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前妻公司越做越大,她在电视上看到我时,连夜发了13条信息
楔子
省电视台的摄像机扫过防汛大堤时,我正扛着一袋沙包往缺口处冲。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迷彩服裹在身上又湿又重,我却连喘气都顾不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在意。等这袋沙包甩进水里,我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十三行,全来自同一个备注名:苏晚宁。
苏晚宁,宁远集团董事长,去年刚拿了省优秀女企业家称号,身家超过二十个亿。
也是我前妻。
第一章 大堤上的老同学
“老陆!陆远舟!”
我蹲在堤坝上啃馒头的时候,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我。雨停了,抢险队暂时歇下来,一群人横七竖八地靠在沙袋堆上,累得话都不想说。我抬头循声望去,一个穿着冲锋衣、胸前挂着记者证的男人正趟着泥水往我这边走,身后还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
那人走近了,我眯着眼认了两秒,才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个名字来:“周明轩?”
“可不就是我!”周明轩一把拍在我肩膀上,随即又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他那一巴掌拍在全是泥浆的迷彩服上,溅了自己一脸泥点子,“你小子怎么在这儿?我记得你不是在开发区那边上班吗?”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灌了口水壶里的凉水,含糊道:“公司裁员,换了份工作。”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明轩是什么人,省台的老记者了,眼睛毒得很。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和磨破了边的胶鞋上停了一瞬,没多说什么,只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喝这个,你那水壶里的水都不够一口的。”
我接了,道了声谢。
周明轩在我旁边坐下,摸出烟来递我一根,我摆了摆手示意不抽。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圈,忽然笑了笑,语气有些感慨:“说真的,老陆,当年咱们班同学里,谁都以为你会是混得最好的那个。你想想,大学那会儿你就是学生会主席,毕业进了恒通集团,三年干到项目经理,谁不羡慕?后来你跟苏晚宁结婚,郎才女貌的,同学们都说是天作之合……”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可能是意识到后面的话不太好接。
苏晚宁现在是什么人,整个省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宁远集团董事长,身家二十多亿,去年还登上了《商界》杂志的封面。媒体形容她的时候,用的词都是“商业奇才”“女性创业标杆”“新时代巾帼典范”。而此刻她的前夫,正蹲在防汛大堤上啃冷馒头,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
“都过去的事了。”我把矿泉水瓶盖拧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周明轩看了我一眼,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了别的事。他说他是临时被台里派来报道这次防汛抢险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我。聊了几句,他忽然一拍脑门:“对了,老陆,一会儿我们有个现场采访,你配合一下呗?就说说你们抢险队这两天的工作,给市民们传递点正能量。”
我本想拒绝,但周明轩已经招呼摄像师架好了机位。他拉着我站到堤坝边上,背后是滔滔的洪水和堆叠的沙袋墙,画面倒是很有冲击力。他举着话筒问我几个常规问题,无非是“你们连续奋战了多少小时”“有没有遇到过危险情况”“家里人都担心吗”之类的。我一一答了,语气平静,措辞稳妥。
采访也就三四分钟,结束之后周明轩又跟我闲聊了几句,说回头节目播出了通知我。我没太放在心上,转身又去扛下一批沙袋了。
我是真没当回事。
直到三天后,那个采访在省台晚间新闻里播了出来。
第二章 十三层楼的女人
苏晚宁那天晚上正在办公室开会。
宁远集团的总部大楼一共有三十二层,她的办公室就在最顶层,一整面落地玻璃墙正对着城市最繁华的商业中轴线。站在窗前往下看,万家灯火尽收眼底,车流如织,霓虹璀璨,整座城市像一块通电的电路板,而她就坐在这块电路板最高的那个节点上。
这个位置,她用了八年才坐上来。
会议从下午四点一直开到晚上九点,讨论的是集团明年的战略转型方案。苏晚宁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长发挽成低马尾,素着一张脸,眉眼间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她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在座十几个高管没一个敢走神。
“今天就到这儿,方案周三之前改好,发我邮箱。”苏晚宁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辛苦各位。”
高管们鱼贯而出,秘书小陈走进来收拾桌上的东西,顺手把苏晚宁的手机递了过去:“苏总,您晚饭还没吃呢,要不要我让食堂热一份送上来?”
“不用,我不饿。”苏晚宁接过手机,习惯性地划开屏幕看了一眼。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三个多小时前的一条未读消息上。
发消息的人是她的母亲,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你今晚看看省台的晚间新闻。
苏晚宁没太在意,把手机搁下,走到落地窗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五官依然精致,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岁月磨砺过的痕迹。三十二岁,在商界还算是年轻人,可她自己知道,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母亲发来的:你看了吗?
苏晚宁皱了皱眉,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液晶电视。画面正停在省台,晚间新闻已经播了一半,主持人正在播报一组防汛抢险的消息。
“面对持续上涨的汛情,我市各级部门迅速响应,组织多方力量投入抢险。在防汛大堤上,有这样一群默默无闻的守护者,他们连续奋战数十个小时,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保卫城市的防线……”
画面切到了堤坝现场。
苏晚宁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当镜头扫过一张沾满泥水的面孔时,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了地毯上,遥控器后盖弹开,电池滚出去老远。
她弯下腰捡遥控器,手指却抖得连电池都对不准槽口。她干脆把遥控器扔到一边,几步走到电视前面,几乎是贴在了屏幕上。
是他。
泥浆糊了半张脸,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迷彩服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又黑又瘦,跟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判若两人。可苏晚宁怎么可能认错?那双眼睛,那个站姿,包括说话时习惯性微微偏头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记忆里,八年了,从来就没淡过半分。
陆远舟。
她的前夫。
电视里的采访还在继续,陆远舟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很平静,很稳:“我们这支抢险队在这儿守了四天了,兄弟们确实很辛苦,但水情一天不稳定,我们就一天不撤。我没什么特别的,大家都一样,就想着把活儿干好,让身后的老百姓能睡个安稳觉。”
记者问他家里人会不会担心,他沉默了一瞬,笑了笑说:“家里人都理解。”
苏晚宁盯着屏幕上那个笑,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她认识那个表情,他在撒谎。他撒谎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微微高出那么一点点,这个细节全世界大概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采访很短,画面很快就切到了下一则新闻。苏晚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她翻到“陆远舟”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这个名字已经在她的通讯录里躺了八年,一次都没拨出去过。离婚的时候两个人把所有能切断的联系都切断了,电话、微信、共同的朋友圈子,甚至她后来发达了,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打听他的消息。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此刻她捏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心脏跳得又急又重,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情绪像涨潮一样漫上来。
陆远舟,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怎么敢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苏晚宁深吸了一口气,退出通讯录,点开了微信。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地沉在列表最底下,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八年前——她发的“民政局见”,他回了一个“好”。
就一个字。
苏晚宁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好几秒,然后手指开始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她打了一大段话,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打,又删。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她干脆什么都不想了,心里的念头冒出来就打什么,一条接一条,一口气连发了十三条消息过去。
发完之后她扔下手机,整个人靠进椅背里,用手捂住了眼睛。
秘书小陈推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自家一向冷静自持的老板正坐在椅子上,眼眶泛红,吓了一跳,赶紧把文件放下退了出去。
而此刻,远在三百公里之外的防汛大堤上,陆远舟刚刚结束了一轮抢险,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看到了那十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在哪儿?
第二条:我看到新闻了。
第三条:你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第四条: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五条:陆远舟你说话。
第六条:你知道我看到你那个样子是什么心情吗?
第七条:我不信你混成这样。
第八条:你当年不是这样的。
第九条: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
第十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发这么多条。
第十一条:可是我真的很难受。
第十二条: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第十三条:这一次,别再躲了。
陆远舟把手机屏幕按灭,仰头靠在沙袋上,闭上了眼睛。雨后的夜空难得放晴,几颗星星疏疏朗朗地挂在天上,像谁随手洒了一把碎银子。
他闭上眼,八年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第三章 那时候他们很穷
八年前的那个春天,陆远舟和苏晚宁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那天是个工作日,两个人请了半天假,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才上午十点多。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的,谁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苏晚宁那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远舟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苏晚宁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疑问。
“里面有三万块钱,是我这个季度的项目奖金。”陆远舟说,“你创业要用钱,我能凑的就这些了。”
苏晚宁把信封合上,捏在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算我借你的,以后还。”
陆远舟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苏晚宁了,这个女人骨子里的骄傲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硬,说借就只能是借,你要说送她,她能把信封摔你脸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晚宁问他。
“公司有个新项目,派我去外地盯一段时间,正好换个环境。”陆远舟说得很随意,双手插在裤兜里,甚至还笑了一下,“你别担心我,先把你自己的事弄好。创业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开口。”
苏晚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保重。”
“保重。”
两个人就这样分开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有回头。陆远舟走了大概二十来步,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偏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苏晚宁的背影已经融进了人流里,米白色的风衣在人群里若隐若现,然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苏晚宁。
直到八年后的今天,他蹲在防汛大堤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十三条消息,才恍然发觉,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陆远舟和苏晚宁是大学同学,大二的时候在一起的,毕业第三年结的婚。那时候两个人都穷,是真穷,两个人租住在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城中村隔间里,上厕所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澡得排队,夏天屋里热得像蒸笼,冬天窗户漏风冻得人睡不着觉。
但那时候也是真开心。
苏晚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员,陆远舟在恒通集团做工程助理,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千块,刨去房租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剩下来的钱少得可怜。可苏晚宁从来不在他面前抱怨,她会把每个月的开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精打细算到每一块钱,偶尔月底还能省出几十块来,她就拉着陆远舟去巷口那家麻辣烫摊子,点两份最便宜的素菜,吃得鼻尖冒汗,眼睛亮晶晶的。
“等以后我们有钱了,”苏晚宁一边吃一边说,“我要开一家自己的公司,做外贸,做品牌,做大的那种。”
陆远舟笑着给她递纸巾:“多大的那种?”
“大到让你吓一跳的那种。”苏晚宁咬着筷子,眼睛里有一种让陆远舟至今难忘的光,“你信不信?”
“信。”陆远舟想都没想就答了,“你说什么我都信。”
苏晚宁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那碗五块钱的麻辣烫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感觉。
后来苏晚宁真的开始创业了。她辞了外贸公司的工作,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办公室,做起了跨境电商。刚开始那几个月,生意惨淡得不行,有时候连续一个星期都接不到一单,苏晚宁嘴上不说,但陆远舟半夜醒来的时候经常看到她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陆远舟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工资和奖金都给了她,三万块,不算多,但那是他当时能拿出来的全部了。苏晚宁拿着那笔钱进了第一批货,结果运气好赶上了一波红利期,货卖得不错,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离婚了。
离婚的原因说起来并不复杂——苏晚宁的创业合伙人叫方逸辰,一个比陆远舟年轻三岁的海归,家里做房地产的,有钱有资源有人脉。苏晚宁和他合作之后,生意确实越做越顺,但方逸辰对她的心思也藏得不深。陆远舟见过那个人一次,在苏晚宁的办公室里,方逸辰看苏晚宁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看苏晚宁的时候就是那样的。
两个人因为这个事吵过不止一次。苏晚宁说她和方逸辰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单纯的生意伙伴,但陆远舟心里那根刺就是拔不掉。吵到后来,苏晚宁也累了,她问他:“陆远舟,你到底是不信任他,还是不信任我?”
