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推开的那一刻,宋辞就知道,今晚躲不过去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母亲熟门熟路地把行李箱拖进客房,又探出头来冲她喊了一句:“我跟你爸睡客房,你俩该睡哪儿睡哪儿,别因为我们来了就瞎凑合。”
宋辞的喉咙动了动,一句“我们本来就分房睡”卡在舌尖上,怎么也说不出口。身后传来脚步声,顾衍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他的目光和她撞了一下,又迅速错开,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妈,你们到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接。”顾衍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他甚至笑了一下,越过宋辞去接岳母手里的包。
宋辞的母亲赵敏芝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宋辞没好好做饭?”
“做了的,是我最近在减脂。”顾衍答得滴水不漏。
宋辞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太了解顾衍了,这个男人在人前永远是这样,温和、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她曾经以为这是优点,直到后来才发现,一个人如果能把情绪收得这么干净,那只能说明他压根没打算让你走进来。
晚饭是顾衍做的。赵敏芝在厨房门口转了两圈,被顾衍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说油烟大,让她去客厅看电视。宋辞的父亲宋卫国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上的新闻,时不时念两条出来,也没人搭他的话。
宋辞在厨房里帮忙打下手,两人配合得倒是默契——顾衍炒菜,她递调料;顾衍盛菜,她端盘子。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像是两个排练了无数遍的演员,动作精准,眼神回避。
这种默契是怎么练出来的?宋辞想了想,大概就是这一年的分房生活练出来的。一开始是吵架,吵到半夜,她抱着枕头去了次卧,他也没有来拦。后来次数多了,次卧就变成了她的房间,她的护肤品、她的睡衣、她睡前翻的几本闲书,全挪了过去。主卧的衣柜空出一半,顾衍的衣服还是整整齐齐地挂着,像是那个空间从来就没有属于过她。
一年了,整整一年。
饭桌上赵敏芝的话很多,问了这个问那个,宋辞一一应着,时不时给父亲夹一筷子菜。顾衍坐在她对面,吃得不多,偶尔接一两句话,都是关于工作上的事。宋辞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她筷子碰过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旁人根本不会留意,但她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粒一颗一颗扒进嘴里。
“对了,”赵敏芝突然放下筷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宋辞的筷子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红烧肉。顾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结滚了一下,笑了笑说:“在准备了,妈。”
宋辞差点被嘴里的肉呛到。她抬起头看了顾衍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坦荡得不像是在说谎,甚至还伸手给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在做。
赵敏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谁家孙子多可爱、谁家儿媳妇二胎都怀上了之类的话。宋辞擦着嘴,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她不知道顾衍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他们连一张床上都不睡了,还谈什么要孩子?
晚饭后赵敏芝催着他俩去洗澡休息,说他们赶了一天路也累了,想早点睡。宋辞帮母亲收拾了客房,又给她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赵敏芝把她往外推:“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我跟顾衍都说了,让他等你。”
宋辞站在客房门口,走廊尽头就是主卧,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推开门的时候,顾衍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他换了睡衣,深灰色的棉质长袖,衬得他的肩膀线条很好看。听到动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放下手机,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
宋辞站在床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进男生宿舍的女学生,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已经一年多没有踏进这个房间了,床上的被子只有一床,枕头并排摆着两个,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顾衍的习惯——他睡前总要喝半杯温水。
“你睡那边。”顾衍抬了抬下巴,示意床的右侧。
那是她以前睡的位置。
宋辞没吭声,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被子是冷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味,没有她的气味,也没有他的。这个床单她认得,还是去年她在网上买的,灰白条纹,买了两套换着用。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房,她会把洗好的床单晾在阳台上,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洗衣液的香味会飘满整个客厅。
现在想想,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灯关了之后,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窗帘没有拉严实,有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恰好落在床尾的地板上,像一滩打翻的水银。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辞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身体绷得像一根弦。她能感觉到顾衍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那种若有若无的热度,像是一个不属于她的火炉,暖不到她,却让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沉默了几秒,顾衍说:“你先说。”
宋辞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你刚才说在准备要孩子是什么意思,想问你这一年有没有想过找我谈谈,想问你还爱我吗,还想问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但这些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最后全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睡吧。”
顾衍没有追问。
沉默像一床厚棉被,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宋辞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扯了扯。顾衍没有动,她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也是这张床,顾衍每天晚上都要搂着她睡,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嫌热,每次都要推开他,他就厚着脸皮再贴上来,说“就抱一会儿”。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从搂着睡变成了背对背睡,从一张床变成了两间房,从无话不说变成了无话可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宋辞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婆媳矛盾,甚至连一场像样的架都没有吵过。就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泡在温水里的青蛙,等到发现水烫了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她想起有一次她在厨房做饭,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血流了一案板。她喊了一声,顾衍在书房里应了一句“怎么了”,她说了句没事,他就真的没有再出来看。她自己找了创可贴贴上,继续切菜,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全落进了炒锅里。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夸她手艺有进步。
