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放牛路过高粱地,村长女儿把我拉了进去,说:要不咱俩试试
高粱熟透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浸在一种沉甸甸的红里。那些穗子压弯了秆子,风一过,就像一片烧着的海,哗啦啦地响。我牵着那头老黄牛,沿着田埂慢慢走,牛绳在手里松松地挽着,老牛低头啃路边的草,一步一挪,我也跟着一步一挪。那年我十八,高中刚毕业,考大学差了三分,爹没说什么,只把牛绳往我手里一塞:“先帮着家里干点活,等明年再说。”(欢迎来到喜宝讲历史聆听故事请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赞谢谢)
明年。明年是什么样,谁也说不清。
高粱地密得很,人走进去,外面根本看不见。我正走着,忽然高粱叶子一阵乱响,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猛地攥住了我的胳膊。我吓了一跳,牛也惊了,往后一退,绳差点脱手。那只手劲儿不小,五个指头像铁钳子,把我往高粱地里拽。
“哎——”
“别出声。”
是林月。村长的女儿,跟我同岁,在学校时坐我前排。她头发上沾了几片碎叶子,脸红扑扑的,眼睛里亮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她把我拉到高粱地深处,那里被踩出一小片空地,地上铺着些干草,显然是有人特意弄过的。
她松开我的胳膊,退后半步,仰着脸看我。高粱穗在我们头顶摩挲着,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牛蹄子踩地还响。
“要不咱俩试试?”她说。
我愣在那儿,脑子像被人舀空了。林月是我们村最漂亮的姑娘,也是最有文化的姑娘,她爹是村长,她娘是小学老师,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秋天就要去报到。而我,一个落榜的农村小子,除了放牛、种地,什么也不是。
“你说啥?”我的嗓子干得发紧。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眼睛里却认真得很。“我说,咱俩试试。处对象,你懂不懂?”
“你……你要去念书了。”
“我知道。”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还有高粱叶子青涩的腥气。“所以我才问你。等我去念了书,就来不及了。”
“你爹……”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她打断我,伸手扯了扯我皱巴巴的褂子领子,“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我低下头,看见她的鞋面上沾着泥,是那种新翻的黑土,湿漉漉的。她的脚很小,跟我妹的差不多大。我想起在学校时,她总把辫子梳得光溜溜的,上课回答问题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一口脆苹果。那时候我连正眼都不敢多看她,只敢在后排偷偷看她后脑勺上那根红头绳。
“愿意。”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耳朵尖,听见了,脸上的笑漾开去,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的。她忽然踮起脚,在我脸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高粱地外头跑,高粱叶子被她撞得哗哗响。
我站在原地,右脸颊上那一小片皮肤热烘烘的,像被太阳单独照了一下。老牛在外面哞哞叫,我拨开高粱走出去,看见林月已经跑远了,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小簇火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土炕硬邦邦的,硌得我骨头疼,但比骨头更疼的是心里那股又甜又慌的劲儿。我盯着房梁上挂的干辣椒,想,林月她爹是村长,全村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女儿跟我好,这事儿要是让人知道了……
我攥着被子角,手心全是汗。
过了两天,林月又来找我。这回是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她手里攥着一封信,在我眼前晃了晃。
“录取通知书,省城师范,中文系。”
“真好。”我替她高兴,可心里头又沉了一下。省城,离我们这儿几百里地,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她看出我的心思,把信叠好塞进口袋,说:“你复读吧,明年也考省城的学校。咱俩在一个地方念书,多好。”
“我家没钱。”我说的是实话。爹去年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娘和几亩地,我妹还在上初中,哪有钱供我复读。
林月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一摞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毛票。
“这是我暑假给人抄书攒的,还有我娘给我的零花,你先拿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后。“我不能要你的钱。”
“算我借你的。”她把钱塞进我褂子口袋里,动作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你考上大学,挣钱了再还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堂堂的,没一点犹豫。我鼻子忽然酸了,扭过头去,假装看远处那片高粱地。穗子更红了,风一吹,像在点头。
那一年冬天,我开始复读。白天干活,晚上在煤油灯下看书,林月有时来找我,给我带她娘做的咸菜,或者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复习资料。我们约好了,谁都不跟家里说,等她寒假回来再摊牌。
可是事情比我们想的来得快。
快过年的时候,村里有人看见林月从我家的柴房后面出来,风言风语就起来了。村长林建国很快知道了,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他带着林月到了我家。
我爹拄着腰,站在堂屋中间,地上是新扫过的,但墙角的灰还是能看见。林建国穿一件半新的军大衣,脸黑沉沉的,进门也没坐,就那么站着。
“老陈,”他对我爹说,“你家小子干的事儿,你知不知道?”
