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三,刚参加工作第二年,在县城一家国企的宣传科混日子。工资不高但清闲,朝八晚六,中间午休两小时,一天真正干活的时间凑不够三小时。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爱好书法和养花,对下属的要求就两条:别惹事,别迟到。我两样都做到了,于是他对我很满意,年终考核年年给我写"工作认真,团结同志"。
日子过得像温水,不烫也不凉。唯一的烦心事就是对象问题。我妈每个月打两次电话,开头永远是同一句:"找着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在那头叹气,叹得我心里发毛,好像我三十不娶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其实我才二十三,在我们那拨同学里不算晚,但在我妈眼里,二十三还没对象基本等于废了。她说邻居家张婶的儿子比我小两岁,孩子都满月了;说楼下王叔的闺女跟我同岁,上礼拜订婚了;说你再不找,好的都让人挑完了。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该干嘛干嘛。
事情的起因是五月的一个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桌上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个女声,听着有点耳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她说:"李志强吧?我是周敏。"
周敏。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两秒,我对上号了。初中同学,坐我前排,扎马尾辫,数学特别好,我抄过她不少作业。初中毕业后她考了师范,我上了高中,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算算有七八年没见了。
"哎,周敏啊,好久不见。你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找老同学问的呗,"她在那头笑,"你在县城上班是吧?正好,我下周去县城办点事,顺便看看你。请你吃个饭。"
我说行啊,来之前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还在想,她找我什么事?纯叙旧?初中同学那么多,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她怎么就想起我来了。但也没多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周二中午她来了,穿一件白衬衫,牛仔裤,头发剪短了,比初中那会儿利索了不少。我请她在单位附近的小馆子吃饭,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她坐下来先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混着。又问我有对象没,我说没有。她就笑了,说猜到了,你们这种在单位坐办公室的男生,要么早早就被抢走了,要么就剩下。
我说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她说夸你呢,剩下的都是挑的。
聊了些有的没的,她开始说她现在的情况。师范毕业分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教数学,当了三年班主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疲倦,虽然脸上笑着,但那笑像是贴上去的,底下透着一股累。我问她怎么样,当老师累吧。她说累倒不怕,就是心累,家长难缠,孩子难管,校长还天天催成绩。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看了我一眼,像是犹豫什么。我给她续了杯茶,说怎么了,有事你说。
她抿了抿嘴,说:"李志强,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并不意外,她专程来找我,又铺垫了这么多,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叙旧。但听到"介绍对象"四个字,我还是有点紧张——我妈催得紧,但真有人要给我介绍,我又觉得别扭。
"谁啊?"我问。
"我表妹,"她说,"师范刚毕业,分在隔壁镇的小学,也是教数学。长得跟我有点像,比我瘦点儿,性格特别好,文文静静的。我觉得你们挺合适。"
我问有没有照片。她说手机里有,翻出来给我看。照片上是个圆脸姑娘,扎着马尾,穿一身碎花裙子,站在花坛前面笑,确实是周敏说的那样,文文静静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说实话,条件不错,年纪相仿,工作稳定,长相也顺眼。我没理由拒绝。我说那行啊,什么时候见见?
周敏把手机收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你别急,这事我得先跟我表妹商量商量,不能太唐突。而且她这周末要回老家帮家里干活,可能没时间。下周末吧,下周末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我说好,那就下周末。
她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然后背着包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接下来那一个星期我有点心神不宁。倒不是因为多期待这次相亲,说实话我也没那么急,但周敏那天的热情劲儿让我觉得这事挺靠谱的。我开始想见面的时候穿什么衣服,该请人家吃什么,第一句话说什么。甚至还偷偷去理了个发,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办公室的同事问我是不是有情况,我嘿嘿笑,说没有没有。
周六早上,周敏的电话来了。
"李志强,今天有空没?"