还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回家,客厅的灯开着,顾衍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耳机戴着,连她进门都没有听见。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合租的室友,而不是他的妻子。她换鞋进门,他头也没抬,说了句“回来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她回了自己的次卧,关上门,靠在门背上,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我好像不爱他了。”
发完又撤回了。
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身后的床垫突然动了一下,顾衍翻了个身。宋辞屏住呼吸,感觉到他的手臂无意间碰到了她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那种触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着,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宋辞僵着没动,心脏却砰砰跳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她等了几秒钟,确定他没有醒,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往前挪了挪,让他的手臂从她背上滑落。
被窝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她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月光,忽然觉得很荒唐。他们是合法夫妻,躺在一张床上却要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连不小心碰到了都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躲开。这种关系,到底算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辞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他们刚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顾衍抱着她跨进门槛,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她笑着说你土不土啊还搞这套,心里却甜得跟吃了蜜似的。梦里的顾衍笑得很灿烂,眼睛亮晶晶的,和现在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刚要碰到,梦就碎了。
宋辞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房间里还是黑的,窗外的月亮已经移了位置,那道光从床尾挪到了床头柜上,正好照在那杯水上,水面纹丝不动。
她转过头,看见顾衍正侧躺着,面朝她,眼睛是闭着的。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连睡着了都是一副戒备的样子。
宋辞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伸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攥紧了被角。
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轻手轻脚地去了卫生间。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洗手台上,打开了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盖住她的叹息。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蜡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一脸倦容。宋辞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领口。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又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五,她下班早,去超市买了菜准备做晚饭。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衬着绿色的枝叶,清新又好看。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想起顾衍以前追她的时候,每次约会都会带一束花,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百合,有一次还带了一束满天星,说这个像星星,配得上她的眼睛。
那时候他说情话一套一套的,把她哄得五迷三道,闺蜜都说他嘴巴甜,让她小心别被骗了。她还傻乎乎地说被骗也愿意。
后来结了婚,花就没有了。
宋辞苦笑了一下,关上水龙头,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路过书房的时候,她瞥见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点光——是电脑屏幕的待机灯。她顿了顿脚步,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顾衍不抽烟,至少她从来没见过他抽烟。她皱起眉头,走进去看了看,桌上摆着一包拆开的香烟和一个打火机,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窗台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她翻过来一看,是一本讲婚姻心理学的书,中间夹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她还愿意给我机会吗?”
宋辞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把书放回原位,心口像是被人重重擂了一拳。她快步走出书房,回到卧室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心跳压下去。
她轻轻推开门,顾衍还是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侧躺着,睡得好像很沉。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回去,这一次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而是任由自己的身体挨着他的。
被窝里很暖,他的体温像是一团安静的火焰,隔着衣料烘着她的皮肤。宋辞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便签纸上的字。
“她还愿意给我机会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至少他在问这个问题。这个认知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死水一样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宋辞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住了。她侧过头,看着顾衍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那你呢,你给我机会了吗?”
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月光在地板上一明一灭。宋辞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终于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宋辞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她翻了个身,伸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旁边,空的。她睁开眼,看到身边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正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走到客厅。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赵敏芝的大嗓门:“哎呀你这个鸡蛋煎得太老了,宋辞喜欢吃溏心的,你重新煎一个。”
然后是顾衍的声音:“好。”
宋辞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想起昨天半夜看到的那张便签,心里头五味杂陈。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顾衍系着她买的那条碎花围裙,正弯腰专注地把一个刚煎好的溏心蛋铲进盘子里。蛋白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蛋黄颤颤巍巍地晃着,看起来刚刚好。
赵敏芝站在旁边监工,嘴里还在念叨:“你看看人家小顾,我说一句他就重做了,你爸我念叨了三十年他也没学会煎一个溏心蛋。”
宋卫国在客厅里喊了一句:“我听得见!”
