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接到周明远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煮面。
电磁炉上的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把挂面,两棵青菜,一个荷包蛋,是她今天的晚餐。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是女儿周念最喜欢的动画片,八岁的小姑娘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靠枕,看得咯咯直笑。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沈溪擦了把手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跳着的名字让她愣了一瞬。
周明远。
这个名字她存了八年没删,不是因为余情未了,而是因为女儿。他们是离婚了,但他毕竟是周念的爸爸,孩子的事总要联系。虽然这八年来他主动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沈溪接起电话,语气平淡:“喂。”
“沈溪,我明天过去一趟。”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优越感,“念念的抚养费我拖了几个月,明天一起给你送过去。顺便看看孩子。”
沈溪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周念的抚养费,他已经拖欠了整整半年。当初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好的,每个月两千块,可他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钱了就扔过来几个月,没钱了就装死。沈溪从来不催,她嫌催着要钱的样子太难看。
“行,几点?”她问。
“上午十点左右吧。”周明远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她听不太明白的笑意,“对了,我带个人一起过去,你不介意吧?”
沈溪的手顿了一下。
八年了,周明远在外面有人的事她早就不在意了。当年离婚就是因为他在外面跟一个洗脚城的女人搞在了一起,被她撞见的时候,他不但没有一点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说:“你看看你,整天围着灶台转,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会穿,我带你出去都嫌丢人。小芳至少知道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沈溪的心里。
那时候她确实不会打扮。结婚五年,她从一个青春靓丽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只知道省吃俭用的家庭主妇。周明远说要创业,她把自己婚前的五万块积蓄全部拿了出来。他说要应酬,她每天晚上做好饭等他到深夜。他说公司周转不开,她连买一支口红都要犹豫半天。
到头来,她的省吃俭用,全都省给了另一个女人。
离婚的时候周明远说得多硬气:“你带着孩子走吧,这房子是我妈名字,你也分不走。家里也没什么存款,你要是懂事就痛快签了字,以后我混好了不会亏待你和孩子。”
沈溪确实痛快地签了字。她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女儿和自己的几件衣服。不是她不想要,是她太清楚周明远和他那个妈是什么德性了。与其撕破脸皮闹得难堪,不如走得干净利落。
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周念,租房子、打工、赚钱,从最开始的商场导购做到现在,吃过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最难的时候,她口袋里只剩下五十块钱,离发工资还有五天,她给女儿买了一份盒饭,自己就着白开水啃了两个馒头。那天晚上周念睡着之后,她躲在卫生间里捂着嘴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把脸,照样笑着送女儿去幼儿园。
这些事情,周明远一概不知。他也不想知道。离婚后的头两年他还偶尔来接孩子玩一玩,后来认识了新的女朋友,来得就越来越少了。最近两年,他一年能出现一两次都算多的。周念从最开始的“爸爸什么时候来”问到现在,已经不会再问了。
沈溪回过神来,对着电话平静地说:“不介意,你带来就是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明远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沈溪,你也收拾收拾,别太邋遢了。”
沈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忙音。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居家穿的运动裤,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马尾。确实算不上精致,但也不至于邋遢。她笑了笑,把手机放下,转身回了厨房。
锅里的面已经煮得有点软了,她捞出来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周念闻到香味,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餐桌边,踮着脚看了看碗里的面:“妈妈,今天只有面吗?”
“还有荷包蛋和青菜呢。”沈溪把筷子递给她,“快吃,吃完写作业。”
周念乖乖地坐下来吃面,吃到一半突然抬起头:“妈妈,刚才是不是爸爸打电话来了?”
沈溪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她接电话的时候并没有说对方是谁,这孩子怎么会知道?
“是爸爸。”她没打算瞒着女儿,“他明天过来看你。”
“哦。”周念低下头继续吃面,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沈溪看在眼里,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个八岁的孩子,对爸爸的到来是这样的反应,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天晚上,沈溪把周念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租的这套小两居室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房子不大,六十几个平方,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客厅的墙上挂着周念画的画,虽然简简单单,却也有家的温馨。
她起身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拉开柜门看了看里面的衣服。离婚这些年,她确实没怎么给自己添过新衣服。柜子里挂着的多半是周念的小裙子小外套,她自己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来来回回地穿。倒不是买不起,是习惯了节俭,总觉得钱要花在刀刃上。
可明天周明远带着人上门来,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落魄。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她自己的尊严。
沈溪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关上了柜门。算了,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吧,她沈溪过得好不好,不需要靠穿什么衣服来证明。
可她万万没想到,第二天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第二天是星期六,沈溪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地板拖得锃亮,窗户打开通了风,阳台上刚洗好的床单被套在阳光下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周念吃过早饭之后就坐在书桌前画画,她最近迷上了画小动物,一本素描本画了大半本,每一页上都画满了小猫小狗小兔子。
沈溪收拾完卫生,进厨房准备午饭的食材。虽然周明远这个人不怎么样,但人家大老远来一趟,总不好让人空着肚子走。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一只鸡,准备炖个汤,再炒几个家常菜。
十点整,门铃准时响了。
沈溪擦了把手去开门,门一打开,她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止周明远一个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紧身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恨天高,头发烫成大波浪卷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容精致浓艳,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手腕上挎着一个香奈儿的链条包。她挽着周明远的胳膊,微微扬着下巴,用一种打量又带着几分轻蔑的眼神看着沈溪。
周明远比八年前胖了不少,肚子微微凸起,穿着一件名牌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显眼的金戒指。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发达了”的张扬劲儿,和八年前那个灰头土脸到处借钱的小老板判若两人。
“来了啊。”沈溪往旁边让了让,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进来吧。”
周明远带着那个女人进了门,一双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客厅不大,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他的目光从旧沙发上扫到电视柜上,又从电视柜上扫到墙上挂着的画,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优越感,“这么多年了,还租房子住呢?”
沈溪没接他的话,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头到尾没正眼看她,一屁股坐在周明远身边,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像是嫌杯子不够干净似的。
“这位是?”沈溪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客气地问了一句。
“我老婆,赵琳。”周明远伸手揽住赵琳的肩膀,笑得一脸得意,“我们去年结的婚。琳琳以前是模特,现在帮我打理生意,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
沈溪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恭喜。”
赵琳撩了一下头发,终于正眼看了沈溪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姐姐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吧?明远总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他见过的女人里面最能吃苦的。”
这话听着是夸,但那个语气和神态,分明是带着刺的。
沈溪听出来了,但她没打算计较。跟这种人计较,掉价的是自己。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念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情形,目光在周明远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赵琳身上看了看,然后走到沈溪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念念,叫爸爸。”沈溪轻声提醒女儿。
“爸爸。”周念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明远“哎”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来,念念,这是爸爸给你的。好久没来看你了,又长高了。”
周念看了沈溪一眼,沈溪微微点头,她才伸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爸爸”,然后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琳笑了一声,声音娇滴滴的:“明远,你这女儿长得还挺像你的,就是穿得朴素了点儿。”
沈溪低头看了一眼周念身上的衣服。一件粉色的棉布裙子,是她在网上花几十块钱买的,虽然没有名牌logo,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周明远清了清嗓子,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念念这半年的抚养费,一万二,你点点。”
沈溪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半年一万二,一个月两千块,正好是协议上写的数字。但这八年里,他有多少次是按时给的,有多少次是拖着的,有多少次干脆就不给了,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不用点了。”她说。
周明远却像是忽然来了兴致,身体往前倾了倾,用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嘲讽的语气说:“沈溪,说实话,我今天来,一是看孩子,二也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你说你当年要是听我的话,跟着我好好过日子,别那么倔,咱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你看看你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住这么个小破房子,日子过得多紧巴。”
他拍了拍赵琳的手背,笑容满面地说:“你看琳琳,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住大房子开好车,这才叫日子。你当初要是——”
“明远,”沈溪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说完了吗?”
周明远一愣。
沈溪站起来,走到玄关处的柜子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转身回到客厅,把档案袋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念念今年的成绩单,还有她的奖状。期末考试全班第二,数学竞赛拿了市里的三等奖,作文比赛一等奖。老师说她很聪明,也很懂事,是班里的学习委员。”
周明远低头看着那些奖状和成绩单,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沈溪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是一张银行的对账单,上面的余额让周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念念的教育基金,我每年固定往里存三万块,存了八年,加上利息,现在里面有将近三十万。”沈溪的声音依然平静,“她上大学的钱我已经准备好了。”
周明远的嘴巴张了张,还没等他说什么,沈溪又转身去了卧室,拿了一个房产证出来。
“上个月刚办下来的,新区的学区房,一百三十平,全款。房子写的念念的名字。”
周明远接过房产证翻开一看,上面的地址是本市新区最好的一片学区房,单价在两万以上。一百三十平,全款,那就是将近三百万。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沈溪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明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紧巴?住小破房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明远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哪来的钱?”
沈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站起来走到书柜边,从里面拿出几本证书,回到茶几边递给他。周明远接过来一看,最上面是一本高级会计师资格证书,下面是一本税务师证书,再下面是几本培训班结业证书。
“离婚第二年我考了会计证,第三年考了初级,第五年考了中级,去年考过了高级会计师。”沈溪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却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周明远的心上,“我现在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项目经理,底薪加提成一年四十万左右。对了,你刚才停车的时候,楼下那辆白色的宝马车是我的,去年买的,三十多万,不是什么豪车,但够我和念念用了。”
周明远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琳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拽了拽周明远的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周明远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你怎么不早说?”
“你问过我吗?”沈溪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八年了,你每次打电话来,不是跟我说你有多忙,就是说你手头紧抚养费要缓一缓。你有一次问过我过得怎么样吗?有一次问过念念需要什么吗?”
周明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辩解什么,但所有的辩解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身边的赵琳也坐不住了,香奈儿包包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沈溪看着他们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痛快。不是报复的痛快,是一种沉冤得雪的痛快,是一种忍了八年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的痛快。
可她嘴上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不过也没关系,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有了新的家庭,日子也过得不错,这是好事。念念有你这么个爸爸,总比没有强。”沈溪把房产证和证书收起来,重新放回原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抚养费你以后按时给就行,不方便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边没问题。”
她这话说得越是云淡风轻,周明远心里就越是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陌生。八年前那个穿着围裙、满脸疲惫、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的家庭主妇,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从容自信、谈吐得体的职业女性?
