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82年我退伍回家,却在姐夫家牛棚看到骨瘦如柴的姐姐和外甥,我赶忙跑过去抱着她:姐,以后我养你
我叫陈建国,今年二十二岁,刚脱下穿了四年的军装。1982年的秋天,我从云南边境线上退伍回来,背着那个褪了色的军用挎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一本退伍证,还有攒了三年的津贴,厚厚的一沓毛票,一共一百八十七块六毛。这点钱在如今看来不算什么,但在那个时候,够一个壮劳力干上大半年的工分。
我家在鲁西南一个叫陈家洼的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姐长大。我姐叫陈秀兰,比我大五岁,我当兵那年她刚嫁到邻村的刘家,姐夫叫刘大柱,是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庄稼汉。那时候我还在火车上抹过眼泪,想着姐总算找着个靠得住的人家,我走也走得安心。
可我没想过,四年能改变多少东西。
火车到站是后半夜,我在县城的小旅馆蹲了一宿,天蒙蒙亮才搭了辆往乡里去的三轮蹦蹦车。一路上黄土飞扬,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了,只剩一片光秃秃的茬子。晨雾从田埂上漫起来,湿漉漉的裹着人,我裹紧了那件旧军装棉袄,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四年没回来了,村子变没变样?我娘的身子骨还好不好?我姐嫁过去过得怎么样?
这些念头像地里的野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越近越密。
我在村口下了车,先回了自己家。院门虚掩着,推开来我娘正坐在灶前烧火,看见我手里的瓢"哐当"掉在地上,愣了两秒钟才扑过来抱着我哭,哭着哭着又笑了,摸着我的脸说你瘦了高了,黑了也壮了。我蹲下去给她擦了擦眼泪,说我回来了娘,以后不走了。
我娘忙着给我下面条,柴火灶烧得噼啪响,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四年了它又粗了一圈,枝头挂着几颗没打尽的干枣,在风里晃荡。我娘一边搅锅一边说你姐前两天还念叨你,说你该回来了,我说嫂子你别急,咱弟准保今年秋里到家。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叹了口气。
我端着碗吸面条的时候,我娘坐在对面,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我埋头吃,心里觉着不对。家里少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让我说不上来,灶台旁边那个小竹筐是我姐以前编的,还在,但里面空空荡荡的。我娘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也没了,以前我姐和我爹都在上头。
我放下碗,说娘,我姐咋样了?
我娘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半天没吭声。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比四年前深多了。我手攥紧了筷子,又问了一遍。我娘才小声说:你姐她……命苦啊。那年你走了不到一年,你姐夫家里出了事,他爹欠了赌债跑路了,你姐夫就把气撒在你姐身上,后来……后来你姐生了孩子身子一直没好,他们家嫌她干不了重活,把她娘俩撵到牛棚里去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灶台底下。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起来,我娘在背后喊我我没理,大步往门外走,走到院子里又跑起来,一脚踢翻了那只木盆,水洒了一地。我沿着村道往刘家垴跑,那片土路两边是高高的杨树,叶子哗哗响着往下掉,踩在脚底下软塌塌的。四年前我送亲的时候走过这条路,那天我姐穿着红棉袄坐在驴车上,回头冲我笑,说建国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我那时候点了头。
跑到刘家垴村口我放慢了脚步,喘着粗气,手扶着膝盖弯了会儿腰。路边的狗冲我叫,我没理。刘大柱家我认得,村东头第三家,院子大得很,以前还养着两头牛一头驴。可等我走到跟前,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的报纸都破了洞。
我绕到院子后面。
那个牛棚我一眼就看见了,矮趴趴的土坯房,半截屋顶塌了用塑料布盖着,门口堆着两捆发霉的玉米秸。棚子外面的泥地上湿漉漉的,一股子牛粪混着霉烂草料的味儿冲鼻子。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咳嗽,干巴巴的几声,像是肺里没水一样。
我推开那扇用铁丝拧着的破木门,眼睛被里面的暗光刺了一下才慢慢看清。牛棚里连头牛都没有了,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墙角蹲着一个女人,怀里搂着个小孩。那女人抬起头来看我,头发乱蓬蓬的粘在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我愣了一秒,然后心猛地揪成一团。
那是我姐。那是我姐陈秀兰,比我大五岁,以前在我们村里出了名的俊姑娘,白净脸皮大眼睛,头发黑得跟缎子一样。可眼前这个人,瘦得脱了相,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杈子。她怀里那个小孩更小,三四岁的样子,脸上灰扑扑的,嘴唇发白,趴在姐姐腿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力气睁开眼。
我姐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声音像蚊子哼哼一样:建国?是你吗建国?