陆远舟当时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很多年以后他才想明白,他不是不信任苏晚宁,他是不信任自己。他的妻子正在变得越来越耀眼,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每个月挣着几千块的死工资,连给她一个安稳的家都做不到。那种无力感像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天地消磨着他的底气。
离婚那天晚上,陆远舟一个人坐在那间出租屋里,对着满屋子的空荡发了一整夜的呆。苏晚宁已经提前搬走了她的东西,衣柜空了一半,书桌上少了她那盏粉色的小台灯,连空气中那种淡淡的洗发水味道都散了。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哭出来。他就那么坐着,从天黑到天亮,像一尊石像。
后来恒通集团确实派他去了外地项目,他一待就是三年。那三年里他把自己扔进了工作里,每天最早一个到工地,最晚一个走,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像是要用身体的疲惫来压制心里的什么东西。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后面的日子会变成这样。
第四章 父亲
从外地项目回来之后,陆远舟的父亲就病倒了。
他父亲叫陆卫国,一辈子在一家国营机械厂当工人,老实巴交的一个人,退休之后身体一直还算硬朗,谁也没想到会突然查出肝癌,而且是中晚期。
陆远舟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盯着施工进度,手机响起来,是他妈妈打来的。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他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你爸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赶紧回来。
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挂了电话跟项目经理请了假,连夜坐火车赶回了老家。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他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父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人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跟他记忆里那个能扛两百斤钢管的父亲判若两人。
他妈妈坐在病床边上,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他进来,眼泪又下来了。
陆远舟走到病床前,叫了一声“爸”。陆卫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回来了啊。”
“嗯,回来了。”陆远舟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干枯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硌得他掌心发疼。
主治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医生说肝癌中晚期,能做手术的话还有三成的五年生存率,但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保守估计需要四十万左右。
四十万。
陆远舟当时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八万块。他在恒通集团干了六年,攒下来的钱大部分都填进了和苏晚宁离婚时的那三万块钱里,后来虽然也存了一些,但远远不够。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给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打了电话,凑了十二万。加上自己的八万,一共二十万,还差一半。他妈妈把老两口的存折翻出来,里面有五万块养老钱,老太太二话没说全拿了出来。
还差十五万。
陆远舟去找了恒通集团的领导,想预支工资或者申请困难补助。领导倒是通情达理,给他批了三万块的困难补助,又从公司的员工互助基金里拨了两万,加起来五万块。
还差十万。
最后陆远舟做了一个决定——他把父母住的那套老房子抵押了出去,贷了十万块钱。那套房子是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六十多平米的两居室,房龄快三十年了,但好歹是个家。他拿着抵押合同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他还是签了。
凑齐了钱,父亲的手术安排在两周后。手术那天,陆远舟在手术室外面站了整整七个半小时,不吃不喝,就那么站着。他妈妈让他坐下歇歇,他摇了摇头,说站着心里踏实。
手术灯灭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让陆远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做完了,肿瘤切除得还算干净,”医生顿了一下,“但是有扩散的迹象,后续需要长期化疗和靶向药物治疗,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和经济准备。”
陆远舟当时没太听明白“经济准备”这四个字的意思,后来他才知道,靶向药一个月要七八千,医保不报销,化疗每个疗程也要一两万。他父亲这场病就像一个无底洞,不管他往里填多少钱,都看不到尽头。
父亲手术后的第三个月,陆远舟被恒通集团裁员了。
不是他工作出了问题,是公司整体裁员,他所在的工程部被砍掉了一半的人,他因为工龄长、补偿金高,成了首批被优化的对象。人事经理找他谈话的时候满脸歉意,说公司也很为难,希望他能理解。
陆远舟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甚至还在想,十二万补偿金,够他爸吃一年半的靶向药了。
从恒通出来之后,他又找了好几份工作,但都不长久。父亲住院需要人照顾,他三天两头要请假,哪个单位也受不了。后来他就干脆不找正式工作了,白天在医院照顾父亲,晚上出去跑网约车和代驾,能挣一点是一点。他妈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他不敢让她太操劳,很多事情都自己扛着。
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陆远舟后来不太愿意去回忆。他只记得有很多个夜晚,他跑完最后一单代驾,骑着折叠电动车在凌晨两三点的街道上往医院赶,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到了病房,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就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看一眼病床上的父亲,确认老人的胸口还在起伏,然后才在陪护椅上蜷着身子睡几个小时。
他父亲是在确诊后第四年走的。走的那天很平静,下午的时候精神还好了些,跟他母亲说了几句话,还喝了几口粥。陆远舟当时还松了口气,以为老爷子情况好转了,结果到了晚上十点多,监护仪突然报警了。
医生护士冲进来抢救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主治医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我们已经尽力了,节哀。”
陆远舟没有哭。他帮父亲把身上的管子和线都整理好,打了一盆温水给老人擦了脸和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妈妈哭得瘫坐在地上,他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
父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亲戚朋友不多,流程也快,一个上午就结束了。陆远舟站在墓地里,看着父亲的骨灰盒缓缓放入墓穴,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白色的反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葬礼结束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算了一笔账。父亲的医疗费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万,他掏空了所有积蓄,卖掉了父母的老房子,还欠了亲戚朋友将近四十万的债。
他妈妈搬来和他一起住,租了一间更小的房子。老太太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陆远舟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就尽量抽时间陪她。他的日子变成了两点一线——白天去工地上班,晚上回家照顾母亲,偶尔接一些代驾的散活补贴家用。
他不觉得自己过得苦,因为他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个问题。日子就像一条浑浊的河,他被裹挟着一路往前,顾不上回头张望。
直到那天,他在防汛大堤上被周明轩拉去接受了那个采访,然后苏晚宁的十三条消息像十三颗石子砸进了这条浑浊的河流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五章 她的八年
苏晚宁的八年,和陆远舟的八年,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极端。
离婚之后,苏晚宁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她的跨境电商生意在方逸辰的资源和渠道加持下快速扩张,从最初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办公室搬到了一栋正经的写字楼里,员工从三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再到几十个人。她用三年的时间把公司做到了行业前列,拿到了A轮融资,又用了两年完成了B轮和C轮,等到第六年的时候,宁远集团已经是一家估值超过三十亿的准上市公司了。
外界看苏晚宁,看到的是一个完美的商业神话——白手起家、年轻有为、行业新贵,各路媒体不吝溢美之词,把她的故事包装得金光闪闪。但没有人知道她办公室里那盏灯经常亮到凌晨两三点,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少次因为过度劳累被秘书硬拖去医院打点滴,更没有人知道她那个永远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面,藏着怎样一副千疮百孔的内心。
方逸辰在她公司做到第三年的时候向她表白了。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方逸辰忽然放下手里的文件,很认真地说了那句话。苏晚宁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不行。”
方逸辰问她为什么。
苏晚宁想了想,说:“我心里还有一个人,不管那个人还在不在我的生活里,我都腾不出位置给你。这样对你不公平。”
方逸辰沉默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下:“是陆远舟?”
苏晚宁没回答,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逸辰是个聪明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两个人依然保持着纯粹的合作关系。只是偶尔在一些应酬场合上,方逸辰喝多了会忍不住说一句:“苏晚宁,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了。”
苏晚宁听到这话的时候,总是端着酒杯笑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她不是没想过重新开始,身边也不是没有条件不错的人出现,可她试过两次,每次都是约会到一半就找借口溜了。她坐在餐厅里听着对面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事业、房子、车子,脑子里想的却是很多年前,她和陆远舟坐在城中村的路边摊上,他给她剥一只虾,手指被烫红了还笑着说“没事没事”。
那种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可她也走进不了新的日子。
发完那十三条消息之后,苏晚宁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三十二岁,保养得宜,妆容精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可她自己知道,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自己发的那十三条消息,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苏晚宁啊苏晚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冷静了?
她没有撤回那些消息,因为她知道陆远舟肯定已经看到了。那个男人有个习惯,手机二十四小时不离身,消息几乎秒回——至少以前是这样的。
果然,消息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陆远舟回了。
只有四个字:“我挺好的。”
苏晚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胸口堵得厉害。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发了一条过去:“你在哪个大堤?地址发我。”
这次陆远舟回得慢了,隔了将近十分钟才回:“你别来,这里条件很差,不适合你。”
苏晚宁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条件很差?不适合她?这个男人都这样了,还在替她考虑?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开来,把刚推门进来的秘书小陈吓了一跳。
“苏总,您没事吧?”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苏晚宁揉了揉太阳穴,“小陈,帮我查一下省台那条防汛抢险的新闻,里面采访了一个叫陆远舟的志愿者,我要知道他在哪个堤段,越具体越好。还有,把我这周的行程重新排一下,能推的都推掉,推不掉的往后延。”
小陈愣了一下,但还是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好的苏总,我马上去办。对了,您晚餐还吃吗?”
