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药奇缘
第一章 田间惊魂
盛夏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老王背着喷雾器在自家玉米地里打农药。
汗水顺着他的草帽檐往下淌,浸透了肩膀上搭着的旧毛巾。玉米秆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密不透风,人在里面闷得像蒸笼。
老王今年五十三,种了大半辈子地。这片玉米地是他家三亩良田里最后一块没打药的,眼看着别人家的玉米都抽穗了,他家的叶子背面却生满了腻虫,再不治就要绝收。
喷雾器是那种老式手动的,左手压杆,右手拿着喷头。老王熟练地拨开玉米叶子,将雾化的农药均匀地喷洒在叶片正反面。农药刺鼻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呛得他直皱眉。
“这狗日的天气,热死个人。”老王嘟囔着扯了扯贴在身上的汗衫,继续往深处走。
玉米地深处更密,叶子唰唰地打在脸上身上。老王一边喷药一边往前走,突然感觉脚边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瞬间头皮发麻——
一条手臂粗的眼镜蛇正盘在玉米秆根部,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颈部膨扁成扁平状,黑色的蛇信子在嘴边吞吐着。它显然也被老王惊动了,一双冰冷的蛇眼死死盯着他,发出“呼呼”的警告声。
老王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活了五十多年,蛇见过不少,但这么大的眼镜蛇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条蛇少说也有一米五六长,通体黑褐色,背上隐隐能看到白色的环纹,正是本地人谈之色变的“白颈乌”——眼镜蛇里毒性最烈的一种。
“别动……别动……”老王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但身体却因为恐惧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刺激到了那条眼镜蛇。
蛇头猛地往前一探,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老王只觉得小腿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裤腿上已经多了两个小洞,正往外渗着血珠。
被咬了。
这个念头在老王脑子里炸开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非但没有转身逃跑,反而怒吼一声,将手里的喷头对准了那条正要再次攻击的眼镜蛇,狠狠地按下了开关。
“嗤——”
浓烈的农药雾化液直接喷进了眼镜蛇张开的嘴里。那条蛇显然没料到猎物会有这种反应,被呛得剧烈扭动起来,但老王已经红了眼,死死按住开关不松手,将整整一罐农药对着蛇嘴猛灌。
眼镜蛇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身体开始抽搐扭曲,最后终于软软地瘫在玉米秆上,只有尾巴尖还在微微颤动。
老王这才扔掉喷雾器,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周围已经开始肿胀发紫。他撕开裤腿,看见两个深深的牙印,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黑色。
“完了完了完了……”老王哆嗦着解开腰带,在伤口上方死死扎紧,然后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地头跑。
跑到半路,他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用树枝挑起了那条死蛇。
不是舍不得蛇,而是去医院必须带上蛇,医生才好判断用什么血清。
等老王骑着电动车赶到镇卫生院,距离被咬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的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整条腿都变成了乌青色,意识也开始模糊。
“快!被眼镜蛇咬了!”接诊的护士一看情况,立即喊来了值班医生。
值班的张医生检查完伤口,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死蛇,脸色顿时变了:“这是眼镜蛇,毒性很强,我们卫生院没有这种血清,得马上转县医院!”
“来得及吗?”老王的老伴翠芳接到电话赶过来,一听这话腿都软了。
“先处理伤口,用抗蛇毒血清越早越好。”张医生一边给老王清洗伤口一边说,“但是县医院的救护车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护士突然惊讶地“咦”了一声:“张医生,您看,病人的伤口……好像不太对。”
张医生低头仔细一看,也愣住了。
按理说,被眼镜蛇咬了二十分钟,伤口周围的组织应该已经开始坏死溃烂,但老王的伤口虽然肿胀发紫,却没有进一步扩散的迹象。更奇怪的是,伤口周围那圈青黑色,竟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这……”张医生从医二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他拿出棉签,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伤口渗出液,放在鼻端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有一股农药味?”
翠芳连忙说:“他当时正在地里打农药,被咬了之后拿农药喷那蛇来着。”
“农药?”张医生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条死蛇,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蛇嘴里还残留着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农药气味。
“你用的是哪种农药?”