我腿一软蹲了下去,伸手抱住她,她身上瘦得硌人,骨头隔着薄薄的衣服顶着我。我把她整个揽进怀里,小孩被挤醒了,哇一声哭起来,声音又弱又哑。我姐跟着也哭了,手抓着我的棉袄袖子,指节发白发颤。
我说姐,我回来了。
她哭着说你怎么才回来。
我眼泪唰就下来了,这么多年在部队上再苦再累没掉过泪,枪林弹雨里抬伤员咬着牙也没红过眼,可那一刻我抱着我姐和她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外甥,鼻子酸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啪嗒啪嗒响,风从门缝灌进来冷得刺骨。
我松开我姐,看了看四周。牛棚角落里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底剩了半碗冷水。旁边是一小堆玉米面糊糊的痕迹,干在碗边上,黑乎乎的一层。稻草底下露出一角破棉被,又薄又硬,手摸上去冰凉。我姐擦了擦眼泪说你咋找到这儿的,我说娘跟我说了。她低下头不说话,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那个小孩睁着眼睛看我,黑眼珠子大得出奇,脸小得可怜。我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他往后缩了一下,又好奇地探过头来看我。我姐说叫舅舅,这是你舅舅。小孩张了张嘴,没叫出来,嗓子眼发出细细的一声,像小猫叫唤。
我转过头去看了那扇破门一眼,雨更大了,从门缝往里飘。我脱下身上的军棉袄裹在我姐身上,她推着说你别冻着,我说我身子硬朗没事。然后我把那个小孩抱起来,轻得吓人,跟抱一捆干柴火差不多。小孩不哭了,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抓着我里面的秋衣领子,指甲盖磨得秃秃的。
我姐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土墙才站稳。她穿的那双布鞋已经烂得脚趾头都露出来了,鞋底磨穿了一半。我看了一眼她的脚,脚趾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我一句话没说,把她扶着往外走。
走到牛棚门口的时候,正房那边的门开了。刘大柱站在门槛上,穿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嘴里叼着根烟卷。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拧着眉头说你干啥?
我回头看着他,他还跟四年前差不多样子,敦敦实实的一个壮汉子,脸上横肉支棱着。我就问他,我说刘大柱,你把我姐弄成这样?
他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说她自己身子不争气,生了孩子一直养不好,家里地没人种牛没人喂,我总不能连牛棚都不给她住吧。再说也没亏待她,每天给送两碗糊糊,孩子也有一份。
我放下外甥,转身走过去。我比他矮半个头,但那时候我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咯吱响。刘大柱往后退了一步说你干啥你别乱来啊我可喊人了。雨浇在我头上脸上,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一拳头砸在他旁边的门框上,土墙簌簌掉下来一块。
我说你听好了,从今天起我姐跟我走,孩子也跟我走。你要是敢拦着,我把你这院子拆了。
刘大柱嘴唇哆嗦了两下,往屋里缩了半步,嘴硬着说这是我家的人你凭啥带走。我没再理他,回头抱起外甥,扶着我姐,三个人踩着一地的泥水往外走。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但比这更疼的是心里那把刀,一刀一刀剜着我姐这四年遭的罪。
走到刘家垴村口的时候,我姐拉了拉我袖子说建国算了吧娘还在家等着。我扭过头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淌。我说姐你听我的,以后我养你。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混着雨水分不清谁是谁。但她没再说回去的话,跟着我一步一步往陈家洼走。外甥趴在我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呼吸细细的,一下一下吹在我脖子上。
那天下午回到家里,我娘看见我姐那个样子,扑过来抱着她嚎啕大哭,三个人在堂屋里哭成一团。我娘一边哭一边骂刘家畜生不得好死,我姐只是流眼泪不说话,外甥醒了也跟着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我让我姐和外甥睡在我屋里,我跟我娘挤一个炕。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隔壁屋我姐偶尔咳嗽的声音,心里像压了块磨盘。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滩水上白晃晃的。
我摸黑起来,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把我那个军用挎包打开,里面那沓毛票还整整齐齐地塞在夹层里。我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一百八十七块六。这点钱够买多少粮食?够给我姐抓几副药?够给外甥买件棉袄?
