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村主任安排我陪他女儿看管果园,深夜她红着脸:我相中你了
我叫陈大河,1960年生人,老家在豫东平原一个叫陈家庄的地方。我们那个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全都姓陈,往上数五辈都是一个祖宗。村子四周是一马平川的黄土地,夏天的时候玉米地连成一片青纱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一片绿色的海。
1982年,我二十二岁。
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年份。田已经分到各家各户了,村里人种地的劲头空前高涨,家家户户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天黑透了才拖着两条腿回家。那年秋天,生产队最后一块集体财产——河滩上那片三十亩的苹果园,也要承包到户了。
说是苹果园,其实是个杂果园。除了百来棵苹果树,还有十几棵梨树、几棵枣树和一片葡萄架。这些果树都是六十年代种的,到了八二年正是挂果最旺的时候。往年果园由生产队统一管理,摘下来的果子一部分交到公社,一部分分给社员。可管理跟不上,每年被偷的、烂掉的比收进仓库的还多。村主任陈广田在会上拍了桌子,说今年这果园必须包出去,不能再这么糟蹋了。
消息一传开,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动了心思。谁都知道那片果园是个好东西,管好了就是一棵摇钱树。可村主任说了,承包可以,得有条件——第一,得交得起承包款,一年三百块;第二,承包人得懂果树管理,不能把树给养死了;第三,承包期间果园出了任何事,承包人自己负责。
三百块在1982年是什么概念?我那时候在生产队干一天活记十个工分,年底分红的时候一个工分合八分钱,一年干下来也就百十来块钱。三百块对当时的农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条件一出来,好几户人家都打了退堂鼓。
我家里兄弟姐妹多,光兄弟就四个。我爹陈满仓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一辈子就会伺候庄稼,没什么大本事。大哥大河前年娶了媳妇分家另过了,二哥大江在县城念过高中,是我们家唯一的知识分子,在生产队当记工员。我排行老三,底下还有个弟弟大海,刚满十六。家里人多地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娘常年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过年都舍不得扯一件新的。我爹一直想给我哥俩找个出路,可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出路。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把碗往桌上一搁,说:“老三,你今年二十二了,不能老这么晃荡着。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成家了,你二哥好歹还有个记工员的活儿干着,你这高不成低不就的,以后咋办?”
我娘在旁边叹了口气,往我碗里夹了块咸菜疙瘩,没说话。我低着头扒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我懒,是真没机会。地里的活我样样拿得起来,犁地、摇耧、扬场、打药,哪样都不比别人差,可光会种地有什么用?种地能种出个媳妇来?能种出个房子来?
“我想承包那片果园。”我把筷子放下了,看着桌子上的煤油灯,灯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饭桌上安静了那么几秒钟。我爹重新端起碗,喝了口玉米糊糊,没吭声。我二哥大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老三,你没疯吧?三百块钱承包款你上哪弄去?就靠咱家那点家底?”
“我有办法。”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我已经二十二了,在农村,这个年纪的小伙子要是还没个正经营生,连媒人都不愿意登门。我得拼一把,拼赢了就能翻身,拼输了也就是再多穷几年,反正本来就穷。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村主任陈广田。
陈广田家在村子中间,五间大瓦房,院子铺了青砖,门楼上还贴了瓷砖,在当时的农村算是相当气派了。他家的大门永远敞着,村里谁有事都可以直接进去找他。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豫剧《朝阳沟》,魏云唱的那段“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陈广田一边磨刀一边跟着哼哼,心情看着不错。
“广田叔。”我站在大门口叫了一声。
“大河啊,进来进来。”陈广田抬头看见是我,招手让我进去,手上的活没停,“找叔啥事?”
我走到他跟前,开门见山地说:“叔,我想承包那片果园。”
陈广田磨刀的动作停了。他把镰刀放在磨刀石旁边,抬起头来,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那种目光不是轻视,是认真,是审视,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后生。
“你?包果园?”他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你爹知道不?”
“昨晚吃饭的时候说了。”
“你爹同意?”
“他没说不同意。”
陈广田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过来人的味道:“没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你爹我了解,他那个胆子比鸡还小,你让他掏三百块钱出来包果园,比杀了他还难受。”
“叔,我不跟我爹要钱。”我蹲在他面前,认真地说,“我去信用社贷款。我问过了,有村委会的证明就能贷。叔,你知道我这个人,我陈大河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从来不往回咽。我要是包下来,肯定把果园管好,不让一棵树受委屈。”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广田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着我,那目光像是在称量什么。他身后的收音机里豫剧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院子里的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从我们脚边叽叽喳喳地走过去。
“大河,”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沉了下来,“你跟叔说实话,你为啥非要包这个果园?”
