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刚调任公安局长第三天,寻思自己先去办个户口迁入,也算走一遍流程熟悉业务。户籍窗口那个烫着小卷毛的女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把我递过去的申请表、身份证复印件、调令函随手一拨拉,哗啦全掉地上了。我弯腰捡起来,她又甩过来一句:"材料不全,回去重弄。"我忍了,毕竟刚来,不想惹事。可我转身要走,她直接把我的材料从台面上扫下去,纸片撒了一脚面。我蹲地上慢慢捡,听见她跟旁边同事说:"又是哪个乡下来的,连个户口都整不明白。"我没吭声,把最后一张纸从她皮鞋底下抽出来。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丝笑,我记住了。
第一章 新官上任先碰软钉子
我是周一早上八点整踏进县公安局大门的。县里给我配的车是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司机老周帮我把行李箱拎到三楼宿舍,临走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刘局,咱这小地方规矩多,您有啥事别着急。"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客套话。
收拾停当换了身便装,我决定去趟城关派出所。这不是心血来潮,上任前市局老领导就跟我说过,基层派出所的户籍窗口就是公安局的脸面,你调令下来头一个月,先别急着开会听汇报,自己走一遍流程,啥毛病都看得见。
我揣着早就备好的材料,身份证、调令函、原户籍地迁出证明、现住址房产证复印件,叠得整整齐齐用夹子别着,走路去了城关派出所。派出所离局里就隔两条街,青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院里停着两辆警用面包车,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户籍大厅在一楼左手边,推门进去一股子樟脑丸混着复印机墨粉的味道。三个窗口开了两个,左边一个年轻男警正给人办身份证拍照,右边那个窗口前排着五六个人。我站到队尾,前面是个抱小孩的年轻女人,孩子一直在哭,她手忙脚乱地哄着,材料掉地上两次。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轮到我了。窗口里头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了一头细密的小卷毛,染着栗子色,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她正低头刷手机,指甲盖上是亮闪闪的水钻,在日光灯底下一晃一晃的。
我把材料从台面下的凹槽推过去,"您好,办户口迁入。"
她眼皮都没抬,手机屏幕还亮着,手指头在上面划拉。过了好几秒,才伸出一只手把我那叠材料摸过去,翻开扫了一眼。
"调令原件呢?"她问。
"这就是原件,市局政治部出的,你看上面有红章。"
她把那张纸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突然一松手,调令函飘飘悠悠落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她又一拨拉,身份证复印件和迁出证明全掉下来,哗啦散了一地。
"你这材料不全啊。"她终于正眼看我了,下巴微微抬着,"调令要加盖市局办公室的骑缝章,你这只有政治部的章,回去重弄。"
我蹲地上把材料一张张拾起来,有几张沾了地上的灰,我拿手拍了拍。"同志,市局调令一向就是政治部出,没有办公室骑缝章这个说法。我干了一辈子公安,这个流程我清楚。"
"你清楚什么呀?"她嗤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规定就是规定,我说缺章就是缺章。下一个。"
后面排队的大姐往前挤了一步,我只好让开。可我刚退到一边,还没把材料重新理顺,就听见"啪"的一声,回头一看,我搁在台面上那几张没来得及收走的纸,被她一胳膊肘全扫下来了,有一张甚至飘到了她椅子底下。
我站在那儿没动。大厅里安安静静的,抱孩子的女人也不敢吭声,孩子也忽然不哭了。那个卷毛工作人员又拿起手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蹲下去捡椅子底下那张纸的时候,闻到一股子劣质香水的味道,浓得呛鼻子。她穿了一双黑色尖头皮鞋,鞋跟细细的,踩着地砖嗒嗒响。我把纸从她鞋边抽出来,她低头瞥了我一眼。
"我说你这人怎么还不走?"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材料不全赖在这儿也没用,回去弄齐了再来。下一个!"
后面那位大姐赶紧凑上来递材料。我直起腰,把沾了灰的纸一张张抚平,夹回夹子里。那个卷毛女人接过大姐的材料,脸上立刻换了副笑模样,客客气气地说:"您这个齐全,我马上给您办。"
我站在窗口侧面,把她那张脸看了个仔细。眼角有细纹,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左边有个小梨涡,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可就刚才那几分钟,她愣是没正眼瞧过我。
出了派出所大门,太阳白花花地晒在头顶。我把夹子揣进裤兜,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铁皮桶上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飘过来。我站住脚,买了一小块,剥了皮慢慢吃。
心里头那点火苗子,翻来覆去地烧。我干了大半辈子警察,从片警干到市局刑侦副支队长,再调来这个县当一把手,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过。可这种事儿,怎么说呢,就像吃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回到局里,办公室主任老吴敲门进来,问我户口办妥没有,说局里要给新来的领导统一办手续。我说不急,材料我自己慢慢弄。
老吴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刘局,城关所户籍窗口那个小周,您见着了吧?"他笑了笑,"那是咱们县局政委的外甥女,来了三年了,脾气是冲了点,但业务还行。"
我没接话茬,问他县局各科室的人员架构表什么时候能给我。老吴说下午就送来。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窗台上一盆绿萝浇了浇水。窗外能看到城关派出所那栋小楼的屋顶,灰扑扑的,上面竖着几根天线。我想起那个卷毛女人把我材料扫地上的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市局老领导电话里跟我说过,基层派出所最难管的不是治安,是人情。一个县局百十号人,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比高速公路还密。你一个新来的,想动谁都得掂量掂量。
我拧上水壶盖子,坐回办公桌前,把那份沾了灰的迁入材料又掏出来看了看。调令函上,市局政治部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我拿起电话拨了市局政治部老主任的号码,寒暄了两句,随口问了一句:"主任,咱市局的调令函,还需要加盖办公室骑缝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主任哈哈大笑:"小刘你开什么玩笑,从我手上出去的调令,几十年就没盖过什么骑缝章。谁跟你说的?"
我说没事,就是确认一下流程。挂了电话,我把材料锁进抽屉里。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下楼去食堂吃饭,经过一楼大厅的整容镜,看见自己穿了件半旧的白衬衫,头发有点长了,鬓角都翘起来。
镜子里的那张脸,挺普通的,扔人堆里找不着。难怪人家把我当乡下人。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事科把全局在编人员的花名册送到办公室,翻到城关派出所那一页,户籍窗口那栏写着三个名字,周小莉,女,三十一岁,大专学历,工龄四年。备注栏里空白的。
我把花名册合上,心里清楚得很,这事儿没完。但我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让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由头。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派出所楼顶的天线上,亮晃晃的。我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慢慢喝完,翻开了局里的年度工作台账。
(本章完)
第二章 四目相对她没认出我
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我把局里各部门的情况摸了个大概。每天早上的局务会,各科室负责人轮流汇报工作,治安、刑侦、交警、经侦、办公室、政治处,一圈下来一个多小时。我话不多,主要听,偶尔问两句。
那个周五下午,政治处主任老赵来我办公室送季度考核方案,顺便聊了几句闲话。他提起城关所户籍窗口最近被群众投诉了两回,说态度不好,办事拖拉。
"投诉怎么处理的?"我问。
老赵推了推眼镜,"让所里内部批评教育,写了份检查。小周这人吧,业务能力还是有的,就是年轻气盛。"
"她来局里四年了,还在窗口?"