“帮我叫一份粥吧,清淡点的。”
小陈转身要走,苏晚宁又叫住了她:“等一下。”
“苏总您说。”
苏晚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再帮我准备一辆车,不用公司的,低调一点的车。还有,不要声张。”
小陈跟了苏晚宁四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家老板露出这种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紧张、期待,又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明白了,苏总。”小陈点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苏晚宁重新坐回椅子上,又把陆远舟那四个字的回复看了一遍。“我挺好的”——撒谎,你在撒谎。你这个人最不会撒谎了,你撒谎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那么一点点,你以为没人看得出来,可我看了你整整十年。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陆远舟的名字,什么都没搜到。她又搜了恒通集团陆远舟,出来的结果也不多,最近的一条还是好几年前的行业新闻,提到恒通集团某项目经理陆远舟负责的一个工程获得了省优奖。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个人的信息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一样。
苏晚宁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条细细的银手链。那条手链她戴了很多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陆远舟在她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当时他还在恒通做工程助理,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块,攒了两个月才买得起这么一条手链。
她记得那天他送手链的时候笨手笨脚的,连包装盒都没舍得买,手链就装在他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还缠在了一块儿,他解了半天解不开,急得额头冒汗。最后她笑着接过来自己解开了,他挠着头说“下次一定买个好的”,她说“不用,这个就很好”。
那是一条很细很细的银链子,做工也谈不上精致,可她一戴就是这么多年。
秘书的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把陆远舟所在的堤段位置发了过来。苏晚宁看了一眼,那地方离市区将近两百公里,是下游一个比较偏的防汛段,条件确实不会太好。
她想了想,又给陆远舟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后天过去,你不用准备什么,我就是去看看。”
这一次,陆远舟没有回复。
第六章 大堤上的重逢
苏晚宁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她让小陈找了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自己开的车,没带司机,也没带任何人。从市区到防汛大堤将近两百公里的路,她开了差不多三个小时,中途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一次,买了杯咖啡提神。
越靠近目的地,路就越难走。前几天的大雨把一些路段冲得坑坑洼洼的,底盘低的车根本过不去。苏晚宁小心翼翼地把控着方向盘,车身颠簸得像坐船,她的胃被颠得一阵阵翻涌,但她没有停。
等到了堤坝附近,她把车停在路边的一片高地上,下了车,远远地望过去,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堤坝上堆满了沙袋,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道灰色的长城。堤坝下面的空地上搭着几顶临时帐篷,一群穿着迷彩服和橙色救生衣的人正在搬运物资,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泥巴,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看不出谁是谁。
苏晚宁站在原地扫了好几圈,目光忽然锁定了一个人。
那人正扛着一袋沙包从堤下往上走,步子很稳,腰背挺得很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精瘦结实的小臂,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他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脸上糊着泥点子,看不清楚五官,但苏晚宁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
陆远舟。
她深吸了一口气,踩着泥泞的土路往那个方向走过去。她穿了一双运动鞋,没走几步就陷进了泥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但她没在意。
陆远舟把沙包甩到指定位置,直起腰来擦了把汗,一转头就看见了苏晚宁。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那儿,保持着擦汗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朝他走过来的女人。
苏晚宁走近了,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和机械声仿佛一下子被抽离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苏晚宁先开了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很多:“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让我别来我就不来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陆远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蹭了蹭,那个动作看得苏晚宁心里一酸——他还是这样,见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把自己弄干净一点。
“你……你怎么真来了。”陆远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听得出嗓子是累哑的,“这地方又脏又乱的,你——”
“我怎么了?”苏晚宁打断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身上,又从身上扫到他手上——那双曾经修长好看的手,如今布满了厚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硬生生忍住了,“陆远舟,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
陆远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江面:“这有什么的,大家不都这样吗?又不是我一个人。”
“你别跟我打岔。”苏晚宁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昨天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你瘦了至少二十斤,黑了不知道多少个色号,你怎么——”
“晚宁。”陆远舟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挺好的,真的。你别担心。”
又是“我挺好的”,这四个字像一把小锤子砸在苏晚宁的心口上。她咬了咬嘴唇,把涌上来的情绪硬压了下去,换了一个语气:“你先干活,我在那边等你,干完了我们好好谈谈。”
陆远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晚宁已经转身往帐篷那边走了。她走得很慢,泥地太滑,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背影却挺得笔直笔直的。
旁边几个抢险队员一直在偷偷打量着这边,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凑到陆远舟身边,挤眉弄眼地问:“陆哥,那谁啊?长得跟明星似的,开帕萨特来找你?”
陆远舟收回目光,重新弯下腰去搬沙包:“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小伙子嘿嘿笑了两声,一脸“我懂”的表情,“得了吧陆哥,我们又不瞎,那女的看你的眼神,那能是普通老朋友?”
陆远舟没接话,扛起一袋沙包大步往堤上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他这一干就是两个多小时,期间好几次想往帐篷那边看一眼,都忍住了。倒是那个年轻小伙子时不时就喊一嗓子:“陆哥,你那老朋友还等着呢,我看她站那儿快俩小时了,你不心疼啊?”
苏晚宁确实一直在等。她站在帐篷边上,谢绝了有人递过来的小板凳,就那样站着,看着大堤上那个忙碌的身影。太阳很晒,她没戴帽子也没打伞,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被晒得微微泛红,但她一动不动。
等到下午两点多,抢险队暂时休息,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坐下来吃饭。陆远舟拿了一盒盒饭走到苏晚宁面前,递给她:“吃了吗?”
苏晚宁看了一眼那盒饭,米饭上盖着一份炒白菜和几块红烧肉,菜色说不上好,但她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你呢?”
“我一会儿再吃。”陆远舟在她旁边站定,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像是刻意保持的分寸。
苏晚宁打开盒饭,用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其实不饿,但她不想驳他的面子。吃了几口之后她放下筷子,转头看着陆远舟,目光认真而直接:“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恒通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扛沙包?”
陆远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坐在一摞沙袋上,开始讲。他讲得很简洁,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他被恒通裁员的经过,父亲确诊肝癌的事,辗转多家医院求医的三年,那套被抵押卖掉的老房子,这几年打过的各种零工,欠下的几十万外债,还有父亲最后走的那一天。
他没有渲染情绪,甚至没有用什么形容词,就那么干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中间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
苏晚宁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等到陆远舟说完,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盒已经凉透了的盒饭,指甲陷进了纸盒边缘,指节发白。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可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需要同情,以前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他在跟她讲这些事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向她寻求安慰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事实,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冷静。
可正是这种冷静,让苏晚宁心里像被人揉了一把碎玻璃。
“你为什么不找我?”她问,声音很低很沉,“你爸生病,你缺钱,你被裁员,你欠了一屁股债——你为什么不找我?我哪怕只是个普通朋友,遇到这些事你告诉我一声,我也会帮的。”
陆远舟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巴的胶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晚宁,那时候你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我听说了,你公司做得很好,我替你高兴。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情打扰你,让你觉得我离婚了还缠着你不放。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苏晚宁的声音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微微发颤,“你爸爸生病那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你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你——”
“我有我妈。”陆远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确实有一点光,“我妈一直陪着我,也够了。再说了,你看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吗?欠的债也在慢慢还,我妈身体也还行,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苏晚宁看着他那个笑容,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了他也能笑着跟你说没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语气恢复了平静:“你欠了多少?”
陆远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这个你别管。”
“我问你欠了多少。”苏晚宁的语气不容拒绝。
“三十多万吧,不多了,我再干两年就能还清。”陆远舟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晚宁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要是不想说的事,你拿撬棍都撬不开他的嘴。而且她也知道,这笔钱对现在的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对陆远舟来说,他绝对不会接受她直接替他还。
“行,我不问了。”苏晚宁站起来,把盒饭放在一边,“你几点收工?”
“晚上七点,今天可能还要晚一点,队里人手不够。”
“那我等你。”
陆远舟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转身又往堤上走去了。
苏晚宁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七章 帐篷里的夜谈
晚上七点半,天色暗了下来,江面上起了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过来,凉飕飕的。抢险队收工了,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去临时搭建的简易食堂吃饭。陆远舟洗了把脸,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T恤,在帐篷边上找到了苏晚宁。
苏晚宁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眉头微微蹙着,看样子是在处理工作。陆远舟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合上电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洗了脸看起来精神多了。”
陆远舟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目光:“你饿不饿?我带你去食堂吃点东西,不过条件有限,你将就一下。”
食堂就是几个临时搭的棚子,地上铺着防潮垫,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饭菜是大锅烧的,土豆炖鸡块、炒青菜、米饭管够。陆远舟给苏晚宁盛了一碗饭,又把唯一一个鸡腿夹到她碗里。
苏晚宁看着碗里的鸡腿,没说什么,夹起来咬了一口。味道一般,鸡肉有点柴,盐放得也多了,但她还是吃得很认真。
“你平时就吃这个?”苏晚宁问。
“这已经算好的了,”陆远舟扒拉着自己碗里的土豆,“前几天水情紧的时候,连坐下来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都是揣着馒头在堤上啃。”
苏晚宁沉默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妈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阴天下雨就疼,老毛病了。”陆远舟说,“她现在跟我一起住,房子是租的,不大,但她收拾得挺干净的。”
“我想去看看她。”苏晚宁说。
陆远舟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犹豫。
“不方便吗?”苏晚宁追问了一句,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不是不方便,”陆远舟斟酌着措辞,“我是怕她见到你之后会多想。你知道的,我妈她……她一直挺惦记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苏晚宁听懂了。她和陆远舟离婚的时候,陆远舟的妈妈哭过,老太太一直很喜欢她,逢人就说自己儿媳妇懂事又能干。两个人离婚之后,老太太还偷偷给苏晚宁打过一次电话,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远舟这孩子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苏晚宁放下筷子,语气很认真:“我就去看看阿姨,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陆远舟看了她一眼,低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两个人在大堤边上走了走。江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宽阔,对岸的灯光星星点点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的,衬得夜色更加安静。
陆远舟走在苏晚宁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近不远。苏晚宁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轮廓柔和了几分,不像白天在公司里那般凌厉。
“陆远舟,我问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有没有怨过我?”
陆远舟怔了一下:“怨你什么?”
“怨我离婚的时候没有挽留你,怨我这些年没有问过你的消息,怨我把你丢在这儿一个人吃苦。”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稳得不像话,但陆远舟听得出来,她在紧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说得很认真:“晚宁,我从来没怨过你。离婚是咱们两个人的决定,没有谁对不起谁。而且你后来做得那么好,我在新闻上看到你的时候,是真心替你高兴的。”
苏晚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陆远舟看到了。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她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对谁都好,就是不对自己好。”
陆远舟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晚宁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的江堤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了一段路,苏晚宁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你知道你那十三条消息把我看得有多难受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给我发的也不少啊。”
苏晚宁难得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夜色里像一朵悄悄绽开的花:“我就是……一下子没忍住。我都八年没见过你了,结果在电视上看到你灰头土脸地扛沙包,换谁谁受得了?”
陆远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很柔和,跟八年前不太一样了。八年前的她更青涩,眉眼里还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现在的她更沉稳了,但那种倔强的底色没有变。
“你变得挺多的,”陆远舟说,“气质不一样了。”
“老了?”苏晚宁挑眉看他。
“不是老了,是……”陆远舟想了想,“是更厉害了。你现在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这个人肯定很有本事。”
苏晚宁被他说得有些意外,随即轻轻推了他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以前让你说句好听的可难了。”
“我说的是实话。”陆远舟的表情很认真。
苏晚宁没接话,转开脸去看江面,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拢了拢,动作很轻很慢。
两个人就这么走走停停地聊了很久。苏晚宁没有追问太多关于他这些年的细节,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会说,她也不想把他逼得太紧。她只是在他身边走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没离婚的时候那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已经分开了八年,明明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已经天差地别,可当他们在月光下并肩走在这条江堤上的时候,那些时间和距离带来的隔阂似乎都被夜风吹散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苏晚宁的车还停在那片高地上。陆远舟送她到车旁边,替她拉开了车门,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苏晚宁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看水情,如果这两天水位稳住了,我应该能回去一趟。”
“行,回去了跟我说一声,我去看阿姨。”苏晚宁说着发动了车,又补了一句,“对了,别再给我发消息说不让我来了,你再发我跟你急。”
陆远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帕萨特的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拐过一个弯消失在黑暗中。陆远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车灯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营地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他这八年来跟别人说过的最多的一次。他从来不愿意跟别人讲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连他妈妈都不怎么讲,可今天面对苏晚宁的时候,那些话就那么顺畅地说了出来,像是堵在心里很久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厚茧、伤疤,跟八年前那双在办公室里敲键盘写方案的手完全不一样了。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那个坐在宁远集团顶层办公室里的苏晚宁,和蹲在防汛大堤上啃冷馒头的自己,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真的能拉近吗?