我想了想,说:“叔,我不想一辈子种地。不是种地不好,是光种地不行,光种地翻不了身。我想拼一把。”
陈广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我了。然后他把烟灰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有胆子。”他说,“不过光有胆子不行,还得有本事。果园那活看着简单,里面的门道多着呢。修枝你会不会?打药你懂不懂?果子什么时候摘、怎么储存,你心里有数没有?”
我张了张嘴,老实说:“不会。但我能学。叔,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保证把这些全都学会。”
陈广田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秀兰!秀兰你出来一下!”
过了一会儿,堂屋的门帘掀开了,走出来一个姑娘。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梳着两根麻花辫,穿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她的脸圆圆的,一双眼睛不算特别大,但特别亮,像秋天打谷场上那口老井里的水,干净得能一眼看到底。
“爹,啥事?”她站在堂屋门口,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问。围裙上沾着面粉,大概刚才正在厨房里忙活。
陈广田指了指我:“这是你大河哥,他想承包果园。秀兰,爹问你,你愿不愿意去果园帮几天忙?教教你大河哥怎么管理果树。你那套本事是你姥爷教的,十里八村也算独一份了。”
陈秀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干脆利落地说了句:“行啊。”
“那好。”陈广田拍了一下巴掌,转过头来对我说,“大河,承包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了。不过承包之前你得先在果园里跟着秀兰学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得把果园的活都学会,学不会别来找我签合同。这一个月,让秀兰替我把关。”
我连忙说行行行,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激动得手心都出汗了。
“还有,”陈广田又加了一句,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我,“晚上你也得住果园。这一个月你就在果园里守着,白天干活晚上看园子,省得我再找人值夜了。工钱没有,管三顿饭,秀兰给你做。”
“中!”我一口答应下来,声音大得连院子里的老母鸡都吓得扑棱了一下翅膀。
就这样,我和陈秀兰一起进了果园。
第一天进果园是九月初。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洗了把脸,换上那双解放鞋,往河滩方向走。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走了没多远裤腿就湿了半截。河滩上的果园外面围着一圈土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算是防贼的。果园的大门是两扇用粗铁丝拧在一起的木栅栏,推开的时候吱呀作响,惊起了果园里一群麻雀。
陈秀兰比我来得还早。我推开木栅栏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一棵苹果树下等着了。她还是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脚边放着一个竹篮。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她那张圆圆的脸映得毛茸茸的,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
“大河哥,从今天起你得听我的。”她开门见山,一点客套都没有,语气跟个小大人似的,“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不懂就问,别逞能。这果园里的每一棵树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要是把它们弄坏了,我可不管你是谁。”
我被她这番话逗笑了,说行行行,你说了算,我就是来给你当学徒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她哼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我这个“学徒”的诚意,但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朝果园深处走去,我跟在她后面,正式开始了学徒生涯。
那一个月里,陈秀兰手把手地教了我很多东西。她教我怎么看树的长势,叶子黄了是缺什么肥,树干长斑点是得了什么病。她教我怎么修枝,说修枝要舍得下剪刀,不能心疼,该剪的不剪,明年的果子就小,树形就乱。她教我怎么疏果,说一个枝头上果子多了反而长不大,要舍得摘掉小的,让养分集中到最好的那几个上。她教我怎么配农药,怎么打药,打药的时候要站在上风口,不然药雾飘到身上会中毒。她还教我怎么根据果子的颜色和硬度判断采摘的时间,摘苹果要轻轻转一下果柄,不能硬拽,拽掉了果柄果子就不耐储存了。
她的这些本事全都是她姥爷教的。她姥爷是隔壁公社有名的果树把式,年轻的时候在国营农场管过好几百亩果园,一辈子跟果树打交道。陈秀兰从小跟着姥爷长大,耳濡目染,手里头确实有一套。村里的老人说,别看秀兰这丫头年纪小,论果树管理,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懂的。我一开始还觉得一个小丫头能懂多少,跟了几天就服气了。她干活的利索劲儿,说实话,我这个大男人都比不上。
有一回修枝,我拿着剪子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剪哪根枝。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指了指一根斜着长的侧枝说剪这根,我说这根上面不是有花芽吗,剪了多可惜。她说这根是徒长枝,今年看着有花芽,但位置不对,挡了中间那根主枝的光,不剪的话明年中间那根枝条就废了。修枝修的是明年的收成,不能光看眼前。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她又加了一句,你不信咱打个赌,要是明年这棵树挂果少了算我的。我说算你的怎么算,她说算我的就是算我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磨叽。我被她这句话噎得没脾气,一剪子下去把那根枝剪了。咔嚓一声,断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修下一棵。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觉得这姑娘不简单。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陈秀兰朝夕相处,从最开始的不熟悉慢慢变得默契起来。白天我们俩一人一把修枝剪在果园里忙活,她走前面我走后面,一前一后,配合得越来越顺。到了饭点她就去果园的小屋里生火做饭,我在外面劈柴挑水。她做的饭简单,无非是红薯稀饭、玉米饼子、腌萝卜条,偶尔煎个鸡蛋算是改善伙食。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做的饭特别香,比我在家吃的任何一顿饭都香。