宋辞忍不住笑了,那笑意很浅,还没到眼底就散了。顾衍端着盘子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吃饭吧。”他说。
餐桌上摆着牛奶、煎蛋、烤面包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宋辞坐下的时候,发现她那杯牛奶旁边多放了一颗她以前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拆开了,白色的奶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以前每天早上,顾衍都会在她牛奶旁边放一颗糖,说让她一整天都甜甜的。分房之后这个习惯就断了,她自己也没有再买过。
她拿起那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眼眶却红了。
赵敏芝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正忙着数落宋卫国吃饭吧唧嘴。顾衍坐在她对面,低头喝着牛奶,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她。
但宋辞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她低下头,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上。顾衍不动声色地抽了一张纸巾放在她手边,还是没有看她,继续和赵敏芝说着今天带他们去什么地方转转。
宋辞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年多来,她一直在等顾衍先低头,等他主动来找她谈谈,等他来敲她的门,等他来说一句“我们和好吧”。但她在等的时候,他也在等。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堵墙,各自等着对方迈出第一步,等了整整一年。
赵敏芝和宋卫国要在这里住三天。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对分房一年多的夫妻来说,同床共枕的每一夜都像是在走钢丝。
白天倒是好过。顾衍请了假,开车带两位老人逛了市区几个景点,又去吃了宋卫国念叨了很久的烤鸭。宋辞坐在副驾驶上,听着后座父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顾衍偶尔插几句嘴,车里的气氛倒也融洽。
赵敏芝在后座拍了拍顾衍的肩膀:“小顾啊,你这车开得稳,比你爸强多了。”
宋卫国不乐意了:“我开了一辈子车也没出过事。”
“那是因为你开得跟乌龟爬似的,谁愿意撞你?”
宋辞听着父母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窗外,车流不息,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顾衍开车的侧脸就在她余光里,他的手指修长,握着方向盘的样子很好看,手腕上还戴着她三年前送他的那块表,表带已经磨得有些旧了。
他还戴着。
宋辞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晚上回到家,赵敏芝张罗着要包饺子,说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得吃点热乎的。顾衍撸起袖子就和面,宋辞剁馅儿,赵敏芝擀皮,宋卫国负责捣乱——时不时偷一块面团捏着玩,被赵敏芝拿擀面杖敲了好几下。
宋辞看着这一幕,恍惚间觉得这个家好像从来没有裂痕,好像他们还是那对让所有人羡慕的恩爱夫妻。但她知道不是的,因为她看见顾衍在笑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疲惫,像是戴久了的笑脸面具,摘下来之后脸上全是勒痕。
饺子包好下锅,顾衍去煮,赵敏芝拉着宋辞在客厅说话。老太太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问:“你俩最近怎么样?”
宋辞笑了笑:“挺好的啊。”
“别跟我打马虎眼,”赵敏芝瞪她,“你是我生的,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我看你俩不对劲,眼神都不带碰的,吃饭的时候你跟躲瘟神似的躲他。吵架了?”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那是怎么了?”
“真没什么,妈,你别瞎想。”宋辞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跟顾衍挺好的,就是……就是最近工作都忙,交流少了点。”
赵敏芝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婚姻这种事,靠的是经营,不是激情。激情那玩意儿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正能陪你走一辈子的人,是愿意在你冷的时候给你捂手、你累的时候给你捶背的人。顾衍这孩子我看得出来,心里是有你的。”
宋辞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赵敏芝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去厨房帮顾衍捞饺子了。
晚上洗漱完,宋辞再次站在主卧门口,心里比昨晚平静了一些。她推门进去,顾衍已经躺下了,还是昨天的位置,床的右侧空着,被子掀开一角,像是在等她。
她关了灯,摸黑躺下。今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却不像昨晚那么僵硬了,像是两块冰靠在一起,虽然还是冷的,但已经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宋辞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你书房里那本书,看了多久了?”
身边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顾衍才说:“你进我书房了?”
“昨晚起来上洗手间,看见门没关。”宋辞说,“我不是故意的。”
顾衍没有说话。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宋辞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被窝里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
沉默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就在宋辞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顾衍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三个月了。”
宋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本书——他看了三个月了。
“你那张纸条上写的……”她咬了咬嘴唇,“‘她还愿意给我机会吗’,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顾衍翻了个身,面朝她。月光恰好照在他的脸上,宋辞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那一小片银白的光,亮得惊人。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给我机会。”
宋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宋辞,”顾衍叫她的名字,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我知道这一年我做错了很多事。我太习惯你在身边了,习惯到以为你永远不会走,以为不管你生多大的气,第二天早上醒来你还是会在厨房里做早饭。我太蠢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又不敢一下子全放出来,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外漏。
“你搬去次卧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整夜的烟。我想去敲你的门,手都举起来了,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我怕你看到我更生气,怕你说出那个词。”
那个词。
离婚。
他们结婚五年,从来没有提过这两个字,连吵架最凶的时候都没有。但宋辞知道,这两个字一直悬在他们头顶上,像一把生锈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后来我想,等你消了气,你总会回来的。”顾衍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你没有。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你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次卧,衣柜里的衣服越来越少,卫生间里的护肤品一瓶一瓶地消失。我看着那些空出来的位置,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宋辞的鼻子酸得要命,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明明看到我在等你,你为什么就是不来?”