"这……"老赵笑了笑,"她舅舅是咱政委,你也知道,窗口比较清闲,她不想动。"
我没往下问了。老赵出去之后,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拿起内线电话,叫司机老周把车备好,说我要去趟城关派出所。
这回我穿了制服。深蓝色的春秋常服,肩章上两颗四角星花,胸徽警号熠亮。出门前我特意在整容镜前站了站,把帽子戴正了。
到了城关派出所,所长姓陈,是个黑脸膛的壮汉,迎出来的时候满脸堆笑。"刘局您怎么亲自来了,有啥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就行。"
我说路过,顺便看看户籍大厅的办事流程。陈所长陪着笑把我往里让,走到户籍大厅门口,我让他止步。
"你忙你的,我自己转转。"
大厅里还是那股子樟脑丸混着墨粉的味儿。三个窗口全开着,左边男警拍照,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办身份证,右边那个窗口,周小莉正低着头写什么,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领口别了个蝴蝶结。
排队的人不多,三个。我走到队尾,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头装着户口本和几张纸。
轮到老大爷的时候,周小莉接过材料翻了翻,皱了眉。"大爷,您这个迁出证明是上个月开的,过期了,得重新去原户籍地开一份。"
老大爷急了,"闺女,我腿脚不好,老家在隔壁县,跑一趟不容易。您通融通融,我这户口本啥都在,就差个证明。"
"那不行,规定就是规定。过期了就是无效材料,我录不进系统。"周小莉把塑料袋从台面上推回来,老大爷没接住,塑料袋掉地上,户口本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我弯腰把户口本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回老大爷手里。老大爷连声道谢,佝偻着背走了。
轮到我了。我把早就准备好的材料——这回是新补的迁出证明——从凹槽推进去。
"您好,办户口迁入。"
周小莉接过材料,照例先翻调令函。手指头捻着纸页翻了两下,忽然顿住了。她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落回调令函上的红章,然后又抬起眼。
这回她看清楚了。肩章上的两杠两星,警号上头的数字,还有我这张脸。
她嘴微微张了一下,嘴角那个小梨涡消失了。手指头捏着那几页纸,轻轻颤了颤。
"刘……刘局?"她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三个字,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
"嗯,办户口。"我说,"材料齐全了,你看看吧。"
她低下头,把几页纸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好几遍,调令函上的字估计一个没看进去。台面上的鼠标被她无意中碰了一下,屏幕亮了,还停在某个购物网站的页面上。
"齐全,齐全。"她使劲点头,碎花衬衫领口的蝴蝶结跟着抖,"我马上给您办。"
键盘噼里啪啦响起来,她录入信息的时候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连着打错了三个字,删了重打。中间坐着的那个大姐扭头看了她一眼,问了句什么,她没搭腔。
我靠在台面边上,两只胳膊肘撑在大理石台面上,看着她忙活。大厅里安安静静,只有键盘声和打印机嗡嗡的声响。
用了大概七八分钟,她把办好的户口页和新身份证领取凭证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双手从台面上递过来。
"刘局,办好了。"她垂着眼,睫毛扑闪扑闪的,"您收好。"
我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没急着走。"小周,在这儿干得习惯吗?"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又赶紧躲开。"习惯,挺习惯的。"
"那就好。"我说,"窗口工作不容易,每天面对群众,态度挺重要的。"
她脸刷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碎花衬衫领口那点白皮肤都泛了粉。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来一句:"我以后注意。"
我点点头,拿着信封出了大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盯着台面上一处油漆剥落的地方发呆。
出了派出所大门,天开始飘雨丝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让老周开车来接,自己顺着人行道往回走。路过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他又在,铁皮桶上支了把花伞。
我站住脚,又买了一块红薯。老头认得我,笑呵呵地说:"公安同志,今天不忙啊?"
我说还行。剥着红薯慢慢走,雨丝落在红薯上,腾起一小片白汽。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压根没认出我。上周那个穿便服、头发翘着、蹲地上捡材料的男人,和今天这个穿着警服、肩章锃亮的局长,在她眼里是两个人。
我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当片警那会儿,负责一个老旧小区。有个老太太每周都来派出所反映楼上漏水,但其实楼上根本没人住。我每次都认认真真听,给她倒杯热水,把她扶到门口。后来我才知道她儿子在外地,她一个人住,来派出所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窗口工作干久了,容易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穿得好点的、说话客气点的、有头有脸的,多给几分笑脸。看着寒酸点的、问东问西的、材料不全的,就甩脸子。这是人的本能,但不能是公安窗口的本能。
我走回局里,身上制服沾了雨,亮晶晶一层水珠。路过一楼大厅整容镜,我又站住了。镜子里的我,制服笔挺,警徽在灯下反着光,和上周那个灰扑扑的便装中年人,确实是两个人。
我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上楼,坐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新户口页抽出来看了看,姓名那栏打印得端端正正,住址栏是县局宿舍楼的地址。
我把户口页夹进文件夹里,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政治处老赵的号码。
"老赵,城关所户籍窗口那个周小莉,我有个想法。"
电话那头老赵"嗯"了一声,等我继续往下说。
"窗口服务这块,局里是不是该搞个专项培训?"我慢慢说,"礼仪规范、业务标准,还有群众投诉处理流程,都重新理一理。你拟个方案,下周局务会过一下。"
老赵在电话里答应着,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密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我拧开台灯,暖黄的光罩在桌面上。那份年度工作台账还翻在昨天那页,我拿起笔,在"队伍建设"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字:窗口服务质量提升,重点整治。
(本章完)
第三章 她舅舅在走廊堵住我
周小莉她舅舅就是县局政委,姓钱,叫钱明远,五十二岁,干了二十多年公安,在县局根基深得很。周一上午局务会开完,我刚起身要回办公室,钱政委就在走廊里把我截住了。
"刘局,借一步说话?"
他笑得跟往常一样和气,脸上的褶子堆在一处,眼睛眯成两条缝。我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他办公室。
钱政委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比我的大三平米,窗台上摆了两盆君子兰,叶子油绿油绿的。他给我倒了杯茶,是铁观音,茶叶在玻璃杯里打着旋儿沉下去。
"刘局啊,听说你要搞窗口服务专项培训?"他坐到我对面,翘起二郎腿,"这个想法好,我举双手赞成。就是具体方案上头,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我从他手上接过茶杯,没喝,搁在膝盖上。"钱政委有什么高见?"