果园里有间土坯房,是以前生产队看园子用的。里外两间,外间是灶房,里间有一铺土炕,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袋化肥和两把铁锹。窗户上的塑料布破了一个角,她用针线缝了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实。陈秀兰白天在果园干活,晚上就回自己家。我住在果园的小屋里,一个人守着三十亩果园,夜里除了风声和蛐蛐叫,什么都听不到。
有一天傍晚,日头刚落到树梢后面,把整个果园染成了一片金红色。陈秀兰做好了饭,端到小屋外面的一块青石板上。我们俩就坐在青石板上吃饭,一人捧着一个大海碗,碗里是捞面条,浇了蒜汁和辣椒油,上面搁了几根青菜。晚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甜味,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和牛羊归圈的铃铛声。
“大河哥,你知道我爹为啥让你来果园吗?”她忽然问了一句,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搅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为啥?”我埋头吃面,随口问。
“因为村里好几个人来找他,都想包果园。张大头来了三回,还提了东西。王麻子也来了,说可以多出五十块承包款。”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跟她的年纪不太相符的认真,“但我爹都没答应。他说他不放心那些人,怕他们把果园给糟蹋了。果树是他带着全村人一棵一棵种下去的,十几年了,他舍不得交给不靠谱的人。你那天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空着手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实在话,他反而觉得你这个人行。他说你有胆子,眼睛里有东西。我问他是啥东西,他说,是穷怕了想翻身的那种东西。”
我听了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里面有被认可的感激,也有被人看穿底色的复杂情绪。我确实是穷怕了,从小穷到大,穷到连过年走亲戚都不好意思去,穷到别人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人家女方一打听我家的条件扭头就走。这种穷,长在了骨头里,刻在了脸上,想藏都藏不住。
“替我谢谢你爹。”我说,声音有些发闷,“也谢谢你。这一个月你教了我这么多,我都记着呢。”
“谢我?”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晚霞里一闪而逝,“等你真把果园包下来了再说吧。现在谢我还太早了,你能不能出师还两说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果园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晚霞里变成了一群小黑点。
从那天起,我发现陈秀兰看我的眼神有了一些变化。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我每天都跟她待在一起,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少了一些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生硬,多了一些软绵绵的东西。有时候她会忽然安静下来,低着头不说话,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我要是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没什么,然后转身去干别的事,动作总是有些慌乱,好像怕被我看穿什么似的。有一回她给我递水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她猛地缩了回去,水都洒了半杯。我假装没注意,低头继续干活,可心跳也快了好几拍。
说实话,我也不敢往那方面想。她是村主任的女儿,在村里算是“干部子女”,她爹陈广田在这个村里说一不二,跺跺脚整个陈家庄都得晃三晃。我就是个穷小子,兄弟四个挤三间破瓦房,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我配不上人家,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不断地在心里提醒自己,人家来果园帮她爹的忙,教你手艺是她爹安排的,你别多想,多想了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传出去不光是丢人,还得罪了村主任,这个代价我付不起。
可是感情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越相处,我越觉得这个姑娘好。她一点都不娇气,干起活来比男人还拼,有一回给果树打药,她背着几十斤重的药箱在果园里走了一下午,肩膀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子,晚上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手指一直在发抖。可她愣是一声没吭,吃完饭又去给果树松土了。她心还特别细,记得果园里每一棵树的情况,哪棵树去年生了什么病,哪棵树今年挂果比去年多,哪棵树需要多施点磷肥,她心里都有一本账,比会计的账本还清楚。
她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她不太爱笑,但只要一笑,那张圆圆的脸就像苹果树上熟透的果子一样红扑扑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跟着笑。她不识字多,但懂得的道理比很多读书人都多。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大河哥,果树这东西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这世上什么事都讲一个将心比心,种地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九月底,果园里的苹果开始上色了,有些早熟的品种已经能摘了。那天下午,陈秀兰带着我把果园里里外外转了一遍,把每一片果树的情况都跟我交代得清清楚楚。这棵树的根部长了虫,冬天的时候要记得在根部刷石灰水;那片葡萄架明年开春要重新搭架子,竹竿都备好了堆在小屋后面;东边那几棵梨树今年挂果不好,可能是授粉的问题,明年开春要在旁边种点蜜源植物招蜂引蝶。她说得很仔细,我听得很认真,两个人都知道,这一个月的“试用期”要结束了。
