌,不高兴的时候不出声。"
我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她笑眯眯的,脸上褶子堆起来,眼睛陷在里面亮亮的。我什么时候哼《甜蜜蜜》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可她知道。她悄悄记着我高兴和不高兴的样子,就像我每天夜里记着她翻身了几回、咳嗽了几声。
"阿姨,"我说,"您怎么知道那首歌叫《甜蜜蜜》?"
"邓丽君唱的嘛,"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回去,拍了拍床沿让我坐上来,"我们年轻时候都听。那时候这歌还被说是靡靡之音,不准听,我们就偷偷听。你陈叔叔给我弄了个半导体收音机,塞在枕头底下,晚上关了灯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听。"
她说到"你陈叔叔"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我见过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穿军装的女人旁边其实还有个人,穿着中山装,瘦高个,可惜照片年代太久,五官模糊了。我问过陈明,他说他爸走了二十多年了,脑溢血,夜里发病,等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走了二十多年啦,"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天气,"可我总觉得他还在。有时候半夜醒了,迷迷糊糊的,手往旁边一摸,空的,才想起来他不在了。"
我坐在她床边,她的手搭在我手腕上,轻得像一片落叶。窗外的夜很静,老小区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楼谁家在吵架,声音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水。老太太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我低头一看,她歪着头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把她的胳膊轻轻放回被子里,起身关了床头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年轮。我忽然想起她白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打瞌睡的样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再也撑不住这身老骨头的重量。
在折叠床上躺下来的时候,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这个月工资到账了,短信上写着余额6800。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心里却不像刚来那会儿那么兴奋了。6800,顶我在工厂干一个半月。白天睡到自然醒,晚上陪着老太太看看电视说说话,干得好了陈明还多给两百块奖金。这活计说出去不好听,可实实在在让我在这个城市站住了脚。
可不知怎么,我忽然有点怕。怕老太太哪天也像我妈一样,忽然就走了。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陪我妈最后一程,现在每晚躺在这张折叠床上,听着隔壁床老太太浅浅的呼吸声,我总觉得是老天爷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有天夜里老太太发低烧,我守了一宿没合眼,拿湿毛巾给她敷额头,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天快亮的时候她烧退了,睁开眼睛看见我还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
"小周,"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睡会儿。我没事。"
"我不困。"我说,把她额头上已经温了的毛巾拿下来,浸了凉水拧干又敷上去。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瞳孔里,亮晶晶的。她抬起手,很慢很慢地摸了一下我的脸,手掌干燥而温暖。"你是个好闺女,"她说,"你妈有福气。"
我别过脸去,假装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老太太的手还停在我脸颊旁边,就那么虚虚地搭着,没再说话。
后来陈明跟我说,打算请个白天的保姆跟我的班,这样我能歇一歇。"我妈不让,"他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她说就认你。白天那个人只管做饭打扫,晚上还得你来。"
我也笑了。可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
这份陪睡的工作我干了快一年了。月薪还是6800,陈明说过好几次要给我涨,我没要。老太太越来越瘦,走得越来越慢,可每次我扶着她从床上下来,她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还是当年那轻飘飘的重量。她记着我爱哼《甜蜜蜜》,我记着她夜里几点要起身上厕所。我们俩就这么互相记着,像是两个在深水里的人,抓住了同一根浮木。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床上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就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老城的夜色沉沉的,路灯的光透过碎花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描出模糊的花影。我闭上眼睛,心里那点怕意还在,但更多的是别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像小时候趴在母亲背上闻见她头发里的皂角香。
6800块钱当然不少。可比起每个夜晚躺在这张折叠床上,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入睡,那串数字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了。我今年三十二岁,找了一份陪睡的工作,每天晚上守在一位老太太身边,听她讲过去的事,替她盖好踢开的被子。
我感觉赚翻了。赚的不只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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