他搓了搓手,"你看啊,城关所户籍窗口那个小周,是我外甥女。这姑娘吧,业务是好手,就是脾气直了点,说话不过脑子。前阵子群众投诉了两回,所里也批评教育了。要是搞专项培训,把她单拎出来当典型,我怕她脸上挂不住,回头影响工作情绪。"
我看着窗台上那两盆君子兰,一片叶子尖上发黄了。"钱政委,我搞的是全员培训,城关所所有窗口人员都要参加,不单拎谁。"
"那就好,那就好。"他笑着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不过刘局,我多说一句,咱这小地方讲究个人情世故。小周她妈,也就是我姐姐,早年走得早,我一直把这丫头当亲闺女待。她要有啥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我回去教育她,别往台面上摆,对谁都不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膝头那杯茶,叶子已经泡开了,沉在水底。"钱政委你放心,我做事向来一碗水端平。培训是全局的事,不是针对谁。至于小周同志,工作表现怎么样,培训结果怎么样,到时候考核说话,不用私下说。"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化开了。"行行行,刘局有主见。那这个培训方案,啥时候出来?"
"这周五局务会过一遍,下周一启动。"
我端着他倒的那杯茶回了自己办公室,茶水已经凉了,我一口没喝,全倒进窗台那盆绿萝的土里。
老吴后脚就跟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刘局,这是城关所去年全年的群众满意度测评,你看一眼。"
我翻开看了看,户籍窗口那一栏,全年满意度百分之七十八,低于全局平均水平十一个点。投诉记录有七条,其中四条和周小莉有关,时间集中在最近半年。
"她去年表现还行,今年怎么投诉突然多了?"我问。
老吴压低了声,"听说她年初处了个对象,吹了,心情不好。再加上她舅舅在局里说话管用,所里一般没人敢说她。"
我把测评报告合上,"这个培训方案,你帮我盯着政治处那边拟,进度每天跟我汇报。"
老吴点点头出去了。我坐在办公桌前,把台灯拧亮,翻开一本新的工作日志,第一页上写了个日期,然后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周"字。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开晨会、听汇报、批文件、下基层。周二去交警大队看了半天路面执勤,周三去看守所转了一圈,周四上午在治安大队听了两起纠纷调解的案情分析。
周四下午,我忽然想起那盆绿萝该浇水了,拎着水壶走到窗边,正好看见城关派出所那栋灰楼的外墙上,新挂了一块蓝色牌子,写着"服务群众,从我做起"八个白字。牌子挂了,但底下的墙皮有点剥落,边角翘起来一截。
我给绿萝浇了水,拿起手机给老吴发了个信息:培训方案怎么样了?
老吴回:政治处拟好了,我发你邮箱。
我打开电脑,点开邮件。方案做得很规范,培训时间、内容、考核方式都有,全封闭两天,在局里大会议室,由市局政治部派讲师过来。最后附了一份参训人员名单,城关所户籍窗口三个人都在列。
我盯着周小莉的名字看了几秒钟,给她名字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了两个字:重点。
周五局务会上,方案全票通过。钱政委坐在我对面,脸上一直挂着笑,手指头轻轻敲着桌面,没发表任何意见。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出会议室,钱政委在门口等着我。"刘局,方案定了,我没啥说的。就是培训那天,能不能让小周坐后排?她这人坐前排紧张,一紧张就犯糊涂。"
"位置按科室排,不按个人。"我说。
他拍了我肩膀一下,力气不大不小的,"行,听你的。刘局年轻有为,往后咱县局就看你的了。"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拐过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笑容还在,但眼角的纹路往下耷拉着,有点冷。
我回办公室把培训方案打印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放桌上,一份揣进包里。拉开抽屉拿夹子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份沾过灰的迁入材料,调令函上还留着当时在地板上蹭过的划痕。
我把材料翻过来,背面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应该是那天被踩的。我用手指头蹭了蹭,蹭不掉,灰印子已经吃进纸纤维里了。
窗外的天蓝湛湛的,城关所楼顶那几根天线在风里微微摇晃。我把那份材料夹进文件夹深处,锁好抽屉。
晚上食堂吃面条,我端了碗坐到角落,钱政委跟几个老科长坐一桌,有说有笑的。有个科长声音大,隔着几排桌子我都能听见:"老钱,你外甥女那事儿听说了没?新来的要搞培训呢。""培训就培训呗,年轻人长长见识不是坏事。"
钱政委的声音平稳得很,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对啊,我支持得很。"
我低头吃面,面条有点坨了,咸淡刚好。
半夜十二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见楼下停车场上,钱政委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在那儿。驾驶座上一点红火光,明灭了一下,又灭了。
他在车里抽烟。
我回到床上躺下,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月光照进来,亮白的一线。我想起白天钱政委拍我肩膀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厚实。那是干了多少年基层磨出来的,但也是这双手,把他外甥女稳稳当当搁在了那个谁也动不了的窗口上。
我不怪他。换了是我自己亲外甥女,我也得护着。但这和我要做的事,是两码事。
第二天周六,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件旧夹克,骑了辆共享单车去城关所那条街转了一圈。早餐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着花,豆浆的热气腾腾往上冒。
我看见周小莉从一辆白色小电驴上下来,穿了一身运动服,头发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的样子看着比窗口年轻好几岁。她进了一家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我蹬着车子过去了,没停。
(本章完)
第四章 窗口培训我当众提问
周一九点整,全局窗口服务专项培训在局里大会议室准时开始。市局政治部来了两个讲师,一个姓高的女同志讲服务礼仪,一个姓王的男同志讲业务规范。底下坐了三十来号人,城关所户籍窗口的三个都在,周小莉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规规矩矩扎起来,看着挺利索。
我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前面几排都是各所窗口的工作人员,有几个扭头看见我,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坐直了。周小莉一直低着头翻培训手册,脖子绷得紧紧的,像根拉满的弦。
上午的课讲到十点多,高讲师放了一段视频,是省厅暗访组拍的各地窗口服务示范片段。放完她让大家分组讨论,每组推一个人发言,说说自己窗口遇到过最难办的事儿。
周小莉那组五个人,三个是城关所的内勤,两个是从乡下派出所来的。讨论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就她闷着不吭声,别人说话她也不接茬,手里的笔在手册空白处画圈圈。
轮到他们组发言了,推出来的是城关所那个拍照的男警小赵。小赵站起来讲了个给聋哑人办身份证的事儿,又是比划又是写纸条的,最后办成了,人家给他竖了大拇指。
高讲师点点头,目光扫到周小莉身上。"这位同志,你有什么想补充的?"
周小莉猛地抬头,脸又红了,像那天在窗口一样,从脸颊烧到耳朵根。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觉得窗口工作最难的是……是遇到有些群众不理解政策,反复解释也听不进去。"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高讲师微笑着鼓励她:"具体举个例子?"
周小莉张了张嘴,余光忽然往我这边扫了一下。我靠在椅背上,手里拿了支笔,正在培训手册的空白处写着什么。她跟被烫着一样迅速收回目光,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就……就有一次,一个老大爷材料过期了,我让他回去重开,他非说我在刁难他。"
"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我按规定办的。"
高讲师还想追问,我忽然开口了。"小周,"我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讲的那个老大爷,是不是上周五来的?穿件灰色中山装,拿个塑料袋,腿脚不太好?"