傍晚的时候,陈广田来了。他背着手在果园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修过枝的树,又翻了翻堆肥的坑,最后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笑了笑。
“秀兰跟我汇报了,说你小子学得还行,果树管理的基本功都拿下了,干活的劲头也足。明天你带上证明去信用社办贷款,后天来村委会签承包合同。”
我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抓着陈广田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叔谢谢叔,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陈广田被我攥得龇牙咧嘴,把手抽回去甩了甩,说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套,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大的谢。然后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陈秀兰,说:“今晚是最后一天看园子了,明天换了合同果园就是你的了。秀兰,你也多待一会儿,帮你大河哥把最后这点活收了。把那些早熟的果子摘了,放不住,今晚不摘明天就软了。”
陈秀兰应了一声。我看她的表情,总觉得她今晚有些不太一样。她的眼神一直躲躲闪闪的,不敢正眼看我,耳朵尖红红的,说话也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以为她是舍不得这个待了好几年的果园,也没多想。
那天晚上,我们在果园里摘最后一批早熟苹果。月光很亮,白花花地洒在地上,不需要打手电筒都能看清树上的果子。空气里满是熟透的苹果的甜香,那种香气浓得化不开,吸进鼻子里都像是喝了一口蜜水。我们俩一人一个竹筐,一人一片区域,安安静静地摘着苹果,只听见果柄从枝头拧断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和偶尔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摘到深夜,两筐都满了。我们把苹果抬进小屋,码好,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地包起来,防止碰伤。陈秀兰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月光从门框里照进来,她的脸上泛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大河哥,”她忽然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怕惊动了什么,“你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我跟着她走到果园中间那棵最大的苹果树下。这棵树是整个果园的“老祖宗”,是陈广田带着社员们种下的第一棵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每年这棵树上结的果子都是最大最甜的,村里人都管它叫“状元树”。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碎碎的银光,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池水里的涟漪。
她的双手绞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低下了头,月光照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被晚风吹得轻轻颤动。
“大河哥,这一个月,谢谢你陪我。”她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落了枝头的苹果,“本来我爹让我来果园帮忙,我是有点不情愿的。我一个姑娘家,跟一个男的待在果园里,说出去多难听啊。但后来我觉得,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活的一个月。”
她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她的手指绞着衣角,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被她绞出了一道道褶子。
“我……”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足了全身的勇气,猛地抬起头来。月光下,她的脸红得像秋天熟透的苹果,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脖子根。她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月光在晃动,有一颗完整的心在跳动。
“大河哥,我相中你了。”
这句话落进夜色里的时候,整个果园都安静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草丛里的蛐蛐都不叫了。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敲成了一面鼓。
她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有鼓足了所有勇气之后的脆弱。月光把她的睫毛映成了银色,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一朵在风里战栗的花。那一刻,她不是村主任的女儿,不是那个在果园里雷厉风行的“小师父”,她只是一个姑娘,一个把心底最软的话掏出来、忐忑地等着回应的姑娘。
我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心里头那扇一直被我用力关着的门,终于被这几个字撞得粉碎,碎得一点都不剩。我往前迈了一步。她也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我伸出胳膊,把她拉进了怀里。她身上有苹果的香气,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苹果树叶,我把那片叶子轻轻摘掉了。她的手抓住我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很紧,像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松手就会醒。
“大河哥,”她闷闷的声音从我胸口传上来,“你会不会嫌我不害臊?”