老王这会儿意识清醒了一些,虚弱地说:“就是……就是镇上农技站买的,叫什么‘百虫净’。”
张医生立即让人去查这种农药的成分。十分钟后,化验室的小刘拿着报告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说:“张医生,这种农药的主要成分是有机磷和菊酯类的复配剂,理论上毒性很强,但是……我们检测了蛇毒的活性,发现几乎被完全抑制了。”
“什么?”张医生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种情况,简直闻所未闻。
蛇毒的本质是蛋白质和多肽类毒素,而高浓度的有机磷农药确实可能破坏蛋白质结构。但问题是,农药本身也是剧毒,进入血液同样会要人命。可老王除了被蛇咬的伤口症状之外,竟然没有任何有机磷中毒的表现。
“难道是蛇毒和农药在蛇体内发生了某种反应?”张医生喃喃自语。
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面。
半个小时后,老王腿上的肿胀开始明显消退,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也逐渐恢复正常。等到县医院的救护车赶到时,老王的各项生命体征基本稳定,除了伤口还有些疼痛之外,竟然像是被普通无毒蛇咬了一口。
“这不可能。”县医院来的急诊科主任听完经过,亲自给老王做了检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我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被眼镜蛇咬了还能自行好转的病例。”
他抽了血样要送回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测,然后又仔细检查了那条死蛇。
“这条蛇……你们动过没有?”
“没有,送来的时候就这样。”
急诊科主任指着蛇的毒囊位置说:“你们看,这条蛇的毒囊已经完全萎缩了,就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破坏了一样。”
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正常的眼镜蛇毒囊饱满鼓胀,而这条蛇的两个毒囊却干瘪得像两颗葡萄干。
“还有更奇怪的。”急诊科主任用镊子夹开蛇嘴,露出里面的毒牙,“正常眼镜蛇的毒牙是中空的,里面储存着毒液。但你们看这条蛇的毒牙,里面填满了白色的结晶物质……”
他轻轻一碰,那些白色结晶就簌簌地落了下来。
张医生用棉签蘸了一点送到鼻子前,神色凝重地说:“是农药。”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老王的身体状况持续好转。到了傍晚,除了伤口处还留有两个牙印疤痕,其他的肿胀和青紫已经全部消退。
这起离奇的蛇伤事件很快惊动了市里的专家。晚上八点,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县医院,下来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胸牌上写着“江州市生物医药研究所 周海平教授”。
周教授详细了解了整个事件的经过,又亲自检查了老王和那条死蛇,沉默良久后才开口。
“王师傅,你当时对着蛇嘴喷了多少农药?”
老王想了想:“大概有半罐子吧,那喷雾器一罐能装二十斤水,我配药的时候放了两瓶盖农药。”
周教授点点头,让助手将蛇的样本小心收好,然后对老王说:“你现在身体虽然没什么大碍,但稳妥起见,还是留院观察两天。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王黝黑粗糙的手上,眼神有些复杂。
“你的血液样本我们带回去做检测,如果方便的话,过几天想请你去研究所做个全面检查。”
老王有些莫名其妙:“我身体好着呢,就是被蛇咬了一口,现在没事了。”
周教授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微微一笑:“就当是免费体检,不会收你钱的。”
等周教授一行人离开后,急诊科主任看着手里的初步检测报告,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患者王某,血液中检测到一种未知活性物质,该物质对多种蛇毒蛋白表现出强效中和能力,其来源及作用机制待查。
而在这行字的备注栏里,用红色字体标注着一句话:
初步推测,该物质系“百虫净”农药成分与眼镜蛇毒在蛇毒囊内发生复杂化学反应后生成的偶发性产物,自然界中无类似记录。
这意味着,老王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却阴差阳错地撞上了一个堪称奇迹的巧合。
急诊科主任放下报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自语道:
“这老王家的祖坟,怕是冒青烟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这份报告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会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方式,搅动起一场席卷整个生物医药界的巨大风暴。
而老王这个种了大半辈子地的普通农民,命运也将因此而彻底改变。
第二章 不速之客
老王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各项指标一切正常,医生便让他出院了。
回到村里,左邻右舍都来看望他。农村就是这样,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更何况老王这事儿实在太稀奇,被眼镜蛇咬了居然屁事没有,传得神乎其神。
“老王,听说你拿农药把蛇给喷死了?”
“那蛇真有手臂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那么大的眼镜蛇。”
“你腿真没事了?让我看看伤口……”
老王笑呵呵地撩起裤腿,给大家看那两个已经结痂的牙印:“真没事了,医生都说我命大。”
翠芳在一旁抹眼泪:“还说呢,差点把我吓死。以后别去那块地了,那里肯定有蛇窝。”
“怕啥,这不是没事嘛。”老王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再说那条蛇都被我弄死了,回头我把蛇胆泡酒,蛇皮做个腰带,听说眼镜蛇皮做的腰带能祛风湿。”
众人说说笑笑,渐渐散了。
老王把那条死蛇从蛇皮袋里倒出来,准备剥皮取胆。这蛇确实大,伸直了足足有一米七,比他腿还粗一圈。老王找了根绳子,把蛇头吊在院里的晾衣杆上,拿出小刀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请问,是王德福王师傅家吗?”