他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明天还有沙包要扛。
第八章 她第一次看他的家
苏晚宁说到做到,三天之后她就站在了陆远舟家门口。
陆远舟在水情稳定之后回了一趟市区,打算在家待两天陪陪母亲,顺便处理一些杂事。他给苏晚宁发了条消息,简洁得跟打电报一样:我回市区了。苏晚宁回得更简洁:地址发我。
然后第二天上午九点,她就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陆远舟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墙壁上的白灰剥落得斑斑驳驳的,扶手上积着一层灰。苏晚宁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爬上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微微有些喘,抬手敲了门。
开门的是陆远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运动裤,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没打理,支棱着几根碎发,看起来刚起床没多久。他看到苏晚宁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和营养品,另一袋是一个蛋糕盒子。
“你……这么早。”陆远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空间。
“不早了,都快九点半了。”苏晚宁换了拖鞋进门,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房子不大,目测也就四十多平米,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铺着一张洗得有些褪色的格子布,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主人照料得很用心。窗户开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苏晚宁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了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相框上。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是黑白的,里面是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得很慈祥。
“这是我爸,”陆远舟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去年走的。”
苏晚宁把相框放回原位,动作小心翼翼的,放好之后她对着照片鞠了一躬,鞠得很认真。陆远舟站在她身后,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远舟,是谁来了?”卧室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身形瘦小,腿脚明显不太利索,走得很慢。等她看清客厅里站着的人是谁时,整个人愣住了,拐杖差点没拄稳。
“阿姨。”苏晚宁快步走过去扶住她,声音柔和得不像她平时在办公室里的语气,“您慢点儿。”
陆远舟的妈妈叫赵秀兰,今年六十八岁,老伴走后身体就一年不如一年,腿脚越发不好,眼睛也因为常年流泪落下了毛病,看东西有些模糊。可她此刻不用看清楚,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来的人是谁——这个声音她听了太多年,做梦都会梦到。
“晚宁?”赵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苍老的手紧紧抓住苏晚宁的胳膊,像是怕她跑了一样,“真的是你?”
“是我,阿姨,我来看看您。”苏晚宁扶着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握着老太太的手没松开。
赵秀兰上下打量着她,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苏晚宁的脸,手指颤巍巍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年都不来看看我?我……我老想你了。”
苏晚宁的鼻子猛地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楚压了回去。她抬起头笑了笑:“我这不是来了吗?您看,我还给您带了蛋糕,您以前最爱吃的那家店的,现在还在开着呢。”
赵秀兰看着茶几上那个蛋糕盒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你还记得呢,都多少年的事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苏晚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您过生日的时候远舟买不起蛋糕,我就去那家店赊了一个小的,后来发了工资才去还的钱。那家店的老板人特别好,说没关系,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陆远舟站在厨房门口,默默地看着客厅里这一幕,手里拿着的杯子差点没拿稳。他转过身去倒水,背对着客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秀兰拉着苏晚宁说了好多话,问她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吃饭规不规律,问得又细又碎,像是要把这八年攒下来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苏晚宁一一答了,耐心得很,时不时还反过来问老太太的身体情况,腿疼不疼,药按时吃了没有。
聊了一会儿,赵秀兰忽然话锋一转,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对苏晚宁说:“晚宁,远舟这孩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他爸生病那几年,他一个人里里外外地扛着,我帮不上什么忙。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说苦,可我是他亲妈,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有时候半夜回来,累得连澡都没洗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就给他盖条毯子,坐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掉眼泪。”
苏晚宁静静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爸走的时候,他一滴眼泪都没掉,”赵秀兰的声音越发低了,“但我看见他在医院的楼梯间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就是不想让我看见,什么事都藏着掖着。”
“我跟他说过好多次,让他去找你,他不肯。”老太太叹了口气,“他说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不能打扰你。这孩子,倔起来跟他爹一模一样。”
苏晚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阿姨,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来看你们的。”
“不怪你,不怪你。”赵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我就是觉得,你们俩当时离婚离得太草率了。你们明明那么好的两个人,怎么就……”
“妈。”陆远舟端着两杯水从厨房里走出来,打断了她们的话,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你吃药的时间到了。”
赵秀兰看了儿子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接过水杯把药吃了。
苏晚宁站起来,对陆远舟说:“你陪阿姨坐着,我去厨房做点吃的。”
陆远舟愣了一下:“不用,我来就行——”
“你坐着。”苏晚宁的语气不容拒绝,她转身走进厨房,动作自然地系上了挂在墙上的围裙,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冰箱里的东西不多,几颗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豆腐,还有一小块瘦肉。她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拿出食材开始忙碌起来。
陆远舟坐在客厅里陪母亲看电视,但耳朵一直在听厨房里的动静——切菜的笃笃声,油锅滋啦一声响,锅铲翻动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熟悉得让人恍惚。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城中村那间小出租屋里,苏晚宁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他坐在外面等,等着等着就忍不住跑进去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会笑着用胳膊肘顶他一下,说“别闹,菜要糊了”。
他收回思绪,发现母亲正看着他,目光里有话。
“远舟,”赵秀兰轻声说,“晚宁是个好姑娘。”
陆远舟没有接话,只是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那天中午他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苏晚宁做了三菜一汤——肉末蒸蛋、青菜炒豆腐、红烧肉,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她做得很用心,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汤也调得不咸不淡刚好。
赵秀兰吃了两碗饭,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夸:“还是晚宁做菜好吃,远舟做的菜啊,熟了就行,啥味道都没有。”
陆远舟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母亲的脚,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踢我干嘛?我说的是实话。”
苏晚宁被他们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陆远舟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赶紧低头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苏晚宁又帮忙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的才解下围裙。临走的时候,赵秀兰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一遍遍地说:“下次再来啊,一定要再来啊。”
“一定来,阿姨。”苏晚宁抱了抱老太太,在她耳边轻声说,“您好好养身体,我有空就来看您。”
陆远舟送苏晚宁下楼,两个人在楼道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走到楼下,苏晚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
“陆远舟,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想让你来宁远集团上班。工程部缺一个副总监,你的经验和能力完全能胜任。薪水待遇你不用担心,比你现在的收入高很多。”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陆远舟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谢谢你,但不用了。我现在挺好的,而且你公司里的高管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我一个外人空降过去不合适。”
苏晚宁预料到他会拒绝,但她还是不死心:“你不是外人,你有真本事,当年恒通那个省优项目是你一手操盘的对吧?你的简历我都能背下来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陆远舟笑了笑,语气很平静,“晚宁,我知道你是好意,但真的不用。我现在干的活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而且你的公司是你的心血,我不想因为我让你的团队产生什么想法。”
苏晚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陆远舟却抢在她前面开了口:“不过有件事我可以答应你。”
“什么?”
“如果你那边有什么临时项目需要人帮忙,我可以做兼职顾问,不拿工资的那种。”他说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这样行吗?”
苏晚宁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她点了点头:“行,说好了,我回头有需要就找你。”
“随时恭候。”
苏晚宁上了车,发动引擎之后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老旧的居民楼下,穿着那件发白的灰T恤,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趿拉着拖鞋,看起来跟这个破旧的老城区浑然一体。可他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江堤上那轮月亮。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到底是她在帮他,还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她没问出口,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巷子。
第九章 兼职顾问
苏晚宁回到公司的第二天,就让秘书把工程部最近的一个投标项目资料发给了陆远舟。
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谈一桩正经的生意:“这是我们下个月要投的一个标,总造价两点七个亿,工程部那边做的方案有几个技术难点一直没攻克,你帮忙看看。”
陆远舟收到邮件之后花了一个通宵把两百多页的资料全部看完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晚宁刚到办公室,手机上就收到了他发来的一个文档,足足十几页,密密麻麻地列了十几条技术建议和方案优化方向,每一条都写得详详细细的,逻辑清晰,有理有据,连引用标准的编号都标注得一丝不苟。
苏晚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工程部总监王德海:“王总监,你带着你们团队的人,半小时后到会议室,我给你们看一份东西。”
半小时后,王德海带着几个项目经理和工程师坐在会议室里,苏晚宁把陆远舟的分析报告投影在屏幕上,让他们一条一条地看。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十分钟,几个人越看表情越认真,王德海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这个三号难点我们卡了快半个月了,这个人一下子就找到了症结所在!苏总,这是哪位专家写的?”
苏晚宁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没能完全藏住:“一个朋友。你们照着这个方向改方案,周五之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从那天开始,苏晚宁隔三岔五就给陆远舟发资料,有些是技术方案,有些是项目管理流程优化,还有一些是供应链上的棘手问题。陆远舟每次都回复得很快,有时候是深夜发过来的长文档,有时候是一针见血的几段话,效率高得吓人。
苏晚宁心里清楚,这个人白天还在工地上干活,这些东西都是他用休息时间做的。她想给他报酬,但每次一提他就直接回绝了,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她了解他的脾气,也就没再坚持,只是让行政部每个月以“外部顾问费”的名义往他卡里打一笔钱,数目不大,几千块,她觉得以陆远舟的性格应该不会发现。
结果陆远舟发现了。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听起来挺平静的:“晚宁,你往我卡里打钱了?”
“顾问费,走正规流程的。”苏晚宁一边翻着文件一边回答,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咱们说好了不拿工资的。”
“这是咨询费,不是工资。我们公司请任何外部专家都要付费的,这是规矩,你不能让我破例吧?”苏晚宁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妥协了:“行吧,下不为例。”
苏晚宁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子上笑了。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倔起来的样子,其实挺可爱的。
第十章 茶水间的碎语
宁远集团总部大楼的十五层,茶水间。
午休时间,几个女员工端着咖啡杯聚在一起低声聊天,话题不约而同地绕到了她们最近频繁在公司附近看到的一个面孔上。
“我上个月就在楼下咖啡厅见过他一回,当时还以为认错了,结果前天又碰上了,你们猜怎么着?他不是来找人的,就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改东西,面前一杯美式坐了三个小时。”说话的是行政部的小林,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八卦的光亮得惊人。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财务部的小周立马接上话头,“上个月月底有一天都快晚上十点了,我加完班下楼,看见苏总的车停在后门,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的,就是你说的那个人。苏总从侧门出来直接上了车,两个人就走了。我愣是站在那儿看了半天,你们知道的,苏总什么时候让人开过她的车?”