“不会。”我说,声音温柔得连我自己都陌生,“一点都不会。”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她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鼻音,“我爹是村主任,我知道村里人都说我们家门槛高。可我不在乎那些,我就想找个踏实肯干的。我观察了你一个月,你是真的能吃苦,真的想把事干好。你这样的人,迟早会有出息的。”
我忍不住笑了,低头在她耳边说:“秀兰,你这话要是让你爹听见了,他非得拿扁担打断我的腿不可。村主任的女儿看上一个穷小子,这事传出去全村都得炸锅。”
她也笑了,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狡黠:“他打你你就跑呗,等他气消了再回来。我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到时候我帮你说几句软话,他肯定就心软了。他最疼我了,从小到大我说什么他都依着我。”
我们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我们的鞋子,久到月亮从树梢的这头移到了那头。那棵老苹果树像一个沉默的证人,把这一夜的秘密深深地刻进了它的年轮里。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村委会开的证明去乡信用社办了贷款。信用社的主任姓郭,戴着一副老花镜,把我的证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核实情况,最后才在贷款合同上盖了章。三百块钱,分三年还清,年息百分之六。我拿着那一沓钱出了信用社的门,手都在抖。二十二年来,我这辈子没拿过这么多钱。
签承包合同那天,村委会有好几个人在场。陈广田坐在办公桌后面,公事公办地念合同条款,念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陈秀兰,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在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陈广田也在合同上盖了村委会的章。从那一刻起,河滩上那三十亩果园,正式归我管了。
签完合同,我从村委会出来,陈秀兰站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抿着嘴笑了笑,快步跟上来,和我并排走在村道上。
“走,上山。”我说。
“走。”她说。
秋天的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哗啦啦地响。我们俩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朝果园走去。朝阳在前面照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走在前面,几乎叠在了一起。
果园正式归我的第一天,我蹲在那棵最大的苹果树下,看着满树的果子,心里头像烧开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激动是真的激动,可慌也是真的慌。三百块贷款压在身上,利息一天天地算着,果园的收成到底能不能覆盖这笔债,我心里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些年果园归生产队管的时候,账面上的收益就不怎么样,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管得更好?可合同签了,手印按了,退路已经没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秀兰比我还上心。她天不亮就来果园,天黑透了才回去,有时候忙起来连午饭都忘了吃。我说你回家歇歇,别把自己累坏了,她嘴上答应着,第二天照旧来得比我还早。她把她姥爷传给她的那套管园法子全都用上了——修剪、施肥、防虫、疏果,每一项都按最严格的标准来。她说这片果园以前是给公家管的,大家都不上心,现在归咱们自己了,得让每一棵树都抖擞起来。
“咱们”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是特别自然,好像这片果园天生就该是我们俩的。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点破,心里头甜滋滋的,像偷吃了没熟的苹果,有点涩,但更多的是甜。
那年秋天,果子结得特别好。秀兰说是因为剪枝剪得狠,养分集中了,再加上入秋以后雨水少、光照足,糖分积累得好。摘果子那几天,我爹我娘带着我大哥大嫂全都来帮忙,连我十六岁的弟弟大海也请了假从学校跑回来,一家人在果园里忙得热火朝天。秀兰也来了,她跟我家里人已经混熟了,我娘特别喜欢她,一口一个“秀兰闺女”地叫着,摘果子的时候总是偷偷把最大最红的苹果塞进秀兰的筐里。
我们把苹果拉到县城的集市上卖。那年的行情不错,再加上我们的果子品相好,又红又大,咬一口脆甜多汁,在集市上很受欢迎。连着赶了半个月的集,算了算账,除去化肥农药的开销,净挣了将近五百块。