老王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我是,你找谁?”
年轻人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进院子:“王师傅您好,我姓陈,是江州生物医药研究所的,周教授的学生。”
老王想起来了,那天在医院,确实有个姓周的老教授说要做检查什么的。
“哦,体检是吧?我这刚出院,身体好着呢,不用查了。”老王摆摆手,继续低头剥蛇。
小陈的目光落在晾衣杆上那条巨大的死蛇上,眼神骤然一凝。
“王师傅,这条蛇……您还没处理?”
“正准备剥皮呢。蛇胆可是好东西,泡酒喝能明目。”老王说着,小刀已经划开了蛇腹,熟练地找到了墨绿色的蛇胆,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
小陈快步走过来,蹲在蛇旁边仔细观察,越看神色越凝重。
“王师傅,您先别忙着处理,这条蛇……可能还有很大的研究价值。”小陈斟酌着措辞,“周教授让我专程来接您去研究所,就是想跟您详细聊聊这件事。”
老王抬头看着他,有些不解:“一条死蛇,能有什么研究价值?”
小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说才能让老王理解。
“王师傅,您知道吗,那天您被眼镜蛇咬了之后,血液里产生了一种非常特殊的物质。”小陈耐心解释,“这种物质能够有效中和多种蛇毒蛋白,按照初步的实验数据,它的抗蛇毒效果比目前临床上使用的任何一种抗蛇毒血清都要强,而且是广谱的。”
老王听得云里雾里:“说简单点。”
小陈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简单说就是,您的血现在很值钱,能救很多被毒蛇咬伤的人的命。”
“我的血?”老王吓了一跳,“我的血怎么了?”
“不是血本身,是血里产生的那种物质。”小陈说,“我们初步分析,您当时用农药喷那条眼镜蛇,高浓度的农药和蛇毒在蛇的毒囊里发生了一系列复杂的化学反应,然后通过咬伤进入您体内,刺激您的免疫系统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抗体。这种抗体的结构和作用机制,是目前科学界从未发现过的。”
老王愣了好半天,才慢慢消化了这番话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蛇胆,又看了看那条剥了一半的蛇,突然问了一句很实际的话:“那……能卖钱不?”
小陈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当然能。王师傅,如果您愿意和我们研究所合作,把这条蛇的样本和您的血样提供给我们做研究,我们可以支付相应的报酬。”
“多少?”老王直截了当地问。
“这个需要周教授跟您面谈。”小陈诚恳地说,“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笔钱绝对不会让您失望。更重要的是,您可能因此救很多人的命。”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把蛇胆放回碗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行吧,我跟你去。”
“太好了!”小陈大喜,“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急啥,等我换身衣服。”老王进屋换了件干净衬衫,跟翠芳交代了几句,便坐上小陈开来的黑色轿车,往江州市区驶去。
江州生物医药研究所坐落在城南的科技园区,占地很广,几栋白色的实验楼掩映在绿树丛中,看上去颇为气派。老王这辈子进过的最大的城市就是江州,坐在车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车子停在主楼门口,小陈领着老王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周海平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挂着“所长办公室”的牌子。
小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办公室很宽敞,一面墙全是书架,堆满了厚厚的专业书籍和资料。周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到老王进来,立刻站起身迎上来。
“王师傅来了,快请坐。”周教授热情地跟他握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又吩咐小陈去倒茶。
老王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太自在地打量着四周。
周教授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在老王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王师傅,这次请您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小陈在路上跟我大概说了。”老王点点头,“就是说我的血能治蛇毒?”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周教授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递给老王,“这是您血液样本的初步检测结果。我们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抗体,暂时命名为‘BJ-1’,也就是‘百虫净-1号’的缩写。这种抗体对眼镜蛇毒、五步蛇毒、蝮蛇毒等多种蛇毒蛋白都有强效的中和作用。”
老王拿着报告翻了翻,满篇的专业术语和图表,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周教授看出他的窘迫,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简单来说,您血液中的这种抗体,可能成为新一代广谱抗蛇毒药物的核心成分。如果研发成功,每年可以挽救成千上万被毒蛇咬伤患者的生命,尤其是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偏远地区,意义更加重大。”
“能救很多人?”老王问。
“很多。”周教授郑重地点头,“全球每年有超过十万人死于毒蛇咬伤,其中绝大多数在发展中国家。现有的抗蛇毒血清价格昂贵,储存条件苛刻,而且每种血清只能针对特定的蛇毒。如果我们能研发出广谱、廉价、稳定的新型抗蛇毒药物,那将是改变世界的成果。”
老王听得心潮有些澎湃。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跟“改变世界”这种事扯上关系。
“那我需要做什么?”