公关部的薇薇安端着杯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偷偷拍了张侧脸,给你们看看?”
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偷拍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侧脸逆着光,但能看出轮廓——鼻梁很挺,下颌线清晰,皮肤偏深,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跟这栋写字楼里的商务精英完全不搭。
“挺帅的啊,就是看着不像咱们这行的人。”小林评价道。
“我听司机班的老陈说,有一回苏总让他准备一辆低调的车,还不让他开,苏总自己开着就走了。你说苏总一个身家二十多亿的人,自己开车跑两百多公里去干嘛?”薇薇安越说越来劲。
“难道是苏总的……”小周的话说到一半,尾音扬了起来。
三个人对视一眼,眼神里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但谁都没敢把那个猜测完整说出口,毕竟八卦归八卦,饭碗还是要的。
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头顶上方二十层楼的位置,苏晚宁的办公室里,这位被她们八卦的女主角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打开的不是什么重要文件,而是一份咨询报告——陆远舟昨天深夜发过来的,关于宁远集团旗下一个工业园区项目的消防系统改造方案。这个男人从来不写废话,每一条建议都稳准狠地切中要害,逻辑比他们工程部那些月薪几万的项目经理还清晰。苏晚宁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陆远舟在恒通集团做出那个省优项目的时候,意气风发地拉着她在工地上转,指着那些钢筋水泥跟她讲工程原理,讲得眉飞色舞的。那时候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亮得她觉得这个男人以后一定会了不起。
后来生活把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磨掉了,但他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
这个人身上最让人挪不开眼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厉害,可你越了解他,就越觉得他了不起。
苏晚宁睁开眼,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她忽然想起一件自己从来没仔细琢磨过的事情——她现在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在接近他?前妻?老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想明白,或者说,她不太敢想明白。
第十一章 深夜的粥
陆远舟正式答应来宁远集团做兼职顾问之后的第四天,就赶上了一个紧急项目。工程部在下县的一个项目出了施工难题,现场情况复杂,方案需要连夜调整。苏晚宁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语气有些犹豫:“你现在方便吗?实在不行的话我跟工程部那边说一声,明天再弄。”
“没事,你发过来吧。”陆远舟的回答简洁利落,“材料我路上看,到了跟你说。”
“你要过来?”苏晚宁的声音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说时间紧吗?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到现场去看一眼比较保险。”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我去楼下买瓶水”一样平淡。
一个小时后,陆远舟出现在宁远集团总部大楼的楼下。苏晚宁让行政部给他做了临时门禁卡,卡面是普通的访客蓝,权限却开得和部门总监一样高——这是苏晚宁亲自交代的,行政部经理接过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挂了电话就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串感叹号。
陆远舟刷卡进了电梯,直达二十二楼工程部办公区。他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里面正围着一群人激烈讨论。投影幕布上铺满了图纸和施工方案,各种红蓝批注密密匝匝的,几个工程师正为一条管线的排布方案僵持不下。
苏晚宁也在。她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头发随意地用一支笔挽在脑后。她正弯着腰指着图纸上的某个节点跟工程部总监王德海说着什么,语速不快,但语气很坚定:“这个位置如果按原方案走,承重墙的结构受力会出问题,必须改。”
“可是苏总,工期——”
“工期再紧也不能拿安全开玩笑。”苏晚宁直起腰来,恰好这时候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远舟。
她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眉头松开了,眼神亮了一下,但她很快把这种波动压了下去,对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在公司里的沉稳:“到了?坐吧,我们在讨论三区的管线方案,你正好一起看看。”
陆远舟拉开椅子坐下,接过王德海递来的图纸,低头看了起来。他看图纸的速度很快,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上扫过去,眉心微微拧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沿着一条管道线划过,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算着什么参数。会议室里的人都没有说话,不约而同地等着他开口。
大约五分钟后,陆远舟抬起头来,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把主管道往东偏移三米,绕过地下车库的承重柱,不用加增压泵也能保证水压,工期至少能省五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王德海第一个凑过来,顺着陆远舟手指的方向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对!就这么改!我们怎么没想到呢?”
项目组的人精神为之一振,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陆远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三两下画了一张示意图,线条流畅简洁,一目了然。苏晚宁靠在椅背上看他画图,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在恒通集团做项目经理的陆远舟,那种笃定、专业、信手拈来的从容。
方案定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项目组的人陆陆续续散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晚宁和陆远舟两个人。
苏晚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问他:“饿不饿?”
“有点。”陆远舟放下记号笔,笔迹沾在指尖上,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跟我走。”
苏晚宁带他去了地下车库,开了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出来。陆远舟站在副驾驶门边犹豫了一下,苏晚宁摇下车窗看着他:“上车啊,愣着干嘛?”
他上了车,苏晚宁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地库。午夜的街道比白天安静了太多,路灯的光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苏晚宁放了首歌,音量调得很低,是一个女声在唱一首民谣,调子懒洋洋的,很适合深夜。
“你的团队不错,”陆远舟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刚才讨论的时候,有几个年轻人思路很活。”
“那你还不过来帮我?”苏晚宁看着前方的路,随口接了一句,“兼职顾问也是顾问,早晚转正。”
陆远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得不太分明:“你现在不缺我一个,你的团队已经很成熟了。等哪天你们真碰到啃不动的硬骨头了,我再上。”
车拐进了一条小路,路两边是成排的老式居民楼,路灯稀疏,但烟火气很足,这个点了还有几家亮着灯,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烧烤的味道。苏晚宁把车停在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门口,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车。”
陆远舟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店门口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招牌——陈记砂锅粥,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字菜单,有些字已经褪色了。里面倒是挺热闹的,这个点了还有五六桌客人,热气氤氲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混着米香从半开的门里飘出来。
“这家店我吃了好多年了,”苏晚宁率先推开玻璃门,回头跟他说,“加班晚了就来这儿喝一碗粥,他家的砂锅粥是现熬的,米要熬到开花才上桌,特别香。老板娘知道我的口味,每次都不用点,她看见我进门就知道端什么上来。”
她说着冲柜台后面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招了招手:“老板娘,还是老样子,两碗。”
老板娘的视线在苏晚宁身后跟进来的男人身上停了两秒——苏总带人来了?她跟苏晚宁认识这么多年了,从没见过她带谁来过。
“好嘞,马上!”老板娘压下心头的好奇,利落地转身进了后厨。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砂锅沿上还滋啦滋啦地冒着泡,米粒炖得软烂开花,虾仁和瑶柱的鲜味融进了每一粒米里。苏晚宁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抬眼看了陆远舟一眼:“尝尝,比你在大堤上吃的盒饭强吧?”
陆远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香和海鲜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苏晚宁说:“你知道吗,大堤上的盒饭其实也有它的好,饿了一天的人吃什么都香。”
苏晚宁的勺子在砂锅里轻轻搅了两圈,没抬头:“那你告诉我,大堤上哪顿饭你觉得最香?”
陆远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上次你走后第二天,队里改善伙食,给每人发了个鸡腿,我觉得那鸡腿特别好吃。”
苏晚宁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大堤上,陆远舟把唯一一个鸡腿夹到她碗里,自己吃的是土豆。她胸口忽然有点发闷,赶紧低头喝了一口粥,滚烫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眼眶一阵泛热。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粥,苏晚宁忽然放下勺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开口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换掉我办公室那张办公桌?”
陆远舟抬起头,没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那张桌子是咱们结婚那年买的,两百块钱,从二手市场淘的。我所有的办公桌都换过了,就那一张没换。”苏晚宁搅着砂锅里的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搬家的时候,装修的时候,换办公室的时候,每一次我都跟人说这张桌子不许动。小陈问过我为什么,我没说。”
她抬起头,对上陆远舟的目光,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因为你在这张桌子上给我写过一封信,写完了夹在我笔记本里的。我那时候没看到,离婚之后才发现。你在信里写,说苏晚宁,无论以后我们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记得你值得更好的。”
陆远舟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当时看完那封信,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哭了很久。”苏晚宁说,“然后我第二天就去注册了公司。这些年不管多难,我都告诉自己,我不能输。我不想让你失望,哪怕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粥店里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砂锅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旁边的电视里放着不知哪个台的午夜新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着碗,偶尔抬头往角落那桌瞟一眼,看到那个一向雷厉风行的苏总眼眶泛红,端着粥碗的手指攥得发白。
“陆远舟,”苏晚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桌子对面的人能听见,“你心里还有我吗?”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空气似乎凝固了好几秒。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隔壁桌两个年轻人正在大声聊着球赛,街对面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电车铃声,所有声音都那么远,又那么近。
陆远舟把勺子放在碗边,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没有闪躲。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说出来的话比任何回答都更重:“晚宁,你不需要等任何人来证明你值得更好的,你自己就是。”
苏晚宁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但她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
第十二章 八年前的账本
那碗砂锅粥喝完之后,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句“你心里还有我吗”。苏晚宁开车把陆远舟送回去,车停在那栋老居民楼楼下的时候,陆远舟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开车小心”。
苏晚宁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进楼道的背影消失在声控灯昏暗的光晕里,才发动车子离开。
但她的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三天之后,苏晚宁独自开车去了城郊的公墓。这片墓园建在一座不高的小山上,台阶一级一级地蜿蜒而上,两侧种着成排的松柏,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按照赵秀兰给的编号找到了陆卫国的墓碑,碑前摆着一束已经有些干枯的菊花,应该是陆远舟前些日子来看过。
她把带来的鲜花放在碑前,又弯腰把旁边几片落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站直了,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她动作很慢,腰弯下去的弧度很深,起身的时候额前的碎发散落了几缕,她没有去拢。
“叔叔,对不起,这么晚才来看您。”苏晚宁站在墓碑前,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您走的时候,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半。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一些。
“叔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远舟这几年过得很苦,您的事、钱的事、房子的事,他全是一个人在扛。他从来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这个人,天塌了都要先把别人护住,您比我更清楚。”
“我今天来不是替他诉苦的,他是您的儿子,您肯定也不想看到他一直这么苦下去。所以我想跟您说,接下来的路,我想陪他一起走。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不会再走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开来,像是在跟沉睡在这里的人认真地做一个承诺。
“他欠的那些债,我不会直接帮他还,我知道他不会要。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自己挣,他是这块料,他应该站在他该站的地方。您在天上看着,我苏晚宁说到做到。”
苏晚宁说完,对着墓碑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抬手拢了拢,脚步没有停。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后面,大概二十来米远的松柏树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刚买来的供果。
陆远舟今天是来给父亲扫墓的,他比苏晚宁早到了不到五分钟,刚走到墓前还没来得及放下东西,就远远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沿着台阶走上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了树后面,然后听完了苏晚宁对他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他站在松柏树下,手里捏着那袋供果,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了掌心,他一点都没觉得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和苏晚宁还住在城中村那间出租屋里的时候,有一个周末两个人窝在床上看电影。电影里的男主角说了一句台词:“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对的人,就已经用光了所有的运气。”
苏晚宁当时靠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地说:“那我们已经把运气都用光了,以后怎么办?”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他说的是:“那就别分开了,反正也没运气遇到别人了。”
陆远舟靠在松柏树上,仰起头来,透过树冠的缝隙看着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今天的天气不算好,云层压得很低,但有一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父亲墓碑的方向,把墓碑上的字照得亮亮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苏晚宁,你这份心我拿什么还?