她的头发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的扎着,而是剪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齐肩短发,衬得整个人精神又干练。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的直筒裤,虽然不是什么大牌,但质地和剪裁都很讲究,穿在她身上格外舒服耐看。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虽然眼角有了一些细纹,但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八年前她的眼神是暗淡的、疲惫的、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灰败。而现在,她的眼睛明亮而坚定,像是一颗被打磨过的石头,露出了里面温润而坚硬的光泽。
周明远忽然意识到,他今天带着赵琳上门来“炫耀”,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
他这些年确实赚了一些钱。离婚后他做建材生意,赶上了前几年房地产火爆的东风,赚了一笔。买了房子,换了新车,又认识了在商场做化妆品导购的赵琳,两个人一拍即合,结了婚。赵琳年轻漂亮,带出去有面子,周明远觉得自己终于活出了人样。
他知道沈溪这些年一直单着,没再找人。他和他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妈撇着嘴说:“她一个离了婚带孩子的女人,谁要她?还不是一个人苦哈哈地熬着。”
所以他今天来,确实存了几分炫耀的心思。他想让沈溪看看,他周明远离了她照样过得风生水起,而她却只能带着孩子窝在一个小破房子里苦熬日子。他甚至在心里幻想过沈溪看到赵琳时的表情——嫉妒、酸涩、后悔。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被打脸的人,是他自己。
沈溪这些年不是没过过苦日子。离婚后的头三年,她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她带着周念租住在一个城中村的小单间里,一个月房租三百块,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没有独立卫生间,上厕所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洗澡要排队,冬天冷得刺骨,夏天热得像蒸笼。
那时候周念还不到两岁,话还说不利索。沈溪白天把孩子送到附近最便宜的一家托儿所,自己去商场里做导购,一站就是十个小时,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托儿费六百,房租三百,剩下的钱要管母女俩的吃喝拉撒,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有一次周念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沈溪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医院,挂号、排队、输液,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孩子退烧了,她却因为一夜没睡加上着急上火,整个人头晕目眩,差点在医院的走廊里晕过去。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来,然后抱着孩子回了家,洗了把脸,换上工作服又去上班了。
不是她不想休息,是她不能休息。一天不去上班就扣一天的工资,她扣不起。
那三年里,她不知道哭过多少次。有时候是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她一个人咬着被角无声地流泪。有时候是在商场的卫生间里,趁休息的间隙躲在隔间里哭上五分钟,然后擦干眼泪,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再回到柜台前接待下一个顾客。
但她从来没有在周明远面前哭过。一次都没有。每次他打电话来说手头紧,抚养费要缓一缓的时候,她都只是平静地说一句“行”,然后挂了电话,自己想办法。
她知道哭没有用。哭给谁看呢?哭给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看吗?她丢不起那个人。哭给年幼的女儿看吗?她舍不得让孩子替她担心。
所以她只能咬牙撑着。撑着撑着,就撑过来了。
转机出现在离婚后的第三年。那一年周念上了幼儿园,沈溪白天的时间稍微宽裕了一些。她报了一个会计培训班,每天晚上等孩子睡了之后,就坐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就着一盏台灯学习。
她以前读的是中专,学的文秘专业,跟会计八竿子打不着。但她听说会计这个行业越老越吃香,而且可以接私活做兼职,收入的上限比导购高得多。她需要有更多的收入,来给女儿一个更好的未来。
会计的书又厚又枯燥,借贷记账法、会计分录、财务报表,对于一个没有任何基础的初学者来说,简直就像天书。沈溪学得很吃力,经常一道题琢磨到半夜也做不出来。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途径。
考下会计证之后,她辞掉了商场导购的工作,去了一家小公司做出纳,一个月工资三千五。虽然还是不多,但比导购强了一些,而且不用站一整天了,她有了更多的精力来继续学习。
从那以后,她就像开了挂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初级会计师、中级会计师、税务师,一个证一个证地考下来。每考下一个证,她的工资就涨一截,能接到的兼职也越多。
她开始接一些小企业的代账业务,利用下班和周末的时间做,一个月能多赚一两千块。她把这些钱全部存起来,一分都不乱花,全部存进了给女儿准备的教育基金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好起来了。
考下中级会计师那年,她跳槽去了一家正规的会计师事务所。虽然只是最基层的审计助理,但平台不一样了,接触到的人也不一样了。她跟着项目组到处出差,从最基础的盘点库存、核对账目做起,一步一步地积累经验。
那时候周念已经上小学了,沈溪出差的时候就把孩子送到她妈妈那里。她妈妈住在隔壁城市,身体不太好,但帮忙带几天外孙女还是能做到的。沈溪每次出差回来去接孩子的时候,周念都会扑上来抱着她的腿,一声一声地叫“妈妈”。那一声声的“妈妈”,叫得沈溪心里又酸又暖,也让她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她要给女儿更好的生活,她要让女儿以后不用像她一样吃苦。
事务所的工作强度很大,尤其是忙季的时候,经常加班到凌晨。沈溪不怕吃苦,她这辈子吃过的苦太多了,加几个班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的专业能力和工作态度很快得到了领导的认可,从助理升到审计员,从审计员升到项目组长,去年更是一举拿下了高级会计师的资格,正式成为了一名项目经理。
升项目经理那天,她请团队的小伙伴们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大家都喝了点酒,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同事开玩笑地说:“溪姐,你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工作还这么拼,图什么啊?”
沈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笑说:“图什么?图有一天我站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把腰杆挺得直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神里的光芒却让在场的人都肃然起敬。
如今她做到了。她站在周明远面前,腰杆挺得直直的。
“妈妈,我饿了。”周念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尴尬的沉默。
沈溪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站起身:“我去做饭,你们中午在这吃吧。”
周明远下意识地想说“不用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赵琳抢了先:“那就麻烦姐姐了。”
沈溪看了赵琳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赵琳的态度她看得明明白白,这个女人之前是来看笑话的,现在是来探虚实的。她不在乎,反正不管他们怎么想,都影响不了她今天中午吃什么。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和锅铲翻炒的声响。沈溪的动作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出了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这些年她一个人操持家务,厨艺倒是越发精进了。
她把菜端上桌,招呼大家过来吃饭。周明远坐在餐桌边,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沈溪还记得。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赵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姐姐手艺真不错,这红烧肉做得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沈溪笑了笑,没有说话,给周念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念念,多吃青菜,对身体好。”
周念乖巧地“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客客气气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周明远闷头吃了大半碗饭,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沈溪,你……你现在在哪个事务所上班?”
“永信。”沈溪简短地回答。
周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永信会计师事务所是本市排名前三的大所,业内很有名气,他是做生意的,自然听说过。能进这种级别的所,还做到了项目经理,沈溪现在的分量比他想象中还要重。
“挺……挺好的。”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又没话找话地问,“那你现在平时忙不忙?”
“还好,比前几年轻松一些。”沈溪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挑干净了刺,放进周念的碗里,“现在主要是带项目和对接客户,不用像以前那样到处跑了。”
“那念念谁带?”
“我自己带。”沈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念念从小就是我一个人带的,习惯了。”
这话说得周明远脸上火辣辣的。他是孩子的亲爹,可这八年来他带过几天孩子?屈指可数。每次他那个妈说起沈溪的时候都是一脸不屑,说她把孩子带走是拖累自己,说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孩子肯定过得很惨。可现在看来,人家不但没被拖累,反而越过越好了。
而他自己呢?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赵琳。赵琳年轻漂亮是真的,但花钱大手大脚也是真的。去年结婚之后,赵琳就辞了工作,美其名曰在家帮他打理生意,实际上每天就是逛街、美容、打麻将。光是上个月,赵琳买衣服和包包就花了三万多,他说了两句,两个人吵了一架,赵琳哭着回了娘家,最后还是他去低头认错把人接回来的。
他的建材生意这两年也不太好做了。房地产降温,上游的材料供应商也跟着受牵连,去年的利润比前年缩水了将近一半。他表面上开着好车、穿着名牌、带着年轻漂亮的老婆风光无限,实际上银行里还欠着两百多万的贷款,每个月光还利息就是一大笔钱。
这些事情他从来不在外面说,打肿了脸也要充胖子。可今天坐在沈溪家里,看着这个曾经被他看不起的女人如今从容笃定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荒唐感。
到底是谁过得不好?
吃完饭,沈溪收拾了碗筷,又泡了一壶茶端到客厅。赵琳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周明远则站在阳台边,看着楼下那辆白色的宝马发呆。
“看什么呢?”赵琳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周明远转过身,走回沙发上坐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沈溪,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溪微微挑眉,等着他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最近生意上遇到了一点周转上的困难,想找你借点钱。”周明远把话说出来了,脸上有些讪讪的,“不多,就二十万,三个月之内一定还你。”
赵琳抬起头看了周明远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表情。
沈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笑了。
“周明远,你觉得我该借给你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你今天带着你老婆上门来,是想让我看看你现在过得有多好,对吧?”沈溪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觉得我一个离了婚带孩子的女人,肯定过得灰头土脸的,所以你想来踩我一脚,让我看看你周明远离了我沈溪照样风光。”
周明远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结果你发现,事情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沈溪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我没你想象中那么惨,而你也没有你自己想象中那么得意。所以你慌了,开始后悔了,甚至开口跟我借钱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周明远的脸从铁青变成了苍白,赵琳也放下了手机,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沈溪,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赵琳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我老公跟你借钱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多了不起?不就是……”
“琳琳!”周明远厉声打断了她,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你给我闭嘴!”
赵琳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周明远,你居然吼我?你为了你前妻吼我?”
“我让你闭嘴!”周明远的声音又高了一个度。
沈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不恨赵琳,也不恨周明远,恨是一种太消耗感情的东西,她早就没那个精力去恨任何人了。她只是觉得有些可笑,可笑又可悲。
“你们两个不用在我这里吵。”沈溪站起来,声音不疾不徐,“钱的事情,我可以明确地答复你——不借。不是我没钱,是我不想跟你有除了抚养费之外的任何经济往来。你做生意有困难,该找银行找银行,该找朋友找朋友,找到前妻头上,不合适。”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赵琳气急败坏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不多留了。念念下午还有一节绘画课,我得送她去。”
周明远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站起身,低着头,像一个被人当众拆穿了谎言的骗子,浑身都是狼狈和难堪。他伸手拉了拉赵琳的袖子,声音低低的:“走吧。”
赵琳甩开他的手,抓起茶几上的香奈儿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沈溪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心,有嫉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溪站在客厅里,听着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转过身,看到周念从房间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她。
“妈妈,爸爸走了吗?”
