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秀兰,今年四十一岁,在县医院当了十五年护士,还是别人嘴里那个"老姑娘"。我妈托了三道关系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姓周,四十六岁,离异,在汽修厂当技术工。相亲头一天,他在饭桌上跟我说:"你条件挺好的,就是年纪大了点,生孩子怕是要费劲。"我没吭声,把咖啡钱结了就走了。结果第二天,他在我值班的病房门口堵住我,红着眼眶说:"陈护士,我错了,能不能给我个机会重新认识你?"我还没回过神,他"扑通"一声蹲下去,从包里掏出一摞东西——我一看,瞬间傻眼了。
第1章 四十一岁的"黄花大闺女"
"秀兰,你听妈一句劝,这个真不错,人家在汽修厂干了二十年,有技术,有房子,没孩子拖累,就比你大五岁。"
我妈的电话又来了,这是这个月第七个。她在那头嗓门大得能穿透听筒,背景音里还有我爸在电视机前的咳嗽声。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还在往输液瓶上贴标签,手底下没停。
"妈,我说了我不——"
"你别说你不去!"我妈直接把我堵回来,"你表婶费了老大的劲才托上这层关系,人家男方都答应了,你今天中午必须去见一面。德胜楼,二楼靠窗,十二点,人家穿蓝色夹克。"
德胜楼是县城最老牌的饭店,开了快三十年了,我妈说在那儿见面"体面"。我把最后一瓶液体挂好,摘下口罩,对着值班室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角的细纹又比去年多了两条,头发倒是黑,一根白的都没有,但这张脸怎么看也不像个四十一岁的女人该有的样子。倒不是说老,是太素了,素得没滋没味。
我今年四十一了。在县医院急诊科干了十五年护师,从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干到如今别人喊我"陈姐"。谈过两个对象,第一个嫌我三班倒,第二个嫌我妈事多,后来就再没谈过。倒不是没人介绍,是介绍的越来越离谱——去年有个五十二岁的退休教师,头回见面就问我"你还能不能生",我当场把茶水泼了,拎包走人。
我妈急。她急我能理解,我弟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每年过年一大家子围桌坐着,就我旁边空着一把椅子,我妈看着就叹气。但我也不是不想嫁,是找不到能说话的人。
中午十一点五十,我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毛衣,把头发拢了拢,骑电动车到了德胜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个男人,蓝色夹克,平头,侧脸有点方,正低头看手机。我在楼梯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您好,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
他抬头。长得不算难看,方脸盘子,眉毛浓,鼻梁挺,就是眼窝有点深,看着像总熬夜。他看见我,站起来,比我高出半个头,伸出手:"你就是陈秀兰吧?表婶跟我说了,你比照片好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腹上有厚茧,粗粝拉人,是干体力活的手。他手劲大,捏得我指节有点疼,但很快就松开了。
"坐坐坐,我点了菜了,"他招呼我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盘子,酱牛肉、凉拌黄瓜、糖醋里脊、一盆酸菜鱼,"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捡招牌点了。你喝啥?茶还是饮料?"
"茶就行。"
服务员添了茶水,他帮我倒了一杯,推过来。"陈护士,你在医院干了好些年了吧?"
"十五年。"
"辛苦啊,护士这行我知道,三班倒,又累又受气。我表嫂就是护士,天天回家不想说话。"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龙井,味道还行,就是泡久了有点涩。他在对面也不急着说话,自己夹了块酱牛肉嚼着,嚼完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
"陈护士,我是个实在人,不绕弯子,"他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离婚七年了,前头没孩子。自己有套房子在城南,八十平,没贷款。在汽修厂干了二十年,技术工,月收入稳定。我这条件你也看到了,不算好,但养家糊口没问题。"
我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吧,"他果然话锋一转,手指不敲了,握着茶杯看着我,"你今年四十一了,生孩子的事你考虑过没有?这个岁数,剖腹产风险大,身体恢复也慢。我不是说不生啊,就是得提前把话说清楚。"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目光不算冒犯,但那种"我在给你做评估"的劲儿清清楚楚的。我放下茶杯,笑了笑。
"周师傅,我确实四十一了。生孩子的事我没想过,因为这事得先有人,再生孩子。您这话说得,像是我得先保证能生,才有资格跟您往下谈。"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您不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五十块钱压在茶杯底下,"这顿饭我请一半,剩下的您结。您条件挺好的,但咱俩不合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拿起包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句"陈护士你等等",我没停。出了德胜楼的门,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我把毛衣领子竖起来,骑上电动车回了医院。
午休时间还没过,值班室空着。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梢,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见了,不合适。"
我妈秒回:"咋又不合适了?人家哪儿不好了?"
"妈,人家问我能生不能生。"
我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人家问这个不也是正常嘛……你都四十一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吱呀吱呀"地响,像是谁在叹气。
第2章 急诊室的偶遇
第二天我上白班。
急诊科一到换季就忙,感冒发烧的、吃坏肚子的、干活摔了的,一上午没停过。十一点多的时候120送来个病人,说是工地上摔下来的,左小腿开放性骨折,血流了一路,担架抬进来的时候人已经疼得脸色煞白。我跟值班医生跑过去处理,清创、止血、固定、挂水,手底下忙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病人安顿好。
等我把推车送回急救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陈护士。"
我回头。蓝色夹克,平头,方脸——周建国。他站在急诊大厅的导诊台旁边,手里攥着张挂号单,表情有点局促,跟昨天在德胜楼那副"我给你做评估"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他把挂号单往身后藏了藏,但动作太明显了,"我过来……看个朋友。"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的,也没人注意我俩。我看了看他藏挂号单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层不自然的红,大概明白了。"你哪儿不舒服?"
"没不舒服。"
"那你挂号干啥?"
他不吭声了。我叹了口气,伸手把他藏在身后的挂号单抽过来,低头一看——普通外科,患者姓名"周建国",主诉"手部外伤"。
"手怎么了?"我把单子折好,还给他。
"就——"他伸出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块创可贴,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底下能看到一道浅浅的口子,已经结痂了,"干活的时候划了一下,不严重。"
"不严重你挂外科?这创可贴就够了。"我把单子塞回他手里,"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上班,急诊这儿忙,别添乱。"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陈护士!"
我停步。
"昨天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不少,带着点臊得慌的劲儿,"我话说得不好,伤着你了。回去我自个儿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跟人见面头一回就问生孩子,搁谁谁都得恼。"
我侧过头看他。急诊大厅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方脸照得棱角分明,眼窝下面确实有一圈青黑,像是真没睡好。
"周师傅,"我说,"道歉我收了。但咱俩确实不合适,你不用——"
"那你跟我吃顿饭行不行?"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跟前,比我高了快一头,但缩着肩膀,一点压迫感都没有,"就吃顿饭,不吃别的。我保证再不问生孩子的事。我就想……就想好好跟你说说话。"
急诊大厅里又送来一个病人,推车轮子"咕噜咕噜"响着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护士长在走廊那头喊我:"秀兰!三床换药!"