“两件事。”周教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那条蛇的完整样本给我们做研究。第二,定期来研究所抽血,用于提取和培养您血液中的BJ-1抗体。当然,每次都会给您相应的补贴。”
“那……能给多少钱?”老王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周教授笑了笑,取出一份协议递给他:“这是我们拟的合作协议。蛇的样本,我们愿意支付二十万元作为样本采集费。后续每次抽血,视抽血量和抗体含量,每次支付五千到一万元不等。另外,如果未来药物研发成功并上市,您作为关键的生物样本提供者,将享有药物销售收益的百分之二作为分红。”
老王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二十万。
他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农药,纯收入也就万把块钱。二十万,他得种二十年地才能攒下这么多。
“二……二十万?”老王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是的。”周教授说,“而且这只是开始。如果BJ-1抗体的研究顺利,后续的收益远远不止这个数。”
老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钱的人,这些年起早贪黑地干活,攒下的家底也有十来万。但一次性拿到二十万,还只是“样本采集费”,这对他来说确实是天大的震撼。
“我……我得跟家里商量商量。”老王说。
“当然,这是应该的。”周教授点点头,“您可以回去跟爱人商量,协议不着急签。”
老王把协议叠好装进兜里,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周教授,我有个问题。”
“请说。”
“那条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喷了农药进去,它咬了我,我不但没中毒,反而还产生了那个什么抗体?”
周教授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这是一个概率极低的巧合,低到可以称之为奇迹。”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图。
“首先,您用的‘百虫净’农药里,有一种叫‘氯氰菊酯’的成分。这种成分在极高浓度下,能够破坏蛋白质的分子结构。而蛇毒的活性成分,恰好就是蛋白质和多肽。”
“其次,那条眼镜蛇在咬您之前,嘴里应该已经含满了农药。当毒牙刺入您皮肤的瞬间,农药和蛇毒在毒牙的微型管道里发生了混合,产生了一系列极其复杂的化学反应。”
“第三,这种反应生成了一种半抗原物质——它不是完整的蛇毒,但保留了蛇毒的部分结构特征。当它进入您的血液后,您的免疫系统识别了这个‘不完整的敌人’,并成功产生了针对性的抗体。”
“最关键的是第四点。”周教授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种半抗原的结构恰好具有广谱性,能够匹配多种蛇毒蛋白的共同结构域。所以您产生的抗体,不仅对眼镜蛇毒有效,对大多数蛇毒都有效。这种巧合的概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大概相当于连续中十次彩票头奖。”
老王听得目瞪口呆。
“那我……那我以后是不是就百毒不侵了?”
周教授被他逗笑了:“倒也不至于。目前检测到的是针对蛇毒蛋白的抗体,对其他毒素不一定有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认真地看着老王的眼睛:“王师傅,您在无意中,撞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领域的大门。这扇门后面,可能藏着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宝藏。”
老王走出研究所大楼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小陈开车送他回村,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老王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二十万。
改变世界。
救很多人的命。
这些事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只是一个种地的农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风调雨顺、庄稼丰收,给儿子攒够在城里买房的首付。
可命运就是这么荒唐,一条蛇,一瓶农药,一次阴差阳错的巧合,就把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打偏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翠芳做好了晚饭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问:“咋样?那个研究所到底要干啥?”
老王把协议掏出来给她看,又把周教授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翠芳听完,先是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红了眼眶。
“你差点让蛇咬死,就换来这二十万?”
老王被她说得有些心虚:“这不是没事嘛……”
“有事就晚了!”翠芳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时,眼神里又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动摇。
二十万,对他们这样的农村家庭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
儿子在城里谈了个女朋友,对方家里要求必须买房才肯结婚。县城一套两居室首付就要二十多万,老两口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十二万,还差得远。
“要不……签了?”老王试探着问。
翠芳咬了咬嘴唇,最终叹了口气:“你自己的命,自己看着办吧。”
老王知道,这话的意思就是默许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给小陈打了电话,说愿意签协议。当天下午,小陈带着正式的合同文件再次登门,同时还带来了一张二十万元的支票。
老王这辈子第一次手里攥着这么大面额的支票,手指头都在发颤。
接下来的日子,他的生活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每隔一周,小陈都会开车来接他去研究所抽血。每次抽四百毫升,完了给他八千块钱的补贴,还管一顿午饭。研究所里的人对他都很客气,周教授每次见他都笑眯眯的,偶尔还会跟他说说研究进展。
“BJ-1的抗体基因序列已经破译了,目前正在做体外表达实验。”周教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王师傅,你身体里多出来的这份抗体,可能是上帝送给人类的一份礼物。”
老王不太懂什么基因序列、体外表达,但他能从周教授的神情里感觉到,这事儿确实很重要。
一个月后的一天,老王像往常一样去研究所抽血。抽完血出来,小陈送他到门口时,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王师傅,最近如果有陌生人来村里打听您,您多留个心眼。”
老王一愣:“什么意思?”