全场安静下来。周小莉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攥着培训手册的边缘,纸张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是……是的。"她说。
"你让他回去重开证明,他户口本掉地上了,是我帮他捡起来的。"我合上手里的笔帽,放在桌上,"那天我也在办户口,就排在他后头。"
会议室里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旁边那个乡下来的女警小声跟同伴说:"刘局亲自去排队办户口?"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边。"同志们,我今天不是来批评谁的,我说一件事。上周我去城关所办户口迁入,头一回材料没带齐,窗口同志让我回去补。我补好了又去,办成了。整个过程我自己走了一遍,说实话,有顺畅的地方,也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我目光扫过底下三十多张脸,最后落在周小莉身上。"比如材料审核这块,到底是规定本身有问题,还是咱们解释政策的方式有问题?像那位老大爷,腿脚不方便,跨县去补证明确实困难。咱们窗口能不能主动联系他原户籍地派出所,通过内部系统核实,帮他省一趟腿?系统里能查到的信息,为什么非要群众跑断腿?"
底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个乡下来的女警忽然举手了。"刘局,我有个情况。上个月有个老太太来办户口注销,她儿子车祸没了,她哭得站不住,材料也不全。我当时想让她回去补,看她那样子实在不忍心,就自己打电话去她儿子单位核实了。事儿办成了,老太太走的时候给我鞠了个躬。"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发红,旁边几个同事都看着她。
我点点头,"这就是我想说的。咱们窗口贴的标语是'服务群众',服务二字不是挂在墙上的。群众来办事,材料齐不齐是一回事,你拿什么态度对待他是另一回事。咱们干这行的,每天面对的人可能一辈子就来派出所办这一次事,你给他什么印象,他就记一辈子。"
周小莉已经坐下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白衬衫的领子被她揪得歪斜。培训手册摊在桌上,我远远看见她在那页空白处画的一堆圆圈里,多了几个字,歪歪扭扭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中午休息,食堂开了小灶,每人一份两荤一素的盒饭。我端了饭坐到大厅的长椅上吃,旁边几个人看见我坐过来,端着饭盒挪开了。我就一个人坐在那儿,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晒得后背暖烘烘的。
吃到一半,周小莉端了饭盒磨磨蹭蹭走过来,在我旁边隔了一个位子坐下。她也不说话,低着头扒饭,筷子把米饭戳得乱七八糟的。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了,开口说:"饭凉了,吃快点。"
她"嗯"了一声,扒饭的速度果然快了些。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个位子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她吃完站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刘局,那天的事……对不起。"
"吃饭去吧,下午还有课。"我说。
她走了之后我继续吃完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钱政委站在那儿抽烟,烟灰缸放在窗台上,他弹了一下烟灰,冲我笑了笑。
"刘局,上午的课我去旁听了一会儿,讲得不错。"
"还行,市局来的讲师水平高。"
他把烟掐灭了,"小周说中午跟你道过歉了?这孩子,就是嘴笨,心里其实知道好歹。"
"知道就好。"我擦了擦手,"下午还有业务规范的课,让她好好听。"
钱政委点点头,背着手走了。我看着他微微驼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下午的课周小莉坐在第一排了,笔记本摊开,认认真真记笔记。中间休息的时候她也没刷手机,把那几页笔记翻来覆去地看。高讲师路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夸了句"字写得不错"。
下课的时候天擦黑了,三十来号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我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周小莉骑上那辆白色小电驴,戴好头盔,一拧油门汇入车流里。尾灯亮了两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转身回办公室,开了台灯,把那本工作日志翻出来。头一页那个圈里写着的"周"字旁边,我添了一笔,画了个小小的勾。
然后翻到第二页,写了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对面派出所的灰墙上,那块新挂的蓝色牌子被照得清清楚楚。
服务群众,从我做起。
(本章完)
第五章 她主动给我写了检查
培训结束第三天,我收到一份手写的检查。四页纸,信纸那种红格子的,上头用蓝黑钢笔写得工工整整,一个字一个坑,纸张背面都能摸出笔尖压过的棱。
周小莉亲自送到办公室的。她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头绞着信封角,都快绞破了。"刘局,这是我写的检查,您看看。"
我接过来没急着拆,先让她坐。她站在办公桌前头,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好,一会儿背到身后,一会儿垂在裤缝上,最后揪住了自己衣摆。
"坐吧,站着怪累的。"我说。
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直直的,跟当年我上警校参加队列训练似的。我拆了信封,抽出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确实写得不赖,一笔一划的,比现在年轻人噼里啪啦打字强得多。内容也实在,从那天把我材料扫地上的事写起,承认自己态度不好、业务不精、对群众缺少耐心,最后一段写到她小时候她妈带她办户口迁入,在窗口被工作人员甩了脸子,她妈回来哭了一鼻子。
"我明明经历过被甩脸子的滋味,怎么自己坐到窗口里头了,反倒把那股子冷劲儿传给别的人了。"她写在纸上这句话,笔迹明显重了些,力透纸背。
我把检查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她。她赶紧低下头去,手指头又绞上衣摆了。
"写得挺诚恳的。"我说。
"我是真知道错了。"她声音细细的,"那天你穿便服来的时候,我看你头发翘着,夹克也旧旧的,以为又是哪个乡下过来办户口的……我那个态度,回头想想自己都臊得慌。后来你穿制服来了,我看见肩章上的星,整个人都懵了。"
"要是那天来的真是个乡下老大爷呢?"我问。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嘴抿成一条线,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也错了。"
我让她把检查拿回去,在末尾加一段具体的整改措施,下周交过来。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刘局,我能不能提个请求?"
"你说。"
"我想轮岗。"她咬着嘴唇,"窗口我干了四年了,想换个岗位试试。刑侦、治安、社区,都行。我就是想……想从头学起,换个心态重新干。"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说实话,这姑娘比我预想的要强。我原以为她最多写份检查糊弄过去,没想到她主动要求轮岗,还是去最累的刑侦治安。钱政委知道这事估计得炸。
"轮岗的事我得跟政治处碰一下,也要征求你们所里的意见。你先回去,把检查改好,轮岗的事儿我考虑考虑。"
她走了之后,我拿起电话拨了城关所陈所长的号码。陈所长在那头听我说完,沉默了好几秒。"刘局,小周主动要求轮岗?这……她舅舅知道不?"
"你先别说,我问你个事儿。她业务底子到底怎么样?"