我爹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有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
“他俩的事儿,我不同意。”林建国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咚咚的。“我闺女是要念大学的人,以后要当老师,吃公家饭的。你家这情况……”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我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扶着腰,半天没说话。林月站在她爹身后,嘴唇抿得发白,她看着我,眼睛里又急又疼。
“爹,”她开口了,声音在抖,“是我愿意的。”
“你闭嘴!”林建国回头瞪她一眼,“你懂什么?十八岁的丫头片子,你知道过日子是啥?”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我爹终于说话了,声音沙沙的:“建国,这事儿是孩子不懂事,我回头说他。你家闺女是好姑娘,我们家攀不起。”
我猛地抬起头:“爹……”
“别说了。”我爹摆摆手,脸上那道皱纹像刀刻的,深深的,“屋里坐吧,喝口水。”
林建国没坐,拉着林月走了。林月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委屈、不甘心、还有一股子犟劲儿。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可我也知道,她爹说的话,句句在理。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炕沿上抽旱烟,一锅接一锅,屋里烟雾缭绕的。我躺在一旁,脸朝着墙,眼泪流下来,洇湿了一片枕头。
“娃,”我爹终于开口了,“你怪爹不?”
“不怪。”我说,声音闷闷的。
“人家说的是实话。”我爹叹了口气,“咱家穷,你娘身子也不好,你妹还得上学。你要是真跟林月好了,人家跟着你吃苦,你忍心?”
我没说话。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得让自己配得上她。”我爹磕了磕烟锅,“书,还得念。”
我翻过身来,看着他。灯影里我爹的脸又瘦又黑,眼窝深陷着,可那双眼里的光,跟林月眼睛里的光一样,亮堂堂的。
“爹,我想复读。”
“嗯。”我爹点点头,把烟袋放下,“开春把咱家那头猪卖了,凑点钱,你好好念。”
开春的时候,猪卖了,钱揣在我怀里,热乎乎的。我又回到了学校,插班复读。林月暑假回来过一次,我们见了一面,在村后的小河边,一人坐一块石头,中间隔着一丛开花的野枸杞。
“我爹不准我见你。”她说,低着头拨弄一根草,“可我还是要见。”
“你爹是为你好。”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可我知道自己图啥。你考上大学,他就没话说了。”
我看着她,春天的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长了,没扎辫子,散在肩膀上。她瘦了些,眼睛还是那么亮。
“林月,你等我。”
“我等你。”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河水流过石头。
那一年我拼了命地念书。每天五点半起来,背单词、背古文,晚上十一点才睡。煤油灯把眼睛熏得发红,看书久了,眼前一片模糊,我就使劲揉一揉,接着看。林月从省城给我寄资料、寄参考书,信封上写着“陈晨收”,地址是学校传达室。我每次去拿信,心里都扑通扑通跳。
第二年夏天,我又进了考场。考完最后一门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学校门口,忽然特别想见林月。她在省城,离我几百里地,可我觉得她就在我旁边似的。
八月,通知书到了。省城大学,中文系。
我爹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我娘在旁边抹眼睛,我妹蹦着跳着,喊“哥考上大学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林月。林月在家门口等我,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辫子重新扎起来了,红头绳还是那根。我把通知书给她看,她接过去,看了半天,忽然扑在我怀里哭起来。
“我就知道你能行。”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搂着她,鼻子也酸。月光照在地上,亮汪汪的,像铺了一层水。
“我明天去跟你爹说。”我说。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件干净的褂子,把通知书折好揣在口袋里,去了林月家。林建国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斧子停了一下,又接着劈。
“叔,”我站在院子门口,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来跟您说个事儿。”
林建国没停手,斧子落下去,咔嚓一声,一根木头分成两半。“说。”
“我跟林月……”我深吸一口气,“我跟林月处对象。我考上大学了,以后能挣钱,能养家。我会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林建国终于停下手,把斧子靠在柴堆上,转过身来看我。他比我上一次见时老了些,鬓角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沉,像两口深井。
“你知道养家啥意思?”他问。
“知道。”
“你知道当爹的啥心思?”