我数完了又把钱塞回去,布包搁在膝盖上,头靠着灶台发呆。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微微的红光映着墙上那面旧镜子,镜子里我的脸模模糊糊的,眼底下那块黑青我自己都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我就听见院子里有人敲门。我起来开了门,是村里的陈老三,跟我家隔了三户,平日不怎么来往。他站在门口哈着手说建国你回来了啊,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我说啥事你说。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姐的事村里都传开了,刘大柱昨天晚上去乡里告了状,说你抢他老婆孩子,乡上可能今天要来人问。我听完没吭声,从门后抓了件旧褂子穿上。陈老三又说你可得想好怎么办,咱这边你姐嫁过去就是人家的人了,你把她领回来,从理上说不过去。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三叔我知道了,谢谢你跑这一趟。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天边刚泛鱼肚白,冷风嗖嗖地灌着。我姐屋里传来轻轻的哭声,是我那外甥在闹,我姐哄他的声音细细弱弱的。
我攥了攥拳头,转身进屋。
这事儿才刚开了个头,往后怎么走,我心里没底。但有一条我认准了,谁也别想再把我姐和外甥拖回那个牛棚里去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那天上午,太阳总算从云层后面露了脸,把院子里那滩泥水照得亮晃晃的。我给我姐盛了一碗玉米糊糊,端过去的时候她正靠着炕沿坐着,外甥蜷在她腿上哼哼唧唧地闹。我姐接过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建国你自己也吃点,别光顾着我们娘俩。我说我吃过了,你把这碗都喝了,里头放了红糖的,我娘昨天去隔壁借的。
我姐那碗糊糊到底没喝完,她说胃里泛酸咽不下去。我看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上那层干皮起了又掉掉了又起,整个人比昨天在牛棚里看着还要憔悴。我转过头去的时候,我娘站在灶台后面抹眼泪,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又搅,一直没盛出来。
外甥叫刘小军,过了年就四岁了,可我看着他那个小身板,顶多跟人家两岁半的孩儿差不多。我蹲在他面前逗他说话,他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半天挤出来一句"舅舅",声音跟蚊子哼哼一样。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哎,乖。他又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头,十个指甲盖都啃得秃秃的,边上全是倒刺。
上午过了不到一个钟头,院门外头就来了人。隔着篱笆我听见脚步声杂沓,好几个人的样子。我娘拉开门一看,腿软得往后退了两步。来的是乡里的治保主任,姓马,四十来岁,黝黑的脸膛上长着颗痦子,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再后面是刘大柱,缩着脖子跟在后头,看见我望过去又把脸别开了。
马主任站在我家院子当中,也没进屋,就隔着门槛冲我说你是陈建国吧?当过兵回来的?我点了下头说是。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姐这事做得不对路啊,人家刘家的媳妇,你招呼也不打一声就领回来了,这叫什么事?再说你姐跟刘大柱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你这属于干涉别人家务事。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端着我姐没喝完的半碗糊糊。我说马主任你进来看一眼,你看看我姐现在是啥样子。她在那牛棚里住了多久你们乡上知道不知道?生了孩子没人管,身子垮成那样,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这是合法夫妻该干的事?
马主任皱了皱眉头,把烟夹在手指头中间弹了弹灰,说这是他们的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你知道吧?再说刘大柱说了,他不是不让住正房,是你姐自己赌气要搬去牛棚的。
我姐在屋里听见这句话,撑着门框走出来,腿软得直打颤。她站在门槛上看着刘大柱,声音发抖地说谁赌气了?那年孩子刚满月你嫌我夜里哭闹吵你睡觉,把我连孩子一块撵出去的,你忘了?你把被褥扔出来的时候外边还下着雪,我抱着孩子蹲在牛棚里哭了一夜你来看过一眼没有?
刘大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马主任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烦的意思。我走过去扶住我姐,她手冰得跟块石头一样,还在抖。我说马主任,你都听见了。这不是什么家务事,这是虐待。我姐现在这身子骨养不好就是个废人,孩子也发育不良,这要是在部队上,够得上军法处置了。
马主任把剩下的烟扔在地上踩灭了,左右看了看,说这样吧,先让人家两口子坐下来好好谈谈,实在过不下去就走法律程序离婚。但你把人强行带走不对,你要有意见可以先跟乡里反映。
我说行,那我今天就去乡里反映。我回头看我姐,她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咬得发白。我拍了拍她手背说姐你进去歇着,这事我来办。她没动,看着刘大柱那边,身子微微晃了两下,我赶紧扶着她胳膊把她搀回了屋里。
马主任带着人走了,刘大柱也跟着灰溜溜地走了。我娘关上院门,上了门闩,回来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直叹气。我姐躺在炕上闭着眼,眼角还有泪痕,外甥趴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棉袄上的一根线头。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揣上退伍证,又把我那点津贴数了二十块钱装兜里,去乡里跑了一趟。乡政府的小院子在镇东头,两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民政助理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头写着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哪个村的?
我说陈家洼的,我叫陈建国。我把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中间他时不时嗯一声,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在纸上画着什么圈圈。我说完了以后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你这个情况我知道,早上马主任来说过了。从法律上讲,你姐的户口在刘家垴,孩子的户口也在刘家垴,你跟刘大柱之间是亲属关系纠纷,没有确凿的暴力证据,我们乡里只能调解。
我说我姐的身子就是证据,她现在连走路都打晃,孩子发育不良,牛棚里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这不算暴力?民政助理叹了口气,说农村这种情况多了去了,两口子打架闹矛盾,我们管不过来。你姐要是真想过下去,就让她自己去法院起诉离婚,但能不能判下来不好说,而且这一拖少说半年一年的,她还得住在刘家。
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手攥着门框,指甲快抠进木头里去了。外头院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大喇叭在放什么广播,声音混着阳光一起从门缝挤进来。我看着那个戴眼镜的民政助理,他也是个普通人,不是坏人,就是干这个活干久了,见得多了,心里头磨得麻了。
我说行,那我再想办法。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院子里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我站在那棵大杨树底下闭了会儿眼睛。四年前我走的时候乡政府还没建这排房子呢,那时候这边是一片打麦场,我和一帮新兵蛋子在这儿集合走的,我姐送我到路口,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说路上吃。那时候她还能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我睁开眼,往镇子西头走。那边有个院子,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退伍军人事务办公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坐了个穿旧军装的老头,胸前别着枚褪色的军功章,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抬头打量了我一下,放下报纸说你是哪个部队退下来的?