顾衍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她的脸颊。他的指尖沾到了她的眼泪,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然后又伸过来,用指腹笨拙地替她擦掉。
“因为我害怕。”他说,“我怕我敲开那扇门,你告诉我你不需要我了。”
宋辞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想让隔壁的父母听见,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像是蓄了一年的洪水终于决了堤,哗啦啦地往外涌,什么都挡不住。
顾衍慌了,他撑起半个身子,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别哭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笨拙又真诚。
宋辞抓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手掌很暖,纹路粗糙,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健身磨出来的。这只手她牵过无数次,却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紧紧地握过了。
“顾衍,”她抽噎着说,“我以为你不爱我了。”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她拽进了怀里。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一样,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我爱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从头到尾都爱你,从来没有变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宋辞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力气不小,顾衍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天天板着一张脸,吃饭的时候也不跟我说话,我手切破了你都不出来看一眼,我加班回来你连头都不抬……你让我怎么知道你还爱我?”
顾衍被她的话砸得哑口无言。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发颤:“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那天在赶一个方案,甲方催得急,我戴着耳机没听见……后来我看到垃圾桶里的创可贴才反应过来,但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我想提又怕你觉得我假惺惺。”
宋辞哭着哭着就笑了,笑得特别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推开顾衍,抽了一张纸巾胡乱擦了一把,鼻音浓重地说:“你知道我那天在厨房里哭成什么样吗?我把眼泪全炒进菜里了,你还说好吃。”
顾衍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复杂,想笑又不敢笑,心疼又愧疚,最后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道菜确实挺咸的。”
宋辞愣了一下,然后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顾衍没有躲,枕头砸在他脸上弹到一边,他伸手接住了,放到一旁,又把她拽了回来。
“以后不会了。”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以后你不高兴了就跟我说,想骂我就骂我,想打我就打我,别把自己关在次卧里不理我。我真的受不了。”
宋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情绪。她伸手环住顾衍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那是她买的沐浴露,他一直在用。
“我也不对,”她闷闷地说,“我太倔了,明明想让你来哄我,就是不肯先开口。我等了你一年,你也没来。”
“我来了,”顾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在书房看了三个月的书,写了十几页笔记,就是想弄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想学会怎么跟你沟通。我只是……还没学会。”
宋辞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学会什么了?”
顾衍想了想,认真地说:“学会了有话说出来,别憋着。还有,你切菜的时候我不能再戴耳机了。”
宋辞忍不住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被子上,像是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那本书借我看看。”她说。
“好。”
“你的笔记也给我看。”
“……那个字写得有点丑。”
“那我更要看了。”
顾衍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摁回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轻声说:“宋辞。”
“嗯?”
“谢谢你还没走。”
宋辞没有说话,只是把环在他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和她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像是一首走了调的曲子终于找回了节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终于开口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正中央,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覆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第三天,赵敏芝和宋卫国要走了。
临走前赵敏芝把宋辞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问:“你俩好了?”
宋辞脸一红:“什么好了不好的,本来就没事。”
“得了吧,”赵敏芝白了她一眼,“你是我生的,你眼睛肿成那样我能看不出来?哭了?和好了?”
宋辞抿着嘴没说话,目光越过阳台的玻璃门,落在客厅里正在帮宋卫国收拾行李的顾衍身上。他弯着腰,把一袋特产仔细地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工作。
“和好了。”她轻声说。
赵敏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嘛,夫妻哪有隔夜仇。不过小辞,妈跟你说句实在话,婚姻这个东西,最怕的不是吵架,是冷战。吵架至少还在交流,冷战就是把门关上了,谁也不进去,谁也出不来。你俩都是好孩子,就是太倔,谁也不肯先低头。”
宋辞低下头,看着阳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她想起这盆绿萝是顾衍去年买的,说是放在阳台上吸甲醛。她很久没有给它浇过水了,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耷拉在花盆边缘,看起来随时都会死掉。
“以后不会了。”她说。
赵敏芝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什么。
送走父母之后,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宋辞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有点不知所措。父母在的时候,那种热闹的氛围像一层保护色,让他们可以自然地互动、自然地说话。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空气里的沉默又变得沉重起来,像是一层薄冰,不知道踩上去会不会碎。
顾衍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拎着赵敏芝忘了带走的一袋水果。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看了宋辞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宋辞看着他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心酸。这个男人跟她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五年,曾经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她面前放屁打嗝、说着不着边际的废话,现在却连开口都要鼓起勇气。
这到底是谁的错?是他的,还是她的?还是他们两个人的?