“走了。”沈溪蹲下来,朝女儿张开双臂。
周念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小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闷闷地说:“妈妈,我不喜欢那个阿姨。”
沈溪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柔声说:“没关系,她以后不会常来的。”
“妈妈,”周念从她怀里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看着她,“你是不是很有钱?”
沈溪被女儿天真的问题逗笑了。她揉了揉周念的头发,认真地说:“妈妈不是很有钱,但妈妈有足够的钱让你好好长大。这就够了。”
周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爸爸是不是没钱了?”
沈溪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不想在女儿面前说她爸爸的坏话,不管周明远这个人有多不靠谱,他终归是周念的亲生父亲。她不希望女儿在怨恨中长大。
“爸爸的事情跟咱们没关系。”她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脸,“你只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都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周念用力地点了点头,咧嘴笑了。
那天下午,沈溪送周念去上了绘画课,然后一个人坐在培训学校楼下的咖啡店里,点了一杯拿铁,靠着窗慢慢地喝。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了八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像一个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失败者。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丈夫,只有怀里那个还不懂事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可她还是撑过来了。不是靠别人,是靠她自己。一步一步,咬着牙,流着泪,从泥沼里爬了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的同事陈薇发来的微信:“溪姐,周一那个项目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一下。”
沈溪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又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她的大学同学兼闺蜜顾盼发来的:“周末有空没?火锅约起来!”
她笑了,回了一个“行”。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跌到了谷底,其实谷底下面还有路。你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其实转机就在下一个拐角。你以为你失去了一切,其实真正属于你的东西,谁都拿不走。
沈溪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柔和而坚定的轮廓。
她今年三十六岁,单身,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一辆代步的车。她不需要靠任何男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不需要用一段婚姻来定义自己的人生。
她过得很好。
而让前夫“傻眼”的,从来不是她拥有了多少财富,而是她在没有他的这八年里,活成了他从来想象不到的样子。
这才是最好的回击。
傍晚,沈溪接上周念回了家。小姑娘在绘画课上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一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女人,牵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头顶上是一片蓝蓝的天空和一轮金灿灿的太阳。
“妈妈,这是我画的!”周念把画举到沈溪面前,脸上满是骄傲。
沈溪接过画仔细地看了一遍,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画里的女人笑得那么开心,小女孩也笑得那么灿烂,整幅画都洋溢着一股暖融融的幸福感。
“画得真好。”她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发颤,“念念,你画得真好。”
“妈妈,你怎么哭了?”周念伸出小手擦了擦沈溪的眼角。
“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沈溪吸了吸鼻子,笑着说,“走,今天晚上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转身走进了厨房。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晚风从纱窗里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桂花香气。
沈溪站在灶台前,往锅里倒油,打鸡蛋,炒菜,动作干脆利落。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和油烟机嗡嗡的响声混在一起,是这世上最平凡的烟火气,也是她拼了命才为自己和女儿挣来的安稳日常。
客厅里,周念趴在地板上,又在画本上画了起来。小姑娘一边画一边哼着在学校学来的歌,断断续续的,却格外好听。
日子还长着呢。
沈溪端着炒好的菜走出厨房,看着客厅里女儿小小的身影,嘴角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把菜放在桌上,朝女儿招了招手:“念念,吃饭了。”
“来啦!”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蹬蹬蹬地跑过来,踮着脚看了看桌上的菜,发出一声夸张的赞叹,“哇,好香啊!”
沈溪笑了,把筷子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两双筷子,一桌简单的家常菜。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里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这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一扇是属于沈溪和周念的。这扇窗不大,但足够温暖,足够明亮,足够装下母女俩所有的梦想和未来。
吃完饭,沈溪给周念洗了澡,又陪她看了一会儿书,等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她回到客厅,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又把明天早上要用的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面银盘似的挂在夜空中,清辉洒满了整个城市。
她忽然想起离婚那天。那天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她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周念,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一整夜的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天塌了,这辈子再也不会好了。
可如今回过头去看,那不过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坎罢了。跨过去,前面还有好长好长的路呢。
手机又响了,是顾盼打来的。
“喂,沈溪,明天中午十一点半,老地方见啊!”
“好。”沈溪笑着应了。
“对了,”顾盼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八卦的兴奋,“我跟你说,我们公司新来了一个副总,单身,四十二岁,长得特别精神,要不要我帮你牵个线?”
沈溪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吧,我现在没那个心思。”
“什么叫没那个心思?你都离婚八年了!八年!”顾盼在电话那头恨铁不成钢地叫起来,“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单着啊?念念也需要一个爸爸呀!”
沈溪转头看了一眼周念紧闭的房门,轻声说:“她不需要别人当她的爸爸,她有我就够了。至于感情这种事,随缘吧。遇到了合适的,我不会拒绝。遇不到,我也不强求。”
顾盼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我知道说不过你。但你记住了,你值得被爱,你值得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别因为一次失败的婚姻就把自己封闭起来,知道吗?”
“知道了,顾大妈。”沈溪笑着说。
“你才大妈!”顾盼笑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沈溪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晚风,然后转身回了屋。她走到周念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小姑娘睡得很香,怀里抱着她最爱的布娃娃,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卧室,在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她盯着那团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天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周明远的到来,赵琳的炫耀,那些暗流涌动的交锋,到最后都变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她不在意了。
真的不在意了。
曾经的伤痛已经被时间抚平,曾经的怨恨已经被生活消解。她不再是那个被抛弃的可怜女人,而是一个靠自己双手重新站起来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周一的审计报告要审核,周三要出差去省城谈一个新项目,周末要带周念去参加一个少儿绘画比赛。
她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她的生活充实而有奔头。
她没有时间回头看了。
也不需要回头了。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
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叫沈溪的女人,正安静地沉睡在她自己挣来的家里。她的过去曾经布满荆棘,她的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此刻,她是安心的,是从容的,是踏实的。
因为她知道,无论明天发生什么,她都有能力去面对。
她不再是八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里哭泣的女人了。
她是自己的光。
次日清晨,沈溪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她起床拉开窗帘,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餐。
周念还在睡觉,今天是星期天,可以让她多睡一会儿。
沈溪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煮了一锅小米粥,煎了两张鸡蛋饼,又切了一碟小咸菜。等她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周念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妈妈,早。”小姑娘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软糯。
“早,念念。”沈溪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去洗脸刷牙,然后吃早饭。”
周念乖乖地去卫生间洗漱了。沈溪坐在餐桌边,拿起手机翻了翻。有几个工作群的消息,两条银行的扣款通知,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点开那条短信看了一眼,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沈溪,昨天的事情对不起。周明远。”
沈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删掉了。不是她记仇,是她太清楚了,周明远这个人的“对不起”值不了几个钱。他的道歉和承诺一样,来的快去的也快,她不会再当回事了。
删完短信,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全都煮开了花,口感绵密顺滑,是她喜欢的味道。
周念洗完脸出来,爬上椅子坐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饼,吃得满嘴都是油。沈溪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妈妈做的鸡蛋饼最好吃了。”小姑娘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
沈溪看着女儿吃得香喷喷的样子,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这些年来,支撑她一路走下来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女儿的一个笑容,一句暖心的话,一顿简单却温馨的早餐,这些都是她最珍贵的财富。
吃完饭,沈溪收拾了碗筷,开始准备带周念去上绘画课的东西。今天上午有一节提高班的课,老师是本市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周念特别喜欢他,每次上课都兴致勃勃的。
临出门的时候,沈溪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她妈妈。
“喂,妈。”
“小溪啊,念念最近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慈爱。
“好着呢,正要带她去上绘画课。”沈溪一边换鞋一边说,“您身体怎么样?血压最近稳定吗?”
“稳定稳定,你上次寄回来的降压药我一直按时吃呢。”沈母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小溪,妈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不高兴。”
沈溪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太熟悉母亲这个语气了,每次她一用这种语气说话,接下来的内容多半不是她想听的。
“您说吧。”
“是这样的,你二姨上次来家里,说她那边认识一个男的,比你大五岁,做建材生意的,人挺老实,老婆去世好几年了,一直单着。你二姨说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妈,”沈溪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尽量放得柔和,“我现在真的不想考虑这些。”
“小溪啊,你都三十六了!”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急,“你再不考虑就来不及了!你说你带着个孩子,一个人过日子多难啊,有个男人帮衬着总是好的……”
“妈,”沈溪又打断了她,这次语气稍微坚定了一些,“我过得挺好的,真的。我有工作,有房子,有念念,我什么都不缺。您就别操这个心了,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母亲一声轻轻的叹息:“行吧,妈不逼你。但你记着,不管什么时候,妈都盼着你好。”
“我知道,妈。”沈溪的声音软了下来,“您在家好好照顾自己,下个月我抽空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沈溪站在玄关处发了会儿呆。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在老人家的观念里,一个女人再怎么能干,没有一个男人依靠总归是不完整的。可她不是不想找,只是不想将就。她已经将就过一次了,付出了八年的青春和满心的伤痕,她不想再来第二次。
“妈妈,我们走吗?”周念背着她的小书包站在门口,仰着脸看她。
沈溪回过神来,弯腰给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笑着说:“走,出发。”
母女俩手牵着手下了楼。白色的宝马车停在楼下的停车位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沈溪拉开车门让女儿坐进后座的儿童座椅里,系好安全带,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了城市周末上午的车流之中。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温暖而悠扬,沈溪跟着哼了两句,后座的周念也跟着摇头晃脑地唱起来,小姑娘唱得走调走到天边去了,却把沈溪逗得直笑。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沈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边的一家餐馆,忽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明远和赵琳。
他们正从餐馆里走出来,赵琳走在前面,脸拉得老长,周明远跟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两个人似乎在吵架,赵琳回过头来指着周明远的鼻子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周明远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低头跟了上去。
绿灯亮了,沈溪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了路口。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那不是她的人生了。
那是别人的人生,她不需要关心,也没兴趣关心。
绘画课的教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八楼,沈溪把周念送到教室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跟老师打了声招呼,转身下了楼。
离下课还有两个小时,她打算去楼下的咖啡店里坐一会儿,处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陈薇昨晚发来的项目资料她还没看完,周一之前要把审核意见反馈回去。
咖啡店里的人不多,沈溪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资料的内容很详实,陈薇做事一向靠谱,每个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到。沈溪一边看一边在备忘录里记下需要修改的地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她沉浸在工作里,连时间都忘了。等到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周念还有一个小时就下课了。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端起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正准备继续看资料,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沈溪接起电话:“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沈溪沈经理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沉稳的男声。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永盛集团的财务总监,我姓方。”对方说话的语气很客气,“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内部的财务系统升级项目,之前跟你们事务所的合伙人聊过,他向我推荐了你,说你在这方面的经验很丰富。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时间,我们约个时间详细聊聊?”