我报了我的番号,他眼睛亮了亮,说好家伙那线我不熟但你这条命能回来就是福气。我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把情况说了,越说声音越沉,说到最后那个老头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不容易。他搁下杯子说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他拨了好几个电话,打到武装部,打到县妇联,又打到一个什么民政科。中间他嗓门越来越大,说这是咱退伍兵的家眷受虐待,你们管不管?你们不管我老太太亲自去县里找书记。撂了电话他回头跟我说县里头会有人下来调查,但得两天工夫。这两天你先把你姐照顾好,别让她再受刺激。
我站起来给这老头鞠了个躬,他说不用不用,都是当过兵的人,这点事我该办。我走的时候他追出来又喊了一嗓子,说你小子腰板挺直了,咱穿这身衣裳退下来的,脊梁骨不能弯。
从镇子往回走的路上天色又阴沉了,秋天的风卷着落叶在土路上打着旋儿。我走了快一个钟头才到陈家洼,路上经过刘家垴的时候我远远地望了一眼,刘大柱家那个院子的屋顶在树梢后面露了一角,灰扑扑的瓦片,跟四年前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回到家我娘正端着一碗红糖水喂我姐,我姐坐起来了,脸色看着比早上好那么一点,但还是苍白得没血色。外甥小军醒了,在炕上爬来爬去,看见我进来冲我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举了两下,他咯咯咯地笑出声,笑的动静比昨天大了那么一点点。
我姐喝完糖水问我怎么样了,我在炕沿上坐下来,把乡上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也说了镇里老兵办那个大爷帮打了电话的事。我姐听完低头不说话,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建国,要不就算了吧,他毕竟是小军他爹。
我愣了。我看着她说姐你说啥呢?
她又低下头去,手指抠着棉被上的补丁说我是怕你为了我的事把自个儿的前程耽误了。你还年轻,该找个媳妇成个家,背着我和小军这个包袱,哪个姑娘肯跟你?我娘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说你胡说啥呢,你跟小军咋就成了包袱了。
我把小军放在炕上,看着他爬过去抓我姐的手。我对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姐,我说姐你听我说三件事。第一,你是我姐,我当兵走的那天你往我兜里塞那两个鸡蛋的时候说的啥你还记得不?你说建国你好好保重自己,家里有姐呢。那时候我就想着以后我有出息了得报答你。第二,小军是我亲外甥,他身上流着一半我们陈家的血,我不管他谁管他?第三,你刚才那话我不爱听。你要是不想拖累我,那你就好好吃饭好好养身子,养好了帮我娘干干家务带带孩子,那就是帮我了,就是我最好的前程。
我姐听完捂着脸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小军以为他娘在跟他玩,嘿嘿笑着爬过去拍她的胳膊。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靠着枣树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接下来两天我哪都没去,在家里劈柴打水,把院子收拾了一遍。牛棚里那间我姐住的屋子不能住了,我去镇上买了几斤石灰把墙重新刷了,又搬了两捆干稻草铺在我姐的炕上垫厚实。我娘把家里攒了半年的鸡蛋全煮了,一天给我姐吃一个,她自己舍不得碰,我说娘你也吃,我再去买。第二天赶早集的时候我拿十块钱买了十斤白面五斤猪肉,背回来的时候村里人看见我直咂嘴,说建国你这当兵的是发了财吧。
我说发啥财,给我姐补补身子。
肉炖了满满一大锅,猪肉炖粉条子,我姐闻到味儿终于有了点食欲,吃了小半碗。小军更是捧着碗喝汤,汤洒了一前襟,我娘一边给他擦一边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总算看着像个人样了。
第三天上午,县里来人了。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开不进村里的土路,停在了村口,下来三个人。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干部,肩膀上扛着少尉的牌子;一个穿碎花褂子的中年妇女,烫着卷发,一看就是妇联的;还有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瘦高个,戴个黑框眼镜,不说话先掏出一沓纸来看。
他们进了我家院子的时候,我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衣服,我姐那件破棉袄泡在盆里,水都黑了。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那个少尉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说你是陈建国同志吧?我是县武装部的王干事,受领导委派来处理你姐的事。
我把他们让进堂屋里,我姐坐在炕上有点紧张,我娘端了几碗开水摆在桌上。妇联那个大姐坐到我姐旁边,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手指头又看手腕子上的青紫,看得直皱眉。她问我姐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我姐说后背肋骨那儿有一块淤青,是去年冬天刘大柱推她摔在门框上撞的。妇联大姐撩起她后衣角看了一眼,回头冲那个瘦高个点了点头。
那个瘦高个是县法院的,专门办民事案子。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表格摊在桌上,开始一项一项问情况:什么时候结的婚,什么时候生的孩子,什么时候被赶出正房,期间刘大柱有没有给过抚养费,平时吃穿用度怎么解决的。我姐声音不大,但每句都清清楚楚,她记性好,连哪天搬到牛棚的都记得,说那是1980年腊月初三,天擦黑的时候下的雪。
法院那个同志记了满满三页纸,又拿出一个印泥盒子让我姐在笔录上按了手印。妇联大姐问小军的情况,我姐说孩子生下来就瘦,三个月大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刘大柱不给钱去医院,她抱着孩子走了十几里路去乡卫生所,回来以后就落下病根,一着凉就咳。
妇联大姐脸都黑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问他们那个村妇女主任平时在干嘛,我姐说妇女主任是刘大柱他表姨,每次去反映人家都说是两口子闹别扭。妇联大姐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说这叫别扭?这够得上虐待罪了。