“那个,”顾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不自然,“你今晚……”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宋辞听懂了。他在问她今晚睡哪儿。
按照之前的生活方式,父母走了,她就该回次卧了。他们可以继续做一对井水不犯河水的室友,各自关上门,继续那场持续了一年多的冷战。
宋辞看着他站在茶几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果袋的提手,眼底有一层小心翼翼的期待,又像是随时准备接受拒绝。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枕头还在主卧,”她听见自己说,“昨晚落枕了,脖子疼,你那边的枕头比较软。”
顾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今晚睡左边,右边那个软的给你。”
“嗯。”
宋辞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假装找东西,其实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是需要一个背对着他的角度,好让自己脸上的笑容不要被他看见。她咬着嘴唇,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鹿在乱撞,又像是有一万只蝴蝶在扑棱翅膀。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差点认不出来——是心动。
她居然又对顾衍心动了。
这太荒唐了。他们结婚五年了,牵手牵了无数次,接吻接了无数次,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经历过了,她以为自己对这个人已经不会有任何心跳加速的感觉了。可现在,她站在冰箱前面,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得像是刚谈恋爱的中学生。
宋辞深吸一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关上冰箱门。她转过身,顾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目光和昨晚在月光下看着她的时候一样,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认真。
“晚上想吃什么?”她举起手里的鸡蛋,故作镇定地问。
“都行。”顾衍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那你出去等着,别在这儿杵着。”她挥手赶他。
顾衍没动,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鸡蛋,放进料理台上的碗里,然后转过身,郑重其事地看着她的眼睛。
“宋辞,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宋辞愣住了。
“不是回到从前,”他赶紧补充,“从前我做得很差,我们重新开始,换一种方式。我学着跟你沟通,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也直接跟我说,我们不冷战了,不逃避了,好好的,行吗?”
他的声音有点急,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她打断一样。他的耳朵尖又红了,手紧紧攥着料理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宋辞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这个男人,她爱了七年,嫁了五年,冷战了一年。她以为她已经把这份感情消磨光了,可此刻站在他面前,她发现那些感情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被灰尘盖住了,被冷漠冻住了,被倔强藏起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顾衍像是被电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好。”宋辞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重新开始。”
顾衍回过神来,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来得急切又笨拙,像是少年时代的初吻,牙齿磕到了嘴唇,鼻尖撞在一起,呼吸乱成一团。但谁也没有松开,谁也没有后退。
宋辞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揪着他衣服的后领,指尖微微发抖。她能尝到眼泪的咸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她的后背抵在了料理台边上,冰凉的大理石硌着她的腰,但她一点都不想动。
过了很久,顾衍才松开她。两个人都喘着气,额头顶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我的天,”宋辞喘着说,“我觉得我们比谈恋爱的时候还猛。”
顾衍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的声音传到她的掌心里,酥酥麻麻的。他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水光,目光柔软得像是一块融化的黄油。
“那要不要出去约会?”他问,“看电影,吃饭,散步,像谈恋爱那样。”
“现在?”
“现在。”
宋辞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她说:“好,你等我换件衣服。”
她跑进主卧,拉开衣柜,发现自己的衣服还在次卧的柜子里。她犹豫了一下,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房间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她看了一半的小说。窗台上的多肉已经干死了,灰褐色的叶片蜷缩成一团。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又把那本小说和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器一起拿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一年多的房间。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她的东西,像一个茧,把她裹在里面,安全、安静,却也窒息。
“再见。”她轻声说,然后关上了门。
顾衍已经在玄关等她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好像还偷偷用水抹了一下。宋辞走过去,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她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干燥温热,掌纹粗糙,包裹着她的手指。宋辞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一次这样牵手是什么时候?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们走出家门,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初秋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宋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积压了一年多的那团浊气,终于吐出来了。
“看什么电影?”顾衍问。
“随便,你选。”
“上次你说想看那个动画片,上映了吗?”
宋辞愣了一下。那是三个月前她跟闺蜜打电话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有一部动画电影好像不错。当时顾衍在书房里,门关着,她以为他什么都没听见。
“你听到了?”她问。
“嗯。”顾衍捏了捏她的手,“你打电话声音挺大的。”
宋辞的脸红了。那通电话的后半段她好像抱怨了他几句,说他像个木头,说结婚没意思,说后悔了之类的话。
“后面那些你也听到了?”她小声问。
顾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听到了。”他说,“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想出去跟你解释,又怕你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所以我开始看那本书,想找一个能让你愿意听我说话的方法。”
宋辞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所以你这三个月一直在看书?”
“不止看书,”顾衍说,“我还去做了几次心理咨询。”
宋辞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顾衍这个人她太了解了,典型的理工男思维,觉得心理问题都是矫情,以前她提过一次要不要去做婚姻咨询,他直接说“我们又没病去那个干嘛”。现在他居然自己去了?
