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消化内科的候诊区，苏敏排在第七个。她低头刷着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了新买的包，有人在海边度假，她挨个点了赞。
“苏敏——苏敏在吗？”
护士站在诊室门口喊了第三遍，苏敏才反应过来，赶紧收起手机小跑过去。她今天来医院，原本只是陪母亲复查胃溃疡，顺便给自己挂了个号。反正来都来了，做个常规体检，求个心安。
“有什么不舒服吗？”接诊的陈医生四十出头，说话不紧不慢，一边翻看她填的问诊表，一边问。
“没有，就是想顺便查一下。”苏敏笑了笑，补了一句，“我身体挺好的，胃口也好，什么都正常。”
陈医生在胃镜申请单上写了几笔，推了推眼镜：“年纪到了，查一个也好。”
做胃镜那天是周六。苏敏躺在检查床上，侧着身子，心里还在想着下周的工作安排。麻醉药推进去，眼皮一沉，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复苏室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她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见陈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胃镜报告。
“醒了？”陈医生的声音很低。
苏敏想应一声，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她点点头，费力地坐起来。然后她看见了陈医生的表情——那个表情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胃角的地方有一片黏膜不太正常，”陈医生把报告递到她面前，手指点着图像上一个浅色的区域，“我取了活检，结果下周出来。”
苏敏盯着那张彩色的图片，胃壁上那一片颜色确实和周围不太一样，像一块褪了色的布。但她还是没当回事。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不疼不痒，吃嘛嘛香，能有什么问题？
七天后，病理报告出来了。
苏敏坐在诊室里，对面的陈医生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像一个越来越重的秤砣，压在她胸口，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早期胃癌。”陈医生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局限在黏膜层，还好发现得早。”
胃癌。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一左一右钉进苏敏的太阳穴。诊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她突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我没有任何感觉啊……”她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才说幸亏来得早。”陈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响，“这个位置非常隐蔽，早期几乎没有任何症状。等到有感觉——黑便、消瘦、持续性疼痛——通常已经是进展期了。”他停下来，看着苏敏的眼睛，“你这个类型，如果再晚半年发现，三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苏敏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三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四十，意味着十个病人里，有六个活不过三年。她想起女儿刚刚学会系鞋带，蹲在玄关那里笨拙地绕圈打结，仰起脸来冲她笑。女儿今年才五岁。
“现在发现，是好事。”陈医生放下笔，语气温和下来，“黏膜层可以内镜下切除，不用开腹，恢复也快。你应该感谢自己，来查了这个胃镜。”
从诊室出来，苏敏在医院一楼的塑料排椅上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手机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工作群里有人在问报表的事，妈妈发微信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丈夫拍了女儿画的水彩画发过来，画上歪歪扭扭三个小人，旁边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她一条都没回。
四十分钟后，她站起来，走到医院门口。秋天的阳光从玻璃门上方斜斜地切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突然觉得这光线很珍贵，珍贵得让她想哭。
治疗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内镜下黏膜剥离术做了将近两个小时，陈医生出来的时候摘掉口罩，额头上都是汗，对她丈夫点了点头：“很成功，切干净了。”
苏敏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她让丈夫绕路去了一趟花市，买了一盆三角梅。红色的花苞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把三角梅放在客厅的阳台上，每天浇一遍水。
生活似乎什么都没变。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女儿扎辫子，送她去幼儿园，然后挤地铁去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晚上回家做饭，周末带女儿去上舞蹈课。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开始留意那些以前从不注意的东西——女儿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像花瓣，丈夫炒菜时锅铲碰撞的脆响，深秋的风穿过梧桐树叶发出的沙沙声，热水冲进茶杯时腾起的那一缕白雾。
周末的家庭聚餐，她破天荒做了一大桌子菜。妈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她碗里，眼眶突然红了。苏敏知道，妈妈是想起了当年——外婆走的时候，也是胃上的毛病。那一年县城的医院还做不了胃镜，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离开，不到四个月。
“敏敏，”妈妈说，“你比外婆有福气。”
苏敏低下头，把排骨一点点吃干净，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过年的时候，她拉着丈夫去做了胃肠镜。丈夫嫌麻烦，说大过年的往医院跑不吉利。她没吵，只是把那份病理报告放在餐桌上。
丈夫看了一眼，沉默了。第二天一早就去挂了号。
检查结果出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丈夫举着报告单，笑得像个拿了满分的小学生。苏敏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三角梅又开了新的一茬，月光照在花瓣上，红色变成了温柔的暗紫。女儿已经睡了，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丈夫在客厅看球赛，压低了声音喊着好球。
苏敏把陈医生发来的复查提醒截图存进手机相册，设了提醒。四周的夜色安静而辽阔，远处有零星的烟火升起来，在城市的上空炸开一小朵一小朵的光。
她想了想，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
“今年的体检，你做了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