小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继续说道:“咱们研究所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BJ-1项目的前景太大了,外面盯着的眼睛很多。您血液里的抗体,是目前全世界唯一已知的BJ-1天然样本,换句话说——您是唯一的源头。”
老王听得后背有些发凉:“你是说,有人要打我的主意?”
“防人之心不可无。”小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楼里。
老王站在研究所门口,午后的阳光热辣辣地晒在身上,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二十万,可能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而是一个巨大漩涡的开端。
第三章 暗流涌动
小陈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老王心里。
回村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一个种地的农民,有什么值得别人打主意的?除了那身因缘际会产生出来的抗体,他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可抗体在他血液里,难道还能把他绑了去抽血不成?
老王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法治社会,哪有那么多阴暗事。
但三天后发生的一件事,让他意识到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那天下午,老王从镇上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商务车。车旁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跟翠芳说着什么。翠芳一脸为难地堵在门口,看样子不太想让对方进门。
老王心头一跳,快步走了过去。
“咋回事?”
翠芳见他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这两个人说是省城什么医药公司的,想找你谈合作。”
两个西装男看到老王,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年长些的那个主动伸出手来:“王先生您好,鄙人姓赵,是江城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这位是我的同事小刘。”
老王没有握他的手,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赵副总看起来四十出头,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说话彬彬有礼,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和锐利,让老王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你们怎么找到我家的?”
“王先生的事迹,在业内已经不是秘密了。”赵副总笑容不减,“被眼镜蛇咬伤后血液产生特殊抗体,这种极具科研价值的案例,我们公司非常感兴趣。”
老王心里的警报拉得更响了。
江州生物医药研究所是国家正规单位,周教授找他合作,走的也是正规流程,协议签得明明白白。而眼前这个什么“江城生物科技”,上来就堵家门口,连个招呼都不打,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我跟研究所签了协议的。”老王直截了当地说,“你们回去吧。”
赵副总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王先生不妨先看看我们的诚意。”
老王接过来翻了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合作协议,条款比周教授那份更加诱人。首付款五十万,后续每月补贴三万,药物上市后的分红比例是百分之五。
五十万。
比研究所给的翻了一倍还多。
老王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这个细节被赵副总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道:“王先生,我们是正规企业,工商注册信息都查得到。条件不满意还可以再谈,首付提到八十万也没问题。”
老王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合上递了回去。
“对不起,我已经签了协议。”
“协议可以解除。”赵副总不以为意,“违约金我们帮您付。”
老王摇了摇头:“这不是钱的问题。周教授他们做事规矩,我答应他们在先,不能反悔。”
赵副总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他看着老王,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神色。
“王先生,您知道您血液里的BJ-1抗体意味着什么吗?”
老王没说话。
“意味着一条价值上百亿的产业链。”赵副总自问自答,“全球抗蛇毒血清市场每年超过三十亿美元,而且每年以百分之八的速度增长。如果谁能研发出广谱、廉价、稳定性好的新型抗蛇毒药物,谁就能垄断这个市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江州研究所是国有单位,走得慢,规矩多。等他们把药研发出来,黄花菜都凉了。而我们公司有成熟的研发团队和生产基地,资金充裕,只要您点头,半年之内就能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老王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
“你们走吧。”
赵副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最终收起文件,点了点头。
“既然王先生已经决定了,那我们也不强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老王手里,“不过这是我的电话,您留着。万一哪天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和那个小刘转身上了车,白色商务车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老王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只觉得上面印着的烫金字体烫得手心生疼。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翠芳小声问。
“不知道。”老王把名片撕成两半,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翠芳担忧地看着他:“老王,这事儿……我怎么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有啥不对劲的。”老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能把我咋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也有些发毛。
接下来几天,老王多了个心眼。出门干活时,会留意周围的陌生人和车辆。晚上睡觉前,会检查院门锁好了没有。甚至连去镇上买东西,都会绕着走,尽量不引人注目。
然而躲是躲不开的。
又过了一周,村支书老刘突然登门拜访。老刘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支书,是老王的老熟人,平时见面嘻嘻哈哈的,今天却一脸严肃。
“德福啊,市里来了个领导,想见见你。”老刘坐在堂屋里,点了一根烟,“说是跟省里卫健委有关系的,想了解了解你那个血的事儿。”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我没什么好了解的。”
“我也这么跟他们说了,可人家不听啊。”老刘吐了一口烟,“带队的是市卫生局的一个副局长,级别不低。人家说了,这是关系到公共卫生安全的大事,你作为公民有配合的义务。”
老王听出了话里的分量。老刘能在村里当二十年支书,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特意强调“副局长”和“配合义务”这两个词,就是在暗示这事儿不好推。
“行吧,什么时候见?”