“咨询师说我是回避型依恋人格,”顾衍苦笑了一下,“小时候我爸妈经常吵架,我学会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假装什么都听不见。长大了之后这个习惯就带到了亲密关系里,一有冲突我就本能地回避,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宋辞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想起婆婆确实跟她提过,顾衍小时候父母关系不太好,经常当着孩子的面吵架摔东西。她当时没太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些童年的阴影就像藏在衣柜深处的旧伤疤,平时看不见,但一碰到就会疼。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以前我自己也不知道,”顾衍说,“是咨询师帮我分析出来的。他说我潜意识里把冲突等同于危险,所以你一生气,我的大脑就会启动防御机制,躲起来。不是不爱你,是我不知道怎么在不完美的状态里爱一个人。”
宋辞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咬着嘴唇,抬手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一头扎进顾衍的怀里,把他撞得后退了一步。
“你这个笨蛋,”她骂他,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我嫁给你五年了,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以为你就是不在乎我了,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搬出去。”
顾衍搂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摇了摇:“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你搬走之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去敲你的门,手都举起来了又放下。我偷偷在你门口站过好几次,听见你在里面跟朋友打电话笑得很开心,我就更难过了——你在别人面前都能笑得那么开心,在我面前却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宋辞哭得更凶了,把他的衬衫前襟哭湿了一大片。路过的大爷牵着狗看了他们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好了,不哭了,”顾衍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再哭眼睛又要肿了,明天上班同事还以为你家暴你了。”
宋辞被他气笑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弯了起来:“你才家暴,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吗?”
顾衍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忍不住低头在她眼皮上亲了一下。宋辞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弄得僵住了,心跳猛地加速,脸上的热度一路烧到了耳根。
“走吧,”顾衍牵起她的手,嘴角带着笑,“电影要开始了。”
他们走进电影院的时候,放映厅里已经暗了下来,大银幕上正在播放广告。两个人摸着黑找到座位坐下,顾衍把爆米花桶放在中间的扶手上,又把可乐递给她。
宋辞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她侧过头看顾衍,银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她看了他五年,却好像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
顾衍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放映厅里很暗,但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笑意,温暖的、明亮的,像是黑暗中的两簇小火苗。
“看什么?”他凑过来低声问。
“看我老公,”宋辞也低声回答,“不行吗?”
顾衍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清了清嗓子,坐正了身体,眼睛盯着大银幕,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电影开始了,是一部温暖治愈的动画片,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和她的机器人朋友的故事。宋辞看得很投入,看到感人处眼眶又红了。顾衍适时地把纸巾递到她手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指。
宋辞握住那根手指,然后整只手都被他反握住了。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两个人在黑暗中十指相扣,像电影里的女孩和她的机器人,也像任何一对刚刚开始恋爱的普通情侣。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们走出电影院,街上的人少了很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宋辞走在前面,踩着地上的格子砖,一步一格,像小时候跳房子那样。顾衍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一跳一跳的背影,目光柔软得快要化开。
“顾衍,”宋辞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背对着路灯的光,脸藏在阴影里,语气认真得不像是要说什么轻松的话,“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一年多,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顾衍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想过。”
宋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她知道这个答案才是诚实的,但听到的瞬间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疼。
“但我做不到,”顾衍继续说,“我试过好几次,想跟你谈这件事,想问你到底还愿不愿意继续。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就想起你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的样子。那天你笑得特别好看,我就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个女孩子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护着她。”
宋辞的眼眶又热了。
“所以我做不到放手,”顾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哪怕你把我当空气,哪怕你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但只要你还住在家里,还睡在次卧那扇门后面,我就觉得还有希望。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只要你还在,我就还有机会把你追回来。”
宋辞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脸颊微凉,胡茬扎着她的掌心,痒痒的。她用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里是湿的。
“你哭了。”她说。
“没有,”顾衍别过脸,“风太大了。”
宋辞没有拆穿他。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印了一下,然后退开,歪着头看他。
“那你要好好追,”她说,“我从头开始考察你,表现不好的话,我随时可以拒绝。”
顾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是他这一年来笑得最毫无保留的一次。
“好,”他说,“我重新追你。”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中。
宋辞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在路灯下交握,影子投射在地上,像是两个重新拼接在一起的碎片。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两个人站在玄关换了鞋,顾衍去厨房倒水,宋辞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一杯端在手里,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
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她以前从来不会留意。但现在她看着他喝水时上下滚动的喉结,看着他喝水之后习惯性舔一下嘴唇的小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全是她忽略了的细节。
“你盯着我干嘛?”顾衍放下杯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帅,”宋辞理直气壮地说,“不行吗?”
顾衍的耳尖又红了。他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以前你也没给我机会厚啊,”宋辞捂着额头抗议,“天天板着一张脸,我连话都不敢多说。”
顾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以后不会了。”
宋辞被他突然的郑重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嗯”了一声,绕过他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不睡?”