"来了!"我应了一声,看了看周建国。他还站在那儿,攥着那张挂号单,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但没再说什么。
"你把创可贴换了,伤口别沾水。"我说完,转身往三床走。走出五六步,我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晚上八点我下班。德胜楼太贵了,换个地方。"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他压低了的、带着点惊喜的声音:"哎!我知道个面馆,在城西——"
"八点二十,门口见。"我拐进了病房,没再回头。三床是个老爷子,摔了一跤骨折了,正哼哼着要喝水。我给他倒了杯温水,又量了血压,忙完这一切的时候才想起来,我刚才居然答应了跟周建国再吃一顿饭。
我在护士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把血压计收好。窗外的天阴着,有要下雪的意思。这个县城一到十一月就灰蒙蒙的,跟洗旧了的床单一样,怎么抖都抖不亮。
晚上八点整我交完班,换了衣服出门。城西那家面馆叫"老马面馆",开了十来年了,门面不大,里面七八张桌子,煮面的热气把玻璃窗户糊了一层白雾。我到的时候周建国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是牛肉面,一碗是素面。
"不知道你爱吃啥馅的,我就帮你叫了个素的,"他站起来帮我拉椅子,"不够咱再加。"
我坐下。素面是清汤的,撒了葱花和香菜,还卧了个荷包蛋。我用筷子挑了一下,面煮得筋道,汤头清亮,上面漂着几朵油花。
"你昨晚真没睡好?"我吃了口面,问他。
"没睡好。"他老实交代,"回去翻来覆去的,想你最后走那一下,眼神跟刀片子似的。我寻思我这人是不是真不会说话,说啥伤人啥。"
"你确实不会说话。"
"我知道。"他低头扒了一大口牛肉面,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咽下去才继续说,"我前头那个媳妇,就是嫌我不会说话,净说招人烦的话。离了七年了,我自个儿过,也没再找。这回表婶说有个护士,比你小五岁,我也没抱啥希望,想着见就见吧,不成就算了。"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但见了你吧,我回去就睡不着了。也不是说一见钟情啥的,就是觉得你这人——利索,不拖泥带水的,走那一下特别干脆。我就想,要是我能跟这么利索的人过日子,大概也能学会利索起来。"
我嚼着面条,没接话。面馆里热气腾腾的,隔壁桌坐着一对小夫妻在争论孩子的奶粉牌子,老板娘端着碗穿来穿去,嘴上招呼着"马上马上"。窗玻璃上的白雾越结越厚,外面的路灯模糊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晕。
"周师傅,"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搁在碗上,"你今天去医院,真是看朋友?"
他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摇头:"不是。我是去找你道歉的。我又没有你电话,就上医院门口等着,想碰碰运气。等了一上午,你太忙了没碰着,我只好挂了个号进去找你。"
"就手上那道口子?"
"嗯。指甲盖划的。我让医生帮我贴了个创可贴,他说不用包扎,我就出来了。"
我看着他手指上那个翘了边的创可贴,笑了。他看见我笑,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陈护士,我要是以后说话再犯浑,你就拿烟头烫我。"他说。
"我不抽烟。"
"那就拿指甲掐。"
"我指甲剪得短。"
他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你打我嘴巴子。"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面馆老板娘正好端着另一碗面经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也跟着乐了:"周师傅,头回带姑娘来啊?这是对象?"
周建国耳朵根"腾"地红了,连忙摆手:"别瞎说,朋友,朋友。"
老板娘笑呵呵地走了。我把擦嘴的纸巾扔进碗里,站起来:"行了,面吃完了,我回去了。"
他赶紧站起来去结账,我掏出钱包掏钱,他一把按住了。"说好我请的。上回你结了半顿,这顿怎么也得让我来。"
我看了看他按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粗粝的、带着老茧的手指头,指腹上那道创可贴还在。我没再掏钱,把手抽回来。"那行。走了。"
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他在身后喊我:"陈护士——"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我电话。你要是不嫌我烦,就……就留着。你啥时候想找人说说话,就打一下。不打也行,我反正把你电话记住了,但我保证不瞎打。"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串数字,笔迹潦草,但数字写得清楚。"你什么时候记住我电话的?"
"你挂号单上不是填了单位电话嘛,我打过去问的。护士站那个小姑娘告诉我的。"
"你倒挺会钻空子。"
他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干活也钻空子,车底下的螺丝,手一摸就知道松没松。"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骑上电动车走了。骑出去一段路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面馆门口,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一动不动地目送着。我转回头继续骑车,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我把毛衣领子又竖了竖。
口袋里的纸条抵着大腿,硬硬的一小角。
第3章 一碗排骨汤
那之后他果然没"瞎打"电话。
但我总能碰见他。
周三我值完夜班出来,他蹲在医院门口花坛边上喝豆浆,看见我了说"陈护士下班了"就骑摩托车走了。周五我去菜市场买菜,他推着自行车在卖鱼的摊子前面挑鲫鱼,回头看见我"哎"了一声,又低头挑鱼了。周日早上我妈非要拉我去公园晨练,我在公园门口又"碰巧"遇见他,他穿着一身运动服在跑步,冲我点了下头就超过去跑了,裤腿上的泥点子甩得老远。
我妈在旁边看了半天,掐了我胳膊一把:"这不是那个周建国吗?"
"嗯。"
"你俩——又联系上了?"
"就碰见了。"
我妈瞅了瞅我,又瞅了瞅跑远了的周建国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这么碰了三四回,到第二周周三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被护士长拦住了。护士长姓刘,比我大两岁,是个直肠子,四十多了还是单身,跟我算同病相怜。
"秀兰,"她把我拉到楼梯间,压低声音,"外面有个男的,姓周的,提了个保温桶,说给你送的。我看他在门口晃了半小时了,你赶紧去瞅瞅。"
我到了急诊门口,周建国果然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老式的不锈钢保温桶,蓝色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白色的铁皮。他看见我出来,把保温桶往前一递。
"炖了点排骨汤。我早上买了三斤肋排,焖了俩小时,你上夜班辛苦了,补补。"
我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桶。桶身还热着,隔着铁皮能摸到温度。盖子没盖严实,漏出来一丝香味,是排骨炖藕的那种清甜味儿。
"周师傅——"
"没别的意思,"他赶紧说,"就炖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你拿去喝,喝不完的倒给同事也行。那个——"他后退一步,"我先走了,厂里还等着我回去修个车。"
他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走得像逃一样快,蓝色的工作服后背印着一块油渍。
我拎着保温桶回了护士站,刘姐探头过来闻了闻:"哟,排骨汤?那个姓周的对你可真上心。"
"他说炖多了。"
"炖多了能拎医院来?炖多了不能搁自己家冰箱?"刘姐拍了拍我肩膀,笑得意味深长,"秀兰,你这棵铁树啊,怕是要开花了。"
中午值班间歇,我打开保温桶。排骨炖得烂烂的,藕块粉糯,汤色奶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我拿小碗舀了一碗喝,暖的,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带着姜片的微辣。
保温桶底压着一张纸条,他那个潦草的笔迹写了一句:"盐放得少,你自己看着加。"
我看了看他特意放少了的盐,笑了笑,把纸条叠好,夹进值班日志里。
那之后他送汤送出了习惯。周三送排骨汤,周五送鲫鱼汤,周日送鸡汤。我妈来医院拿药的时候撞见一回,周建国正拎着保温桶从医院大门出来,看见我妈,猛地一缩脖子,把保温桶藏身后了。但我妈早看见了,当着我的面没说什么,回去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秀兰,那个周建国是不是在追你?"