我正躺在床上看报纸,一听她这么问,以为是要安排见面,赶紧坐起来说有空。
"那太好了,"她说,"你准备一下,来我家一趟。我表妹今天也在。"
我问你家在哪儿。她说你还记得咱初中那个镇吧?我家就在镇上,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路口接你。
我有点犹豫,第一次见面就去人家家里,是不是太正式了。周敏说没事,就吃个便饭,我爸妈也想见见你。听她这么说,我就答应了。长辈也在,说明确实当回事。
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皮鞋擦了擦,又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骑上我的二八大杠就往镇上去了。县城到镇上三十多里路,骑了将近一个小时。六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骑到镇口的时候出了一身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周敏在路口等着,看见我来了招招手。她今天穿一件旧T恤,下面一条深色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看着跟那天在县城判若两人。"走吧,家不远,"她说,接过我车把上的牛奶和水果,"你还带什么东西啊,客气。"
我说第一次上门,空手不好看。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家在镇子东头,一座带院子的老房子,红砖墙,铁皮大门,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槐树,树荫能遮半个院子。她爸妈都在,她爸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正蹲在屋檐底下抽旱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她妈在厨房忙活,探出半个身子跟我打了个招呼,脸上也是笑的,但那笑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客气,也不是热情,更像是"终于来了"的那种如释重负。
我被让进屋喝了杯茶,周敏陪着我聊了几句,问路上累不累,我说还行。她表妹呢?我问。周敏说在里屋呢,你先歇歇,一会儿就出来了。
我坐在堂屋里,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响,闻着一股炖肉的香味,心里还挺踏实的。这家人看着朴实热情,周敏她爸虽然话不多,但一直笑眯眯的。我想这门亲事要是能成,也挺好。
大概坐了十几分钟,周敏她妈端了碗绿豆汤出来给我,说天热先解解暑。我双手接了,刚喝了一口,周敏从里屋出来了,表情有点不自在。
"志强,"她叫我,这次没叫全名,语气听着跟刚才不太一样,"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放下碗,说怎么了。
她搓了搓手,像是酝酿了半天。"就是……我家地里的麦子该收了,我爸妈年纪大了干不动,我弟又在外面打工回不来……你今天来了,能不能……帮把手?"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割麦子?我今天来是相亲的,我穿着新衬衫新皮鞋,我大老远骑了一个小时车带了一堆东西上门,你让我去割麦子?
我看着周敏的脸,她脸上那点不自在变成了某种恳求,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唇抿着,像是怕我拒绝。她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也看着我。她爸倒是没看我,低着头继续抽他的旱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在槐树的枝叶间散开。
"我表妹……"我试探着问。
周敏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飞快地,像一道闪电。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表妹今天没来。"
我没说话。
"她下周才来呢,"周敏赶紧补了一句,"今天真的就是……就是请你帮个忙。我实在是找不到人了,镇上能干的年轻人都出去了,我爸妈昨晚商量了一宿,说要不叫你来看看……"
我总算明白了。什么介绍对象,什么表妹,都是幌子。绕了这么大一圈,从县城专程跑来找我,请我吃饭,给我看照片,铺垫了一个礼拜,就为了今天把我诓到家里来割麦子。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眼里的恳求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往下坠。她妈在厨房那边说话了:"小李啊,真是麻烦你了,你要是忙就算了,我们老两口慢慢割也行,就是得多割几天……"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听起来像是很过意不去,但那种过意不去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种"你要是拒绝了就是我们看错了人"的微妙压力。
我看着外面院子里的太阳,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地上白花花一片,没有风。麦子在地里等着,黄澄澄的,熟得不能再熟了。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和皮鞋,心里翻来覆去地打架。
去吧,我心里憋屈——我干了一辈子办公室的活儿,哪干过农活?再说这是骗我来的,凭什么?
不去吧,又觉得拉不下脸。这一家子人都在看着我,我要是甩手走了,周敏以后在老同学面前怎么抬得起头?她爸妈怎么想我?再说了,来都来了,麦子就在那儿,人家确实需要帮忙。
我坐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皮鞋脱了,说:"借双鞋吧,解放鞋就行。衬衫也得换一件。"
周敏脸上那层紧绷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她赶紧去里屋找了件她弟弟的旧衣服和一双解放鞋出来。我换了衣服鞋子,出了屋,跟着她爸往地里走。
出了院子往后走不到两百米就是麦地,金黄金黄的一大片,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晃,看着好看,但走进去了才发现,麦芒扎胳膊,一划一道红印子。她爸递给我一把镰刀,说小心点,别割着手。
我弯下腰开始割。镰刀握在手里不舒服,使不上劲,割两三根就滑了,得重新攥紧。她爸割得快,刷刷刷地一片一片倒下去,我还在跟第一垄较劲。太阳晒在后背上,火辣辣的,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淌到眼睛里蜇得慌。我直起腰擦汗,看见周敏也来了,在另一头割,她比我熟练多了,弯腰、拢麦、挥镰,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流水线。
我心里那股憋屈又上来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我一个相亲的,怎么就成了免费劳动力了?我割一垄麦子,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写字的手,握笔的手,现在攥着镰刀,掌心里磨出了两个水泡,亮晶晶的。
但憋屈归憋屈,手脚没停。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可能是想证明我虽然不会干但我不娇气,也可能就是拉不下那个脸半途而废。割到中午,她妈来地里送饭,烙的饼,炒的鸡蛋,还炖了一锅土豆排骨。我们仨就坐在麦垛边上吃,她爸递给我一瓶啤酒,说辛苦了吧小伙子。我接过来灌了半瓶,确实渴了,啤酒冰得牙疼。
她爸不怎么说话,但看我的眼神跟早上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这小子还行"的意思。周敏坐我对面,递了块饼给我,说多吃点,下午还长着呢。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气了——反正气也气过了,来都来了,把活干完吧。
下午接着割。太阳更毒了,麦芒扎得更疼,手上的水泡磨破了,浸了汗水疼得钻心。我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继续割。到下午四点多,那块地终于割完了。我直起腰,听见脊椎骨咯嘣咯嘣响了一串,腿是软的,胳膊是抖的,脸上晒得发烫,手心里破的破红的红,惨不忍睹。
周敏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湿毛巾,说擦擦脸吧。我接过来敷在脸上,凉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她说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来,我们仨得割三天。我没接话,用毛巾捂着脸,也不知道说什么。
回她家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她妈把早上那锅土豆排骨热了,又炒了两个菜,留我吃晚饭。我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碗筷,她爸把中午剩的半瓶啤酒又递给我,说接着喝。这回我没推,接过来喝完了。
吃饭的时候她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小李你太能干了,一看就是实诚孩子。周敏坐在我对面,不怎么说话,低着头扒饭。我看着她,忽然问了句:"你表妹,真有这个人吗?"