沈溪的眼睛亮了亮。永盛集团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对她今年的业绩将是极大的提升。
“方总监您好,我有时间的。”她迅速调整了状态,声音专业而得体,“您看周二或者周三方便吗?我去贵公司拜访您。”
“周三下午吧,两点半。”方总监说,“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的,谢谢方总监。”
挂了电话,沈溪深吸了一口气,握了一下拳头给自己打气。这个项目她一定要拿下来。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自己,为了女儿,为了她们母女俩越来越好的生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方总监发来的地址。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消息,是周念的绘画老师发来的一段视频。
她点开视频,画面里周念正站在讲台前面,举着自己刚画完的一幅画,大声地给班上的小朋友讲解。小姑娘一点都不怯场,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的,台下的小朋友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沈溪看着视频里的女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视频转发给了母亲和顾盼。
母亲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哎呀我的乖孙女,太厉害了!”声音里满满的都是骄傲。
顾盼的回复则是一连串的表情包,最后加了一句话:“遗传了我干女儿的优秀基因!”
沈溪被她们的反应逗笑了。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阳光洒满了整条街道,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秋天是真的来了。
她忽然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八年前她站在人生的谷底,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阳光了。可如今她坐在这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女儿在楼上画画,工作在等着她,生活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对年轻的情侣。两个人手牵着手,脸上是恋爱中的人特有的甜蜜笑容。他们在沈溪旁边的桌子坐下来,点了两杯咖啡,然后头挨着头说着悄悄话,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沈溪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年轻真好啊,爱情也真好啊。她曾经也有过那样的时刻,虽然结局并不美好,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美好瞬间,她并不否认。
她不排斥爱情,只是不再依赖爱情。这两者之间,隔着她用八年的时间和无数的泪水换来的成长。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时钟跳到了十一点半,沈溪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上楼去接女儿。她刚站起来,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明远。
沈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沈溪,”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和昨天那个志得意满的样子判若两人,“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你说。”
“昨天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些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总之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去你家的。赵琳那边我会说她的。”
“不用了。”沈溪平静地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不用道歉,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沈溪……”周明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情绪,“这些年,你真的不恨我吗?”
沈溪握着手机沉默了。
恨吗?曾经恨过的。恨他背叛了她,恨他抛弃了她和女儿,恨他在她最难的时候连抚养费都不给,恨他昨天带着新欢上门来羞辱她。那些恨意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
可是恨又有什么用呢?
恨不能给她带来一分钱,不能替她分担一点苦,不能让她的女儿有一个更温暖的童年。恨只会消耗她,让她变得怨毒而刻薄,让她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人。
所以她不恨了。
她选择放下,不是原谅,而是放过自己。
“不恨了。”沈溪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周明远,我们之间的事情早就翻篇了。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以后除了念念的事情,就不要再联系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溪以为他挂断了。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好。祝你幸福,沈溪。”
“你也是。”
沈溪挂断了电话,在咖啡店门口站了片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和肩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朝电梯走去。楼上,她的女儿正在等着她,她们还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可以去公园里走走,可以去书店里逛逛,可以做任何她们想做的事情。
日子还长着呢。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上了楼,沈溪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小朋友们下课。周念第一个从教室里冲出来,手里高高举着她今天画的画,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
沈溪蹲下来接过画,画上画的是一只站在树枝上的小鸟,小鸟仰着头朝着天空张着嘴,像是在唱歌。画面右下角,小姑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字:“我要飞得更高。”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热了。
“画得太好了,念念。”她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抖,“你一定会飞得很高很高的。”
周念从她怀里挣出来,歪着脑袋看着她:“妈妈,你眼睛又红了。”
“没事,妈妈是高兴。”沈溪站起来,一只手拿着画,一只手牵着女儿,“走,咱们去吃好的,庆祝念念又画了一幅漂亮的画。”
“耶!我要吃披萨!”周念欢呼起来。
“好,吃披萨。”
母女俩手牵着手走进电梯里。电梯门缓缓合拢,把走廊里的喧嚣隔绝在外。金属的电梯壁上倒映出她们两个人的身影,一大一小,紧紧地挨在一起。
沈溪看着倒影中的自己和女儿,忽然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她抱着发烧的女儿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又冷又饿又害怕,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可现在她知道,她不是。她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因为她拥有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她的女儿,她自己,和她重新夺回来的人生。
电梯门打开,一楼到了。沈溪牵着周念的手走出来,穿过写字楼明亮的大堂,走进了秋日午后灿烂的阳光里。
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刚刚好。
从绘画班出来,周念一路蹦蹦跳跳,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儿歌。沈溪牵着她的手,沿着街边慢慢走,阳光透过银杏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小姑娘时不时蹲下来捡一片叶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的小书包里。
“妈妈,这片叶子像不像一把小扇子?”
“像。”
“那这片呢?这片像星星!”
沈溪低头看了一眼女儿手里那片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的银杏叶,笑着说:“像,像一颗长了雀斑的小星星。”
周念咯咯地笑起来,把叶子又小心地收好,然后仰起脸说了一句让沈溪愣住的话:“妈妈,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沈溪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孩子从小跟着她,看着她早出晚归,看着她深夜里还在灯下看书考证,看着她从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以为孩子小不懂事,其实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
“念念不用像妈妈一样,”沈溪蹲下来,认真地给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念念只要做自己就好了。做你喜欢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可是我就想成为妈妈这样的人啊。”周念歪着头,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想笑又想哭。
沈溪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女儿的小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孩子能感受到。她这些年吃过的所有苦、流过的所有泪,在女儿这句话面前,全都值了。
披萨店里人不少,周末带孩子出来吃饭的家长很多,沈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周念趴在菜单前研究了好一阵子,最后点了一个夏威夷披萨和一杯果汁。等餐的间隙里,小姑娘从书包里掏出她的素描本,趴在桌上继续画她没画完的小动物。
沈溪靠着椅背,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到了工作上。周三要去永盛集团见方总监,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来,今年年底的绩效奖金应该能多出不少。她盘算着回头得把永盛集团公开的财务资料找出来研究一下,提前做点功课,到时候沟通起来也更有效率。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声,是顾盼在闺蜜群里发的消息。
“姐妹们,重大新闻!我昨天相亲的那个男的,你们猜怎么着?他居然是我前男友的亲弟弟!亲弟弟!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紧接着是一连串崩溃的表情包。
群里另一个朋友秒回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然后问:“那你还处不处了?”
“处个屁!我已经能想象到以后过年聚会有多尴尬了,前男友带着他新欢坐在我对面,我旁边坐着他的亲弟弟,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沈溪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周念抬起头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说没事,然后低头打字:“说明缘分还没到,急什么。”
“你们听听,这话从一个单身八年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多气人!”顾盼秒回,“沈溪我跟你说,就你这个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你就是把自己裹得太紧了,跟个刺猬似的,谁靠近扎谁。”
沈溪想了想,回了一句:“我不是刺猬,我是仙人掌。刺猬的刺还会掉,仙人掌的刺一直都在。”
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顾盼发了一句话:“完了,这女人没救了。”
沈溪笑着把手机放下,披萨正好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披萨上铺满了金黄的芝士,火腿片和菠萝块嵌在芝士中间,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周念欢呼一声,伸手就去抓,被沈溪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烫,等凉一会儿。”
小姑娘缩回手,眼巴巴地盯着披萨咽口水,那模样活像一只盯着鱼缸的小猫。沈溪拿过她的小盘子,用刀叉给她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晾着,小姑娘这才满意地笑了。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周末的商圈总是格外热闹,年轻的女孩子们穿着漂亮的裙子三三两两地走过,有说有笑。沈溪的目光追着她们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嫁给周明远,也喜欢穿裙子,也爱笑,也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美好下去。后来嘛,后来裙子收进了箱底,笑容也被生活磨没了。
不过现在又都回来了。
她现在也穿裙子,衣柜里挂着好几条,有碎花的,有纯色的,还有一条买来准备年会穿的酒红色丝绒长裙。虽然大多数时候上班还是穿职业装,但周末的时候她会换上裙子,化个淡妆,带女儿出去逛街看电影。顾盼说她这几年反而比年轻时候更好看了,因为眼睛里有了故事,笑起来有了底气。
女人最好的状态,大概就是这样吧。不再为了谁而活,也不再需要谁来定义自己。
吃完饭,沈溪带着周念在商场里逛了一圈。小姑娘在书店里赖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抱了三本绘本出来,心满意足地说这是本周最开心的一天。沈溪看着女儿抱书的样子,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一进书店就挪不动腿。她妈那时候总说,这丫头以后肯定有出息,爱看书的孩子不会差。
后来她没能上高中,去读了中专。家里条件不好,弟弟要上学,她得早点出来工作。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人抱怨过,只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点淡淡的遗憾。不过那些遗憾,现在已经被她一点一点地补回来了。她用八年的时间证明了,人生的起点不代表终点,只要你肯往前走,路就会越走越宽。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沈溪让周念去睡一会儿午觉,自己则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陈薇发来的项目资料。永盛集团的项目资料她也要提前看,两件事凑在一起,工作量不小。
她刚看了不到半个小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想到的名字——赵玉兰。
赵玉兰是周明远的妈,也就是她曾经的婆婆。
沈溪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了。虽然她和周明远离婚了,但赵玉兰毕竟是周念的奶奶,逢年过节偶尔也会打打电话问问孩子的情况。老太太这个人嘴巴毒、心眼小,但对周念倒还有几分真心。
“喂,阿姨。”沈溪的声音不冷不热。
“沈溪啊,是我。”赵玉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八年前苍老了不少,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还在,“明远昨天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是。”
“他说你买房子了?还不止一套?在新区那边?”赵玉兰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像是在说“就凭你也能买得起房子”。
“是买了一套,在新区。”沈溪的回答简短干脆,一个字都不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赵玉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哪来的钱?你不会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
“阿姨,”沈溪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我的钱怎么来的,跟你没有关系。你要是想问念念的情况,我可以跟你说。你要是想打听别的,那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赵玉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八年前那个在她面前低眉顺眼、挨了骂也不敢回嘴的小媳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她张了好几次嘴,才重新组织好语言:“我……我就是问问,你急什么。念念好不好?”