第十三章 饭局上的交锋
苏晚宁开始频繁地带着陆远舟出席各种场合。
她的说法冠冕堂皇,滴水不漏——“陆工是我们公司的特聘顾问,工程方面的专家,很多项目需要他把关。”但实际上,她让行政部给陆远舟准备的临时门禁卡权限越来越高,从工程部到项目部到总经办,甚至她自己的私人会议室,他都能刷进去。
行政部经理办完权限升级那天,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反复确认自己没看错苏总发来的权限清单,然后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我跟你说个事,我觉得我们苏总八成是要有情况了。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又赶紧撤回了。
陆远舟对这些并不知情。他依然保持着他的节奏——白天在外面忙自己的事,苏晚宁需要他的时候就过来,每次都背着一个旧得掉皮的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资料,进了会议室就干活,干完活就走,从来不在这栋大楼里多待一分钟。
但人红是非多,陆远舟这个外来的“特聘顾问”频繁进出宁远集团高层的消息,很快就在业内传开了。最先坐不住的是方逸辰。
方逸辰如今已经是方氏地产的掌舵人了,身家比苏晚宁还要厚实几分。他是苏晚宁创业路上的第一个合伙人,也是把宁远集团从零做到现在的关键推手之一。虽然他早就退出了宁远集团的日常经营,但两家公司之间的业务往来一直很密切,他和苏晚宁也保持着亦商亦友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当年那个跟苏晚宁表白过的男人。
那天是一个行业内的商务酒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穿着西装和晚礼服的商界精英们端着香槟杯穿梭交谈,空气里飘着爵士乐和香水的味道。
苏晚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长发挽成低髻,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环,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从容优雅。她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宴会厅中央,正跟几个合作方寒暄,余光却一直有意无意地往门口瞟。
陆远舟答应了她今晚会来,说好了八点到,现在都快八点半了还没见人影。她有些不放心,正想掏手机发消息,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陆远舟走了进来,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苏晚宁提前让人把西装送到了他家里,他推了半天没推掉,只好穿了。这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肩线腰线都恰到好处,把他本来就不差的底子衬托得格外挺拔。他站在水晶灯下,跟那个大堤上灰头土脸的抢险队员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他进门之后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苏晚宁。苏晚宁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小半个宴会厅对视了一瞬,苏晚宁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朝他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
陆远舟正要朝她走过去,一只手却稳稳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陆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语调客气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感,“久仰了。”
陆远舟转过身来,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藏蓝色西装,身形修长,五官精致得几乎有点过分,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可那笑意没到眼底。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滑动。
“我叫方逸辰,”男人微笑着伸出手来,“苏总的……老朋友了。”
“老朋友”三个字咬得很轻,但那个微妙的停顿让陆远舟瞬间明白了这个人的身份。他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礼貌地点头:“陆远舟。”
“知道,如雷贯耳。”方逸辰的笑容很得体,但他的目光在陆远舟身上打量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从头发梢到皮鞋尖,每一寸都没有放过,“之前总听晚宁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陆远舟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不是一个擅长应酬的人,但他不傻,他清楚面前这个男人是谁,也清楚对方此刻站在这里跟他寒暄,绝对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客套话。
果然,方逸辰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客气,但话里的锋芒已经露了出来:“听说陆先生最近在给宁远集团做工程顾问?说起来,宁远集团的工程体系是我当年一手搭建的,从供应商到施工团队,都是我带着晚宁一个一个跑下来的。陆先生要是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毕竟这里面的门道我还是比较熟的。”
陆远舟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这个公司是我帮她做起来的,你一个后来的人,再厉害也是站在我的地盘上。
他端起旁边的果汁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方先生跟苏总的合作成果,业内确实有口皆碑。不过任何体系都要更新迭代,我最近看了宁远的几个项目方案,整体架构确实扎实,但有一些细节上的隐患,在早期可能不太容易暴露出来。新的环境、新的标准、新的材料工艺,对管理体系的要求也在变,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需要持续优化。”
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迎上方逸辰的眼神,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半点退缩:“方先生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把分析报告发您一份。”
方逸辰的笑容在脸上定了一瞬,然后他笑着点了点头,举杯跟陆远舟碰了一下:“行啊,那就多谢陆工费心了。”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礼貌的笑容,转身各自走开了。
这段对话苏晚宁全程站在不远处,一个字都没漏掉。她端着香槟杯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涌得厉害。方逸辰刚才那番话明里暗里都是在敲打陆远舟,可陆远舟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没有示弱也没有逞强,还不动声色地点出了宁远工程体系的问题——他说的那些细节隐患,跟苏晚宁最近让工程部自查时发现的问题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酒会结束后,苏晚宁在酒店门口等到了陆远舟。夜风有些凉,他正站在台阶上,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已经松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被太阳晒出的肤色分界线。
苏晚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问他:“方逸辰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聊了几句工程方面的事。”陆远舟语气平淡,“他人挺客气的。”
苏晚宁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确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被冒犯或者不开心的痕迹。她轻轻笑了一声:“他客气?方逸辰那个人,话里带刺的时候才是最客气的。”
陆远舟也笑了一下,没否认:“他说的也没错,宁远是他帮你做起来的,他有资格有那种主人翁意识。”
“但他没有资格那样跟你说话。”苏晚宁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她转过身正对着他,一字一顿,“陆远舟,你记着,在我这儿,永远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矮三分。”
陆远舟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带走:“晚宁,你知道我这几年最怕什么吗?不是穷,也不是累,是怕让你丢脸。”
苏晚宁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把他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拿过来,抖了抖,披回了他肩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第十四章 医院的走廊
就在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在往某个方向慢慢靠近的时候,意外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陆远舟正在宁远集团的会议室里跟工程部的人讨论一个新项目的施工方案,手机忽然震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隔壁张阿姨,是他妈妈平时走动最多的老邻居。
他心头猛跳了一下,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外面接了电话。电话那头张阿姨的声音又急又慌:“远舟!你妈妈刚才在楼道里摔了一跤,人晕过去了!我们叫了救护车,正往市人民医院送,你赶紧过来!”
陆远舟的脸刷地白了。他挂了电话转身就走,连会议室里的电脑和资料都没来得及收。走出两步才想起来,又折回去推开会议室的门,匆匆跟王德海说了句“王总监,家里有急事,方案改天再看”,没等对方回应就大步流星地往电梯口走了。
苏晚宁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陆远舟脸色煞白地冲过来,她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怎么了?”
“我妈摔了,在医院。”陆远舟的声音还算稳,但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铁紧。
“走,我开车送你去。”苏晚宁的反应快到几乎跟本能一样,她甚至没问去哪个医院,直接按了电梯键,然后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语音:“小陈,把今天下午的所有安排全部推掉,推不掉的让副总代我去。”
电梯到了,两个人一起冲了进去。金属门合上之前,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探出了三个脑袋——小林、小周和薇薇安,三个人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所以,那个陆工,真的是苏总的……”小周捂着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没看见苏总刚才那个表情吗?我在这家公司五年了,从来没见过她紧张成那样。”薇薇安咽了口唾沫。
小林沉默了两秒,一拍大腿:“所以那天半夜开车来接苏总的男人,就是陆工!”
等她们回过神来想再多看一眼的时候,电梯早就走了,只留下走廊里一地没来得及消化的八卦。
苏晚宁的车开得又快又稳,从公司到市人民医院本来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她用了二十五分钟就到了。一路上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不如把车开快一点。
两个人赶到医院的时候,赵秀兰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急救室门上的红灯亮着,刺眼的红光映在白墙上,像一摊化不开的血。
陆远舟站在急救室门口,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他的背挺得很直,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苏晚宁站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是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好坏:“病人是突发性脑溢血,出血量不算大,但位置不太理想。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在ICU观察四十八小时,后续的治疗方案要等观察期过了再定。”
陆远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谢谢医生”。苏晚宁在旁边听着,注意到医生说的是“暂时稳定”而不是“脱离危险”,心里沉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
赵秀兰被从急救室推出来送往ICU,经过走廊的时候,陆远舟只来得及隔着推床的护栏看了一眼——老人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花白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小,小得好像随时会碎掉。
推床消失在ICU那扇厚重的自动门后面,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陆远舟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脸埋进了双手里,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没有动。
苏晚宁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一切都会好的”之类的话。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坐着,隔了很久才轻轻问了一句:“我留下来陪你,好吗?”
陆远舟从手掌里抬起脸来,转过脸看她。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把他的眼窝照出两团深色的阴影,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感激,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晚宁,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什么?”
“我们之间,隔着的可能不止八年的时间。你现在的世界,跟我现在的世界,已经差得太远了。”
苏晚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的语气比他的更平静,也更加笃定:“差得再远,不也是同一个世界吗?难道你活在月球上?”