顾衍正在关厨房的灯,闻言抬起头,目光和她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这种小心翼翼试探的感觉,像是两个刚确定了关系的高中生,明明已经合法同居了五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和雀跃。
他们一起走进主卧。宋辞的枕头已经重新摆在了床上,和她走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她换好睡衣躺下,顾衍关了灯,房间里陷入温柔的黑暗。
今晚没有月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宋辞能感觉到顾衍的身体就在她旁边,他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顾衍。”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睡了没有?”
“没有。”
“我也睡不着。”
床垫动了一下,顾衍翻了个身,面朝她。虽然看不见,但宋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热的、柔软的。
“那我们聊聊天,”他说,“像以前那样。”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你每天晚上都要拉着我说半天话,说同事的八卦,说今天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说你想去哪里旅行。我有时候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一直听着,因为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宋辞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挨到了他的手臂。
“我以为是你不耐烦听我说话,所以才慢慢不说了。”
“不是,”顾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我从来没有不耐烦。我只是……太累了,工作上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回家就不太想说话。但我从来没有不想听你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很累?你说了我就知道了,就不会觉得是你的问题了。”
“因为我觉得……”顾衍顿了顿,“我觉得跟你说这些会让你担心。我想把外面的压力都挡在外面,不想带回家。”
“可是我们是夫妻啊,”宋辞的声音有些急,“夫妻不就是应该一起承担的吗?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只会觉得你不信任我,觉得你把我当外人。”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深深的懊悔和自嘲。
“你说得对,”他说,“我以为报喜不报忧是对你好,其实是我把你推开了。对不起。”
宋辞侧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微凉,被她握住之后慢慢回温。
“以后累了就告诉我,”她说,“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但你要让我知道原因。不要让我猜,我猜不到的。”
“好。”
“工作上的事也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听。”
“好。”
“还有,”宋辞深吸一口气,“我爱你。”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到顾衍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黑暗中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过了很久,久到宋辞以为他不会回应了,她才听到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我也爱你。一直爱你。从来没有变过。”
宋辞笑了,在黑暗中弯起嘴角,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想,原来这句话这么好听,原来她等了一年,等的就是这三个字。
她靠近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响着,强劲有力,像是一面鼓在敲。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睡吧。”他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
“晚安。”她说。
“晚安。”
窗外的风停了,整个城市都安静了下来。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一高一低,渐渐同步,像是一首曲子的两个声部,终于找到了和谐的节奏。
宋辞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想起了客厅阳台上的那盆绿萝。
明天,她想,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它浇水。
日子像是被谁按下了重启键,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运转起来。
宋辞把次卧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回了主卧。护肤品重新摆满了主卧卫生间的架子,衣服一件一件挂回主卧的衣柜,那几本看了一半的小说也回到了主卧床头的抽屉里。她搬得很慢,像是在做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每一样东西放回原位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话。
这是我最喜欢的护手霜,橘子味的,以前你说闻起来像橘子糖。
这件睡衣是结婚第二年买的,你说粉色衬我的肤色。
这本书我看了三个月还没看完,因为每次翻开就会走神,想着你在书房里干什么。
顾衍下班回来的时候,次卧已经空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只剩下家具的空房间,沉默了很久。
“这个房间怎么办?”宋辞站在他身后问。
顾衍想了想,说:“改成书房吧,你现在那个书桌太小了。”
“那我以后在哪儿跟你冷战?”宋辞故意问。
顾衍转过身,捏住她的鼻子,把她捏得直叫唤:“没有冷战了,以后吵架不过夜,当天的事当天解决,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松手,疼!”宋辞拍掉他的手,揉着鼻子瞪了他一眼,但眼底全是笑意。
周末他们去了家居市场,给次卧挑了一张大书桌和一把舒服的椅子。顾衍还买了一盆新的绿萝,替换阳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宋辞抱着花盆坐在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几片翠绿的叶子,像是捧着一颗重新活过来的心。
“你说那盆老的还能救活吗?”她问。
“试试看,”顾衍打着方向盘,“浇水施肥,给它晒太阳,说不定还能缓过来。”
宋辞低头看着怀里生机勃勃的绿萝,轻声说:“我觉得能救活。”
回到家,她把新绿萝放在阳台上,又蹲下来认真地把那盆枯黄的老绿萝松了松土,浇透了水。黄叶被一片一片摘掉,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几根藤蔓,看起来凄凉又倔强。
“加油。”她对着花盆小声说了一句。
顾衍靠在阳台门上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他发现他妻子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睫毛翘翘的,鼻尖上有一点点汗珠,专注的样子像是在照顾一个生了病的孩子。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拨了一下那根光秃秃的藤蔓:“它命挺硬的,都这样了还没死透。”
“跟你一样。”宋辞斜了他一眼。
顾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爽朗,震得阳台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那是宋辞很久以前挂在阳台上的风铃,她以为早就坏了,原来只是太久没有风吹过。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宋辞正在厨房里做晚饭,顾衍在客厅里看新闻。她切着青椒,刀刃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油锅里的蒜末滋滋地冒着香气。
“宋辞!”顾衍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她头也没回。
“你过来一下。”
“等会儿,我炒菜呢。”
“先关火,过来。”
宋辞皱了皱眉,还是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顾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
顾衍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盆绿萝——是阳台上的那盆,那盆被她判了死刑的老绿萝。画面里,光秃秃的藤蔓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嫩绿的新芽,只有米粒那么大,但翠生生的,充满了生命力。
“它活了。”顾衍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惊喜。
宋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跨坐到顾衍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它活了。”
顾衍抱住她,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他能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眼泪正渗进他的T恤领口,温热的、潮湿的。
“怎么又哭了。”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高兴的。”宋辞闷声说。
“高兴也哭,难过也哭,你最近怎么这么爱哭。”
“还不是你害的。”
“好好好,我害的。”顾衍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绿萝新芽的照片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绿萝都能重新发芽,何况是人呢。
时间一晃就过了两个月。
赵敏芝打电话来问他们最近怎么样,宋辞说挺好的。这一次她没有心虚,说的是实话。
“没再吵架吧?”赵敏芝不放心地追问。
“吵了,”宋辞笑着说,“昨天还吵了一架。”
“啊?又怎么了?”