"妈——"
"妈不反对,"我妈说,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不少,"他条件也还行,就是上回那话说得不好听。但他要是能改,你也别太端着。你都四十一了……"
"妈,你又来了。"
"行行行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我妈挂了电话,但挂之前那"你四十一了"五个字还是在话筒里转了半天。
我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又在飘的雪花,手机通讯录里周建国那串号码已经存了,备注名就俩字:"老周。"
那次电话之后过了两天,我做了个决定。
第4章 厂里的事
那天下午调休,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城西的汽修厂。
厂子在一条偏街的尽头,铁皮大门敞开着,里面停着好几辆拆了一半的车,架子底下有人影在动。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跟医院的消毒水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在门口张望了一下,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伙子走过来:"大姐你找谁?"
"我找周建国。"
"周师傅啊,"小伙子往最里头那间修理棚一指,"他在那边呢,正给一台桑塔纳换活塞环。你进去找他就行。"
我沿着满是油污的水泥地往里走。修理棚里光线昏暗,头顶一盏白炽灯被灰尘糊得灰蒙蒙的,照不太亮。周建国躺在车底下的滑板上,只露出两条腿,穿着一双沾满油污的解放鞋。旁边有台收音机,在放什么评书,声音夹着电流的杂音。
"周建国。"我喊了一声。
他腿动了一下,滑板从车底滑出来,他翻身坐起,脸上蹭了一道黑油印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看见是我,他眼睛"唰"地亮了,扳手差点没拿稳。
"陈——陈护士?!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我环顾了一下修理棚,墙角堆着零件架子,台面上摆着工具盒,墙上挂着一排型号各异的气动扳手。虽然乱,但东西归置得还算有章法。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油往工作服上胡乱擦了擦,又觉得不够,又去水池边打了肥皂使劲搓,搓得指关节发红。"你坐你坐,那边有凳子——我拿抹布擦擦——"
他慌慌张张地用一块脏抹布在一条方凳上使劲擦了三四遍,虽然那凳子本来就不脏。我坐下了,他从铁皮柜子里翻出个搪瓷缸子,想给我倒水,揭开水壶盖子看了看是空的,又手忙脚乱地去接水烧。
"你别忙了,"我说,"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拎着水壶站在那儿,终于消停了,看看我,又看看自己那一身油污,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厂里乱,你别嫌弃。"
"挺好的。"我说,"比你那些汤炖得好。"
他反应了一下才听懂,耳朵又红了,吭哧吭哧半天,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少放点姜。"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白炽灯照得明暗分明的方脸,看着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食指上的口子,看着他油污还没搓干净的指甲缝。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你看看,要是没意见就签个字。"
他接过去,凑到灯底下仔细看。纸上是我手写的几行字,工工整整的——
"第一,以后见面不准问生育相关的问题。第二,想说什么说什么,但说之前先在心里过三秒。第三,排骨汤每周最多送两次,炖多了浪费。"
周建国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底下那一圈青黑今天好像淡了一点。
"你——你这是——"
"你要能做到,咱俩就再处处。"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做不到的话,汤也别送了。"
他攥着那张纸,手指头捏着纸张边缘,捏得发皱。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憋出来一句:"能做到。排骨汤我隔三天炖一回行不行?一周两次太少了。"
"也行。"
他"哎"了一声,那个"哎"带着一种使劲压着但压不住的笑意,在漏风的修理棚里转了一小圈。那个小伙子从外面探了个头进来,看见周建国那副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喊了一声:"周师傅你这是——"
周建国冲他摆了摆手:"去去去干活去!"
小伙子缩回去了,外面传来压低了嗓子憋笑的声音。我转身往外走,他拎着水壶追出来两步:"陈护士——陈秀兰!"
我回头。
"那个,明天我去医院送汤。"
"明天周三,不是送汤的日子。"
"那我不送汤,我送——送个苹果行不行?"
"苹果可以。"
他在修理棚门口站着,夕阳从铁皮门的缝隙里斜着射进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另一只手拎着水壶,脸上的黑油印子被夕阳照得亮亮的。
我走了。骑电动车出了厂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门口,水壶也忘了放下来,就那么拎着,像是举着一面旗子。
那天晚上刘姐给我发微信,问我下午去哪儿了。我说去了趟汽修厂。她回了一串惊叹号,然后说:"秀兰,你真行啊,这是要把人家那修理棚都端了啊?"
我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是阴天,月亮被云挡着,但云层边缘有一道亮边,像是快要破出来了。
第5章 两边的嘴
事情没过多久就传遍了。
我弟陈建国——没错他也叫建国,跟周建国重名——第一个打来电话。电话里他说:"姐,你跟那个修车的处上了?"
"处上了,怎么了?"
"没怎么,"他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就是妈在家跟邻居唠,说那人比你大五岁,还是离过婚的。我在旁边听着,觉得不太得劲。"
"不得劲什么?"
"姐你头婚,他二婚,你亏不亏啊?"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头婚娶我弟妹的时候,她娘家也有人说你亏不亏。结果呢?你俩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弟被我堵得没话,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你自己看着办"就挂了。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那人嘴碎,回头肯定又得跟我妈嘀咕。
果然第二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这回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不急了,反而有点小心翼翼的。"秀兰,妈昨天听你表婶说,周建国那前头的媳妇,离婚是因为他家暴?"
"谁说的?"
"你表婶说的。"
"妈,表婶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她说村里王二麻子家母鸡下了个双黄蛋,传到第三天就变成王二麻子媳妇怀了双胞胎。"我拿着手机走到窗口,"我问过周建国了,他前妻嫌他嘴笨不会说话、挣得也不多,俩人的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过不下去离了。没有家暴那回事。表婶爱传瞎话,你少听她的。"
我妈"哦"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你自己跟他处,自己看清楚就行。妈是不想你受委屈。"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法桐叶子快落光了,最后几片黄叶子在风里打转,迟迟不肯下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周建国发的短信,就一句:"苹果买了,富士的,特甜。明天下午给你送医院去?"