“知道。”我看着他,没躲,“我也有爹。”
他盯了我半晌,忽然哼了一声,弯腰捡起一根劈好的柴,码在垛上。“我闺女要是受委屈,我饶不了你。”
我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心里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我使劲点头:“叔,您放心,我肯定不会。”
林月从屋里跑出来,扎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笑得像朵花。她娘跟在后面,笑着骂她:“丫头片子,锅都要糊了。”
那天中午,我在林月家吃的饭。林建国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盅。我从来没喝过白酒,辣得直咂嘴,他看着我,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九月,我和林月一起坐火车去了省城。车厢里挤得满当当的,人挨着人,过道里堆着蛇皮袋子和扁担。我和她挤在一个三人座上,她靠窗,我在中间,对面是个抱小孩的妇女。火车咣当咣当地走,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高粱又熟了,红得漫山遍野。
林月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咱俩真在一块儿了。”
“嗯。”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我攥在手心里暖着。
“以后的日子,不管咋样,咱俩一起扛。”
我看着她,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纱。我说:“好。”
大学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申请了助学金,又在校办印刷厂打工,每天下了课就去,一干就是四五个小时,手上全是油墨,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洗不净。林月也打工,给两个初中生做家教,周末从来不休。
我们租了个小平房,在城西的城中村里,一个月八十块钱。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油炉,墙角堆着书和行李。冬天冷得要命,窗户上糊的塑料布被风刮得呼呼响,我们就挤在一起睡,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被子上。林月总把热水袋塞在我脚底下,自己手脚冰凉,我说换换,她不让,说男生不怕冷。
那些年苦,可真甜。每天早晨我骑车送她去做家教,路过早市,买两个烧饼,一人一个,边走边吃。晚上她回来得晚,我在印刷厂干完活,就到她学生家楼下等着,路灯昏黄黄的,我靠在电线杆上看书,等她下楼,两个人牵着手走回去。
大三那年,林月生病了。开始只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发烧,退了又烧。我带她去校医院,医生说是肺炎,得住院。住院要押金,我翻遍口袋,只有三百多块钱。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头埋在手心里,一点办法也没有。林月在病房里挂着水,我去看她时她睡着了,脸上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烫着。
我蹲在走廊尽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村部的,响了半天才有人接。我爹的声音从几百里外传过来,刺刺啦啦的,像隔了一层砂纸。
“娃,咋了?”
我说:“爹,林月病了,住院,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我爹喘气的声音,粗粗的,像拉风箱。
“爹,你说话。”
“家里……”我爹顿了顿,“家里那头牛,上个月卖了。给你妹交学费。现在手头就剩二百来块。”
我心里一沉。“那……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村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天黑透了,星星稀稀拉拉的。我想起那头老黄牛,想起那些年我牵着它走在田埂上,高粱地红得像火。牛卖了,我爹心里肯定不好受。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辅导员,说了情况,学校给批了五百块的困难补助。我又找同学借了二百,总算把押金凑上。林月住了半个月院,我白天上课、打工,晚上去陪床,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她出院那天,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我背着她上楼,她趴在我背上,轻声说:“陈晨,咱以后会有钱的,对吧?”