那个少尉王干事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走到门口去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陈建国同志,我今天来的主要任务是把情况核实清楚,回去要给领导写报告。你放心,这事县里已经关注了,不会让你姐再回那个地方受罪。但是你得有点耐心,走程序要时间。
我说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他笑了笑,拍拍我肩膀说当过兵的人就该这样,护着家里人天经地义。他们走的时候那个妇联大姐把我姐搂了一下,说我下回给你带点奶粉来,孩子太缺营养了。我姐咬着嘴唇点着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转,硬撑着没掉下来。
人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我娘拎着扫帚扫地上的烟头。太阳好得很,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小军在院子里追一只老母鸡,追了两步摔了一跤,爬起来没哭,拍着身上的土接着追。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跟他娘一样,骨子里硬得很,这么瘦小的一把骨头,摔了也不吭声。
我姐扶着门走出来,站在门槛上晒了会儿太阳。阳光打在她脸上,那张瘦得不成样子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红晕,嘴唇上干皮褪了,露出来底下嫩红的一层。她看着小军在院子里扑腾,嘴角往上弯了弯,那是这三天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说建国,你说以后咱们的日子能好起来不?我说能。肯定能。她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院子里的枣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有几片飘到她肩膀上她没去拂。她站了挺久,久到小军跑回来抱住她的腿说娘我渴了。
她弯腰去摸小军的头,手指头终于不抖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跑起来了,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没出半个月,县法院的传票送到了刘家垴,我姐作为原告起诉离婚,附带请求孩子的抚养权。乡里新换了一个负责民政的同志,姓吴,是刚调来的年轻小伙,特意来了一趟我家看我姐的状况。他在小本子上记了东西走的时候跟我握了握手说陈哥你放心,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了。
12月初的时候法院来村里开了个简易庭,就在村大队部那间空屋子里,围了好些看热闹的村民。刘大柱坐在原告席对面,头发梳得油光光的,换了件新中山装,旁边坐着他三叔给他撑腰。我姐坐在我旁边,那天她穿了件我娘给她新做的蓝布棉袄,头发也梳整齐了,虽然脸色还是偏白,但总算有了个人样子。
庭上法官把妇联和民政的调查记录念了一遍,又问刘大柱对我姐陈述有没有异议。刘大柱吭哧吭哧了半天,说那牛棚是她自己要去住的,我拦过没拦住。他三叔在旁边插嘴说那是我侄媳妇她自己不懂事,哪家婆娘没跟男人闹过别扭,动不动就离婚那还了得。
法官敲了敲桌子,说现在是法律程序,无关人员不要发言。然后法官拿出一叠照片,是那次妇联大姐来的时候拍的,有我姐手腕上的淤青、牛棚里的环境、还有小军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重度营养不良、发育迟缓。法官把这些证据摆在刘大柱面前,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大柱脸白了,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他三叔也不吭声了,低头看自己的鞋面。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我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刘家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好好的媳妇糟践成这样。
最后判决下来,准予离婚,孩子归女方抚养,刘大柱每个月支付抚养费十五块钱直到小军成年,另外补偿我姐这两年的医药费和营养费一共二百块钱,分期支付。法官落锤的时候我姐肩膀塌了一下,整个人松了劲靠在我胳膊上,我扶住她,感觉她在轻轻发抖。
刘大柱走出去的时候路过我们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姐,又看了看坐在我腿上的小军。小军不认识他爹了,躲在我怀里歪着头看他,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陌生。刘大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低着头跟着他三叔走了。
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村道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晚风里摆动。我姐抱着小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多了,不像前些天那样摇摇晃晃的。我娘跟在旁边,边走边擦眼泪,嘴角却翘着,拉着我姐的袖子说你瘦了咱回去煮面条吃,多卧俩鸡蛋。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点缝隙。
回到家天全黑了,我娘去灶间忙活,堂屋里点了煤油灯。我姐把小军放在炕上让他自己翻一本旧连环画,然后坐在炕沿上,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来,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递给我。照片上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我爹还在,我娘年轻,我姐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中间,我那时候还没桌子高,咧着嘴傻笑,缺了颗门牙。照片的背景是院子里的枣树,那时候树还没现在这么粗。