我回了一个"好"字。三秒后又发了一条:"别蹲门口等了,直接来护士站找我。"
"哎!"他回了一个字,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第二天下午他果然来了,穿着件干净的灰夹克,拿塑料袋装着四个苹果,红彤彤的,在护士站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刘姐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什么,但我一走她就冲我挤眼睛。
周建国站在护士站外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拿出来。"那个,我送完了,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过去,"早上煮的红枣茶,多煮了一壶。你带去厂里喝。"
他接过去,愣了两秒,然后攥着保温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方脸上显得有点傻气,但挺暖的。
刘姐在旁边"啧啧"出声:"秀兰你行啊,一壶红枣茶就把人收得服服帖帖的。"
"谁收他了,"我把桌上的苹果收进柜子里,"他炖了那么久的汤,我回个保温杯怎么了。"
"得,我说不过你。"刘姐笑呵呵地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护士站整理医嘱的时候,发现保温杯盖子底下贴着张便利贴,是他新贴的,上面一行字比纸条上的工整了些:"红枣茶好喝。明天给你炖鸽子汤。"
我拿下来看了两遍,把它跟之前那张"盐放得少"的纸条夹在一起,收进值班日志里。日志本已经快满了,但我往后翻了几页,空白的还多。
第6章 鸽子汤和碎酒瓶
鸽子汤是周五送来的。
这次他学乖了,没在门口晃,直接拎着保温桶到了护士站。盖子一揭,一股浓香飘出来,刘姐正好路过,吸了吸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鸽子汤!还放了枸杞!老周你这是要给我们秀兰补成啥样?"
周建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她上夜班辛苦。"
"我上夜班我也辛苦。"刘姐故意逗他。
"那——那下次我炖双份。"
刘姐哈哈大笑,端着病历本走了。我把保温桶接过来,看了看汤色——清亮亮的,鸽子炖得酥烂,枸杞泡发了,一粒粒红艳艳的浮在汤面上。
"你放了枸杞?"
"嗯,我听人说红枣枸杞炖鸽子,补气血。"他搓了搓手,"你尝尝咸淡,我这次盐放得比上回多一点。"
我舀了一勺尝了,正好。他在对面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等一个评价。
"挺好。"我说。
他立马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我下回还这么炖。"
"隔三天才能炖一次,你忘了?"
"那——鸽子炖一次隔三天,排骨炖一次隔三天,鲫鱼隔三天——这样轮着,每天都有汤喝。"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算日子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周建国,你是打算把我养成煤气罐吗?"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不能。你瘦,该补补。"
他走了以后,我把鸽子汤分了半桶给刘姐,剩下的自己喝了。汤确实炖得好,火候够足,鸽子肉已经脱了骨,一抿就化。我喝着汤,手边搁着一份刚送来的下月排班表,上面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夜班"。
一个人上夜班上惯了,倒也不觉得什么。但最近每次值夜班的时候,手机总会亮一下。有时是一条短信,写着"天冷多穿点",有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厂里那只不知道谁养的狸花猫,趴在引擎盖上打瞌睡。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句号,像是在那头待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按了个句号表示"我来过了"。
我把那些消息一条条留着,没删。短信收件箱存了三年多没清过,以前都是医院的通知和骚扰短信,现在翻到最上面,绿色的对话框一长串,都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
时间长了,这人倒也没那么烦了。
但事儿总不会一直顺顺当当的。有一次周六晚上他来接我下班,我们约好了去吃夜市上那家砂锅。他说他早就想去试试了,就是一直没人陪着。结果我刚出医院大门,就看见他脸色不对——嘴角绷着,左边颧骨上有一块淤青,不大,但在路灯底下看得出来。
"怎么了?"
"没事,"他用手挡了一下,"不小心碰的。"
"你当我第一天当护士?碰的跟打的我能分不出来?"
他放下手,抿了抿嘴,憋了一会儿才说:"厂里有个伙计,酒喝多了,非说我把他的活干坏了,抡了个啤酒瓶子,我没躲开,蹭了一下。没事,他醒酒了就没事了。"
"人呢?"
"关宿舍里睡了。"
我伸手在他颧骨上按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疼?"
"不疼。"
"撒谎。"我收回手,"去趟急诊,我给你消个毒。"
"不用不用——"
"去不去?"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老老实实地跟着我拐进了急诊室。我拿了碘伏和棉签,让他坐在处置室的椅子上,弯着腰给他涂。碘伏凉丝丝的,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呼吸放得很轻,眼睛看着我的下巴。
"以后别跟喝酒的人计较,"我一边涂一边说,"你打不过他。"
"我打得过,"他小声说,"那人喝多了,我不跟他一般见识。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他第二天酒醒了,还会来跟我道歉。上回他就这样。"
我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他还打过你?"
周建国不吭声了。我直起身看着他,那张方脸在处置室的白炽灯下显得有点疲惫,颧骨上那块青紫被碘伏涂得黄黄一片。
"周建国,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忍让?"
他想了一会儿。"也不是。就是对那些……过得比我难的,不太忍心下手。他媳妇跑了,孩子扔给他,他心里头憋屈,喝了酒就犯浑。过两天他自个儿就后悔了。"
我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摘了手套。"下回他再犯浑,你躲远点。你要是让人把脑袋开了瓢,谁给我炖鸽子汤?"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能。我还要炖很久的鸽子汤。"
那天晚上砂锅没吃成。我让他回去歇着,他也没推,骑摩托车走了,后尾灯在夜色里一红一红的,拐过十字路口就不见了。我站在医院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盏消失的尾灯,十一月的风把地上的梧桐叶子卷起来几片,打着旋儿往我鞋面上蹭。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出手机的备忘录,在第一行加了几个字:"让老周以后下班别走那条街。"
然后我翻到周建国的号码,发了一条:"明天炖鲫鱼汤吧,补补脑子。少放盐。"
他秒回了一个"哎"字。
第7章 生辰
我四十二岁生日那天,是腊月初八。
按理说这个年纪过生日没什么好张罗的,我妈非要我回家吃饭。我下了白班赶回去,一进门看见桌上摆着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一盆饺子,还有一锅腊八粥。我爸坐在桌边看电视,我弟一家三口也在,侄子拿着筷子敲碗沿,"当当当"地响。
"姐来了,快坐。"我弟妹招呼我坐下,给我盛了碗粥,"腊八粥,妈熬了一下午。"
我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是清炒山药。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坐下,在我旁边坐下来,踌躇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秀兰,四十二了。妈给你包了个红包,你拿着自己买点东西。"
我接过来,捏了捏,不算厚,但红纸包得板板正正。"谢谢妈。"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我侄子闹着要喝可乐,我弟跟他妈讨价还价,我爸夹了块鱼放在我碗里说"吃鱼补脑"。我弟妹问我最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一家人围桌坐着,碗筷叮当响,腊八粥的热气腾上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在厨房里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秀兰,周建国那人,你要是觉得行,就定下来吧。妈也看出来了,他对你是真心的。那鸽子汤,他都送到咱家来了两回。"
"他送咱家来了?"