“明天上午,在村委会。”老刘站起身,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德福,这事儿水有点深,你自己把握分寸。”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老王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愣。
第二天上午,老王准时来到村委会。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圈人,除了老刘,还有七八个陌生面孔。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国字脸,一看就是官场里的人。
“这位就是王德福同志吧?”中年男人站起身来,笑容和煦,“我是市卫生局的孙建国,听说你的事情,专程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老王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孙建国详细询问了他被蛇咬的经过、身体恢复情况、以及和江州研究所的合作内容。老王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涉及到协议的具体细节时,他留了个心眼,只说签了合同,没透露金额。
孙建国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些什么。等老王说完,他合上本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王德福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孙建国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从公共卫生安全的角度出发,你血液中的特殊抗体,不应该成为某个机构独占的资源。它应该属于国家,属于全体人民。”
老王听出了弦外之音:“孙局长,您的意思是……”
“我建议你终止和江州研究所的独家合作。”孙建国直截了当地说,“把相关权益转交给市里指定的机构统一管理。当然,会给你相应的补偿。”
老王的心沉了下去。
“那周教授那边的研究怎么办?”
“研究当然会继续。”孙建国说,“但不是以独家垄断的方式进行。我们要集中力量办大事,避免资源分散和内耗。这是大局,希望你能够理解。”
老王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傻子,这话里的弯弯绕他听不太明白,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嘴上说的是“集中力量办大事”,实际上恐怕是有人看中了这块肥肉,想换个方式来分一杯羹。
“这事儿我得跟周教授商量。”老王说。
孙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但也没发作,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时间不等人,希望你尽快做出决定。”
从村委会出来,老王心里沉甸甸的。
他掏出手机,想给周教授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这种事儿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当面谈比较好。
他骑上电动车,直奔江州市区。
两个小时后,老王坐在了周海平的办公室里,把这两天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周教授听完,眉头紧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王师傅,首先要谢谢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守住承诺,不容易。”
“答应的事就得做到,这是做人的本分。”老王说,“周教授,那个孙局长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周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BJ-1项目的前景太大了,大到让很多人都动了心思。我们所虽然是正规单位,但也不是没有竞争对手。有些私营药企背景深厚,通过官方渠道施压,想要把这个项目的主导权抢过去。”
老王听得心里发凉:“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周教授转过身来,目光坚定,“BJ-1的核心源头在你身上,只要你不松口,他们再怎么样也没有办法。至于我们所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们也有人在上面撑着,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他走到老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师傅,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有些麻烦。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血液里的抗体,是目前全世界唯一的BJ-1天然样本。只要你不愿意,没有任何人能从你身上把它拿走。”
老王从研究所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站在研究所门口,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场巨大风暴的中心。四周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而他一个种地的农民,却莫名其妙地成了这场风暴里最关键的那根定海神针。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不管怎么样,既然老天爷让他撞上了这场机缘,那他就得挺直腰杆走下去。
不能被吓退,也不能被收买。
做人得讲良心。
老王骑上电动车,迎着夕阳的余晖,往家的方向驶去。
他并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研究所后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研究所的后门。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压低了帽檐,快步走进了实验楼。
这个人的口袋里,揣着一份签署好的文件。
文件抬头上,赫然印着“江城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字样。
而在文件的受让方一栏里,签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第四章 夜半来客
夜已经深了。
老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翠芳在他身边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索性披衣起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
乡下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老王坐在门槛上,掏出一根烟点上,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化。从那个叫赵副总的上门,到孙副局长的谈话,再到周教授的那番话,每一件事都让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他只是想安安稳稳地种地过日子,怎么突然就卷进了这么大的事情里?