我姐说你记得这张照片不?我说记得,小时候每年过年爹都拿出来看。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是我姐的笔迹:1980年春,全家福。那一年爹刚走三个月。
我姐把照片收好重新包起来,说建国你知道吗,我在牛棚里的那些日子,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着这张照片。我就想啊,爹娘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我不能自己垮了,小军还指望着我呢。可后来实在是撑不住了,那天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做梦。
我没说话,把煤油灯挑亮了一点。火光映在她脸上,轮廓柔和了些。她转头看着炕上翻连环画的小军,那孩子看得入迷了,指着画上的牛说娘这个是啥,我姐说那是老黄牛,它能耕地种粮食。小军说那咱们家也养一头好不好?我姐笑了,说等你再长大点。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了一下,低头拿袖子擦眼睛。
我站起来去了灶间,我娘正往锅里下面条,热气腾腾的熏得她眯着眼。她见我进来,往锅台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小声说咱家就这条件了,面条还是跟隔壁赊的,等过了年娘再去还。我说娘你别操心这个,我去镇上找活干,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养不活一家人。
我娘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皱纹在灶火映照下深深浅浅的。她说建国啊,娘知道你心里有主意,可你才回来多久,连个踏实落脚的窝都没有就背上这么多包袱,娘心里头不落忍。我说娘你说的不对,我姐不是包袱,小军也不是包袱,她是我姐,他是我外甥,一家人搁一起才叫家。
我娘不说话了,转过身去捞面条,捞了满满三大碗,又打了两个荷包蛋卧在碗底。端上桌的时候小军闻着香味从炕上爬下来跑过来,我姐跟在后头喊他慢点。一家四口围着小方桌坐下,煤油灯拢在桌中央,碗里的热气往上飘,面条白生生亮晶晶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
小军吸溜了一大口面条,烫得直吸凉气,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小松鼠。我姐拿筷子给他夹走半根,吹凉了才递给他。我娘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看我姐吃,看我姐把那一大碗面条连汤带水全吃完了,长长出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睡在外屋的长凳上,铺了层厚棉絮,身上盖着军大衣。半夜醒了听见里屋我姐和小军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我娘翻身时土炕轻微的吱呀声。煤油灯早吹了,院子里黑漆漆的,月光从门缝挤进来一道白亮亮的细线落在地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起在部队的那些年。有一次执行任务在猫耳洞里蹲了三天三夜,又冷又饿,我带着的那张全家福被汗水泡模糊了,可上面每个人的位置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想着能活着回家就行了,啥都不图。现在活着回来了,家还在,人还在,比啥都强。
过了元旦,我去镇上找活干。最开始跑了几家粮站和供销社,人家说现在不招临时工。后来我在镇上最大的那个集市上转悠,看见有家农机修理铺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招帮手,管两顿饭,一个月十五块钱。我进去问,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常,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说你当过兵?我说是。他让我拆了个拖拉机的化油器,我蹲那儿拆完又装好了,他看了点了点头说后天来上工吧。
那之后我白天去修理铺干活,晚上赶回家。天冷得厉害,早晚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走上去嘎吱嘎吱响。我每天揣着常老板给的俩烧饼当午饭,下午收工的时候再买点菜或者面背回去。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好歹每天都有进项,到年根底下攒了有四十多块钱,我给小军扯了二尺花布做了件新棉袄,给我姐抓了三副调理身子的中药,给我娘买了一双新棉鞋。
除夕那天下午,我提前收工回了家。一进院子就闻到炖鸡的香味,我娘说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杀了,反正留着也是白吃粮食。灶间热气腾腾的,我姐系着围裙在擀面皮包饺子,手上的劲道看着比前些天足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小军穿着新棉袄满院子疯跑,手里举着根树枝当枪使,嘴里砰砰砰地喊着。
我娘在屋里贴了对联,红纸黑字是村西头陈老师给写的,上联"春风送暖入屠苏",下联"爆竹声中一岁除",横批"万象更新"。我看了一下横批的"新"字,心里动了一下,可不就是万象更新么。
天黑透了,饺子下了锅,白花花地在沸水里翻腾。我姐站在灶台旁边拿笊篱搅着,蒸汽扑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笑了下,说你快把桌子收拾收拾。我搬桌子摆碗筷的时候,看见堂屋正墙上那张新贴的年画,上面画着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红红绿绿的看着喜庆。
饺子端上桌,猪肉白菜馅儿的,我姐包得馅大皮薄,一口咬下去汁水满嘴。我娘说今年这饺子比往年香,我姐说那是因为油放多了,去年这时候哪舍得搁这么多油。说完她又顿了一下,去年这时候她还在牛棚里裹着那床破棉被,连除夕夜里吃了口啥都记不清了。
我把我那碗里的一半饺子拨到小军碗里,他嘴小还没塞满就急着往下咽,我姐拍他后背说慢点吃没谁跟你抢。他仰起头来看我,嘴角沾着油光,喊了声舅舅。我哎了一声。他又喊了声舅舅。我又哎了一声。他就咯咯笑。
那时候外面有人家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着一片黑沉沉的田野。我端着饺子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远处的天边有一点烟火光闪了一下又灭了,鞭炮声陆陆续续的,东一声西一声,热闹里带着点清寂。