陈所长叹了口气,"说实话,户口业务她比所里谁都熟,刚来那年还拿过县局业务比武三等奖。就是态度这毛病,这两年越来越厉害,所里说过她好几回,她听不进去。这回也不知道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挂了电话,我把那份检查又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一遍。第四页纸中间有一小片水渍,圆圆的,干了之后纸面微微发皱。可能是写的时候掉了眼泪,又拿手擦了。
我把检查锁进抽屉,下楼去食堂吃饭。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钱政委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里面看手机,抬头看见我,笑着招招手。
我走进去,他拿一次性杯子给我倒了杯茶。"刘局,听说小周找你写检查去了?这孩子,我说她不用写,她非写,拦都拦不住。"
"写了,态度挺好。"
他呵呵笑了两声,"那检查我看了,洋洋洒洒好几页,也不知道谁教她的。刘局,年轻人犯错误是难免的,改了就行。咱当领导的,该包容还是得包容。"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是龙井,叶片在玻璃杯里竖着。"钱政委放心,我这个人做事讲规矩。检查交了,该整改整改,该处理处理,不会因为个人关系偏谁或者踩谁。"
他脸上的笑纹稍微收了一点,很快又撑开了。"那是那是,刘局做事公正,我们底下人都服气。"
从钱政委办公室出来,我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龙井回了自己屋。茶叶沉下去,茶水清亮亮的,我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一个小气泡慢慢升到水面,啪地破了。
我想起周小莉检查里写的那段话。她说她小时候跟她妈去办户口,窗口的人把材料从台面上推出来,"啪"地一声掉地上,她妈弯着腰一张一张捡。那年她八岁,记到现在。
四年前她舅舅把她安排进户籍窗口的时候,她肯定想过不能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但窗口干久了,一天接待几十上百号人,重复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难免烦了倦了,慢慢就把当初那点念想磨没了。
但不是磨没了就救不回来。
我打开手机,给政治处老赵发了条信息:城关所周小莉申请轮岗,你研究一下,看看刑侦大队或者治安大队有没有空编,下周给我个方案。
老赵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掉手机,继续喝茶。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派出所楼里的灯亮着几盏,隐约能看见户籍大厅那间屋子还亮着。都下班了,灯没关,可能是保洁阿姨在打扫。
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洗了杯子搁在架子上,披上外套下了楼。停车场里空空荡荡,钱政委那辆帕萨特没在,大概是回家了。
我骑着共享单车路过城关所那条街,包子铺关了门,卖红薯的老头也收了摊。街上安安静静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骑到宿舍楼下,我把车子锁好,上楼之前往城关所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间户籍大厅的灯灭了,整栋灰楼黑漆漆地蹲在夜色里,像一只沉默的兽。
我忽然想,下个礼拜培训考核的时候,得把周小莉那组的口试题目出难点。她说她想从头学起,那就从最难的东西学起,看看她到底能扛到哪一步。
(本章完)
第六章 钱政委约我当面摊牌
轮岗方案还没正式出来,钱政委先来找我摊牌了。那天下午我正看各科室的季度考核报表,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搁在我办公桌上。
"刘局,老家的,尝尝。"
我拿了一个,剥开皮,橘子瓣上的白丝拉得老长。他坐到我对面,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膝盖几乎顶着桌沿。
"刘局,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没笑,脸上的褶子平展开来,看着比平时严肃得多,"小周轮岗的事,我听说了。去刑侦?她一个姑娘家,窗口干了四年,笔录都没做过几份,你让她去刑侦跟案子?"
我嚼了一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有这意愿,我觉得可以试试。刑侦缺内勤,她细心,字写得好,整理卷宗没问题。"
"整理卷宗?"他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又压下来,"刘局,咱都是干公安的,刑侦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加班加点,半夜出警,跟嫌疑人周旋,她一个没成家的姑娘,你让她去受那个罪?"
"钱政委,你这个想法我不太认同。局里女警干刑侦的又不是没有,去年市局十佳民警里就有三个是女的。再说她是个成年人,自己提出来的申请,咱们不能替她做主。"
钱政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食指一下一下叩着。"刘局,你来咱县局时间不长,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小周她妈走得早,她爸身体不好,在老家养着。她一个姑娘在外头,我要是不替她把关,谁替她?"
"那你说,她继续在窗口干,再干四年,脾气越来越大,投诉越来越多,到时候局里处理她,你面子往哪搁?"
他叩着肚子的手指顿住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树上的知了在扯着嗓子叫。橘子皮上的清香慢慢散开,混着茶叶的味道。
"刘局,"他往前欠了欠身子,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头一回办户口那事,小周确实过分了,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但这个轮岗,你给个面子,让她在所里换个岗位就行,别往外调。我去跟陈所长说,把她调到内勤室,不坐窗口了,行不行?"
我看着桌上那袋橘子,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橘皮上蒙了一层细密的绒毛。"钱政委,轮岗不是惩罚,是给她机会。她去刑侦干内勤,能学东西,能长本事,将来不管在哪个岗位都拿得起来。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放她出去摔打摔打。"
钱政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声音有点刺耳。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两只手撑在窗台上。
"你知不知道,小周她爸去年查出来肝上的毛病,一直在吃药。她每个月光药钱就一两千,还得往老家寄生活费。窗口虽然累,但不用加班,她下班能去打个零工补贴家用。你把她弄到刑侦,天天没日没夜的,她那些兼职还干不干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头一回没了那种兜着兜着的笑意,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忽然老了十岁。"刘局,我不是拦着她进步,我是怕她一个人扛不住。"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窗外城关所的灰楼正对着这边,楼顶的天线上停了两只麻雀,挤在一起啄着什么。
"钱政委,这些问题她轮岗之前,政治处会跟她本人沟通,家里有困难局里也有帮扶政策。你担心的这些,都能解决。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觉得她一个三十出头的姑娘,愿意一辈子被人说是'钱政委的外甥女'吗?"
钱政委愣住了。窗外那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线上空转了个圈,往远处去了。
"她主动提轮岗的时候,说想从头学起,换个心态重新干。"我慢慢说,"这个头,你让她自己起,比咱们替她起强得多。"
他没说话,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指尖捻了捻,把那片发黄的叶尖掐掉了。
"那你去安排吧。"他说完这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橘子你留着吃,老家的,甜。"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穿过楼下院子,背着手慢慢走回自己那栋楼。拐弯的时候他脚下一个趔趄,扶了一下墙,很快又直起身来。
我回到桌前,剥了第二个橘子。确实甜,汁水多得顺手指头往下淌。我把橘子瓣一瓣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嗓子眼儿有点发紧。
当天晚上下班,我换了便装骑车子去了城关所那条街。包子铺还开着,我进去要了碗馄饨,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吃到一半,看见周小莉从街那头走过来,还是那件运动服,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推开门。"刘局,您怎么也在这吃饭?"
"包子铺的馄饨不错,我尝尝。"我指了指对面位子,"坐。"
她坐下来,要了碗素面,加了个荷包蛋。等面的时候,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甲剪得秃秃的,没有那天窗口上的水钻了。
"轮岗的事,政治处跟我谈过了。"她说,"刑侦大队那边有个内勤的缺,下个月就可以去。"
"想好了?"
"想好了。"她看着桌面上那碟醋,声音很轻,但挺稳的,"我今天给我爸打电话说了,他说让我自己拿主意。刘局,我不想再让舅舅替我操心了。他都五十二了,白头发一年比一年多,我不能再让他为我的事跟人赔笑脸。"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雾蒙蒙的。我低头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好好干。"我说,"去了刑侦那边,不懂就问,别不好意思。有困难找组织,别一个人扛。"
她使劲点头,面条端上来,她低头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想起检查里那张被水渍洇过的纸。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把街上行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包子铺里热气腾腾的,老板娘在后厨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
我吃完馄饨结了账,站起来往外走。周小莉也站起来,忽然叫住我。"刘局,那天的红薯,是不是您也买了一块的?"