"上回送的,说是炖多了,分一桶给叔叔阿姨尝尝。"我妈把碗放进水池里,水声哗哗响,"妈喝了一口,炖得确实好。"
我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周建国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把汤送到我家去了。我妈看我愣着,又说:"秀兰,你也不小了。妈是催你,但妈更想你过得好。他这人,妈打听了,厂里的人说他手艺好、人老实,就是嘴笨。但嘴笨的人,心多半不花。你自己掂量。"
回家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路上铺了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我骑着电动车经过城西那条街的时候,远远看见汽修厂的铁皮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我没停车,但骑过去之后又拐了回来,把车停在门口。
我推开铁皮门,修理棚里果然亮着灯。周建国坐在那条方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热气腾腾的,旁边搁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我,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喊了一声:"秀兰?"
"你咋吃泡面?"我走过去,看了看那碗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汤已经快喝完了,剩几根面条蜷在碗底。
"今天厂里加班,忘了买菜。"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来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是我妈让我带回来的剩菜,红烧鱼和饺子。我搁在他面前桌上。"生日菜,我妈做的。你尝尝。"
他愣了愣,打开保温盒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你生日?"
"腊八。过了。"
他"哦"了一声,然后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一样猛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在一个抽屉里翻来翻去,掏出个巴掌大的东西攥在手里。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两秒,把手掌摊开。
是一个木头雕的小苹果。巴掌心那么大,圆圆的,柄上还雕了一片小叶子,上了红色的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雕工不算精细,苹果的形状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我自个儿雕的,"他说,声音有点发紧,"想着过年给你,生日也行。你拿回去放桌上,看着也喜庆。"
我拿起那个木苹果。木头是沉甸甸的,手感光滑,像是用砂纸打磨了无数遍。红色的漆刷了两层,柄上那片叶子刷成了绿色,跟真苹果的颜色八九分像。
"你什么时候雕的?"
"就……晚上没事的时候。断断续续雕了俩礼拜。"他挠了挠头,耳朵又红了,"雕得不好,你别嫌弃。"
我把木苹果攥在手心里。十一月底的夜里,修理棚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和一盏取暖器,周建国站在亮光里看着我,身上那件灰夹克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颧骨上那块淤青早就退了,但皮肤上还剩一小片淡淡的发黄。
"谢谢,"我说,"很好看。"
他像是卸了什么重担一样,肩膀塌下来,笑了。"那——那明年我给你雕个大的。跟真的苹果一样大。"
"明年再说。"我把木苹果小心地收进包里,然后把保温盒往他面前推了推,"面别吃了,把菜吃了。我走了,你吃完早点回去睡。"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秀兰!"
我回头。他站在修理棚的暖光里,手里还拿着那双吃泡面的塑料叉子,一脸的认真。"我四十六了,一个人过了挺多年。你是我头一个想天天见到的人。你要是哪天觉得我行了,就告诉我。我不急。"
修理棚外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碎纸屑。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虚成了一团毛茸茸的光。
我站在铁皮门口,看着他那张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脸,说:"腊八粥我妈熬多了,明天我给你带一碗。"
他张了张嘴,使劲点了一下头。我转身走了。铁皮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我在雪地里走回电动车旁边,包里的木苹果隔着帆布硌着腰,圆圆的,温温的,像攥了一整个秋天在里头。
骑回家的路上,风从领口灌进来,但我没觉得冷。
第8章 旧照片
十二月初的一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家一趟,翻出来点东西。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摊开一个旧铁皮饼干盒子,盖子掀着,里头满满当当装着照片、票证和别的零碎物件。她见我进来,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递过来。
"你看这个,我前两天翻柜子翻出来的。"
我接过来看。照片是黑白的那种,边角卷了,上面有三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站在一个老式的大门前面。中间那个年轻女人是我妈,二十出头的样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笑得露出一排牙。左边那个男人瘦高个,穿白衬衫,是我爸。右边那个圆脸盘子的姑娘——我凑近了看,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这个是谁?"我问。
"你猜。"我妈笑得有点神秘。
我看了半天,摇摇头。我妈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个圆脸姑娘:"这是周建国他娘。"
我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地上。"谁?"
"周建国他娘。我们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厂的工友,关系好得很。后来她嫁到城西去了,我来县城了,渐渐就断了联系。"我妈把照片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日期,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978年6月"。"前两天你表婶来跟我说周建国的事,我越想越觉得耳熟,翻出来一看,果然是她。你别说,这世界小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的。我妈年轻的时候跟周建国的娘是工友?那我跟周建国——我俩的头回相亲,原来隔了四十多年,两家人就又碰上了?
"你也是的,"我妈把照片小心地收进盒子里,絮絮叨叨地往下说,"你要是早跟我说周建国家的具体情况,我早点翻照片,那会儿你俩相亲的时候不就有话聊了?你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啥都自个儿憋着。"
"妈,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这人怎么样呢——"
"现在知道了?"
我没接话。我妈看着我,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我什么都懂"的意味。"他娘当年在厂里也是出了名的实在人。周建国这人要随他娘,那差不了。"
我回家的时候把那张照片翻拍了张存在手机里。晚上我给周建国发消息:"你知道你妈年轻时候跟我妈是工友吗?"
周建国隔了半天才回:"???"
我发了个照片截图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回:"这个是我妈,旁边那个是你妈?"
"嗯。1978年在纺织厂拍的。"
他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好几回,最后发过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他声音里带着那种压不住的惊讶和乐呵:"这世界也太小了。我妈要是还在,知道这事儿得乐坏了。"
他娘去世好些年了,肺癌,走了快十年。他从来没主动跟我提过,但上次他喝多了发短信,含糊地提过一句"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广东打工,没见上最后一面",那之后我就记住了。
"我妈说你娘人特别好。"我回。
"她确实好。"他回得很快,然后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明天我给你炖个新的汤,萝卜炖羊肉。大冷天的,暖暖身子。"
"明天周日,你不用上班?"