陆远舟被她这句话说得怔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苏晚宁替他做了决定。她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当着陆远舟的面订了两张票:“等阿姨稳定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苏晚宁收起手机,往长椅靠背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陆远舟太了解她了,每当她这副表情的时候,谁说都不好使。
第十五章 起点
赵秀兰在ICU观察了整整三天之后转入了普通病房,病情总算是稳住了。医生说再住一周左右就可以出院,但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复查,以后身边离不了人。
陆远舟把母亲安顿好,请了隔壁张阿姨帮忙白天照看,晚上他自己守着。苏晚宁要给他请专业护工,他这次没有拒绝,只是坚持护工的费用从他以后的顾问费里扣。
一周之后,苏晚宁兑现了她那句话。两张高铁票,从省城一路向北,六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丘陵水田逐渐变成了北方的开阔平原。
陆远舟到高铁站的时候才知道目的地——他们读大学的那个北方城市。他站在进站口愣了两秒,苏晚宁已经刷了身份证大步往里走了,回头催他:“快点,检票了。”
下了高铁,扑面而来的干燥空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熟悉味道。这座城市变了很多,火车站是新修的,地铁线比他们读书那会儿多了好几条,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倒是还在,只是比记忆中粗了一圈。
苏晚宁带着他直奔母校。校园还是老样子,梧桐大道,红砖教学楼,操场边上那棵歪脖子槐树也还在。门口的保安看了一眼苏晚宁递过去的校友卡就放行了,什么也没问。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八月底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们走到了当年常去的那片小树林。两排笔直的水杉夹着一条碎石小路,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上课铃声。
苏晚宁在一块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陆远舟坐下来,环顾四周,嘴唇微微弯了一下:“这里一点儿都没变。”
“是没怎么变。”苏晚宁说,“所以我才要带你回来看看。”
她转过脸来,认真地注视着他,那双在商场上从不轻易暴露情绪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地亮着。
“陆远舟,当年我们分开,到底是因为你不信任我,还是因为我不理解你?这个问题我想了八年,我觉得咱们今天该把话说明白了。”
陆远舟低着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了口。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个存放了很多年、从来没打开过的箱子。
“不是因为方逸辰。至少不只是因为他。”他的声音低低的,“晚宁,你记不记得离婚前那段时间你有多忙?你每天都在外面跑客户、见投资人、盯供应链,有时候连续好几天我都跟你说不上几句话。我知道你是为了咱们的未来在拼命,可我看着你越来越耀眼,身边的人越来越厉害,而我只是一个拿死工资的上班族,我连帮你分担都分担不了。那种感觉,我形容不好……就好像你已经在往天上飞了,我还在地上站着,我不敢伸手去拽你,因为我怕我一拽,你就飞不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苦涩:“所以后来我想,与其让你飞的时候还拖着一个包袱,不如我自己先把绳子解了。离婚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苏晚安静静地听着,眼圈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红了。等他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听好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飞,也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包袱。那几年我拼命,不是为了摆脱你,是因为我想让我们过得更好,想让你不用再为了几十块钱的麻辣烫高兴成那样,想让叔叔阿姨能住上有电梯的房子。可我忘了告诉你,我把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我以为你懂,其实是我没有说。”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去擦,任它沿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上凝成一小颗剔透的光。
“我们两个,都太倔了。”她含着泪笑了一下,“你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觉得是为我好。我也把所有事扛在自己身上,也觉得是为你好。结果呢?我们都在替对方做决定,谁都没问过对方的想法。”
陆远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身家二十亿的宁远集团董事长,此刻在小树林的石凳上哭得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苏晚宁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擦眼泪,又抽了一张擤了擤鼻子,动静不小,一点都不优雅。
“走吧。”苏晚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去哪儿?”
“去吃麻辣烫,”她说,“学校后门那家还在,我提前查过了。”
陆远舟跟着她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水杉树荫下的斑驳光影,那头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企业家,此刻走路的步调轻快得像二十岁那年。
他忽然笑了一下,大步跟了上去。
第十六章 陈年旧账
从母校回来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阶段——不是恋人的热烈,也不是朋友的疏离,而是一种微妙的、稳固的、彼此心照不宣的靠近。苏晚宁把更多宁远集团的项目资料交给了陆远舟,不再局限于工程部,开始涉及供应链管理和成本控制这些更加核心的板块;而陆远舟也渐渐不再排斥她的帮助,至少不再在她面前把“不用麻烦你”挂在嘴边了。
但真正让他们的关系被推到所有人面前的,是一件苏晚宁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那天下午,苏晚宁正在办公室跟几个高管开周例会,秘书小陈忽然神色紧张地推门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苏晚宁听完之后脸色骤变,放下手里的笔说了一句“会议暂停”,起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她办公室里站着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苏晚宁认得他们,为首的那个男人是陆远舟的舅舅赵建明,旁边那个是他舅妈刘翠芬,另一个是陆远舟的姑姑陆秀莲。这三个人在陆远舟父亲生病的那几年里,苏晚宁从陆远舟口中听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在那个最需要用钱的时候,他们几乎都没有出现过。
此刻这三个人站在宁远集团顶层这间豪华的办公室里,东张西望地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和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眼神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算计。
赵建明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但语气里的理直气壮让人很不舒服:“苏总,我们今天是来找你说说远舟的事。他这孩子不听话,这些年跟你离婚之后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们打听过了,他现在好像在你这儿帮忙?你这做大老板的,可得管管他。他爸走了之后,他妈又刚住院,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着心疼啊。”
苏晚宁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平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缓缓问道:“赵先生,据我所知,陆叔叔生病的那几年,你们好像没有出过一分钱的医药费,也没有去医院看过几次。我想问一下,当时是什么情况?”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僵了一下。刘翠芬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抢过话头来,语气又急又冲:“那时候我们也没钱!谁家日子好过啊?再说了,我们今天是来找你谈远舟的事,你扯那些陈年旧账干什么?”
苏晚宁笑了笑,笑意很淡,眼神却冷了下来,她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的目光,跟看谈判桌上那些试图糊弄她的对手时一模一样:“那你们现在来找我,是想谈什么呢?”
赵建明清了清嗓子,把话接过来,语气放得更软了一些,似乎觉得软硬兼施比较好使:“苏总,我们听说你和远舟最近走得很近,我们都很高兴。但你看,远舟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他妈病了,他又没个正经工作,你要是真心为他好,就应该帮他把以前的窟窿都填上。还有,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学土木工程的,你这么大的公司,安排个工作应该不难吧?”
苏晚宁听完这番话,安静了好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以及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对面三个人同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三位,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第一,陆远舟欠的所有债,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还,因为他自己有能力还——不是靠苦力,是靠他的本事。他现在是我们公司的特聘顾问,不拿固定工资是因为他不愿意,而不是他没资格。第二,我和陆远舟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来替我拿主意。第三——”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从赵建明脸上缓缓扫到刘翠芬脸上,再从刘翠芬脸上扫到陆秀莲脸上,每个人的表情变化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你们当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现在看到他有利用价值了就跑过来攀亲戚、要好处,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建明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挽回场面,但苏晚宁根本不给机会。她直起身来,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在公司里的从容:“小陈,送客。”
两个保安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身形魁梧,表情严肃,站得像两尊门神。赵建明还梗着脖子想说什么,被刘翠芬拽了一把,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节奏又急又乱。
苏晚宁重新坐回办公椅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忽然替陆远舟感到一阵深深的委屈——那个男人一个人扛下了一百多万的债务和几年的苦日子,而这些所谓的亲戚,在他最难的时候装聋作哑,现在却腆着脸跑来要好处的姿势倒是很熟练。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陆远舟发了一条消息,轻描淡写:“你舅舅他们今天来公司了,说是要给你表弟找工作,被我挡回去了。”
陆远舟的回复很快,只有一行字:“给你添麻烦了。”
苏晚宁看着这行字,莫名有些生气——他第一反应永远是“给她添麻烦了”,而不是“那些人怎么好意思来”。她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是他们来找的我,又不是你让他们来的,你有什么麻烦我的?”
过了两秒,她又追了一条:“以后你的事,就是我苏晚宁的事,没有麻烦不麻烦的。”
手机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秒,最后只发过来三个字:“知道了。”
苏晚宁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说“知道了”,潜台词就是“我听进去了,但我不习惯,你多担待”。
窗外,城市的夕阳正从落地玻璃上缓缓滑落,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橙色。
第十七章 十三层楼与老居民楼
赵秀兰出院那天,陆远舟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在收费窗口站了很久。
收费员把账单打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金额比他预想的少了很多。他让收费员再查一遍,收费员核对了一遍系统,告诉他没问题,费用都已经结清了。
陆远舟的第一反应是苏晚宁。他拿着账单走出住院部大楼,在医院门口给她打了电话,开门见山:“住院费你交了多少?”
电话那头的苏晚宁正在开一个视频会议,听到这句话,她把会议静了音,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没垫,是公司给你买的商业保险覆盖的。你忘了?特聘顾问的福利里包含直系亲属的补充医疗保险,你入职的时候签的那份合同里写了的,你自己没仔细看。”
陆远舟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他知道苏晚宁在撒谎——那份合同他看得清清楚楚,根本就没有这一条。但他也知道,苏晚宁既然费心编了这个理由,就是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她总是这样,做了一百分的事情,只肯说二十分的话。
“谢谢。”他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行了,赶紧接阿姨回家吧,我让司机把保姆送到你家门口了,以后白天有人帮忙照看,你也能放心。”苏晚宁说完就把电话挂了,重新打开会议麦克风,脸上恢复了平时开会时的淡然表情,好像刚才只是接了通没什么要紧的电话。
陆远舟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好一会儿。
把母亲接回家安顿好之后,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某种轨道上,但又有一些东西悄然改变了。最明显的改变是苏晚宁来他家的频率——以前是偶尔来一次,现在是隔三差五就来。
她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带一兜水果,有时候拎一盒蛋糕,有时候是一束鲜花。赵秀兰恢复得不错,拄着拐杖能自己在屋里走动了,每次看到苏晚宁来都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说个不停,话题从天气到养生再到小区里的八卦,没完没了。
苏晚宁就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应几句,有时候帮老太太削个苹果,有时候陪她看两集电视剧。陆远舟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能听见客厅里两个女人的笑声,那种声音让这间四十多平米的出租屋里忽然有了温度。
有一天晚上,苏晚宁又来了。吃完饭之后赵秀兰早早睡了,陆远舟和苏晚宁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窗外的路灯透过旧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模糊的橙黄色光斑。
陆远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晚宁,这段时间,谢谢。”
苏晚宁靠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侧过身来看着他,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闲聊。
“陆远舟,你别谢我。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同情你,也不是因为可怜你。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一点,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变过——你永远在为别人考虑,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阿姨生病你扛着,叔叔的事你扛着,你宁愿自己住这种房子吃那种苦,也不愿意来找我开一次口。”
她顿了一下,声音柔和了几分,却更加笃定:“你心里有一个地方是软的,不管生活怎么踩你,你都护着那个地方不放。我就想告诉你,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陆远舟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糙、厚茧、布满细小的旧伤疤,跟八年前完全不同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很稳:“你这种话,要是八年前跟我说,我可能就不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
苏晚宁被他这句话狠狠捅了一下心窝。她吸了吸鼻子,把涌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扬起下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现在说也不晚。”
那之后没过多久,苏晚宁在公司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决定——她在高管的微信群里亲自发了一张陆远舟的照片,没有多余的文字,只配了一句话:“以后在公司见到这个人,跟见到我一样。”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直到行政部的小林手滑发了一个“啊啊啊啊啊”又飞速撤回,才打破沉默。随后各部门总监纷纷回复“收到”,整齐得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工程部总监王德海在自己部门的私群里偷偷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以后对陆工客气点,这可是咱们苏总亲自认证的国宝级人物。”
底下瞬间炸了锅,各种表情包和“懂了懂了”齐飞。
但这些消息陆远舟一条都看不到。他现在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工程部办公区待至少四个小时,有时候跟项目组讨论方案,有时候帮苏晚宁审核供应链的资质材料,偶尔还会被苏晚宁直接叫到顶楼办公室去聊一些更宏观的战略规划。他的工位从工程部角落的那张空桌,被默默挪到了靠窗的位置,桌上不知道谁摆了一盆绿萝,还放了一盒新的签字笔。
他有时候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会忽然觉得恍惚——几个月前他还蹲在防汛大堤上啃冷馒头,现在却坐在一栋三十二层的写字楼里,手里拿着造价上亿的项目方案,隔壁会议室里坐着一群名校毕业的工程师等着他的修改意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茧还在,但指甲缝里的泥已经洗干净了。
第十八章 投标风波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事情的起因是宁远集团参与投标的一个大型市政工程。这个项目总造价高达八点七个亿,是宁远集团今年最重要的标的之一,工程部上上下下加班加点做了一个多月的方案,陆远舟作为特聘顾问全程参与了技术标部分的把关。苏晚宁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如果中标成功,宁远集团在市政工程领域的地位将进一步提升,她筹划的下半年上市计划也会更有底气。
开标那天,苏晚宁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桌面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工程部总监王德海的声音急得变了调,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苏总!出事了!我们被人举报了,说技术标部分涉嫌抄袭,是陆工之前所在的恒通集团三年前的一个项目的方案!现在业主方暂停了我们的评标资格,说要调查清楚再决定!”