我回头看她,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那个小梨涡浅浅地浮出来。
"买了两回。"我说,"头一回蹲地上捡完材料出来买的,第二回穿制服办完户口出来买的。"
她听了,低下头去,耳尖又泛了红。"那以后我买给您吃。"她说,"卖红薯那个大爷收摊早,我下班顺路给您带。"
我摆摆手出了店门,骑上车子往宿舍走。晚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凉丝丝的,带着街上饭店的饭菜香。
骑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我停下车掏出来看,是钱政委发的一条消息,就几个字:橘子吃完了没?
我回了一个字:甜。
(本章完)
第七章 值班室半夜接到报警
轮岗的事正式定下来的第三天,周小莉就去刑侦大队报到了。那天早上我特意绕到刑侦那层楼转了转,看见她正在档案柜前面整理卷宗,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摞摞黄皮卷宗码得整整齐齐。大队长老马在旁边比划着跟她说归档规则,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我没进去打扰,隔着玻璃窗看了两眼就走了。老马这人我了解,带徒弟有一套,周小莉跟着他,至少业务上的亏吃不了。
日子平平稳稳过了一个多礼拜。局里该开的会照开,该下的基层照下,窗口服务培训第二期已经开始报名了。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钱政委,他端着餐盘主动坐到我旁边,两个人面对面吃了顿饭。他提了一句小周去了刑侦以后瘦了点,话里话外有点心疼,但没说别的。临了把他盘子里那半个咸鸭蛋夹给了我。
"刘局吃,这蛋腌得好。"
我接过来就着米饭吃了,蛋黄流油,确实香。
真正出事儿的是那个周五的半夜。十二点刚过,我办公室的灯早关了,人已经回宿舍躺下了。手机忽然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嗡嗡嗡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摸过手机一看,是局指挥中心的号码。接起来,值班员的声音有点急:"刘局,城关所那边来警情了,说有人持刀闹事,在户籍大厅门口,值班民警已经过去了,但对方情绪激动,手里有家伙,他们怕控制不住。"
我一下子坐起来,"什么情况?谁报的警?"
"一个过路群众打的110,说看见一个男的拿菜刀在派出所门口转悠,还踹门了。城关所值班的是小赵和小刘,两个人,已经出警了。"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三两下套上衣服,裤子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好就往外跑。宿舍楼下老周已经把车发动了,估计是指挥中心也通知了他。我上车拉上门,老周一脚油门,桑塔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蹿了出去。
路上我才把衣服整理好。老周开得飞快,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明暗交替着打在我脸上。我脑子里快速转着:持刀、派出所门口、情绪激动,这三样搁一块,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大事。
到了城关所那条街,远远就看见灰楼门口围了一群人。派出所的铁栅栏门被踹得凹进去一块,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手里果然拎着一把菜刀,刀刃在路灯底下泛着白森森的光。两个值班民警站在台阶下面,小赵举着盾牌挡在前头,小刘拿着对讲机在喊支援。
周围十几二十个看热闹的群众,有的站得远远的伸脖子看,有的掏出手机在拍。我让老周把车停在五十米开外,自己下了车快步走过去。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刘局来了!"
那男人扭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举起菜刀往我这边比划了一下。"你是领导?来得正好!我问你们派出所,我老婆的户口凭什么不给办?我都跑四趟了!"
我看清楚了他的脸,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眼睛通红,身上一股浓重的酒味,左胳膊上还缠着一圈绷带,脏兮兮的。
"同志,你把刀放下,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慢慢往前走,双手举在胸前,掌心朝外,"我是县公安局局长,有什么问题我当面给你解决。你拿着刀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把事儿闹大。"
"我不管!"他挥舞着菜刀,声音带着哭腔,"我老婆生孩子,户口迁不过来医保报销不了,医院天天催费。我来了四趟,一会儿缺这个一会儿缺那个,我他妈……我实在没办法了!"
他话里带了个脏字,但那个"实在没办法"的腔调,听着让人心里一揪。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大概五六米远了,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爱人什么时候生的孩子?在哪个医院?"我问。
"上周三,县医院。"他喘着粗气,刀尖往下垂了一点,"报销窗口说必须先把户口迁过来才能走医保,我跑了四趟了,窗口的人今天又说缺什么居住证……"
"把刀先给我,好不好?"我慢慢伸出手,"你拿着刀,我没法帮你查。你把刀放地上,我立刻让人查你家户口的事。你相信我,我是公安局局长,我说话算数。"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好几秒,刀尖又往下沉了沉。旁边人群里有人喊"放下吧",有人拿手机对着我们俩拍。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那种凉丝丝的干爽。
"你说话算数?"他问。
"算数。"
他弯下腰,把菜刀搁在了台阶上。刀身碰上水泥地,当啷一声脆响。两个民警立刻冲上去把他按住了,铐子咔嚓扣上。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你不是说算数吗!"
"松开他。"我说。
小赵和小刘愣住了,抬头看我。我走过去,亲手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衣服上沾的灰。
"你先跟我进所里,把情况说清楚。你爱人的户口什么情况,缺什么材料,我陪你一项一项捋。你要是确实符合政策规定,今天晚上就给你办妥。"
他通红的眼睛直愣愣盯着我,嘴唇抖了两下,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三十来岁的大男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咽声闷在掌心里。
我蹲下去,拍了拍他后背。"先起来,进屋说。外面凉。"
进了户籍大厅,灯全打开了,白晃晃的。陈所长也赶来了,披着外套站在旁边。我把那个男人的身份证递给他,让他去查户籍底册。
二十分钟后查清楚了。他爱人之前户籍在外地,结婚后迁入手续其实只差一份居住证,但窗口前几次没跟他说清楚,每次只说"材料不全"就把他打发走了。他文化程度不高,让补什么就回去弄什么,跑了好几趟越来越火大,今晚喝了酒就拎了刀过来。
"居住证明天就能办,你今天晚上回去,明天早上带齐材料来,我安排人优先给你办。"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头还在哆嗦。
"真能办?"
"能办。"
他把一杯水喝完,情绪渐渐平复了。陈所长安排人把他送回去,说明天一早派人去他家接他来所里办手续。临走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弯了弯腰。
"领导,对不住。我喝了酒,不该拿刀。"
"以后有事好好说,派出所就是给老百姓解决问题的。"我把他送到门口,夜风吹过来,他胳膊上那圈脏绷带在风里飘了一下。我看了一眼,"胳膊怎么了?"
"干活摔的。"他低了低头,快步走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台阶底下那把菜刀已经被民警收走了,地上还留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散了,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陈所长走到我身边,递了支烟过来。我摆摆手没接,他从耳朵上取下一根夹着,也没点。
"刘局,今晚这事儿……幸亏你来得快。"他说,"我值班那俩小子,第一回遇上持刀的,手都抖了。"
"回头把户籍政策的对外宣传册子重新印一批,每个窗口摆一摞,办事的群众发一份。"我说,"要让人看得懂,别整那些条文术语。"
陈所长点头,把那根没点的烟又夹回耳朵上。
我回到车里,老周问我回宿舍还是局里。我说回局里吧,办公室还有几份文件没批。车开出去没多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城关所的灰楼越来越小,户籍大厅的灯还亮着,门口那块蓝色牌子在灯下反着光。
手机在兜里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周小莉发来的信息。估计她也从值班民警那边听说了。
"刘局,听说晚上出事了?您没事吧?"