“会有的。”我说,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我喘着气,“肯定会有。”
大四那年,林月先毕业了。她分到了省城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我比她低一届,还要多念一年。她领了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她说是羽绒的,暖和。
我穿着那件棉袄,在印刷厂的机器声里,在教室里,在冬夜回家的路上,浑身都是热的。她晚上备课,我就在旁边看书,煤油炉上坐着锅,咕嘟咕嘟煮着白菜豆腐。窗户外面下着雪,屋里小小的,暖烘烘的。
我说:“林月,等我毕业了,咱就结婚。”
她笔都没停,嘴角翘着:“你说的。”
“我说的。”
第二年我毕业,分到了市里一家报社做编辑。工资也不高,但总算有了正式工作。我们在城中村又住了半年,攒了点钱,在城郊租了一间带厨房的一居室,比原来大一些,墙上刷了白灰,干净多了。
结婚那天是秋天。没办酒席,就在租的房子里,请了几个同学和林月的同事。我爹和我娘从老家赶来,林建国和他媳妇也来了。两亲家坐在一起,一个桌上吃饭,话不多,但气氛不算僵。
林建国那天喝了几杯酒,脸红了,拉着我的手说:“小子,我当初看不上你,嫌你穷。这几年你咋样,我看见了。”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爹在旁边抹眼睛,我娘笑着给他递手绢。林月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屋里静下来。我和林月坐在床上,数着红包里的钱,一张一张,有整有零。数完了,林月抬头看着我,忽然哭了。
“哭啥?”我慌着给她擦眼泪。
“没哭,”她笑着说,眼泪却往下淌,“就是觉得,咱们真结婚了。”
我搂着她,屋里飘着喜糖的甜味儿。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我说:“以后咱会越来越好。”
结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地往前过。我在报社从编辑做起,慢慢升了副主任,工资涨了些。林月在学校教语文,带毕业班,年年评优。我们攒了两年钱,加上两家凑了点,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房子不大,六十平,但到底是自己的。
第三年,林月怀孕了。她身子弱,怀孕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早上起来熬小米粥,下班回来炖鸡汤。她靠在沙发上,孕肚渐渐大起来,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你摸摸。”
我伸手贴在她肚子上,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小鱼吐了个泡。我和她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在笑。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我说,“只要像你。”
她白我一眼:“像你才好,你老实。”
女儿出生那天是冬天,下了场大雪。我在产房外面等着,走来走去,走了一百多圈。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脸红红的。我接过来,手都在抖。她忽然睁了下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我给闺女取名叫陈念,思念的念。林月说好听。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事,柴米油盐,上班下班,接送孩子。闺女慢慢长大,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上了幼儿园。我们的房子也从六十平换成了九十平,贷了更多的款。
那几年我爹身体越来越差,腰上的老毛病犯了,后来查出肺上也有问题。我把他和我娘接到省城来住,房子挤是挤了点,可林月从没抱怨过。她给我爹熬药、擦身子,端屎端尿,比亲闺女还亲。我爹有一次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月啊,爹当年没看走眼,你是好孩子。”
林月笑着给他擦眼泪:“爹,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闺女上小学那年,我爹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我和林月的手,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闭上了眼睛。我抱着闺女,她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仰着脸问:“爷爷睡着了?”
我点点头,眼泪砸在她头发上。
送走我爹,家里空了一角。我娘精神也大不如前,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做饭忘了关火,出门忘了带钥匙。林月把她接过来跟我们住,每天上班前把饭菜做好,中午让我娘热一下吃。
那段时间我压力特别大。房贷要还,闺女要花钱,老母亲要照看,报社效益也开始下滑,工资好几个月没涨过了。我夜里常常失眠,翻来覆去地想,钱、病、将来,越想越睡不着。
林月也瘦了,白头发多了几根。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算账,算着算着把笔一扔,长长叹了口气。
“咋了?”我问。
“这个月又要超支。”她揉着太阳穴,“念念的奥数班该交费了,妈下个月要复查,还有……”
“别算了。”我坐过去,把她拢在怀里,“我多接几个稿子,能挣点外快。”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陈晨,你说咱那时候,在高粱地里,你想过以后会是这样不?”
我想了想,笑了。“那时候哪想那么多,就觉得你好看。”
“现在呢?”