“念念很好。”沈溪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期末考试全班第二,绘画比赛拿了市里的奖。”
“哦……那挺好的。”赵玉兰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憋出来一句让她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话,“你也挺好的?”
“我很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赵玉兰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明远那个新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昨天从你那儿回来,两个人吵了一整夜,我隔着门都听见了。那女人说他没出息,说他骗她,说他婚前吹得天花乱坠,结果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
沈溪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唉,”赵玉兰叹了口气,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无奈,“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过得好就好,好好的吧。”
“阿姨,你要是想看念念,随时可以过来。我去接你。”沈溪说这话是真心的。不管赵玉兰以前怎么对她,老人家想看孙女的心情她理解。
“改天吧,改天我过去。”赵玉兰说完就挂了电话。
沈溪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当年嫁进周家的时候,赵玉兰是怎么对她的。嫌她娘家穷,嫌她学历低,嫌她配不上她儿子。家里的活全是她干,饭全是她做,碗全是她洗,稍微做得不好就被冷言冷语地数落。周明远在外面有人的时候,赵玉兰不但不教育儿子,还反过来怪她没本事管住男人。
这些事她记着呢,都记着呢。但她不想活在怨恨里,不值得。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至于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老天爷自会安排他们该走的路,她不需要操心,也不需要回头。
夜幕降临的时候,周念醒了。小姑娘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鸟。她蹭到沈溪身边,把自己缩成一团窝进妈妈的怀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妈妈我好饿”。
沈溪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着说:“中午吃的披萨这么快就消化完了?等着,妈妈去做饭。”
她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中午吃得太油腻,晚上就做清淡些。她拿出两个番茄、几个鸡蛋和一袋挂面,打算煮一锅番茄鸡蛋面,再拌个黄瓜。
锅里烧上水,她站在灶台前切番茄。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清脆的声响。手机在外面响了一声,她没急着去看,先把番茄切完下了锅,又把鸡蛋打散倒进去,看着蛋花在红色的汤里舒展开来,才擦了擦手去客厅拿手机。
是一条银行短信,提示她的账户收到了一笔两万四千元的转账。汇款人备注写的是“抚养费”。
沈溪愣了一下。周明远早上才给过一万二,这又转了两万四,加起来就是三万六了。她大概算了一下,按每个月两千算,三万六是十八个月的抚养费,也就是一年半。
他这是把以前拖欠的一次性补给她了?
沈溪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高兴吗?谈不上,这本来就是她应得的。感动吗?更谈不上,他欠了她那么多,这点钱连利息都算不上。她只是有些意外,意外周明远居然也会有良心发现的一天。
她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钱收到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明远回了一条:“以前欠的那些我慢慢补。这些年辛苦你了,对不起。”
沈溪看着这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面已经煮好了,她捞出来盛进两只碗里,又把拌好的黄瓜端上桌。
“念念,吃饭了。”
母女俩面对面坐在餐桌边,一人一碗面。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远处的高楼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周念吃了几口面,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在画画班,有个小朋友问我为什么没有爸爸。”
沈溪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爸爸,只是他不跟我们住在一起。”周念说着低头吸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接着说,“然后他问我是不是爸爸不要我们了,我说不是,是妈妈太厉害了,不需要爸爸。”
沈溪差点被嘴里的面呛到。她咳了两声,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女儿:“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我啊,我自己想的。”周念理所当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沈溪看着女儿毛茸茸的头顶,心里又酸又暖。这个孩子,从会说话开始就表现出了一种远超同龄人的通透和懂事,有时候甚至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从来不在沈溪面前哭闹着要爸爸,也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任何“缺少父爱”的可怜模样。她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小草,自己找到了阳光的方向。
晚上九点,沈溪把周念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继续处理工作。陈薇发来的项目资料她已经看完了大半,在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地记了十几条修改意见。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水已经凉了。
她起身去厨房倒热水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薇打来的。
“溪姐,你还没睡吧?”陈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我刚刚又过了一遍资料,发现第三部分的成本测算数据可能有问题,供应商那边的报价跟去年差了不少,我怀疑是不是录入的时候串行了。”
“我看到了,已经标注出来了。”沈溪靠着厨房的台面,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着手机,“不光是第三部分,第二部分的折旧年限也有问题,你去核实一下设备清单上的具体型号,明天上班我跟设备部的人确认。”
“好的好的,溪姐你太靠谱了。”陈薇明显松了一口气,“那我先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沈溪端着热水回到客厅,继续对着电脑工作。等她终于把所有的资料都看完、把所有的意见都整理好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关上了电脑。
卧室里,周念睡得正香,被子被蹬掉了一半。沈溪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被子给她重新盖好,又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小姑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搂住了旁边的布娃娃。
沈溪站在床边看了女儿一会儿,然后关了床头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暖光。她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吊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沈溪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周明远的到访、他母亲的电话、那笔补交的抚养费,还有女儿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回放。
她想起了一个细节。
昨天周明远来的时候,手上戴着一块表。那块表她认得,是她嫁给他的第一年,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搬家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那块表不是什么名牌,但当年花了她全部的心血。
他居然还戴着。
这个发现没有让沈溪感到任何波动,只是让她觉得有些恍惚。八年的时光像一条大河,把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冲到了河的两岸,再也回不去了。他可以戴着旧表,但他们的感情早就停在了离婚签字的那一刻,再也没有往前走一步的可能。
沈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觉得应该想点什么来总结这一天,但困意已经涌上来了,思绪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最后残存在脑海里的,是女儿举着那幅小鸟的画,仰着脸对她说“我要飞得更高”的画面。
会的,念念。你会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忙碌而平淡。周一上班,沈溪一进办公室就把陈薇叫过来,两个人对着电脑把项目资料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设备折旧的问题确实是录入错误,陈薇跑了一趟设备部拿了最新的清单过来核对,数据才对上了。供应商报价的问题则麻烦一些,有几家供应商的报价明显偏高,沈溪让陈薇重新去询价,同时自己也打了几个电话给她相熟的供应商比价。
忙到中午,沈溪才有空打开饭盒吃午饭。事务所楼下的食堂不好吃还贵,她习惯了每天早上早起二十分钟给自己准备便当。今天的便当是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荤素搭配,卖相也不错。陈薇凑过来看了一眼,羡慕得直叹气:“溪姐,你这手艺也太好了,比外面卖的还好看。”
“自己做的干净。”沈溪把便当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
陈薇也不客气,拿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连连点头:“好吃!溪姐你要是哪天不想干审计了,开个小饭馆肯定也火。”
“那我可舍不得咱们方所。”沈溪笑着说了一句。方所是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也是当年把她从一堆简历里挑出来的人。那时候她没有名校学历,也没有行业经验,只有一本刚考下来的中级会计师证和一腔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面试的时候方所问了她一句话:“你为什么想做审计?”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看看那些活得体面的人和企业,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方所笑了,说这个回答有意思,然后力排众议留下了她。
事实证明方所的眼光是对的。沈溪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用了五年的时间成长为所里最年轻的项目经理。她带的项目从没出过大纰漏,客户满意度一直很高。去年年会的时候方所喝多了,拍着她的肩膀说:“沈溪,你是我这些年招过的最不后悔的人。”
这句话沈溪一直记在心里。被人认可的感觉太好了,尤其是在被那么多人否定了那么多年之后。
下午的工作依然紧锣密鼓。沈溪带着团队开了一个项目进度会,把每个人的分工重新梳理了一遍,又对接了两个客户咨询税务的问题。等她终于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了。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周念的班主任发来的,说明天学校要组织秋游,让家长给孩子准备好午餐和水壶。另一条是顾盼发来的,问她周三晚上有没有空,说有个饭局想拉她一起去。
沈溪先回了班主任的消息,然后给顾盼回了一条:“周三下午有个重要的客户拜访,晚上可能有应酬,不确定几点结束。”
顾盼秒回:“什么客户?男的女的?单身吗?”
沈溪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过去,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今天得早点回去,明天周念要秋游,她得给孩子准备好午餐和零食。
出了事务所大楼,沈溪到停车场取了车。白色的宝马车在夜色中安静地等着她,车灯亮起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周明远那天问她“你哪来的钱”时那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其实买这辆车的时候她自己也犹豫了很久,毕竟是一个大件,不是小数目。但试驾回来的那天晚上,周念坐在副驾驶上兴奋地东摸西看,小脸上写满了骄傲,问她:“妈妈,这是咱们自己的车吗?”她说是,周念就高兴得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大声宣布:“以后咱们可以开车去海边玩了!”
那一刻她就决定买了。不是虚荣,不是攀比,是为了让女儿知道,她们的生活也可以很好,很体面,不比任何人差。
回到家,沈溪换了鞋就开始忙活。先把周念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再把水壶洗干净装满温水,然后打开冰箱准备做便当。她打算给女儿做一份三明治,再切些水果装进保鲜盒里,零食就带一包周念最爱吃的小饼干和一盒酸奶。
正忙活着,周念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她刚完成的“大作”——一张画满了各种食物的画。小姑娘指着画上歪歪扭扭的便当盒说:“妈妈,这是我帮你画的菜单,明天你给我带这些好不好?”