就在这时,院墙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老王猛地警觉起来。这个时间点,村里早就没人走动了。他悄悄掐灭烟头,摸到门边放着的锄头,屏住呼吸盯着院门。
响动声越来越近,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锁了。
老王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束手电光,晃了晃,似乎是在查看门锁的结构。然后手电光灭了,外面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老王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轻手轻脚地退回屋里,把门反锁上,然后摸到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报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静夜里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确定东西在他家?”
“确定。他今天就去了研究所,肯定是去送血样的。”
“那血样肯定送研究所了,家里的呢?”
“他之前抽血都会留一份在家,说是备份。周老头让他这么干的。”
老王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备份血样的事,只有周教授、小陈和他自己知道。连翠芳他都没告诉。外面的人怎么会知道?
除非……
老王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敢再多想,迅速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小陈迷糊的声音:“王师傅?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小陈,你现在说话方便吗?”老王压低声音,把自己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陈的声音变得异常清醒:“王师傅,您现在马上锁好门窗,不要开灯,不要发出声音。我这就联系所里的安保人员,最多四十分钟就到。”
“报警不行吗?”
“现在报警说不清楚,警察来了他们早跑了。而且……”小陈顿了顿,“报警可能会把事情闹大,对您更不利。”
老王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院墙外的动静还在继续,听声音,外面至少有两个人。他们似乎在商量怎么翻墙进来。
老王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悄悄挪到窗户旁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果然有两个黑影站在院墙外面。一个在墙根蹲着,另一个踩着他的肩膀,正试图翻过院墙。
就在那个人的手搭上墙头的一瞬间,老王猛地推开窗户,大吼一声:“干什么的!”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开,外面两个人显然没料到屋里还有人醒着,被吓得一个趔趄,翻墙的那个直接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有人!快走!”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王握着锄头的手还在发抖,但他没有追出去。这个时候追出去,谁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人接应。
翠芳被这一嗓子惊醒了,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咋了咋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两个毛贼。”老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被我喊跑了。”
“毛贼?”翠芳不信,“咱村这么多年都没进过贼,怎么偏偏这时候来?”
老王没有回答。
他坐在堂屋里,把锄头横在膝盖上,一直等到院墙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小陈带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赶到。
小陈进门后先检查了院墙周边的情况,在墙根下的泥地里找到了几个清晰的脚印,用手机拍照留证。然后又去查看了院门,发现门锁上有撬动的痕迹。
“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小陈沉着脸说,“带了专业工具。”
一个保安在墙外的草丛里捡到了一个对讲机,款式很新,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老王看着那个对讲机,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普通的小偷不会用对讲机,更不会半夜跑到一个农民家里来偷东西。这些人显然是冲着血样来的,而且很清楚他家里存着一份。
“小陈,备份血样的事,所里有多少人知道?”
小陈的脸色变了变:“没几个。除了周教授和我,就是血样保管室的两个同事。”
“那两个同事呢?”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出事了。”他挂了电话,看向老王,“保管室的小吴,今天下午下班后就没回家,手机也打不通。”
凌晨时分,周海平教授也赶到了。
他听完小陈的汇报,脸色铁青,在老王家的堂屋里来回踱步。良久,他才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地开口:“王师傅,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老王抬起头看着他。
“BJ-1项目从一开始就受到了很多关注,不光是正面的,也有负面的。”周教授缓缓说道,“三个月前,我们有一批BJ-1的实验数据,在传输过程中被不明人士截获。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失,但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而今天晚上的事,更加印证了我的一个猜想。”
“什么猜想?”老王问。
“你血液中的BJ-1抗体,除了能中和蛇毒之外,可能还有一个我们之前没发现的作用。”周教授一字一顿地说,“它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有可能被反向改造,成为一种……神经毒素的催化剂。”
老王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这项技术落入别有用心的人手里,BJ-1不但不能救人,反而可能被用来制造一种全新的、现有手段难以检测的生物武器。”周教授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千钧,“一条蛇,一瓶农药,创造了BJ-1。但如果有人刻意复制这个过程,并且在其中加入其他成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王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不惜半夜闯门也要拿到血样;为什么孙副局长会亲自出面施压;为什么一个农民血液里的抗体,会引来这么多虎视眈眈的目光。
这不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是一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炸开的炸弹。
“那现在怎么办?”老王的声音有些发涩。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王师傅,研究所暂时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但是,我有一个老战友,他在省城经营一家民营安保公司,手底下的人都是退伍军人。明天我安排你全家搬到他那边去,先避一避。”