“现在也好看。”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就是多了几根白头发。”
她捶了我一下,也笑了。
日子虽然紧巴,但还是能过。我接了夜班的活儿,给几家杂志写专栏,凌晨一两点才睡,早上六点爬起来送闺女上学。林月学校评上了高级职称,工资涨了一截。我们就像两只蜗牛,背着壳慢慢爬,不快,但好歹在往前。
闺女上三年级那年夏天,村里传来消息,说要拆迁。老家的房子和地,能补一笔钱。
我赶回去办手续,站在老屋前面,看着那几间旧瓦房,墙皮掉得差不多了,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枝枝桠桠地伸着。当年我爹就在这院子里坐着抽旱烟,跟我说“你得配得上她”。我妹在城里安了家,我娘跟我住,这老屋空了好几年。
办完手续出来,我顺着村路往后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片高粱地。地还在,但已经没人种高粱了,种的是蔬菜大棚,白花花的塑料薄膜一片连着一片。只有靠河那一溜,还留着几垄高粱,不知是谁种的,穗子刚泛红,在风里晃着。
我站在田埂上,想起十八岁那年,一只手从高粱地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胳膊。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要不咱俩试试”。
三十多年了。
我蹲下来,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捻着。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高粱叶子青涩的味道,跟当年一模一样。
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看见林月站在田埂那头,穿着件碎花的褂子,头发剪短了,鬓角有些白。她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从镇上买的煎饼。
“你咋来了?”我站起来。
“办完事不见你人,猜你就跑这儿来了。”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几垄高粱,“还记得这儿?”
“忘不了。”
她笑了,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个动作,跟十八岁时一模一样。
“陈晨,”她说,声音轻轻的,“你后悔过不?那时候要是没跟我好,你找个条件好的,日子可能比现在舒坦。”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没那么灼人了,像烧了很久的炭,温温的,暖暖的。
“后悔啥?”我说,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小小的,有些粗糙了,但攥在手心里,跟当年一样踏实。“我这一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
“啥事?”
“跟你试了试。”
她打了我一下,眼睛却红了,别过脸去假装看地里的高粱。风吹过来,高粱叶子哗哗响,像在笑,又像在说话。
拆迁款下来后,我们把房贷还清了,还剩了一些。我娘的身体越来越差,林月办了内退,专门在家照顾她。我还在报社干,转了行政岗,不用值夜班了,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陪闺女去上补习班。
闺女上了初中,个子蹿得跟我差不多高了,眉眼像林月,性格像我,闷闷的,不爱说话,但心里有主意。有一回她从学校回来,气鼓鼓地把书包一扔,说班上一个男生欺负她。
林月问怎么回事,她不肯说。我端了杯水给她,坐在旁边:“跟爸说说。”
她憋了半天,说:“他说我爸妈是乡下人,土。”
我愣了一下,笑了。“他说得也没错,咱本来就是乡下的。乡下的咋了?乡下人种粮食,城里人不得吃饭?”
闺女看着我,眨眨眼。
林月在旁边接话:“你爸当年就是个放牛的,你姥爷还是村长呢。乡下不丢人,丢人的是瞧不起人。”
闺女想了想,点了点头,气好像消了些。第二天放学回来,她说那个男生跟她道歉了,她把我说的话跟他讲了,男生红了脸,说对不起。
我和林月对视一眼,都在笑。
我娘走的那天,是个春天,窗外桃花开了。她拉着林月的手,叫了声“月啊”,就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走了。林月哭得不行,我搂着她,两个人坐在床边,坐了好久。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家里空落落的。闺女去同学家了,就剩我和林月。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没回头,肩膀微微抖着。
“妈走了,就剩咱俩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咱俩也老了。”
我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看着窗玻璃上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叠在一起。我说:“老了也得好好过。”
后来闺女考上了大学,学的是中文,跟林月当年一样。送她去学校那天,我和林月在宿舍楼下站着,看着闺女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时间快得像一眨眼。