沈溪接过画仔细研究了一下,上面画的东西辨识度实在不太高,她连蒙带猜地指着一个黄色的方块问:“这个是三明治?”
“对!”
“这个红色的呢?”
“是草莓!”
“那这个黑乎乎的一坨……”
“那是巧克力!”周念跺着脚抗议,“妈妈你一点都不懂欣赏!”
沈溪笑出了声,把女儿拉过来亲了一口:“行,就按念念大厨的菜单来,明天给你带三明治、草莓和巧克力。”
小姑娘这才满意了,又蹬蹬蹬地跑回房间去继续她的创作。沈溪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好半天都没放下来。
等她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妥当,又洗了个澡,已经快十点了。她躺在床上,拿手机翻了翻明天的日程安排。下午两点半去永盛集团见方总监,这个时间是周二就约好的。她提前做了不少功课,永盛集团最近三年的年报、公开的财务数据、行业排名和竞争格局,她全都过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睡前她又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周明远发来的。内容只有几个字:“念念明天秋游,帮我给她买点好吃的。钱不够跟我说。”
沈溪看完消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关了手机。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要用的项目方案的框架。一二三四,层层递进,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排兵布阵般地过了好几遍。她知道自己现在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和一份稳定的收入,更是一个可以让她和女儿持续往上走的阶梯。每一步都必须踩稳了,她不能松懈。
周三下午,沈溪提前十分钟到了永盛集团的总部大楼。这是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位于本市的金融商务区,楼下停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轿车,进进出出的员工都穿着讲究的职业装,给人一种大企业的压迫感。
沈溪在前台报了方总监的名字,很快被领到了十六楼的会议室。会议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江景,阳光从玻璃外面倾泻进来,整个房间明亮而通透。她在会议桌边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提前准备好的方案又检查了一遍。
两点半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而沉稳。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财务部的经理,一个是信息部的负责人。
“沈经理,久等了。”方总监伸出手来,笑容温和。
“方总监好,我也刚到。”沈溪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手掌干燥而有力,是一种职业化恰到好处的握法。
会议正式开始。沈溪打开投影,把团队提前准备好的方案一页一页地展示给永盛的人看。她的讲解条理清晰,每一个环节都切中要害,数据引用准确扎实,对于对方提出来的各种问题,她都能从容作答,偶尔遇到需要进一步确认的细节,她也坦然地表示回去核实后再给答复,不做模棱两可的承诺。
一个小时的演示和问答结束之后,方总监摘下眼镜擦了擦,靠在椅背上看了沈溪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们方所跟我推荐你的时候,说你做事很稳,我还有点将信将疑。今天聊下来,我信了。”
沈溪微微一笑:“方总监过奖了,方案里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跟贵公司的技术团队深入对接,我会安排专人来跟进。”
“行,那就这么定了。”方总监站起来,再次跟沈溪握了握手,“具体的合同条款我们这两天走流程,争取下周一之前给你确认。”
沈溪从永盛大厦出来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个项目拿下来的话,她今年的业绩指标就提前完成了,年底的奖金和分红应该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永盛集团在行业内的标杆效应会给她带来更多的优质客户,这是一个滚雪球式的正向循环。
她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午后的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她掏出手机,正打算给方所汇报一下刚才的会议情况,屏幕却先亮了起来。
是陈薇的电话。
“溪姐,不好了!”陈薇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明显的哭腔,“咱们公司系统里的客户数据被泄露了!财务部刚刚发现有十几家客户的银行账户信息被非法调取,现在方所正在召集紧急会议,所有的项目经理都要参加!”
沈溪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沈溪赶回事务所的时候,整层楼的氛围已经变了。
前台的灯没开全,只留了几盏应急照明,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鸣声。几个同事聚在茶水间门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她进来,声音同时停了。那种戛然而止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不安。沈溪没有停步,径直朝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方所坐在长桌的顶头,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三四个烟头。他是老烟枪,但从来不在会议室里抽烟,今天是破了例。几个合伙人都到了,财务部的负责人、信息部的技术主管、法务部的律师,还有所有的项目经理,把整张长桌围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和压抑的焦灼。
“沈溪来了,坐。”方所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燃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有些沙哑,“人差不多齐了,开始吧。”
信息部的主管老蔡先开了口。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今天语速快得像是怕来不及说完。他简要地通报了情况:下午三点左右,财务部的同事在处理一笔客户打款时发现系统记录异常,顺藤摸瓜一查,发现后台的客户数据权限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利用一个离职员工的旧账号,从外部绕过了防火墙的验证,调取了十几家客户的银行账户信息、税务登记号和法人身份资料。这些客户涉及五六个不同的项目组,数据被调取的时间集中在上周六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段时间公司里没人上班,服务器没有实时监控。
老蔡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十几家客户。银行账户信息。非法调取。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做审计这行的都知道客户数据安全意味着什么,这种事一旦传出去,不仅仅是丢客户的问题,整个事务所的信誉都会崩塌。谁会把审计业务交给一家连客户数据都管不住的事务所?
法务部的张律师紧接着发言,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板。他说根据初步判断,这已经涉嫌刑事犯罪,必须马上报警处理。在报警之前,事务所需要先做两件事:第一,确认所有被调取数据的客户名单,第一时间通知客户并道歉;第二,锁定内部所有可能接触过这些数据的人员,配合警方调查。
“通知客户”这四个字一出来,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在场的人都是做项目的,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客户接到这样的通知,第一反应不会是感谢你坦诚,而是愤怒和恐慌。有些客户可能会直接终止合作,有些可能会要求赔偿,还有的可能会把事情闹大,让整个行业都知道永信出了这档子事。
“名单呢?”沈溪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财务部的负责人把一份打印好的名单推过来。沈溪接过来一看,第一页最上面赫然列着她手里两个大客户的名字——一个是做了三年多的老客户华远实业,另一个就是今天刚谈下来的永盛集团。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华远和永盛都在里面。”她把名单放下,语气平稳,“永盛的项目今天刚确认,合同还没签。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最坏的情况是两家一起丢。”
方所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五六岁。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商量一个应对方案。通知客户这件事,必须由各自的项目经理亲自去做。别人去,客户觉得你不重视,更麻烦。”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件事——这活儿谁都不想去。给客户打电话说“对不起,您的银行账户信息被泄露了”,这比任何一次审计报告被驳回都要难开口一百倍。
沈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陈薇刚发来的消息:“溪姐,华远的李总好像已经听到风声了,刚才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敢接,怎么办?”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收起手机,站起来对方所说:“我先去处理华远和永盛那边。华远的李总是老关系了,我当面去谈。永盛今天刚见过方总监,也算有一面之交,电话沟通不合适,我晚上约他出来。”
方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沈溪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那些低声议论的同事纷纷噤了声,目光追着她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她顾不上去管那些目光,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座机先给华远的李总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李总,我是永信的沈溪。”她的声音稳定而清晰,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时那种不带情绪的精准,“有件事情我必须当面跟您汇报一下,跟您在我们这边的数据安全有关。您现在方便吗?我半小时之内到您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总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派生意人,做了大半辈子实业,最在乎的就是稳妥和安全。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和气:“沈经理,我已经听到一些消息了。你先告诉我是多大的事。”
沈溪没有犹豫,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不隐瞒,不粉饰,不找借口。李总听完之后没有发火,只是声音沉得厉害:“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沈溪拿起包就往外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是哪个年轻的女同事在哭。她没有停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稳而急促。
到了停车场,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她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做了三个深呼吸。车窗外的停车场安静无人,只有远处路灯惨白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她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她拿出手机,翻到女儿班主任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王老师,念念今天可能要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会儿,我这边临时有急事走不开,最晚八点前过去接她,给您添麻烦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发动了车子。白色的宝马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城市傍晚的车流之中。晚高峰已经开始,导航地图上整条主干道都是红色的,车子走走停停,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沈溪一直在脑子里推演见到李总之后的每一个细节。李总会问什么?她会怎么回答?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赔偿方案该怎么提?后续的安全整改措施该怎么解释?她把这些年做项目经理积累的所有沟通经验都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像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尽。
赶到华远实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沈溪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李总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看到沈溪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溪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实在,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来糊弄,也没有把责任全部推到技术部门身上。她是华远的项目经理,客户把数据交给她,她就有义务保护好这些数据。现在出了问题,不管根源在哪里,她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李总听完之后,好一会儿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沈溪没有催他,安静地坐着等。
“沈经理,”李总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但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你跟华远合作三年了,你的为人我清楚。这件事我相信不是你的问题。但是你也知道,银行账户信息这个东西不是开玩笑的,一旦被不法分子利用,我们公司的资金安全就是个大问题。你告诉我,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沈溪没有回避,如实回答:“最坏的情况是账户信息被用于非法转账或者洗钱,但这个概率不大。第一,我们被调取的是账户基本信息和税务资料,不包含支付密码和网银密钥;第二,现在银行的非柜面交易都有多重验证,仅凭账号和身份信息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但这并不代表风险不存在,我的建议是贵公司尽快通知开户行提高账户的安全验证级别,最好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对所有非柜面交易做人工复核。”
李总听完之后,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沈溪的回答没有给他画大饼,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风险在哪里、该怎么应对,这让他觉得这个女人是靠谱的。
“行,我明天一早就让财务去银行办这件事。”李总把烟掐灭,往前倾了倾身体,“沈经理,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补偿华远?”
“三年来的审计费,我给您打八折,从下一个合同周期开始执行。另外这次事件的后续调查结果和整改报告,我会在第一时间抄送您一份,所有安全升级措施的落实进度您都可以全程监督。如果华远因为这个事情遭受了任何实际的经济损失,永信全额赔偿。”沈溪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的动摇。
李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实在了。别人出了事都是能瞒就瞒能拖就拖,你倒好,自己跑上门来把所有底牌都亮了。”
“因为我觉得,跟您之间的信任比任何一个单子都值钱。”沈溪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她没有准备这句台词,不是提前想好的话术,是话到嘴边自己冒出来的真心话。
李总站起来,隔着办公桌朝她伸出手。沈溪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我相信你们能处理好。”李总使劲握了一下她的手,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种长辈式的关切,“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要处理这些烂摊子,不容易。”
从华远实业出来,沈溪靠在车门上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是绷着神经说的,表面上稳如泰山,其实手心一直在冒汗。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半了。还有一个永盛集团要去沟通,但她今天已经来不及去接了,而且方总监那边约晚上谈也不太现实,人家未必有空。她想了想,给方总监发了一条微信,措辞谨慎而诚恳,简要说明了情况,请求明天上午当面汇报。发完之后她又给周念的班主任打了一个电话,说可能要再晚半个小时才能到。
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整栋教学楼只有一楼的值班室还亮着灯,周念小小的身影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课外书,班主任王老师坐在旁边批改作业。看到沈溪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小姑娘放下书,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妈妈你终于来了!”