五百块!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当天晚上,我拿着那笔钱,手都在抖。我把信用社的贷款连本带利一次性还清了,剩下的钱给我爹买了两瓶好酒,给我娘扯了一身新衣裳,又给秀兰买了一双皮鞋。
秀兰收到那双皮鞋的时候,眼眶红了。她坐在果园的土炕上,把鞋盒子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从小到大,除了我爹,没人给我买过东西。你是第一个。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发酸,嘴上却说那你爹要是知道我给你买了鞋,还不得骂我乱花钱。她破涕为笑,说你放心吧,他要是骂你,我就说这鞋是我自己买的。
那年入冬以后,果园里的活少了,但我没闲着。我把果园那间土坯房重新修整了一遍,糊了墙,换了窗户,把屋顶漏雨的地方全都补好了。秀兰帮我刷墙的时候说,你这架势是打算在这儿安家啊。我说可不是嘛,这果园就是我的家,你以后要是嫁过来,这也是你的家。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刷子差点掉进石灰桶里,红着脸骂了我一句“不要脸”,转身出去打水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嘿嘿直乐,心里头像烧了一把旺旺的火,暖暖的,亮堂堂的。
可是好日子从来不会一直顺遂下去,老天爷总喜欢在人最得意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那年冬天还没过完,出事了。
事情是陈广田先发现的。他从公社开会回来,脸色铁青,连家都没回就直接跑到果园来找我。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斧头差点脱了手。
“大河,出大事了。”陈广田也不绕弯子,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大冬天的,棉袄里面的衬衫都湿透了,“公社那边刚开的会,说上头发了文,要搞什么农村产业结构调整。咱们村河滩这片地,被列入了‘重点开发区域’。上头要在这一片搞什么农产品批发市场,占地好几十亩,果园刚好在规划范围的正中间。”
我腾地站起来,劈柴的斧头还攥在手里:“叔,你说啥?搞市场?这果园我刚承包下来,合同签了三年,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这才第一年啊,刚把贷款还清,还没开始挣钱呢!”
“我知道我知道。”陈广田烦躁地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旱烟袋,手抖得连烟丝都装不进去,干脆把烟袋往兜里一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我他妈在会上就跟他们吵起来了。我说这片果园是村集体的财产,刚承包出去,合同都签了,不能说拆就拆。可人家说了,这是县里的重点工程,关系到全乡的经济发展大局,小小一个果园算个屁。我一个村主任,在人家眼里啥都不是,人家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
我站在院子里,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劈柴的斧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刚才还觉得日子有奔头了,转眼之间天就塌了。我蹲下来捡斧头,手一直在抖。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秀兰。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着,忽明忽暗的,像两只在风里挣扎的萤火虫。我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果园真的被拆了,承包合同就是一张废纸。村集体能不能退承包款都是个未知数,至于我投入的修整费、劳动投入、还有那几十棵新栽的树苗,更是想都不要想。一年的心血,说没就没了。
“大河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但攥着衣角的手指节节发白,“这事不能就这么认了。这果园是我爹带着全村人一棵一棵种起来的,也是你一锄头一剪刀伺候出来的。不能他们说拆就拆,说不赔就不赔。哪怕最后真的保不住,也得让他们知道,这块地方不是没人管的荒地。”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和秀兰几乎跑断了腿。先是去找村支书,村支书说他只管党务不管行政,把我们推给了村委会。村委会说这事是上头定的他们说了不算,把我们推给了乡政府。乡政府的人态度倒是客气,给我倒了杯水,可话说得不软不硬,说这是县里的统一规划,乡里没有权限更改,让我回去等通知。我又去了县里,找到了规划局的信访办,人家连门都没让我进,说规划方案已经在报批阶段了,有什么意见让我通过正规渠道反映。正规渠道是什么渠道?寄信?写了信谁看?
