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护照,她的名字
我表姐陈雅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嫁给了一个外国人。
不是那个男人不好。她丈夫叫马克,加拿大人,温和有礼,在厦门一所国际学校教书。表姐跟他认识是在鼓浪屿的一家咖啡馆,那天她正拿着速写本画海景,马克坐过来问她能不能也给他画一张。一来二去就熟了,谈了一年恋爱,结了婚,办了婚礼。那天表姐穿着白纱,笑出了两个酒窝,我舅妈哭得妆都花了,马克笨拙地用中文说"妈您别哭"。
一切都很圆满。除了后来的事。
婚后第二年,表姐想和马克一起去加拿大定居。她去办签证的时候,工作人员翻着她的材料,问了一句:"你老公是外国人?"
表姐点点头。
"那你得先申请退籍。"
"什么?"表姐没听明白。
"根据国籍法,你这种情况,需要先退出中国国籍,才能申请外国永居。程序上是这样的。"
表姐愣在那里。她以为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没想到还牵扯到一本护照。她去问了很多人,查了很多规定,最后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按照当时的规定,中国公民与外国人结婚后,如果要在国外长期定居,需要先注销中国户籍,退出中国国籍。这条规定后来多次调整,可那年头就是那么办的。
"我先退籍,拿到那边的身份再说。"表姐在电话里跟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反正以后还能申请恢复。"
我说姐你想清楚啊,这本护照你用了二十多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有什么办法?我想跟马克在一起。"
于是她签了字。退出中国国籍的申请书,厚厚一沓,每一页都要签,每一页都要摁手印。交上去的那天,工作人员把她的身份证剪了个角,收回了她的护照。她站在办事大厅里,手里只剩一张《退出国籍证明》,巴掌大的纸,盖着红章,轻飘飘的。
表姐跟我说,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二十八年,她用这本护照走过十几个国家,登过飞机火车轮船,办过银行卡签过合同坐过牢——没坐过,但心里一直觉得这东西护着她。可现在它被剪了角,像一张废纸一样被收走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换一本护照而已。
后来她去了加拿大,入了籍,拿了枫叶卡。马克对她很好,两个人住在温哥华郊区的一栋小房子里,院子种着玫瑰和番茄。表姐在那边找了份平面设计的工作,日子过得安稳。每逢过年,她都打视频电话回来,屏幕里她穿着红毛衣,身后挂着我们中国的春联,跟我舅妈说"妈我挺好的"。
可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先是国内的银行卡出了问题。她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储蓄卡突然被冻结了,银行说系统里她的身份信息失效了,需要本人持有效证件去柜台激活。表姐说我现在没有中国身份证了。银行的人说那就没办法了,账户只能暂时冻结。
然后是手机号。她的中国手机号突然打不通了,客服说她没做实名认证,按照规定停机了。表姐说我以前认证过的啊。客服查了一下,说您原认证的身份证已失效。表姐说那我现在用护照认证行吗?客服说境外护照认证需要本人去营业厅办理。
表姐在温哥华,去不了营业厅。
最戳心的是去年,我舅妈生病住院了。表姐买机票要回来,到了加拿大机场准备登机,工作人员翻了翻她的护照说:"您是中国出生的?"