她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慢慢地变成了不好意思。"有,"她说,"但人家上个月刚谈了个对象,我没好意思跟你说。"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桌上的气氛有一点点尴尬,但也就那么一点点。她爸开始讲他年轻时候割麦子的事,说那时候全靠人力,一亩地要割一整天,不像现在有收割机。我听着,嗯嗯地应,心里那个被欺骗的感觉还在,但已经被一天的劳累盖过去了,像一层浮灰,懒得去吹。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我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周敏送到路口,站在路灯底下跟我挥手。我骑出十几米,听见她在后面喊:"李志强,下次请你吃饭,真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没应声,转回头继续骑。三十里夜路,没有路灯,就靠车把上那盏昏黄的小灯照着前头一点路。晚风凉飕飕地吹,白天晒得发烫的皮肤遇了凉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心里破的地方还在疼,一握车把就揪着疼。
骑到县城的时候快九点了。我把车锁好上楼,开了门连鞋都没脱就坐在沙发上。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手上两个水泡破了的地方结了痂,掌心发红,握拳都握不紧。我躺了一会儿,站起来脱衣服洗澡,热水冲在背上,烫得皮肉发麻。
洗完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出来了。不是好笑,就是觉得这事荒诞得可笑——我李志强,二十三岁,国企宣传科干事,今天被人以相亲为名骗去割了一天麦子,割了整整一亩地,磨了两个水泡,晒掉了一层皮,换了一顿土豆排骨和半瓶啤酒。我图什么?
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表妹"?还是图周敏那句话"下次请你吃饭"?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了。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周一上班,我坐在办公室里,手心里的痂还没掉,握笔的时候硌得慌。同事小张看见我手上的伤,问你是不是周末去干架了。我说没有,割麦子去了。他瞪大眼睛,说你?割麦子?你连花盆都没端过吧。我说是啊,被人骗去的。他问我怎么回事,我就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他听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李志强你是头号冤大头,介绍对象是假的,骗你去当苦力是真的。我说我知道,你别笑了。他说那你还去?我说我这不是去了吗,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笑完了,他问我:"那你跟那个周敏,以后还联系不?"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这两天我光顾着累和憋屈了,还真没想过这个。周敏骗了我,这事毫无疑问。但我回想那天她在地里割麦子的背影,弯着腰,汗流浃背,一把一把地把麦子放倒,她一个教书的姑娘,干起农活来比男人还利索。她不是懒,她是真需要人帮忙。她爸腰不好,她妈眼睛花,她弟在外面打工回不来,那一亩地的麦子熟了不等人,晚了就全烂在地里。
她找了我。用了一个最笨的办法——骗我来。为什么不直说呢?因为直说我肯定不来,我们七八年没见了,凭什么我来给你家割麦子?她大概想过很多办法,最后只有这一条行得通。
我拿起电话,拨了她留的那个号码。响了几声,她接了。
"周敏,是我。"
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下,说:"李志强,你手没事吧?"
我看了看手心里的痂,说没事,破点皮。
"那个……"她好像又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说:"周敏,下次你要真缺人手,你就直说。别用介绍对象这招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那下次你还来吗?"
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说:"看情况吧。你要是给我介绍个真的表妹,我就来。"
她在那头笑出来了。那笑声跟那天在县城饭店里不一样,那天是贴上去的,今天是松下来的,像一块拧紧的抹布终于被展开了。
"我表妹是真有,"她说,"但她现在真有对象了。不过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介绍别人也行,我同事,教语文的,比我高一点……"
我说你别了,你又想骗我去干什么是吧。
她说没有没有,这回是真的,不信下次你见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手心还在疼,太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的稿纸上,白花花一片。小张在旁边探头探脑,说怎么样,还有下回?