"我调休了。想……想约你出去走走。"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天气预报说后天有大雪,明天是最后一天晴,气温虽然低,但太阳不错。"行。明天下午两点,城西公园门口。"
"哎!"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城西公园门口,周建国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围了条藏青色的毛线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来,他把保温杯递过来:"羊肉汤,用保温杯装的,你拿着路上喝。"
公园里人不多,冬天的树全是光秃秃的枝丫,石板路上落着晒干了的梧桐叶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我俩沿着湖边慢慢走,湖面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亮晃晃的,有点刺眼。他走在我外侧,脚步不快不慢,偶尔侧头看看我。
"你俩认识的时候,咱妈多大?"
他说"咱妈"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怕说错了。我没纠正他,想了想:"十八九吧。我妈说她们那会儿在纺织厂三班倒,下了班一块去食堂打饭,你妈总把自己那份红烧肉拨给我妈一半,因为我妈那时候瘦。"
"我妈那人就这样,"周建国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她对自己抠门,对别人大方。我小时候家里不富裕,但每次来了亲戚她都把最好的端出来。走的时候还要给人家包里塞东西。"
我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羊肉汤,热乎乎的,胡椒放得不多不少,一点膻味儿都没有,炖得够久,萝卜块已经透明了,一抿就化。他在旁边看着我喝,嘴角弯着,像是光看着我喝汤他也能饱。
"周建国,"我喝完汤把盖子拧上,"你跟你前妻,为啥分的?"
他脚步慢了慢。我们走到湖边一张长椅跟前,他停下来,用袖口擦了擦椅面上的灰,示意我坐下。我坐下来,他也坐下来,隔了半尺远。湖面上的冰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白花花的一片。
"她嫌我没出息。"他说,声音不大,"我那时候在厂里还是学徒,一个月挣一百来块钱,她娘家条件比我好,她嫁过来头两年还行,后来越看越觉得我不行。她说我一天到晚就知道钻车底,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跟闷葫芦过日子没意思。"
他搓了搓手,又放进羽绒服口袋里。"离了以后她嫁了个做生意的小老板,听说过得还行。我也没怨她,就是那之后觉得自己这人大概就这样了,不会说话,挣得也不多,别再耽误谁了。就这么过了七年。"
"那你今年怎么又出来了?"
他侧过头看我。阳光把他那头平头照得有点泛棕,眼窝下面那圈青黑今天淡了些,大概是昨晚睡得好。
"表婶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本来也不想来。她说你四十一了还单着,我就想,跟我一样也是个不会跟人处的人。"他笑了笑,"见了你才知道不是。你不会跟人处?你利索着呢,啥话到你那儿三两下就收拾明白了。我那天回去想,我要是能跟你这样的人过日子,大概也能学着把自己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收拾收拾。"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坐在我旁边,隔着半尺的距离,能感觉到他身上发散过来的一团暖意。
"周建国,"我看着湖面上的冰,"你要跟我过日子,我得跟你说几件事。"
"你说。"
"我上夜班的时候不能回消息,有时候累得不想说话,你别多想。"
"嗯,我理解。"
"我妈话多,她要是给你打电话唠叨,你听着就行,不用往心里去。"
"哎,我听着。"
"我脾气急,有时候说话冲,你让着我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过身,认真地看着我:"秀兰,你冲的时候我能让。你要是不冲了,我就怕你又把啥话都憋心里头。你冲出来比憋着强。"
我看着他。他那个方脸盘子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棱角分明,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横纹,大概是焊东西的时候被弧光照多了留下的印记。他眼睛里映着湖面那片亮闪闪的白光,像盛了两汪碎银子。
"那行。"我说。
"行什么?"
"行你跟我过日子。"
他愣住了。湖面上有只麻雀飞过去,翅膀扑棱棱地响了几声。他慢慢眨了两下眼睛,那两汪碎银子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搅动了。
"你——你刚才说——"
"你没听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了,风大了。晚上你过来吃饭,我妈包了羊肉馅饺子。"
我转身沿着湖岸往回走。走了五六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追上来,走在我旁边,没说话,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我侧眼看了看他——他低头走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但右边的胳膊悄悄地往外拐了一点。
我没靠过去,但也没躲开。我们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沿着湖岸,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子,在冬天下午亮晃晃的阳光里慢慢走。湖面上的冰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融着,边缘沁出了一圈薄薄的水印子,亮晶晶的。
第9章 不是那个意思
日子定下来了以后,反而比之前平静。
周建国还是隔三差五地送汤,但频率降下来了,因为我跟他说"你每次送我都得想着回你点啥,太累了"。他老老实实地把汤改成了每周两次,但改成了大份,一次够我喝三天。我妈那边倒是不念叨了,开始张罗着过年的时候两家一起吃顿饭。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周建国拎了两瓶酒、一箱苹果、一条烟来我家。我爸在客厅跟他喝茶,俩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半天,一个说"嗯",一个说"啊",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流水的声音。我妈在厨房忙着,偷偷探头看了两回,回来跟我说:"俩人跟俩木桩子似的坐那儿。"
"我爸话少,他也话少,正好。"
"正好什么正好,"我妈拿锅铲子敲了敲锅沿,"你爸那是不会跟人聊天,你也不说帮他们找个话头。"
我端着菜出去的时候,看见周建国正弯着腰看我爸搁在茶几上的一盆兰花。我爸那盆兰花开了一朵,淡绿色的,不香,但样子清秀。周建国凑近了看着,没敢伸手摸,就那么看。
"叔,你这兰花养得真好。"
我爸"嗯"了一声,抿了口茶。"养了三年了,头回开花。"
"三年才开一朵,那您真有耐心。"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养东西就是这样,急不得。"
周建国没接话,但点了点头。我端着菜从他们旁边经过,听见他俩就那句"急不得"达成了某种共识,茶几上的兰花在暖气片旁边安安静静地开着那朵淡绿色的小花。
吃饭的时候我妈张罗了一桌子菜。周建国坐在我旁边,拘谨得很,夹菜都不敢伸远了,只在面前那一小块地盘上活动。我妈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他连忙站起来双手接碗,腰弯得跟鞠躬似的。
"小周你别这么客气,"我妈说,"以后常来,就把这当自个儿家。"
"哎,哎。"
我弟在旁边看着,给我递了个眼色。那眼色里的意思是"这人还行"。我回了他一个"早就说了"的眼神。
吃完饭周建国抢着去洗碗,我妈拦了两回没拦住,他围上围裙就钻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叮当声跟他哼评书的小调混在一起。我爸坐在沙发上,兰花搁在他旁边的茶几上,他伸手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又缩回来。
那天晚上送周建国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路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谁家窗户透出来的一线光。他站在摩托车旁边,没急着走,看了我一会儿。
"秀兰,你家里人对我都挺好的。"他说。
"嗯。"
"我会好好待你的。"
"我知道。"
他伸手想摸一下我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最后只是搓了搓自己的后脑勺。"那我走了。明天下午给你送萝卜汤。"
"后天是大雪,你别骑摩托了,太滑。"
"那——我走着来。"
"来回俩钟头,你傻不傻?后天下雪,汤不用送了,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他"哦"了一声,有点不情愿的样子。我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你先把我送的那个保温杯用上。厂里泡点热茶喝。"
"那个保温杯我用了,天天带着。"
"行了,回去吧。"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拧油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巷子口的黑暗里,他坐在摩托车上,脸被仪表盘的光照着一小片,下巴绷着,嘴角弯着。
"秀兰。"
"嗯?"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想想这事儿,觉得跟做梦似的。"
"那你多掐掐自己。"
他笑了,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滑出了巷子口,尾灯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拐过路口的时候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站在巷子里,冷风吹过来,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头顶有一小片天空露出来,云散了,能看见几颗星星,稀稀落落的,但亮得干净。
第二天雪没下,倒是出了大太阳。我下了白班回家,看见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桶,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萝卜汤。你说后天大雪不让送,我今天提前送了。没骑摩托,走的。"
我拎起保温桶,沉甸甸的。进了门掀开盖子,萝卜炖羊肉,还烫着,白汽"呼"地腾起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我拿了勺子舀了一口,胡椒放得比以前多了一点点,烫得恰到好处。
我端着汤碗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的太阳亮晃晃的,把昨天巷子口那片黑暗照得干干净净。汤的热气在窗玻璃上糊了一小片白,模模糊糊的,像是谁用手在玻璃内侧画了个圆。
第10章 他蹲在门口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我值完夜班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一直没过脚踝。我裹紧了羽绒服往电动车棚走,打算扫扫车上的雪,这时候值班室的窗户忽然被敲响了。
刘姐推开窗户冲我喊:"秀兰!门口有人找你,蹲了好一会儿了,你赶紧去看看!"