"是。"
"那您需要签证才能入境中国。"
表姐当时就愣住了。她从出生到二十八岁,飞过无数次这条航线,从来没有想过回国需要签证。她拿着那本加拿大护照站在柜台前,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曾经是中国人,现在要回自己出生的地方,得签证了。
她办了加急签证赶回来,在病房里守了舅妈半个月。舅妈拉着她的手说:"雅文啊,你这几年怎么都不回来?妈都想死你了。"表姐笑着说"工作忙嘛",转身去倒水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红了。她没敢告诉舅妈,她不是不想回来,她回来一次要办签证,要填一堆表,要解释为什么"陈雅文"现在叫"Anna Chen"。她在这个国家活了二十八年,现在却像个游客。
舅妈出院后,表姐去了一趟出入境管理局。
"我想恢复国籍。"
窗口里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先填表。"
申请表比退籍的时候还厚。需要提供的材料列了满满两页——原户籍证明、原身份证复印件、退出国籍证明、现居住国的无犯罪记录公证、与国内亲属的关系证明、在境内的固定住所证明、稳定的生活来源证明……每一样都要翻译公证,每一样都要大使馆认证。表姐算了算,光准备这些材料就需要好几个月,来回跑好几趟,花掉一大笔钱。
她跟窗口的人说:"我就是回家而已。"
窗口的人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说:"恢复国籍有规定程序的,要审批,要公示。您先把材料准备齐了,交上来等通知。"
表姐把那沓表塞进包里,走出了办事大厅。那天阳光特别烈,她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户口本上她的那一页早就被"迁出"两个字盖住了,身份证的号段还在,但证件本身已经失效了。她在这个城市还有房子,还有妈妈,还有弟弟妹妹,可这些东西都跟那个叫"陈雅文"的人绑在一起,而"陈雅文"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
她坐在大厅外面的花坛边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弟,"她叫了一声就没说话了。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是中国公民了。"
我说姐你别这样,咱妈身体好了你随时回来,我们家永远是你家。
"我知道,"她说,"可妈现在生病要家属签字,我签不了。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我去过户办不了。银行里那三万块钱冻结了,取不出来。弟,这都是小事,三千三万都不是大事。可我就是觉得,我好像把自己弄丢了。"
那天我们在电话里聊了两个多小时。表姐跟我说了很多她从来没讲过的事——刚到加拿大那年冬天,她深夜刷到国内的新闻,想转发到朋友圈,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发,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算哪边的人。春节想包饺子,去超市买不到韭菜,最后用的西芹,味道不对,她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吃着吃着就哭了。马克问她怎么了,她说想家,马克抱着她说这里就是家,可她心里知道,马克说的那个"家",永远代替不了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不是不爱国,"表姐在电话里说,"我是觉得我好像被忘了。就像小时候玩的捉迷藏,我蹲在角落里等了很久,一直没人来找我。后来我出来了,发现游戏早就结束了,其他人都散了,就剩我一个站在空地上。"
我听着,不知道怎么接。
今年过年,表姐又回来了。这次她办的是旅游签证,十五天。她提前一星期到了,陪舅妈买菜、做饭、串亲戚,把一年的话浓缩在这十五天里。临走前一天晚上,她拉着我去吃路边摊,点了一碗沙茶面,一碗土笋冻,又加了一份海蛎煎。她吃得特别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下回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表姐用筷子挑着面里的虾仁,笑了笑:"看签证。"
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第二天我去机场送她。办登机牌的时候,她拿出加拿大护照,工作人员问"您这次去加拿大是旅游还是探亲",她说"回家"。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递回登机牌:"祝您在加拿大生活愉快。"
表姐接过登机牌,转身往安检口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里那张巨幅的中国山水画。行李传送带嗡嗡响,广播在播报去往多伦多的航班开始登机。她站在人群中间,手攥着登机牌,眼睛看着那幅画,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安检口,没再回头。
前两天她打电话来,说恢复国籍的材料她终于凑齐了,准备下个月回来交。我问她马克怎么办,她说马克支持她,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电话里她笑了一声,说:"折腾这一圈,最后还是要回来。"
我听着她的声音,觉得比去年轻快了一些。
"姐,"我说,"等你恢复好了,我陪你去吃沙茶面。"
"要加两碗,"她说,"一碗在那天晚上那家,一碗去新开的网红店。姐现在能吃两碗了。"
窗外已经亮了。舅妈在厨房煮粥,米香飘进来。我想着表姐下个月回来的时候,我得去接机,举个大牌子,上面写"欢迎陈雅文回家"。用什么语言写都行,中文英文都写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她是中国人,一直都是。那本护照剪了角,但她从来没弄丢过自己。她只是走了一圈弯路,现在正攥着那沓材料,一步一步走回来。
粥好了,舅妈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放下。晨光从厨房的窗子照进来,照在饭桌上那碗白粥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像极了表姐小时候蹲在灶台边等早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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