回程的火车上,我们俩并排坐着,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车窗外的田野变了很多,多了厂房,多了高楼。但远处还有一片一片的地,种着庄稼。
林月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我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了皱纹,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可我还是觉得她好看,跟当年在高粱地里一样好看。
火车咣当咣当地走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温温的。我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白头发别到耳后,她没睁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的田野上,有一片高粱,红得正旺。风一吹,像一片烧着的海。
我闭上眼,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只手攥住我的胳膊,那个声音说:“要不咱俩试试。”
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说:“好。”
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字。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我们出站,打了一辆车回家。路上林月忽然说:“咱回趟村里吧,趁念念在学校,咱俩回去看看。”
我没多想就点了头。她这人就是这样,主意来得快,说了就要做。第二天一早,我们坐长途汽车回了老家。
村子变了很多。路修宽了,铺了水泥,路边还装了路灯。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的石碾子没了,换成了一排健身器材,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那儿伸胳膊踢腿。我认出两个,都是当年一块儿在生产队干活的老伙计,脸比我印象里圆了些,头发都白了。
“哎,陈晨!”一个瘦高个儿先看见我,拄着拐杖走过来,“你咋回来了?林月也来了?快,坐坐坐。”
是老刘,当年跟我一块儿放过牛。他老伴儿不在了,儿子在县城开了家超市,他一个人守着老屋,养了两只猫,日子过得挺自在。
我们在老槐树底下坐着聊天,老刘絮絮叨叨说了些村里的事。谁家孙子考上了清华,谁家媳妇生了二胎,谁走了,谁又搬回来了。说了一阵,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去看过那片地没?就是你家原来那块。”
“没呢,刚到。”
“那快去。给圈起来了,说要建啥农家乐。”老刘摆摆手,“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我和林月沿着村路往后走,经过我家老屋的旧址。房子已经拆了,地上长满了荒草,只有那棵枣树还立着,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我站了一会儿,林月扯了扯我的袖子,说走吧。
高粱地还在,但那片被人用竹篱笆圈了起来,篱笆上挂着个木牌,写着“规划用地,请勿入内”。从外面看,地里还是种着高粱,但明显是没人精细伺候的,秆子细弱,穗子也小,稀稀拉拉的,不像当年那样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
我在篱笆外面站着,手搭在竹竿上。林月站在我旁边,忽然轻声说:“你进去看看呗。”
“人家写了不让进。”
“怕啥,又没人看见。”她推了我一把,笑着,“就进去看一眼,当年那么大的胆子跑进去,现在反而不敢了?”
我翻过篱笆,脚落在地上,踩碎了几根干草。高粱秆子比我还高,我拨开叶子往里走,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了。
就是这里。我能认出来,这块地方稍微凹下去一点,当年林月踩出来的那片空地就在这儿。虽然现在长满了草,但地形的轮廓还在。我站在那儿,风穿过高粱叶子,沙沙地响,像当年一样。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干硬的,裂着缝,有几颗干枯的高粱粒嵌在裂缝里。我抠了一颗起来,放在掌心里,红褐色的,小小的,像一粒凝固的记忆。
身后有脚步声。林月也翻进来了,走到我旁边,蹲下来,看着我的手心。
“你在找啥?”
“没找啥。”我把那颗高粱粒递给她,“你看,还剩一颗。”
她接过去,捏在指尖转了转,忽然把它揣进口袋里。“带回去,种花盆里。”
我看着她,笑了。“你啥时候变得这么……”
“煽情?”她白了我一眼,“跟你学的。”
我们从高粱地里出来,沿着田埂往回走。太阳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回去的路上经过村小学,校园翻新了,盖了新教学楼,操场也铺了塑胶跑道。门口围了一群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三轮车、小汽车,乱糟糟地挤着。我在人群里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手忙脚乱地够着书包。旁边一个男人走过来,接过书包,顺手把孩子接过去扛在肩上,女人松了口气,笑着跟他说了句什么。
我站住脚看了好一会儿。林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像不像咱当年?”