沈溪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喉咙有些发紧。她抬头对王老师连声道谢,王老师笑着摆摆手说没关系,念念很乖,一直安安静静地在看书。临走的时候王老师忽然叫住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念念妈妈,念念今天跟同学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有小朋友问她为什么你妈妈总是最后一个来接你,念念说因为我妈妈在做很重要很重要的工作,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我要等她。”
沈溪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那股热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她弯腰把周念抱起来,八岁的孩子已经很沉了,但她今天不想放下。周念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的肩窝里,轻轻地蹭了蹭。
回到家,沈溪给女儿简单煮了一碗馄饨,是她之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虾仁馅,周念最爱吃的那一种。小姑娘饿坏了,呼噜呼噜地吃了大半碗,然后心满意足地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宣布明天早上还要吃这个。
沈溪坐在对面看着女儿吃,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她的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去永盛集团该怎么跟方总监谈、警方的调查会牵出什么样的内鬼、那十几个受影响的客户怎么逐个安抚。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她的太阳穴里嗡嗡作响。
但她还是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明天早上一定给你煮。
九点多,沈溪把周念安顿好,正准备打开电脑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手机响了。是方所打来的。
“沈溪,警方那边有进展了。”方所的声音又沙哑又疲惫,“技术科的人查到了登录的IP地址,定位到了一个具体的地址。你猜是谁?”
沈溪没有猜,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是张诚。”
沈溪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张诚。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他是她刚进事务所时的师傅,是手把手教她做第一张审计底稿的人,是她在事务所里最不设防、最愿意掏心掏肺对待的同事。两年前张诚因为一次严重的职业操守问题被事务所劝退,当时闹得很不愉快,他走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杯子,指着方所的鼻子说你们会后悔的。
当时沈溪还替他求过情。她觉得张诚只是一时糊涂,本质上不是一个坏人。方所当时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她到现在才真正听懂。方所说:“沈溪,你对人性的判断,有时候太善良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曾经坐在她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合并报表的男人,会在两年后的某一个深夜,用他偷偷保留的旧账号,从外部黑进事务所的系统,亲手毁掉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溪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天真的问题。
方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出来的话像淬了冰:“因为他今年开了一家代账公司,代理的客户跟咱们高度重合。他要的不是钱,是客户。他把你们的客户数据偷出去,一个一个地联系,用低价挖墙脚。说白了,这就是商业间谍行为,而且手段极其卑劣。”
沈溪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某个一直被她保护得很好的角落,被一股刺骨的寒风吹透了。她这些年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什么难缠的客户都见过,什么棘手的麻烦都处理过,但她始终相信一件事——人与人之间总归要有些基本的信任和底线。她相信只要自己足够真诚、足够努力,别人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她。
可张诚这件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心里仅存的那点天真打了个粉碎。
但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情绪的漩涡里。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冷静:“警方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今晚就抓人了。”方所顿了一下,“你明天正常去永盛沟通,这边的事情我来处理。还有一件事——媒体那边可能会闻到味道,你最近注意一下,不要对外做任何回应,所有的事情统一由法务部对接。”
“明白。”
挂了电话,沈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她,把她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鸣笛声,像是黑夜里落下的一颗石子,激不起任何涟漪。
她忽然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她也是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怀里抱着还在吃奶的周念,面前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周明远已经三天没回家了,她知道他在哪里,在那个洗脚城女人租的房子里。她给婆婆打电话,婆婆说那是你自己的事,管不住男人是你没本事。
那个晚上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栋被抽掉了地基的房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不知道下个月的房租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一个中专学历的离异女人能做什么工作来养活自己和襁褓中的女儿。
可是她还是过来了。
她用了八年时间,从那个废墟里爬出来,一块砖一块砖地重新垒起了自己的人生。现在她有了一份让人尊重的工作,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了一个健康懂事的女儿。她的人生重新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有了被阳光照到的资格。
所以这次的危机又怎样呢?天塌不下来。
沈溪站起来,走到周念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床头的兔子小夜灯还亮着,柔和的光晕里,女儿睡得正香,被子被她蹬得横七竖八的,一条腿露在外面。沈溪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周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妈妈晚安”,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心里的那团乱麻慢慢地松开了。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只要这个房间是暖的,只要女儿好好地睡在这里,她就有继续战斗下去的力气。
她轻轻带上房门,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准备明天去永盛集团要用的材料。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一条一条地梳理问题,一页一页地整理资料,把明天方总监可能会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提前想好了应对的答案。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凌晨。
沈溪终于整理完了所有的材料,合上电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凌晨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在脸上,让她整个人精神了一些。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人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面。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方总监发来的:“事情我听说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办公室等你。沈经理,我相信你的人品,见面细谈。”
沈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释然。这世上的人,有张诚那样的,也有方总监这样的,有赵玉兰那样的,也有李总那样的。她不能因为遇到了一两个烂人,就否定所有值得信任的人。她当年离开周家的时候对自己说过一句话,这些年她一直记在心里。
别让别人对你的恶意,改变你对这个世界的善意。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了屋。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需要休息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今天她跟李总说了一句大实话——信任比单子值钱。其实想想,她这些年一路走过来,真正帮到她的,不是那些证书和技能,而是她从来没有丢掉过的两样东西:一个是骨气,一个是诚信。张诚丢掉的东西,她没有丢。
她翻了个身,让自己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溪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餐,给周念煮了一碗馄饨,又煎了一个荷包蛋搁在馄饨上面,端到桌上。小姑娘看到碗里那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高兴得拍了好几下桌子,说妈妈最好了。
沈溪坐在对面看女儿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挽成了一个低马尾,妆容比平时稍重一些,遮住了眼下因为睡眠不足而泛起的青色。她对着镜子检查过,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神是坚定的。
送完周念到学校,沈溪驱车去了永盛集团。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离十点还差一刻钟。她坐在车里,把昨天整理好的材料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推开车门走进了那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
方总监的办公室在十六楼。沈溪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冲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先坐。沈溪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她认出了那是她前天演示用的方案,页角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很多手写的批注。
方总监挂了电话,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昨天晚上你说的事情,我连夜跟我们法务沟通过了。沈经理,说实话,这种事在合作前发生,按理说我应该直接叫停项目。”
沈溪微微点头,没有急着辩解,安静地等他把话说完。
“但我没有叫停。”方总监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不是因为这个项目对我们有多重要,说实话永盛不缺做审计的事务所。是因为你前天跟我聊完之后,我私下打听过你。方所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你是他见过的最靠谱的人之一。你的客户华远实业的李总,跟我有生意上的往来,我昨晚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对你的评价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沈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不知道李总在背后替她说了话,这完全不在她的预案之内。
“所以这件事我先不追究你们事务所的责任,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给我一个完整的安全整改方案和时间表。我给你两周时间,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详细的报告。”方总监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老练商业人的务实和冷静,“还有就是,后续这个项目我希望由你亲自带队,任何重要环节不允许转手他人。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沈溪的回答斩钉截铁。
方总监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把手伸了过来。沈溪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用力地握了一下,像是在传达一种无言的信任。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前天她还在为这个项目的前景担忧,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可这个项目不但没有丢,反而因为一场危机让她和客户之间建立了一种更为牢固的信任纽带。
从永盛出来,沈溪给方所打了个电话,把永盛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方所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沈溪,你这次救了咱们半条命。华远和永盛如果能稳住,其他客户看到标杆不动摇,大概率也不会闹得太过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尽快出安全整改方案和配合警方调查,法务那边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媒体这块我们会尽量控制。”
“张诚那边呢?”
“昨晚已经抓了。”方所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他交代了全部。不光是咱们的客户,他还试图入侵另外两家事务所的系统,但没有成功。这次他是彻底完蛋了,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加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数罪并罚,够他蹲好几年的。”
沈溪握着手机站在永盛大厦的楼下,早上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她听到方所说张诚已经抓了,心里并没有任何快意,只是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两年不见的师徒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实在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我知道了。方所,我接下来会把全部精力放在客户安抚和安全整改上,项目那边我让陈薇暂时顶一下日常事务,有问题随时跟我沟通。”
“行,你自己注意休息。”方所顿了一下,罕见地说了一句私人的话,“沈溪,你那个女儿还小,别把身体熬坏了。”
沈溪笑着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没有马上回事务所,而是开车去了江边的公园。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周明远带着新欢上门炫耀,到拿到永盛的项目,再到数据泄露的危机,短短几天时间里她经历了大起大落,情绪像被扔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翻来覆去地搅了好几轮。
公园里人不多,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江面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舞起来。她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艘船,在风浪里颠簸了这么多年,船身上补丁摞补丁,但始终没有沉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一看,是顾盼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沈溪!你们事务所是不是出事了?我今天早上看本地新闻说永信被人黑了!”
“你没事吧?你在哪儿呢?”
“怎么不回消息?急死我了!”
“你是不是又一个人扛着呢???”
沈溪看着这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给顾盼回了一条:“没事,我在江边吹风呢,你开车过来接我,顺便带一杯热的,什么都行。”
顾盼秒回:“你别动!我马上到!不许动!”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红色的轿车风风火火地停在了公园入口处。顾盼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跑到沈溪面前,先把奶茶塞进她手里,然后上上下下把她检查了一遍,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新闻上说得可严重了,什么客户数据泄露、警方介入调查,我一看是永信,魂都快飞了!”
沈溪捧着热奶茶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跟顾盼讲了一遍。从周明远上门,到张诚被抓,中间那些细枝末节她也没省略,因为她知道顾盼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设防的人。
顾盼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冷不丁地说了一句特别不像她说的话:“你恨不恨张诚?”