我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身上穿着我娘拿旧衣服改的一件棉背心,脸上有灶火熏出来的暖意。她看着远处的方向说以前在刘家过年的时候从来不让放鞭炮,说是费钱。我扭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说姐,以后咱家年年放。她没应声,半晌才轻轻嗯了一下,拉着我衣袖说进去吃饭吧,饺子凉了。
春耕之前我把那台五块钱买来的二手自行车修好了,去镇上方便多了。修理铺的常老板看我干活实在,把工资给我提到了二十块钱,另外还教我修柴油机。那是门手艺,常老板说学会了以后不愁饭吃,我白天干活晚上回来翻他给的旧图纸,煤油灯底下看得眼睛发酸,揉两把接着看。
我姐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中药喝完了三副又抓了三副,喝着喝着胃口就开了,饭量慢慢上来,脸上的肉也长了回来。小军更明显,三个月的时候重了八斤,原本走路都打晃的小腿有了劲,能一口气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不带歇的。我娘说这孩子随他舅,命硬。
五月份的时候有件事让我意外。有一天下午刘大柱来了,骑着辆破自行车停在院门外,喊我姐的名字。我当时在家,正在院子里修我娘那台缝纫机,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他那张脸比以前瘦了些,人看着没以前那么横了。
我站起来挡在门口。刘大柱没往前走,就隔着篱笆站着,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柴垛上,说这是前几个月的抚养费,法院判的我没赖。然后他朝屋里看了一眼,提高了声音说秀兰,我对不住你。就那么一句,说完他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过去把那沓钱拿起来数了数,一分不少。我站在篱笆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弓着腰蹬车,那辆破自行车嘎吱嘎吱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拐过村口那棵杨树不见了。
我姐从屋里出来,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晾衣服了。什么也没说。
我把钱收起来,晚上吃饭的时候搁在桌上。我姐看了一眼说该存着给小军以后上学用。我说行。她就再没提刘大柱的名字。
日子平淡下来之后反而过得快,一眨眼就到了秋天。这一年我跟去年不一样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换成了常老板给的蓝布工装,裤腿挽到脚踝上面,蹬着双解放鞋。修理铺的活儿越来越好,镇上要搞农机化,好几家村子的拖拉机都送来修。常老板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拧螺丝得戴老花镜,慢慢就让我挑大梁。
有一天傍晚收工回了家,发现院里多了个人。是个姑娘,扎着两条短辫子,穿着件碎花衬衫,蹲在井台边帮我娘洗菜。我愣了一下,我娘从屋里探出头来说建国快来,这是你王婶家的小芳。
王婶是住村西头的邻居,她家姑娘我走的时候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几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小芳站起来冲我笑了下,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手上还滴着水说建国哥你还认得我不。我挠了挠后脑勺说认得认得,你小时候去我家枣树上偷枣子被我娘撵过。
她脸一红,低头继续洗菜了。我娘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小芳现在在乡里小学当代课老师,教一年级呢。那天她留下来吃了晚饭,我姐炒了个鸡蛋,我娘烙了葱油饼,小芳吃得少说话也少,就是偶尔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头去。
吃完饭我送她回去,天边晚霞烧得通红,村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光。她走在我旁边,比我矮一个头,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我们走了一段路,她问我修理铺忙不忙,我说还行。她又问小军现在上没上学,我说没呢,虚岁才五岁,明年再说。
走到她家门口了她站住了,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我手里,说这是给孩子的,几本旧连环画,我在学校收拾出来的。我接过来道了谢,她转身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建国哥,你比小时候高了。
我回去的路上把那包连环画攥在手里,纸包着的棱角硌着掌心。走到家门口我姐站在台阶上等我,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说你跟小芳聊得咋样?我说瞎聊呗。我姐说那姑娘不错,知根知底的,你在外头这些年她也一直没嫁。我把连环画搁在桌上没接话,去灶间舀水洗脸。
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我闭着眼,想起小芳刚才那句话,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爬在我家枣树上摘枣子被我娘追得满院子跑。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入冬的时候小军过生日,我姐蒸了一锅白面馒头,上头点了红点。小军吹了蜡烛,蜡烛是我从镇上买回来的,就一根细红蜡烛插在馒头中间。他吸了一口气吹灭了,我娘问他许了啥愿,他说我想天天都有白面馒头吃。一屋子人都笑了,我姐笑出了眼泪,拿手背擦着说这孩子就这点出息。
那天晚上小军睡着以后我姐坐在炕头缝一件小棉袄,我在旁边磨一把从修理铺带回来的旧锉刀。磨着磨着我姐忽然开口说建国,我过了年想去镇上找个活干。我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她低头缝着针脚说娘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不能光靠你一个人撑着,再说小军慢慢大了要上学的花销也大,我总不能一直在家吃闲饭。