我踩着雪走到医院大门外。台阶底下,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蹲在花坛边,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嘴边呵气,呵出来的白气在他面前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他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的雪地上画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被雪盖了一半,看不太清。
"周建国!"我喊他,"你蹲这儿干啥?"
他抬起头,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鼻尖冻得通红。看见我,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我——我给你送早饭。今天腊月二十八了,我想着你夜班出来肯定又不想吃食堂,就包了点馄饨带来。"
"你几点来的?"
"五点多。怕你出来早了,就早点来等着。"
"你就蹲这儿等了仨小时?下着这么大的雪?"
他挠了挠头,雪花从他头发上簌簌地落下来。"我带了伞,就是在路口被风吹翻了,伞骨折了。"他把保温桶递过来,"馄饨可能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我放在怀里捂着的。"
我低头看了看他怀里那个位置——保温桶果然贴着他的胸口放着,黑色羽绒服胸口那块被热气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还夹着面灰,大概是包馄饨的时候沾的。
我接过保温桶,桶身确实是温热的。"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
"说实话。"
他抿了抿嘴,老实交代:"包完就来了,没顾上。"
我叹了口气,拽了拽他袖子:"进来。"
急诊值班室不让外人长待,我把他带到楼梯间下面的小休息室里,把保温桶打开。馄饨果然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烫的,漂着紫菜和虾皮,葱花撒了一层,香味在小小的休息室里散开来。
我拿了两个碗,一人一碗。他坐在塑料凳上,端着碗低头喝汤,睫毛上的霜化了,凝成水珠挂在睫毛尖上,一眨眼就滴进碗里了。
"你包了多久?"我问他。
"没多长时间。馅儿是昨天调的,今早四点多起来包的。"他喝了一口汤,烫得吸了吸鼻子,"你上夜班辛苦,早上得吃点热乎的。"
我咬了一只馄饨。皮薄馅大,猪肉白菜的,里面放了点姜末,鲜得很。我嚼着嚼着,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儿堵在喉咙口。他坐在对面,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用袖子擦了擦嘴,冲我笑了笑,鼻尖还是红的。
"周建国,"我放下碗,"你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了。大雪天的蹲门口等仨小时,冻出毛病来谁照顾你?"
"我身体好着呢。"他站起来,把空碗收拾了,"你在医院待久了,见谁都怕有病。我真没事,你看我——"他拍了拍胸口,拍出一声闷响,"结实着呢。"
我没忍住笑了。他也笑了,把保温桶盖子拧上,拎起来。"我走了,你下了夜班回去睡一觉。明天三十儿,我去你家吃年夜饭。"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看着我。休息室的日光灯白惨惨的,但他站在那束光里,整个人暖融融的,睫毛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剩下微微翘着的弧线。
"秀兰,"他说,"今年过年,是我这七年来最盼着过的一个年。"
"那你过个好年。"
"哎。"他应了一声,推开门出去了。我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他穿过急诊大厅往外走,黑色羽绒服的背影在白色瓷砖的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远去。外面的雪还在下,门一开,冷风和雪花一起扑进来,又被他合上的门挡在外面。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点汤,漂着两片紫菜和一小粒虾皮。我把碗洗了,搁在休息室的柜子上,然后回护士站换衣服准备回家。
刘姐站在护士站里,看见我进来,挤了挤眼睛:"馄饨好吃吗?"
"你怎么知道是馄饨?"
"他蹲门口那会儿我出来看过一趟,保温桶盖子没盖严实,热气冒出来一股馄饨味儿。我说秀兰,这人你赶紧收了吧,搁外面冻坏了你上哪儿找这么实诚的。"
我把工牌摘了放进柜子里,没接话。但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的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着的,从休息室到更衣室,从更衣室到医院门口,一路没放下来过。
第11章 年夜饭
大年三十。
我上午去菜市场买了条鲤鱼、两斤排骨、一捆韭菜,回来跟我妈在厨房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我爸把周建国带来的那两瓶酒摆在桌上,擦了三回灰。我弟一家三口到了以后,侄子满地跑,撞翻了一只凳子,被我妈拎着后脖领按到沙发上坐着。
五点刚过,门铃响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厚外套,头发新理过,平头短得能看见头皮。他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两瓶酒、一盒点心、一兜水果,肩膀上一层没拍干净的雪花。
"进来进来,"我妈把他迎进来,"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过年嘛,应该的。"他换了鞋进屋,看见我爸在沙发上坐着,叫了一声"叔",又看见我弟一家,叫了一声"哥"——我弟比他小将近十岁,被这声"哥"叫得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握手。
"周哥你坐。"
"哎,坐坐。"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我妈的拿手菜全上了,红烧鱼、糖醋排骨、炸丸子、烩三鲜、凉拌皮蛋,还有一大盘羊肉馅饺子。我爸开了酒,给我弟和周建国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半杯。
"来来来,过年了,"我爸难得地举起酒杯,"今年家里多了个人,好。祝大家明年都顺顺当当的。"
周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腰弯了一点,跟三个大人碰了杯。他喝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睛,但没咳嗽,放下杯子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吃鱼。"
我弟妹在旁边看得笑了,碰了碰我弟的胳膊:"你看人家周哥多会疼人。"
我弟"哼"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放进他媳妇碗里,力道过大,排骨从碗沿滑出去掉在桌上,被我弟妹瞪了一眼。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侄子吃完了就在沙发上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老响。我妈跟我弟妹聊着谁家孩子期末考了多少分,我爸跟周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说厂里的事。周建国酒量不行,喝了两杯脸就红了,但精神头很好,说话也比平时利索了些,虽然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搁下筷子,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建国。
"小周啊,你俩的事,定了没有?"