处处碰壁,次次被堵。我这个人最怕低声下气地求人,可那半个月我把我这辈子能求的人都求遍了。秀兰一直陪着我,有时候在相关部门门口一站就是大半天,大冬天的冷风灌进领口里,冻得她嘴唇发紫直打哆嗦。我心疼她,说你别跟着我遭这个罪了。她就说,我乐意。就三个字,说得又倔又硬,让我鼻子一阵阵发酸。
转机出现在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人身上。那天乡里来了个通知,说规划方案要在乡政府会议室开听证会,让涉及到的村派代表参加。陈广田自然要去,我是果园的承包人,也跟着去了。秀兰非要跟着,陈广田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在会议室外面等着。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坐了二十来号人。一边是乡领导和县规划局的人,另一边是各村来的代表。规划局的人展开一张图纸,用一根长长的教鞭在上面指指点点,说这个农产品批发市场占地六十亩,涉及三个行政村的土地,建成以后年交易额预计可达多少多少万,能带动周边多少多少个村的经济发展。他说得头头是道,数据一串串往外蹦,下面的人听着不断点头。
我坐在角落里,越听心越凉。那张图纸我看了又看,规划边界线刚好从我那片果园的正中间切过去。也就是说,整片果园都会被划进拆迁范围。
轮到村民代表发言的时候,陈广田站起来,把我承包果园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说这个年轻人刚贷款承包了果园,第一年的收成刚把贷款还上,果园的投入远不止承包款那三百块,如果无偿征收,太不公平。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句句在理,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规划局的人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说土地补偿款是按土地面积和地上附着物来算的,果树属于地上附着物,会有相应的补偿标准,但承包合同不在补偿范围之内。他说得很专业,很冷静,很公事公办,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我心口上。
我腾地站起来,说那标准是多少?一棵苹果树补偿多少钱?他说这个要等第三方评估。我说评估什么?现在就能去看,每一棵树我都说得出来种了多少年、挂了几年果、去年收了多少斤。你要是觉得我是临时编的,可以找农业局的技术员来核实。
大概是我态度太强硬,语气太冲,乡长皱起了眉头。规划局的人被我问住了,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大概也没遇到过这么较真的农民,一时没接上话。眼看场面要僵住,陈广田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大河你先坐下,这事急不得,慢慢谈。
会议开到天黑才散,没有结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秀兰在大门口等我,冻得鼻尖通红。看见我出来,她迎上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塞进我手里。我握着那个滚烫的红薯,看着她冻得发白的嘴唇,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我们都以为果园保不住了的第三天,事情忽然翻了个个儿。
乡里来了个电话,说县领导看了规划方案,觉得选址需要重新论证,农产品批发市场初步决定改到隔壁乡的一片荒坡上去。那块地原先是砖窑厂的取土场,土壤贫瘠种不了庄稼,属于荒地,不用占用基本农田,也不涉及果园和耕地,各方面都更合适。
我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修枝,手里的剪子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让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一遍。挂了电话,我站在果树下愣了很久,久到秀兰走过来推了我一把,问我怎么了。我把消息告诉她,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攥着我的袖子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这么不长眼。
后来我们才从陈广田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全貌。原来听证会那天,除了我们村,其他几个被占地的村子也都有代表发言。有人提了一句,说隔壁乡不是有一大片荒坡地吗,砖窑厂废弃好多年了,又不用占耕地,为啥非得在河滩上动土?这个意见被乡里的人记了下来,报到县里以后,县领导派人实地勘察了一下,发现那片荒坡地确实更合适,不涉及拆迁补偿,造价更低,交通也更便利。于是选址就改了。
说到底,不是我的据理力争保住了果园,而是那片荒坡地确实更合适。但不管怎样,果园保住了。
那年春节,秀兰带我去她家吃年夜饭。席间陈广田喝了不少酒,酒过三巡,他红着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兰,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大河,你跟秀兰的事,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在果园里眉来眼去大半年了,真当我陈广田是瞎子?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筷子都捏不稳了。秀兰在旁边低下了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指在桌子底下绞成了麻花。她娘在旁边抿着嘴笑,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吃菜吃菜。
陈广田又喝了一杯,抹了抹嘴,说我不反对。大河这孩子我观察了快一年了,能干,实在,扛得住事,对我家秀兰也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对秀兰不好,我这个当爹的第一个不答应。
我说叔你放心,我陈大河要是对秀兰有一丁点不好,天打五雷轰。陈广田摆了摆手说,行了别发誓了,吃饭吃饭。他把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叭叭响,眼角却弯了起来,那个笑意藏都藏不住。
开春以后,我们办了一场简简单单的婚礼。没有车队,没有司仪,没有大酒店,就在果园里搭了个棚子摆了几桌酒。秀兰穿着她娘给她做的那件红棉袄,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脸上的笑容比满树的苹果花还灿烂。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喝喜酒了,陈广田喝得满脸通红,挨个跟人碰杯,嗓门大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拉着秀兰站在果园中央那棵最大的苹果树下。这是当初她跟我表白的地方,也是这片果园的灵魂所在。春夜的风带着泥土和花香,头顶上是满天的星星,身边是满树的苹果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飘在我们肩上,落了一地白。
“大河哥,你还记得去年我跟你说的话吗?”秀兰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记得,”我揽住她的肩,“你说你相中我了。我就是聋了,那句话也忘不了。”
她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她却在我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果园里的苹果花开得正盛,粉粉的,白白的,铺满了整片河滩。夜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雪,一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雪。我搂着怀里这个当初红着脸说“我相中你了”的姑娘,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那年秋天,村主任安排我陪他女儿看管果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