苏晚宁握着话筒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瞬间泛了白。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沉着声音说了句“到我办公室来”,挂了电话,随即按下了内线:“小陈,把陆工请上来,马上。”
五分钟后,陆远舟推门进来。他已经从王德海那里得到了消息,脸上的表情凝重但并不慌乱,像是已经有了准备。
苏晚宁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到底怎么回事?”
陆远舟没有废话,直接在苏晚宁的电脑上打开了自己的工作日志和方案草稿存档,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边翻边解释:“那个所谓的被抄袭方案,就是我当年在恒通的时候做的——是我做的,原版作者就是我。三年前恒通拿那个方案投过一次标,中了,项目是我亲手带完的。我们这次提交的方案确实沿用了其中一部分技术框架,但那是我自己的东西,而且针对这次的项目做了大幅度的优化和调整,从参数到材料到施工流程,改动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七十,根本不存在抄袭的问题。”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看一眼苏晚宁的反应,继续往下翻着文档,手指点在屏幕上:“你看这里,原始方案的桩基深度是一百二十米,我们这次改成了九十五米,因为新项目的地质条件完全不一样;还有这里,原来的防水层方案我们全部替换成了新型复合材料,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二,使用寿命延长了至少十五年。这些改动,只要找一个懂行的第三方来鉴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晚宁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思索,最后变成了一种沉静的笃定。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电话拨通了法务部:“把所有涉及陆远舟在恒通任职期间的工作成果归属问题查清楚,我要一份完整的法律意见书,今天下班之前放在我桌上。”
放下电话,她又打给了公关部:“有媒体问起来就说,宁远集团对所有的指控都有充分的证据回应,是非自有公断,我们不做任何私下澄清。”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向陆远舟,目光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你放心,只要你确定这是你自己的东西,就没有人能拿这个做文章。”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宁动用了她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和关系,从第三方权威机构请来了一支专家鉴定团队,对陆远舟前后两版方案进行了逐项比对分析。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苏晚宁拿到那份盖着红色公章的鉴定报告时,在办公室里自己一个人坐了很久。
鉴定报告的结论很明确——陆远舟的新方案对原方案的修改幅度超过百分之七十,属于在原作基础上的重大创新和优化,不存在任何抄袭行为。而且,根据恒通集团当年的劳动合同条款,陆远舟在职期间独立完成的技术成果,其署名权和后续修改权归属于他个人,恒通集团只享有使用权。
也就是说,陆远舟不但没有抄袭,他对自己三年前的作品进行升级优化,完全合理合法。
苏晚宁把鉴定报告放在桌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给陆远舟发了条消息:“鉴定结果出来了,你是清白的。”
陆远舟的回复依然很简短:“我知道。”
苏晚宁看着这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男人,天塌下来都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事情最终水落石出的时候,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反转来了——举报宁远集团的人,竟然是方逸辰身边的一个亲信助理,并没有经过方逸辰的授意,但那个助理跟赵建明有亲戚关系。
苏晚宁查清楚这条关系链的时候,脸色冷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给方逸辰打了个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方逸辰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说了三句话:“这件事我来处理。人我会清走。晚宁,是我御下不严,对不住。”
苏晚宁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她想到陆远舟从头到尾的表现——面对质控时的冷静、应对审查时的坦荡、资料准备得滴水不漏的专业——这才是她认识的陆远舟,那个不管多大风浪打过来都能稳稳站住的男人。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在帮他,但现在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他站上去的平台。
而她能给他的,就是这个平台。
几天之后,最终评标结果公布,宁远集团以技术分第一名的成绩成功中标。消息传来的那天下午,工程部沸腾了,王德海激动得差点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一群年轻人欢呼着往天上抛文件。陆远舟坐在自己靠窗的工位上,看着这群人闹腾,嘴角微微弯着,安安静静地喝他的茶。
苏晚宁站在工程部门口,隔着欢呼雀跃的人群看了他一眼,正好他也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和喧闹中轻轻碰了一下。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懂。
这场风波过去之后,陆远舟在宁远集团的地位发生了某种质的变化。之前还有人私下议论他是苏总的关系户,现在所有人都闭了嘴——人家是真有本事的,比你有本事还比你低调,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苏晚宁趁热打铁,正式把陆远舟的职位从“特聘顾问”调整为工程部副总,王德海亲自给他办了入职手续,开开心心地把自己的办公室分了一半给他。陆远舟这回没有推辞,只是在签合同的时候指着薪水那一栏说:“这个数太高了,减一点。”
王德海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瞪了他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说:“陆工,你这个岗位的薪资标准是公司制度里写死了的,改不了。”
陆远舟这才作罢。
第十九章 和解
方逸辰是在那个助理被清退之后的第二周,主动约了苏晚宁和陆远舟见面。
地点约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二楼的包间,窗外能看到一条安静的梧桐街道。方逸辰到得最早,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喝茶,面前的茶已经续了三泡,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压在青瓷杯壁上,压出了一小圈白印。
苏晚宁和陆远舟一起推门进来的时候,方逸辰站起了身,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分别停了一瞬。苏晚宁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驼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不像个董事长,倒像个出来逛街的普通女人。陆远舟跟在她身后,深蓝色的夹克配深色长裤,整个人干净利落,跟几个月前那个满脸泥浆的抢险队员已经判若两人。
方逸辰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想起很多年前,苏晚宁拒绝他的时候说“我心里还有一个人”,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托词,但今天看到这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他才终于明白,那不是托词。
他们之间的那种东西,不是亲昵,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站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说话,就有一种让人觉得他们本来就该站在一起的气场。
“坐吧。”方逸辰收回思绪,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少了些商场上的锋芒。
菜是苏晚宁点的,都是清淡的家常菜,三个人边吃边聊,气氛一开始有些微妙的紧绷,但聊着聊着就松了下来。方逸辰主动提起了那个助理的事,没做任何辩解,直接认了错:“人我已经让他走了,这件事是我的疏忽,给你们添了麻烦。”
苏晚宁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点老友之间的随意:“行了,事情都过去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不至于为这点事闹得不愉快。”
方逸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目光转向陆远舟,语气郑重了几分:“陆工,之前多有冒犯。说实话,我上次在酒会上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故意的,我想试试你的深浅。你这个人的技术确实过硬,我收回之前所有的成见。”
陆远舟端起面前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他仍然滴酒不沾,方逸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问——然后说了一句:“方总客气了。”
方逸辰放下酒杯,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在苏晚宁和陆远舟之间打了个转,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自嘲。
“晚宁,”他说,“我要跟你道个歉。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只要我够有耐心,够有诚意,总有一天能等到你。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你心里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坐着一个人,从来就没空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他终于想通了的、早就该想通的事情。
苏晚宁没有否认,也没有低头。她只是安静地放下了筷子,抬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东西,像月光落进深潭。
“逸辰,谢谢你当年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这份情我一直记着的,永远记着。”
方逸辰端起的酒杯在空中停了半秒。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苏晚宁刚离婚,公司还只是个十几平米的小办公室,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拼了命地跑客户、盯工厂、学管理。有一次深夜加班,他在她办公桌上看到了一张她和陆远舟的旧照片,照片边角都被摸毛了。他当时想的是——这个女人迟早会把这张照片扔掉。
可他错了。她没有扔掉,她把它锁进了抽屉最里面,把所有人拒之门外。从那以后,她再没让任何人走进过她的世界。
方逸辰放下酒杯,站起身,伸出手来:“来,握个手吧。”
陆远舟也站起来,两个人的手稳稳地握在了一起。方逸辰用了些力,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但不再是敌意的审视,而更像是一个把珍贵的东西亲手交给别人的郑重。陆远舟平静地回握,力度不卑不亢。
“好好对她,”方逸辰说,“你知道她等你多久了吗?”
“我知道。”陆远舟的声音很轻,但稳稳的。
苏晚宁坐在旁边看着他俩这一出,端着茶杯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十章 从十三层到堤坝
那天吃完饭,苏晚宁没有开车,让司机把车开走了。她和陆远舟沿着梧桐街道慢慢走着回家。
深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几分凛冽的寒意,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在人行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两个影子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像两只若即若离的飞鸟。
苏晚宁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过得好。”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觉得这话逻辑不对,又补充道,“不对,我是怕你过得不好,更怕你过得好却不是因为我。”
陆远舟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迟疑了半秒钟,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苏晚宁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反握回来,握得很紧。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就这么牵着手继续往前走,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走过一棵又一棵梧桐树。落叶在脚下沙沙地响,远处传来一两声汽车的鸣笛声,夜风从街巷深处灌过来,冷飕飕的,但交握的手心是热的。
走过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陆远舟忽然轻声开口,那声音被风卷走了大半,但苏晚宁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去他妈的八层楼。你站多高,我就爬多高。大不了,我再扛一回沙包。”
苏晚宁脚步一顿,随即大笑起来——那种毫无保留的、畅快的、眉眼全部舒展开的笑,不像个董事长,像个终于得逞了的小姑娘。她一边笑一边把他的手拽过来,让他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肩膀,整个人靠进他怀里,发顶蹭过他的下巴,洗发水的香味钻进他的鼻腔,干净又熟悉。
陆远舟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闭上了眼睛。
后来,宁远集团的人都知道,他们那位雷厉风行的苏总手机壁纸换了。从原来的纯色商务背景,换成了一张看起来像素不太高的老照片——照片里有一对年轻的男女,站在大学校园的水杉树下,女孩歪着头靠在男孩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男孩站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得太傻。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苏晚宁自己加上去的。
“别怕,我在楼下等你。”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为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