周建国嘴里的饺子差点噎着,赶紧咽下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阿姨,我——我心里早定了,就看秀兰——"
"看你秀兰干啥?她自己愿意不就行了吗?"我妈转向我,"秀兰,你说话。"
全桌的人都看着我。侄子在沙发上回头望了一眼,又被动画片吸引过去了。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着,电视里的卡通人物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周建国。他坐在对面,两颊被酒气蒸得泛红,手里还攥着筷子,指关节微微发白,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像是等着法官宣判的被告。
"妈,"我说,"你这话问的,我能坐这儿跟他吃年夜饭,不就是定了吗?"
周建国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赶紧捡起来,耳朵根红透了,张着嘴看着我说不出话。我妈笑了,我爸也笑了,我弟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哟——"。我弟妹拿胳膊肘捅了我弟一下,让他别起哄。
周建国把筷子攥紧了,喉咙动了好几下,最后憋出来一句:"秀兰,我——我初一就去买戒指。"
"不急。"
"我急。"他说。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我妈用围裙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什么。我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弯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还没开始,但窗台上那盆我妈养的绿萝叶子被暖气烘得绿油油的,花盆边上搁着我从包里拿出来的一只小木头苹果——红色的漆已经干了,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周建国看见了那只木头苹果,目光顿了顿,然后低下头夹了一只饺子放进自己碗里。我看着他低头吃饺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长了。
第12章 初一
大年初一。
上午我还在被窝里赖着,手机就响了。周建国发的短信,六个字:"戒指店开门了。"
我回了一个字:"急。"
他又发:"我到你楼下了。"
我掀开被子冲到窗口,楼下果然站着他,灰色外套,围着那条藏青色围巾,仰着头往我窗户看。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丝绒小盒子,方方正正的,在冬天的晨光里格外显眼。
我换了衣服下楼。他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我出来了,往后退了半步,把丝绒盒子递过来。
"买了。你看合不合适,不合适能换。"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素圈,没什么装饰,但内圈刻了两个字母——"ZL"。他看我盯着那两个字母看,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你名字和我名字的拼音。我自个儿去刻的,人家说刻字得加钱,我说加。"
我把戒指拿出来套在右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银色的圈在冬日的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恢复了温润的光泽。
"合适。"我说。
他盯着我手指上那圈银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起来。那笑容跟他平时不一样,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终于化开了,从嘴角开始,一层层地蔓延到整张脸上。
"秀兰。"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嗯?"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离我很近。我仰头看着他,他低了低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闭上眼,呼吸带着冬天的白气,呼在我脸上,暖暖的。
巷子口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碎红纸屑飘得到处都是。墙头上一只橘猫蹲着看我们,尾巴尖轻轻摇了摇。远处的电视声、说话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漏出来,零零碎碎的,拼成一个崭新的早上。
"秀兰,"他额头还抵着我,声音又低又闷,"我今年四十七了。"
"嗯,我知道。"
"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把青黑褪干净了的眼睛,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和颧骨,看着他嘴角那道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线。
巷子口的鞭炮放完了,碎红纸铺了一地,被风吹着往巷子深处飘。我低头看了看右手指上那圈银色的光,又抬头看了看他。
"走吧,"我说,"我妈初一要吃饺子,回去晚了没你的份。"
他"哎"了一声,伸出手来。我看见那只粗粝的、带着老茧的、手指上还有淡淡伤疤的手,手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我把手放了上去。他合拢手指,力道不重,但握得很稳。
我们并肩走出巷口,踩着一地的碎红纸屑,往我家的方向走。冬日的太阳从楼顶之间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雪地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线亮堂堂的光。
那道光越来越宽,把两个影子拢在了一起。
尾声
第二年春天,我跟周建国领了证。
民政局出来那天,他揣着两个红本本,在门口站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怕印错了似的。我在旁边等着,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
"看够了没有?"
"没看够。"他把本子小心地揣进外套内袋里,拍了拍,像是揣了什么贵重物品。"这个得收好。放一辈子。"
"一辈子还早呢。"
他看了看我,春天三月的阳光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像是被熨平了一样。"秀兰,我跟我前头那媳妇,没办过这个仪式。那会儿我们就去街道登了个记,回来就算完了。但今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今天我心里踏实。"他说,伸手帮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笨拙但小心翼翼,"我头一回觉得,往后几十年,有人跟我一起扛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右手无名指上那圈银色的戒指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春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三月了,路边的玉兰全开了,白的紫的,一树一树的,像是谁往灰扑扑的街道上泼了满满一桶颜料。
"走吧,"我说,"回家炖汤。"
"炖什么汤?"
"你说呢?"
他想了想:"今天日子好,炖个好的。我去买鸽子,再放点党参和红枣。"
"又放红枣。"
"红枣补气。你上夜班上得多,得补。"
我被他拽着往前走。他的手还是那样粗粝,但握得很牢,拇指的指腹正好搭在我手背上,暖烘烘的。春天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两个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分不清谁是谁的。
路边的玉兰花开得热闹,花瓣偶尔飘下来一两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注意到,我伸手帮他拈掉了,白色的花瓣在我手心里躺了一瞬,被风吹走了。
"秀兰。"他喊我。
"嗯?"
"明年这时候,玉兰花应该还在。"
"在。"
"后年也在。"
"在。"
"咱们能看好多年。"
我攥了攥他的手。"能。"
他笑了。那笑容在春天的阳光里,跟我第一次在修理棚灯光下看到的一样,亮堂堂的,暖融融的,像是把所有东西都照亮了。
我们并肩走过那排玉兰树,走过被花瓣铺了薄薄一层的街道,走进三月温暖的空气里。鸟叫从头顶传下来,一阵一阵的,听着像是谁在吹一支轻快的口哨。
(全文完)
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位朋友。爱情没有早晚,只有合适。四十一岁遇见四十六岁的周建国,好在两个人都没放弃。
创作声明: 本文为短篇虚构故事,文中人物、情节皆为原创,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今日互动: 你身边有没有"大龄"却嫁对了人的故事?来评论区聊聊,给还在等待的人一点勇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