我说你身子才刚好多久,再养养。她说养了大半年了,该好了。她把棉袄举起来迎着灯光看针脚直不直,侧脸上那层光像多年前一样柔和。我说那你到时候看看,太累的活别干。她嗯了一声,低头又缝了一针,说建国你放心吧,姐这回不会垮了。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纸噗噗响。屋里暖烘烘的,炕烧得热,我娘在里屋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地传过来。我把磨好的锉刀放下,靠着椅子背抬头看屋顶那根横梁,上面还挂着去年腊月吊上去的一串红辣椒,在暗影里微微晃荡。
过了年开春,我姐真去了镇上。先是给一家裁缝店打下手,老板娘看她手巧就让她帮着缝裤脚锁边,活儿不重。一个月下来她跟我说挣了十八块钱,给我娘买了两斤红糖,给小军买了一双新雨鞋,给我买了一包好烟。我说我不抽烟了你留着花,她把烟塞我兜里说你过年的时候总得给人家让一支吧。
小芳还是常来我家,来了就帮我姐择菜帮我娘烧火,跟我说话不多但每次走的时候总在我兜里塞点东西,有时候是几颗糖,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鞋垫。我娘和我姐在背后嘀嘀咕咕的,有一回被我听见了,我娘说我看这俩孩子有戏,我姐说娘你别乱点鸳鸯谱,看我弟自个儿的意思。
我没表态,但也开始留意了。那天傍晚她来还我一本修车手册,站在枣树下等我回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她手里攥着那本书,看见我就往前递。我接过来的时候碰着了她手指头,她缩回去快,但我还是感觉到了,温热的。
我说你吃饭了没?她说没呢。我说那就在这儿吃吧,我娘今天炖了白菜粉条。她没推辞,跟着我进了灶间。我姐看见她眼睛一亮,赶紧多拿了一副碗筷。那天晚饭吃了挺久,小军缠着她讲学校的故事,她讲着讲着就笑,笑起来那个酒窝就出来了。我低头吃粉条,没怎么抬眼。
三月底的一天,我从修理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围了几个人。走近了一看是村里的干部,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我姐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有点发白,但没有慌。
穿制服的人自我介绍说是县民政局的,来确认一件事:我姐那桩离婚案之后,孩子的抚养权是判给她了,但户籍关系一直没转过来。现在刘大柱那边主动提出了配合迁户,需要我姐本人去签个字。
我姐听完看了我一眼,我说去,明天我请假陪你去。那两个人点了点头,把表格留了就走。我姐拿着那张表格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认不全,但她看着小军的名字印在那儿,抬手摸了摸。
第二天我请了假,带着我姐和小军坐班车去县里。小军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车,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田地和树一路往后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到了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少,排队的时候我姐握着小军的手,手心出了薄薄的汗。
排到窗口了,工作人员把表格接过去核对材料,又看了看小军,问了一句这是你儿子?我姐点头说是。工作人员把章盖上去的时候,小军忽然仰头问我姐说娘,啥叫户口?我姐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说户口就是你在哪儿的证明,以后你就是咱陈家洼的人了。
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太阳高照,我姐在台阶上站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军拉着她的手说娘我饿了,我姐说行娘带你去买个烧饼。我们仨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三个刚出炉的烧饼,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小军一口咬下去,芝麻掉了半襟子,我姐笑着替他拍。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娘做了一大桌子菜,说是庆祝小军正式落户。小军不明白啥意思但看着满桌的好吃的就高兴,围着桌子转圈跑。我姐坐在桌边看着我娘忙前忙后的背影,看着小军撒欢的样子,嘴角一直翘着。
吃到一半,我姐端着碗站起来,说要敬我一杯。她不会喝酒,倒了碗白开水举着,说建国,去年秋天你从牛棚里把我领出来的时候我觉着这辈子完了,啥指望都没了。一年过去了,我有家了,有活干了,小军也长壮实了。姐这碗水敬你,以后你的事就是姐的事,你结婚盖房子养孩子姐都给你搭把手。
我端着碗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说姐你这话我不爱听,啥叫给我搭把手,咱们一家人本来就是一伙的。我娘在旁边抹眼角,小军不知道大人们在干啥也学着我姐的样子举起他的小碗说我也敬舅舅。一屋子人都笑了,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那天晚上我躺在长凳上,听着里屋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院子里的枣树正在抽新芽,空气里有股青涩的草木味从窗缝钻进来。我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想起去年那个雨天的下午,我推开牛棚那扇破木门,看见我姐蹲在墙角瘦得脱了形。那时候我不敢想一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只想着把人先弄回来再说。
现在人回来了,也站稳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往好处走。往后的路还长,小军要上学,我姐要攒钱,我娘的身子骨隔三差五得吃药,我自己也到了该成家的岁数。这些都摆在前头等着呢,一件一件来,总归是往前走,没有再回头了。
翻了个身,我模模糊糊快睡着了,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上工之前得去王婶家把那把借的扳手还了。顺便看一眼小芳在不在院子里。如果在的话,就跟她说一声,今年枣子熟了的时候,不用爬树了,我给你拿竹竿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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