“咱当年哪有人家这么体面。”
“我是说那股劲儿。”她挽住我的胳膊,“你看那男的,跟咱一样,一穷二白的,但那女的笑得多甜。”
我回头看她,她的脸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暖光,皱纹都显得温柔了。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医院走廊尽头蹲着打电话借钱的那个晚上,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现在想起来竟然没有那么疼了。因为那时候有个人在旁边,睡在病床上,等着我回去。
“走吧,”我说,“回家。”
我们当天晚上没走,在老刘家借住了一宿。他家有间空房,收拾得挺干净,炕上铺着新洗的床单,有一股肥皂的味儿。林月躺在炕上,翻了个身,说:“这炕比咱家的床硬,但睡起来踏实。”
“你当年跟我钻高粱地的时候,可没嫌地硬。”
她拿枕头砸我:“都多大了还说这个。”
我接住枕头,笑着躺下来。窗外有蛐蛐叫,叫得细细密密的,像在纺线。我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安心,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些夏夜,我躺在老屋的炕上,想着她,心里甜丝丝地翻腾着,整夜睡不着。
现在也甜,但那种甜是沉静的,像糖化了在水里,看不见了,但抿一口,哪儿都是。
第二天我们回了省城。生活又恢复到原来的轨道上,上班、吃饭、看电视、等闺女周末回来吃饭。日子平淡得没什么可说的,但这种平淡,我用了大半辈子才品出滋味来。
念念大二那年暑假,没回家,说跟同学去支教了。去的也是个大别山里的小村子,条件艰苦,不通自来水,得去井边挑。她打电话回来,声音兴高采烈的,说那边的小孩多可爱,她教他们念诗,念“锄禾日当午”,念完了带他们去地里认庄稼。
“爸,你猜他们最认得啥?”
“啥?”
“高粱。那边种了好多高粱,红起来可好看了。”
我在这头听着,眼眶忽然热了。林月凑过来抢电话:“念念,你好好吃饭,别光顾着照顾别人,自己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挂了电话,林月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在旁边泡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她接过去,捧着茶杯暖手,忽然说:“咱闺女像你。”
“哪像?”
“倔。”她抿了口茶,“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来。”
“那不随你吗?当年拉我进高粱地的是谁?”
她笑出声来,茶杯里的水晃了晃。她放下杯子,忽然正色看着我:“陈晨,你说念念以后找个啥样的对象?”
“她自己喜欢就行。”
“那要是穷呢?像你当年似的。”
我靠进沙发里,想了想。“穷不怕,怕的是没志气。当年我虽然穷,但我知道得往上走。念念要是找个同样肯努力的人,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林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挪过来靠着我。电视开着,正播一个家庭剧,吵吵闹闹的,谁也没心思看。电视的光打在墙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水流似的。
我低头看了看她。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她的睫毛还是翘翘的,虽然稀疏了些,但还翘着,跟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我伸手把滑到她肩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
她没醒,只是轻轻往我这边又蹭了蹭。
窗外面,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一片发了光的田野。我搂着她,电视里演到哪儿了也不知道,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些年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无非是两个人,从一片高粱地开始,走了大半辈子,吃过苦,尝过甜,流过眼泪也笑过。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没有大起大落的传奇,就是一天一天地过,冷了互相暖,饿了有口热饭,病了有人递杯水。
平平常常的,一辈子就过去了。
但就是这种平常,让我觉得踏实。从十八岁那年开始,每一天都是挣来的。挣得不容易,可正因为不容易,才舍不得丢。
我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没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做了个梦。梦里有片红高粱,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我在心里说:谢谢你,林月。谢谢你把我拉进那片高粱地。谢谢你给了我这一辈子。
窗外的灯更多了,星星点点地亮着。我把毯子裹紧了些,也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我又站在那片地里了。十八岁,手心里攥着牛绳,风从东边吹过来,满世界都是高粱叶子的沙沙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攥住我的胳膊,那双手热热的,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道。
我转过头去。她站在那儿,眼睛亮得晃人,说:“要不咱俩试试?”
我听见自己说:“好。”
声音响亮的,毫不犹豫的,跟那天一样。
然后风大了,高粱叶子响成了一片,像千军万马在跑,又像心跳。
我睁开眼。屋里静静的,林月还在我旁边睡着,呼吸均匀。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关了,只有窗外那些远远近近的灯还亮着。
我伸手把灯也关了。黑暗里,我握着她的手,热乎乎的,小小的,还是那双把我从田埂上拽进高粱地的手。
我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
像高粱地里的风。(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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