我回了一句:没事,处理好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明暗交替的光打在眼皮上,红彤彤一片。
(本章完)
第八章 他拎着水果来局里道谢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会议室跟治安大队的几个同志碰冬季防火方案,门卫室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我,拎着两兜水果,说是昨晚那个持刀的。我说让他到一楼会客室等着,我开完会就过去。
开完会我下楼,会客室里一个瘦高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换了件干净的蓝布夹克,头发也梳过了,下巴刮得青白青白的,跟昨晚那个满身酒气拎菜刀的形象判若两人。
两兜水果放在茶几上,一兜苹果一兜橘子,塑料袋上贴着水果店的价格标签。
"刘局。"他一看见我就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那个……今天早上所里把户口给我办好了,我爱人医保也报了。我来谢谢您。"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去,茶杯在掌心里转了转。"昨晚的事,我真是糊涂。我一辈子没犯过法,昨晚喝了点马尿就拎刀出去了,要不是您……我现在已经关进去了。"
"以后有事走正常渠道。"我坐到他对面,"你爱人的户口迁入手续办妥了,医保的事也解决了?"
"妥了,妥了!"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妥了,眼圈又有点发红,"医院说最快下周三就能出院。刘局,这两兜水果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我看着茶几上那两兜水果,塑料袋上还印着"诚信水果店"的红字。"水果我收下了,钱你留着给孩子买奶粉。"我说,"不过下次别拎刀了,有事打110,或者直接来局里找我。"
他使劲点头,又说了好几句谢谢。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能不能合个影。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站到我旁边,举着手机来了张自拍,咔嚓一声,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走之后我拎着水果上楼,经过二楼走廊碰见钱政委,他看见我手里的苹果和橘子,笑了笑。"刘局,群众送的?"
"昨晚那个持刀的,今天早上来道谢的。"
钱政委啧了一声,"刘局有两下子。昨晚那事儿我要是在,估计也处理不了你这么漂亮。"他拍了拍我肩膀,这回力道比上回轻多了,"听说小周昨晚上给你发信息了?她现在是真把你当领导了。"
我笑了笑,"她是好苗子,老马今天还跟我夸她。"
"行,你培养吧。"钱政委背着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刘局,橘子甜不甜?"
"甜。"
那天下午我把水果拎回办公室,拿洗洁精洗了两个苹果,一个搁桌上自己啃,另一个用小塑料袋装了,送到刑侦大队给周小莉。她正在工位上做笔录的录入,头也没抬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忽然又抬头。
"刘局,昨晚那个人的事解决了?"
"办妥了。"我说,"你好好干活。"
她咬了一口苹果,咔嚓脆响,冲我弯了弯眼睛。
我回到办公室,把剩下的水果放进柜子里。坐下之后翻开工作日志,在"持刀警情"那页下面写了几个字:户籍政策宣传册更新、窗口一次性告知制度落实。
窗外太阳西斜了,从窗户照进来,把桌上的文件染成暖黄色。我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那两兜水果搁在柜子里,苹果的清香慢慢飘出来,跟桌上绿萝的叶子味儿混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这个县城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但我也清楚,一个周小莉的转变改变不了全局的风气,一起持刀闹事处理得再漂亮也解决不了所有窗口的问题。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今天这个拎水果来道谢的男人,昨天那个蹲地上捡材料的我,都是这摊子事里的一环。
我把工作日志合上,从抽屉深处摸出那张沾过灰的迁入材料,翻开看了看。调令函上被踩过的痕迹还在,灰印子吃进了纸里,擦不掉了。但那张纸现在被我整整齐齐地夹在文件夹里,跟其他重要文件收在一起。
我不会扔掉它。有些东西留着,比扔掉有用。
(本章完)
第九章 从窗口到刑侦她变了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县局里大大小小的事堆了一桌子。我批了窗口服务规范化方案,把原来的三个告知牌全部换成通俗版的流程图,上面配了插图,幼儿园小朋友都能看明白。城关所率先试行了"一次性告知"制度,群众来办事缺什么材料,窗口给张单子,一条一条列清楚,不用跑第二趟才知道还要补什么。
第二期培训的时候,我让周小莉去给新来的窗口人员讲了一堂课。她站在讲台上穿了身整洁的警服,胸口别着新配的服务标识牌,讲的是她自己在窗口干了四年攒下的经验,哪些材料容易出问题,哪些政策群众理解起来有偏差,提前给办事的群众解释清楚。底下坐着二十来个各所的窗口人员,有人问她以前被投诉的事,她大大方方承认了,说自己态度不好,现在改了。
底下哗哗鼓掌,我在后排坐着,跟着拍了拍手。
周小莉在刑侦大队干得确实不错。老马跟我汇报过两回,说她整理卷宗又快又细,有次半夜翻出一个尘封三年多的旧案卷里的关键线索,帮了办案组大忙。老马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捡到宝的表情,嘴都合不拢。
有一次我在走廊碰见周小莉,她夹着一摞卷宗急匆匆赶路,马尾辫在脑后跳来跳去。看见我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块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刘局,路上碰见卖红薯的大爷,给您带的。"她塞到我手里就跑了,蹬蹬蹬下了楼梯。
我站在走廊里剥开红薯,烫得两手倒换着,咬了一口,甜糯糯的。卖红薯的大爷还在老地方摆摊,我路过的时候他冲我招手,说"公安同志,那个卷毛丫头最近老来买红薯,每次都买两个"。
我笑了笑,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心里头暖乎乎的。
那天下午我去城关所转了一圈,户籍大厅里新装了电子叫号系统,墙上的服务流程图崭新崭新的。窗口里坐着的换了人,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弯着腰给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讲解材料怎么填,那妇女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带着笑。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外走。出了大厅门,迎面碰见一个人。是周小莉她爸。
我没见过他本人,但见过周小莉手机屏保上那张照片。瘦瘦小小的老头,头发花白,穿了件半旧的中山装,站在派出所门口正往里头张望。
"叔叔,您找谁?"
他转头看我,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我的警服。"我找小莉,她在这儿上班,我是她爸。"
"小莉现在调去局里刑侦大队了,您跟我走吧,我正好回局里,捎您过去。"
他上了我的车,一路上话不多,就问了句:"同志,你是小莉同事?"我说是,她表现挺好的,您放心。他听了嘿嘿笑了两声,干瘦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到了局里我把他领到刑侦大队,周小莉从工位上冲出来,一把抱住她爸胳膊,又笑又跳的。老头被她晃得站不稳,拿手拍她脑袋,"稳重点,你领导看着呢。"
周小莉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嘴角那个小梨涡深深的。我转身走了,背后传来父女俩絮絮叨叨说话的声音,老头在问她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她说好吃极了,顿顿有红烧肉。
我回了办公室,钱政委正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盒茶叶。"刘局,别人送的大红袍,我不爱喝这个,给你尝尝。"
我接过来道了谢。他往刑侦大队的方向努了努嘴,"听说小莉她爸来了?"