“谈不上恨。”沈溪望着江面,语气平淡,“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他本来是个很优秀的审计师,专业能力比我还强。如果他踏踏实实地做他的代账公司,未必不能做出名堂来,可他偏要走歪路。”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当然生气。”沈溪转过头看着顾盼,眼神里有一种被岁月磨砺出来的通透,“但是顾盼,我这辈子生的气够多了,不想再把情绪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张诚犯了法,法律会制裁他。我的责任是把我手上这些客户的损失降到最低,把他们稳住,让事务所度过这次危机。至于张诚这个人,我不恨他,也不会原谅他,我只是不想在他身上多花一秒钟的情绪。”
顾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宣布:“沈溪,你变了。”
“哪里变了?”
“八年前的你遇到这种事,肯定先哭一场,然后问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现在的你,眼睛里只有解决问题和下一步该怎么做。”顾盼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闺蜜特有的骄傲,“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沈溪把头靠在顾盼的肩膀上,没有说话。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气和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挤在学校宿舍单人床上的那些夜晚,无话不谈,彼此依靠。
过了好一会儿,沈溪直起身子,拍了拍顾盼的腿:“好了,送我回事务所吧,下午还有一个客户要去当面道歉。”
“你还要去道歉?你不是说是张诚搞的鬼吗?”
“张诚是犯罪者,但客户的数据是在我们事务所手里丢的,我们是数据的保管者,保管者没看好门,不管小偷是谁,保管者都有责任。”沈溪站起来,把空了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回头朝顾盼笑了笑,“走吧,别磨蹭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回事务所的路上,沈溪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顾盼难得安静地开着车,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快到的时候,她忽然来了一句:“沈溪,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事务所?”
沈溪睁开眼睛,转头看着顾盼。
“你现在有证书有经验有客户资源,在这个行业里也做了这么多年了,口碑和能力都有。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是你们事务所管理上出的漏洞,不是你个人的问题。你替别人扛了那么多,有没有想过替自己扛一回?”
沈溪沉默了。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过,尤其是在考下高级会计师之后,她曾经在深夜里想过很多次。自己开事务所意味着更大的自主权、更高的收入上限,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和风险。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有女儿要养,有房贷要还,冒险的成本比单身的时候高得多。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最终说,“念念还小,我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投进创业里。等两年吧,等她再大一些,等她不需要我每天接送的时候,我会认真考虑的。”
顾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了解沈溪,知道她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车子在事务所楼下停下来,沈溪推开车门之前,顾盼忽然叫住了她。
“沈溪,你还记得咱们上大学的时候,你在宿舍墙上贴的那张纸条吗?”
沈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当然记得。那张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她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我会过上我想要的生活。”
那时候她们住在八人间的宿舍里,上下铺,没有空调,夏天的晚上热得睡不着觉。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毕业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租一间有独立卫生间的房子,不用再跟七个人挤一个宿舍。那个梦想在当时看来已经很大了,大到她不好意思跟别人说。
如今她拥有的,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那个贴在墙上的梦想。
“记得。”她推开车门,回头朝顾盼笑了一下,“而且我已经过上了。”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还要紧张。沈溪回到事务所之后,先把所有受影响的客户名单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风险等级排了序。有三家客户是大型企业,数据敏感度最高,需要她亲自上门沟通。剩下的中小客户,她分给了团队里几个信得过的同事,给每个人配备了详细的沟通话术和补偿方案。
陈薇负责其中两家客户的沟通,她拿到资料之后有些紧张,在沈溪的工位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的样子。沈溪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问题?”
“溪姐,我怕我说不好。”陈薇的声音有些发虚,“万一客户发火怎么办?”
沈溪放下手里的笔,转过椅子正对着陈薇,认真地说:“客户发火是正常的,换成你银行账户信息被人动了,你发不发火?人家发火不是针对你,是针对这件事。你要做的不是反驳,不是找借口,是认认真真地听完,然后诚实地告诉对方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后续怎么补救。你越真诚,对方就越信任你。明白吗?”
陈薇咬了咬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拿着资料回了自己的工位。
沈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陈薇今年二十六岁,研究生毕业才两年,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在陈薇身上,她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认真、刻苦,但缺乏自信和应对突发事件的经验。她这个做师傅的,不能只教业务,还得教做人做事的道理。
她想起张诚当年也是这么教她的。手把手地教她看报表、做底稿、写报告,在她第一次独立做项目出错的时候帮她扛了责任,在她被客户骂哭的时候递纸巾给她。那些过往是真的,那些情分也是真的。所以后来张诚因为职业操守问题被劝退的时候,她才会那么难过,甚至替他求情。
但真的情分和错的抉择,是两码事。张诚选择了走一条不该走的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她不必为他的选择背负任何道德包袱。
沈溪收回思绪,拿起手机给华远的李总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警方已经将嫌疑人抓获,具体情况她会整理成书面报告发给他。李总很快回了两个字加一个感叹号:“收到!辛苦!”沈溪看着那个感叹号笑了一下,这个六十多岁的老派生意人,发消息的标点符号总是用得格外用力,像是怕别人感受不到他的情绪。
接下来的两天,沈溪把时间和精力几乎全部扑在了客户沟通和安全整改上。她跑了四家客户,打了几十个电话,跟法务部开了三次协调会,又配合警方做了两次笔录。每天晚上回到家都已经是九点以后,周念那几天都跟着班主任王老师吃晚饭,小姑娘倒是很懂事,不但没有闹,还每天在电话里说“妈妈加油”。
周五晚上,沈溪终于把所有的客户沟通都做完了。十六家受影响的客户,有三家态度比较激烈,提出了赔偿要求,法务部正在逐一协商。其余的客户在听完她的解释和道歉之后,大部分表示了理解,愿意继续合作。有两家小客户决定终止合作,沈溪没有挽留,诚恳地表达了歉意,并把对方的数据全部安全移交。她知道信任一旦出现裂缝,强留不如体面放手。
周六早上,沈溪难得睡到了自然醒。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她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嘎作响,这几天积压下来的疲惫像退潮一样从身体里缓缓地流走。
客厅里传来周念轻手轻脚走路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小心翼翼的锅碗碰撞声。沈溪警觉地翻身起床,披上外套走到客厅,发现女儿正站在厨房里,踩着一只小板凳,拿着勺子在一个小锅里搅着什么。灶台上撒了不少面粉,地板上也有,小姑娘的脸上和围裙上更是白一块黄一块的,场面堪称灾难。
“念念,你在干什么?”
周念转过头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妈妈我在给你做早饭!”
沈溪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是一锅卖相相当可疑的面糊,里面还漂浮着几块大小不一的蛋壳碎片。她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像是被忽然触动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这个在灶台前忙活得满头大汗的小小身影,让她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和累,全都值了。
她把女儿从板凳上抱下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面粉,声音有些发哑地说了一句:“谢谢念念,妈妈来跟你一起做。”
母女俩合力把那锅面糊抢救成了一顿勉强能吃的早餐。蛋壳被一片一片地挑了出来,面糊里的面疙瘩被沈溪耐心地搅开,最后加了些牛奶和糖,味道竟然还不错。周念吃了两大口,骄傲地宣布这是她做过的“全世界最好吃的早饭”。
吃完早饭,沈溪正在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擦干手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陈薇。
“溪姐,你没看新闻吗?”陈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什么新闻?”
“你快看!本地新闻的公众号刚发的,张诚的案子!”
沈溪挂了电话,打开微信。本地新闻公众号最新的一篇推送赫然写着:“前会计师入侵老东家系统窃取客户数据,警方已依法批捕,多家受害企业表示将继续与涉案事务所合作”。她往下划了划,发现文章里还提到了华远实业李总接受采访的一句话——“我们跟永信合作多年,这次的安保事件虽然令人遗憾,但他们处理问题的态度和效率让我们看到了诚意,华远不会因此换掉合作伙伴。”
沈溪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周念看电视的声音,她站在水池前,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了两下。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笑。
这场风波终于要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事务所的运转逐渐回到了正轨。安全整改方案在两周内完成,方总监那边也顺利签了合同,永盛集团的项目正式启动。法务部跟要求赔偿的几家客户逐一达成了和解,赔偿金额在可控范围之内。警方那边的调查也接近尾声,张诚的案子移交检察院,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沈溪的生活也跟着慢慢恢复了节奏。白天在事务所忙项目,晚上回家陪女儿,周末的时候约上顾盼逛逛街吃吃饭。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的是她对自己的认识。
这次危机让她看清了一件事: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强大。不是那种刀枪不入的强大,而是能在暴风雨中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强大。她把那些曾经用来怨恨和自我怀疑的能量,全部转化成了解决问题的行动力。这是她这八年来最大的成长,比那些证书和职位都更加珍贵。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溪难得给自己放了一整天的假。她带周念去了市郊的一个生态农场,摘苹果、喂兔子、坐小火车,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傍晚回家的路上,周念累得在车后座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她摘的最大最红的那颗苹果。
沈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安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车子驶过江边的时候,她看到天边有一片绚烂的晚霞,把整条江水都染成了橙红色。她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让江风灌进车厢里。风里有水草的味道,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还有秋天傍晚特有的微凉。
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亮了一下,是方总监发来的一条消息,就一句话:“项目推进顺利,沈经理辛苦了。”
紧接着,华远李总也发来了一条:“沈经理,下季度审计方案我看过了,没问题,按计划执行。”
然后是顾盼的日常轰炸:“明天中午火锅!不许找借口!带上我干女儿!”
沈溪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把手机放回支架上,重新握紧方向盘,沿着江边的公路平稳地向前开去。
后座上周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妈妈我们到家了吗”。
沈溪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声音温柔而笃定:“快了,念念。快到家了。”
车窗外的晚霞正在慢慢褪去,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白色的宝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像一艘小小的船,穿过暮色,驶向属于它的港湾。
沈溪想,或许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有惊无险地度过每一次风浪,安安稳稳地陪女儿长大,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都能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
至于爱情,至于未来可能会出现的某个人,她不着急。缘分这种东西,来了就接着,不来也不强求。她已经学会了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很好,不再需要谁来填补任何空缺。
她完整了。
自己把自己拼凑完整了。
全文完结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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