我把电话放好,说:"不知道。"
过了一个礼拜,周敏又打电话来了。这回她说:"李志强,周末有空没?我同事想见你。"
我说教语文那个?
她说对,教语文那个,真的,我没骗你。
我说行,这回在县城见,不来你家了。
她说好,在县城,我请客。
周六中午我去了约定的饭店,周敏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姑娘,圆脸,戴眼镜,比周敏文气一些。我走过去坐下,心里还有点警惕,先看了看周敏。周敏冲我眨了眨眼,说别紧张,今天真是吃饭。
我坐下来,点菜,跟那个姑娘聊天。她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喜欢看小说,正好我也看,聊着聊着话就多了。周敏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大部分时间在笑。
吃完饭,周敏拉着姑娘走了,走之前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她们走远,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个电话——"我表妹,师范刚毕业,性格特别好,文文静静的"——这个人跟照片上那个人其实长得一点都不像,但不知怎么的,我当时没觉得被骗。
后来我跟那个语文老师处了半年,没成。原因简单,性格不合适,她嫌我太闷,我嫌她太闹。分了之后周敏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就是不对路。她在那边叹气,说李志强你要求太高了。我说我要求不高,就是没缘分。
然后她又说:"那……你要不要周末来我家吃顿饭?我爸妈说想你了。这回没活。"
我笑了,说周敏你再让我去割麦子我就不去了。
她也笑,说不割了不割了,麦子早收完了。你来就行,我杀只鸡。
那个周末我又去了。还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三十里路,六月的天还是热,但比上次凉快些。到了镇口她还在那儿等着,穿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清爽多了。我车把上又挂了东西,这回是一箱啤酒和半个西瓜。
她接过去,说你又带东西。
我说你不是说杀鸡吗,我总不能空手吃你的鸡。
她笑了,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在柏油路上往前伸。风吹过来,路边杨树的叶子哗哗响,麦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但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金黄的光,像是还有东西在长。
到她家门口,她爸蹲在屋檐下抽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咧嘴笑,还是那口黄牙,但看着比上回顺眼多了。她妈从厨房探出头说小李来了啊,快进屋坐,鸡炖上了。
我进了院子,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着头顶,地上有斑驳的光点,风一吹就晃。我坐在堂屋里,喝着她妈端来的绿豆汤,跟周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爸偶尔插句话,说的还是地里的收成,今年雨水好,麦子粒饱,卖了个好价钱。
我听着,喝着绿豆汤,手心里的痂早就掉了,新长出来的皮粉嫩嫩的,摸上去有点滑。我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下午,弯腰割麦子的场景——太阳,麦芒,镰刀,汗,还有那两个磨出来的水泡。当时觉得憋屈得要命,现在回想起来,居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个讲了很多遍的笑话。
那天晚上吃完饭回县城,周敏送到路口。我骑上车,她在后面喊:"李志强,下回还来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她还是站在那里,但这次我没骑车就走。我停下来,说:"周敏,你下次要是再骗我,我可不来了。"
她笑着摆手:"不骗了不骗了,我家又没种稻子。"
我骑走了。三十里夜路,晚风比上回凉了,毕竟是六月末了。车灯照着前头一点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我骑得不快也不慢,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手心里新长的皮嫩得有点痒,我握了握车把,那痒意就压下去了。
后来我跟周敏也没成,什么也没成。她后来嫁了个镇上的兽医,我去喝了喜酒,随了两百块的礼。婚礼上她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开。我坐在角落里吃席,她过来敬酒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李志强,你啥时候找着对象我随你五百。我说你别咒我,我找不着对象都是你害的,你第一次就把我骗去割麦子,我一辈子对相亲都有阴影了。
她笑弯了腰,说那你怪麦子去,别怪我。
再后来我调到了市里,换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忙起来了,跟周敏的联系慢慢就断了。偶尔在同学群里看见她冒个泡,发张照片,是她跟她老公在什么地方旅游,或者她儿子考了第几名。我点个赞,就过去了。
但每年六月,麦子熟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一年。那个骑了三十里路去相亲的下午,那个穿着旧T恤在路口等我的姑娘,那把磨手的镰刀,那一地黄澄澄的麦子,还有她爸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年轻到敢用最笨的办法去解决最急的事。她骗了我,我原谅了她,然后我们坐在槐树底下喝绿豆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荒诞的一次相亲,也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不是因为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表妹,也不是因为割了一天的麦子,而是因为那天傍晚,我割完最后一垄麦子直起腰来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那片地上,金黄金黄的,和麦子一个颜色。周敏从远处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说擦擦汗吧。
我接过毛巾的时候碰了她的手,她的手上有跟我一模一样的水泡,破了,结了痂,蹭在我手背上,糙糙的,有点扎。
那时候我想,她大概也找了很多人,只有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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