"嗯,我顺路捎过来的。"
他摸了摸后脑勺,"那老头身体不好,跑一趟不容易。晚上我请他们吃个饭,刘局要是有空,一块儿来?"
我想了想,说我晚上还有个会。他"噢"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改天,改天。"
那天晚上我确实有个会,和各所所长开视频会议,讲年底治安防控的事。开到九点多才散,我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出会议室,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路过刑侦大队那层楼,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周小莉还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字,她爸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身上披了件女儿的警服外套。
周小莉扭头看见我,站起来轻轻开门出来,带上门虚掩着。
"您还没下班?"
"刚开完会。你爸睡这儿行吗?要不我让人在局里招待所开个房间?"
"不用不用。"她摆手,"我忙完这点就带他去我那儿,楼下就是旅馆。刘局您忙您的,别操心。"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刘局,那天我在窗口把你材料扫地上的时候,你蹲下去捡……我当时其实看见你兜里露出来的警徽挂绳了。"
我站住了,回头看走廊里暖黄的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那你装没看见?"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跟当初交检查时候一模一样。"我当时想,管你是谁,到了我窗口就得听我的。"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我现在想想,那会儿真不是人。"
我看着她,她爸在里头翻了个身,警服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她赶紧推门进去给重新盖好。
我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走到拐弯的地方我停了一步,楼上传来周小莉压着嗓子跟她爸说话的声音:"爸你醒了?我马上弄好,你再眯会儿。"
老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我继续下楼,出了楼门夜风扑面。头顶的星星亮闪闪的,停车场里只有老周那辆桑塔纳还停着,车顶落了层薄薄的露水。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老周从里头摇下玻璃,"刘局,回宿舍?"
"回。"
车子发动起来,缓缓驶出大院。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办公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周小莉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灯关了,大概她也终于弄完了。
(本章完)
第十章 那张踩过的纸我还留着
到了年底,全局各项工作收尾的时候,我给钱政委送了两盆新买的君子兰。他办公室那两盆叶子尖发黄了,我说换一换。他推辞了两句收下了,把那两盆老的搬到我办公室窗台上,跟绿萝并排摆着。
"刘局,你种花比我在行。"他站在窗边弹了弹绿萝的叶子,"这东西不能多浇水,我看你老浇。"
我说知道了。两个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院子,银杏叶子落了满地,保洁阿姨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
"小周上个月评了刑侦大队的季度先进个人。"我开口说。
"老马跟我讲了。"钱政委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一处,眼睛眯成两条缝,"她说年底想考市局的在职本科,问我支不支持。"
"你怎么说?"
"我说支持,学费不够我给她垫。"他转过身来看我,"刘局,说实话,当初她轮岗的时候我是真不乐意。我怕她吃苦,怕她受委屈,怕她扛不住。结果这丫头比我想的强多了。"
"年轻人嘛,你不放手,她永远长不大。"
钱政委点点头,看了我好一会儿。"刘局,你来咱县局快半年了吧?"他问。
"四个月零二十天。"
"过得真快。"他拍了拍窗台,"头一个月我还防着你,怕你拿小周开刀立威。后来看你做事,慢慢就放心了。你有你的规矩,但也有你的人情味。"
我没接话,给那两盆新君子兰浇了点水。水滴落在土面上,噗噗的,冒起一小片湿润的气。
钱政委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蓝湛湛的,对面城关所的灰楼上,那块"服务群众,从我做起"的蓝色牌子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了,但边角翘起来的地方已经重新钉牢了,整整齐齐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沾过灰的迁入材料,翻开来看了看。纸上的灰印子还在,踩过的痕迹在调令函背面模糊地留着,像一道浅浅的疤。
我看了两秒钟,把它放回去,锁好抽屉。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城关所陈所长的号码。
"老陈,明年一季度群众满意度测评,窗口那块我建议让群众现场扫码打分,不经过所里转手,直接对接局里办公室。方案我让政治处拟好了,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陈所长在电话那头说好,声音里带着笑。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周小莉跟她爸正往外走,老头手里拎了一兜橘子,周小莉挽着他胳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他们身上。
卖红薯的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摊子挪到局门口来了,铁皮桶上冒着白汽,甜丝丝的味道隔着窗户都能闻见。
我拿起外套下了楼,从侧门绕到门口,在红薯摊前站住了。
"大爷,来一块。"
大爷利索地翻出一块最大的,用牛皮纸包了递给我。"公安同志,最近咋老见你买?以前可没咋见你光顾。"
"以前蹲地上吃,现在站着吃了。"我剥开红薯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香甜的热气从嘴里冒出来。
周小莉和她爸走过来了,老头看见我,笑呵呵地打招呼。周小莉冲我眨眨眼,我举起手里的红薯晃了晃。她爸忽然问:"闺女,你老念叨的那个局长,就是这位同志?"
周小莉耳朵尖又红了,拽着她爸胳膊快走两步。老头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嘴里还在说:"急啥,我还没跟人家道谢呢。"
我看着他们走远了,父女俩的影子在银杏树下拖得长长的,落叶踩在脚下沙沙响。
红薯吃完了,我把牛皮纸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回局里,上台阶的时候脚步轻快。
当初那份被踩在地上的材料,我留着了。不是记谁的仇,是记住一件事:一个局长站在窗口里面还是外面,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我蹲在地上捡过自己的材料,才知道那些弯着腰一张一张捡纸的群众,心里头翻涌的是什么滋味。
从那天起,我办公室里来了办事的群众,不管材料齐不齐,我都让人先坐下,倒杯水,慢慢说。窗口改革搞了一轮又一轮,打分的从纸质变成了扫码,投诉电话从一部扩成了三部,满意度的数字在报表上慢慢往上爬。
但数字是数字,真正让我觉得这事儿成了的,是有一天我在食堂吃饭,碰见城关所那个新来的眼镜小伙,他说窗口有位老大爷办完事非要找所长,急得团团转。他们以为有什么问题要投诉,结果老大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行字,说窗口那个小同志态度好,他要当面表扬。
"刘局,你说怪不怪,"那小伙端着餐盘说,"以前投诉多的时候大家愁,现在表扬多了也有点愁,天天有人来送东西,红薯鸡蛋青菜萝卜,搁都搁不下。"
我笑了,用筷子指了指他碗里的红烧肉:"那就收下,分着吃了。"
他也笑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那天下午我站在办公室窗边,阳光好得很,窗台上绿萝和新换的君子兰并排摆着,叶子油绿油绿的。我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份材料,调令函上的灰印子还在,但我把它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空白来。
忽然就有了个念头。我在那张纸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新来的局长第一天,自己排队办户口,材料被扫在地上。他蹲下去捡了。
然后我合上抽屉,锁好,钥匙放在抽屉面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对面城关所的灰楼安安静静立在蓝天下,门口偶尔有人进出,不急不忙的。那条街上卖红薯的老头正在收摊,铁皮桶里的火苗子渐渐暗下去,但甜味还飘在空气里,一阵一阵的。
我拧开台灯,翻开明年的工作台账第一页,在扉页上写了两个字:继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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