“他把我最喜欢的杯子打碎了,还不承认是他放的太靠边了。”
“那后来呢?”
“后来他出去给我买了一个新的,还给我泡了一杯蜂蜜水,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把杯子放在桌子边上’。”宋辞学着顾衍的语气,把赵敏芝逗得哈哈大笑。
“行,这回像样了。”赵敏芝满意地说,“知道认错就是进步。”
挂了电话,宋辞走到客厅,顾衍正坐在地毯上给那盆老绿萝换盆。两个月的时间,那盆曾经只剩光杆的绿萝已经冒出了四五片新叶子,每一片都绿得发亮,藤蔓也长长了不少,垂在花盆边缘,像一道小小的绿色瀑布。
“我妈夸你了。”宋辞在他旁边坐下。
“夸我什么?”顾衍专注地往新花盆里填土,手指沾满了泥,动作却很轻柔,生怕伤到绿萝的根。
“夸你学会认错了。”
顾衍笑了一声,把绿萝移进新盆里,又仔细地填上土压实,才抬起头看她:“那得感谢你给了我认错的机会。”
宋辞歪着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成温柔的暖色调。他的头发长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她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开,指尖划过他的额头,顺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下来,最后停在他的脸颊上。
“顾衍,”她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好吗?”
顾衍放下手里的花盆,认真地看着她:“不会。”
宋辞的心咯噔一下。
“以后肯定还会吵架,还会闹别扭,”顾衍握住她贴在他脸颊上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轻轻落下一个吻,“但我会学着好好跟你吵,吵完了就认错,认错了就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会再让你等一年。”
他的嘴唇干燥温热,贴着掌心最嫩的皮肤,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宋辞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细小阴影,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像是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又像是春天化开的溪水。
“好。”她说。
顾衍抬起头,四目相对。午后的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带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窗台上的绿萝新叶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那天晚上,宋辞洗完澡出来,发现顾衍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写什么。她擦着头发凑过去看了一眼,字迹工整得像是小学生练字,标题写着“老婆生气原因分析与整改方案”。
“你认真的吗?”宋辞笑得差点把毛巾掉在地上。
顾衍面不改色地继续写:“第一条,不要把杯子放在桌子边上。第二条,老婆说话的时候不能戴耳机。第三条……”
“给我看看。”宋辞伸手去抢。
顾衍把本子举高,她扑了个空,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两个人笑闹着滚倒在床上,本子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写满了字。但谁也没有去捡。
窗帘没有拉,月光大大方方地洒进来,铺满了整张床。宋辞趴在顾衍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你写了多少条了?”她问。
“目前十七条。”
“这么多?”
“嗯,”顾衍的手指穿过她还湿着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理着,“攒了一年多的,慢慢还。”
宋辞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却清清楚楚:“不着急,我们有大半辈子的时间,你慢慢还。”
顾衍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窗外的月亮圆了一小半,剩下的部分藏在云层后面,像是一个还没讲完的故事。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故事不用一次讲完,日子也不用一天过完。只要还有明天,就还有机会把没说的话说出口,把没做完的梦继续做下去。
阳台上,那盆曾经枯死的绿萝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新的藤蔓正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向四周伸展。它的根已经扎进了新的土壤里,稳稳的,牢牢的,像是一段重新开始的生活,也像两个重新相爱的人。
主卧的灯灭了。
黑夜温柔地覆盖了一切,但这一次,没有人觉得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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