“搬家?”老王愣住了,“我地里的玉米还没收呢……”
“玉米的事以后再说。”周教授打断了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人身安全。BJ-1的源头在你身上,只要你是安全的,那些人再怎么样也翻不了天。但如果你出了事,让血样落到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翠芳紧紧抓着老王的胳膊,指节都发白了。
老王看着妻子的脸,又看了看堂屋外面漆黑的夜色,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周教授松了一口气,拿出手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小陈带着两个保安继续在院子里检查,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老王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装农药的旧喷雾器上。那个喷雾器从那天之后就没再用过,一直扔在那里落灰。
就是它。
就是这玩意儿,和那条蛇,那瓶农药,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老王盯着那个喷雾器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来,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
在喷雾器底部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白色粉末——那是那天配农药时不小心洒出来的。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刺鼻的化学气味已经淡了很多,但依然能够辨认出来。
老王忽然有了一种直觉——这一切的根源,恐怕不光是他血液里的抗体。那天在玉米地里发生的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攥紧了手里的喷雾器,一个念头在心里慢慢成型。
不管那些人是谁,不管他们想干什么,他老王这辈子活得堂堂正正,绝不做谁的棋子。
他要弄清楚这件事的真相。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老王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种地打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静日子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五章 深山基地
搬家这件事,老王这辈子只经历过一次。那还是三十年前发大水,老宅被淹了,全家搬到高坡上搭棚子住了半个月。洪水退了就搬回去了,算不得真正的搬家。
这一次不一样。
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了院门口。车上下来四个穿便装的精壮汉子,一个个腰杆笔直,目光如鹰,一看就是当过兵的。领头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方脸汉子,姓石,别人都叫他石队。
“王师傅,周教授都交代过了。您全家跟我们走,什么都不用带,那边都有。”石队说话简短利落,一边说一边安排人帮翠芳收拾随身衣物。
老王看着住了半辈子的院子,心里不是滋味。房檐下的锄头、墙角的老石磨、院子里那棵挂满青枣的枣树,每一样都舍不得。但昨晚的事让他明白,不走不行了。
“老王,真要走啊?”翠芳眼眶红红的,手里拎着个编织袋,装了换洗衣服和几件值钱家当。
“走。”老王狠下心,锁了院门,把钥匙交给了隔壁老李头照看。
商务车驶出村口时,老王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的村庄安安静静,炊烟袅袅,跟他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早晨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向西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最后拐进了一条盘山公路。公路尽头是一座藏在深山坳里的院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院子很大,里面有好几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青山生态农业示范基地”的牌子,但老王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地方守卫森严,根本不是什么农业基地。
石队领着他们进了院子,分配了一间带独立小院的平房。房间里家具齐全,被褥都是新的,厨房里米面油盐一应俱全,甚至冰箱里还塞满了菜肉。
“条件简陋,您多担待。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石队站在门口说,“这院子里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要出大门。外面山里路不好走,也不安全。”
老王点点头。他懂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等石队走后,翠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小声嘀咕:“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怎么感觉跟坐牢似的?”
“别瞎说。”老王打断她,“人家是保护咱们。”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这个地方太偏僻了,偏僻到让人觉得像是被藏起来了一样。藏什么?当然是藏他——或者说,藏他身体里的BJ-1抗体。
接下来几天,老王慢慢适应了山里的生活。
基地里除了他们两口子,还有二十几个工作人员,大部分是石队手下的安保人员,剩下的是周教授派来的几个研究员。老王每天按时抽一次血,由研究员当场处理封存,然后由专人护送到江州研究所。所有的操作都有严格流程,抽完的血样绝不在基地过夜。
老王注意到,那些研究员每次处理血样时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有个年轻的女研究员姓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做事一丝不苟,每次抽血前都会反复核对试管上的标签编号。
“小刘,我的血真有那么金贵?”老王有一天忍不住问。
小刘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回答:“王师傅,这么说吧,您一管血的价值,能买一辆不错的车。而您抽一次血的抗体含量,够做几百组实验的。”
老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上面已经有了好几个针眼。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活着的金矿。
但这种想法很快被另一件事打断了。
来基地的第五天晚上,老王睡不着,在院子里溜达。经过会议室时,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门没关严,漏出来一束灯光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他本打算走开,但里面提到的一个名字让他停住了脚步。
“……小吴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小吴?老王心里咯噔一下——是那个失踪的血样保管员小吴?
“死因呢?”这是石队的声音。
“心肌梗死。法医鉴定是自然死亡,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说话的是基地的医疗组长老秦。
“自然死亡?”石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体检从来没问题,突然就心梗了?而且偏偏是在他要交代血样去向的当天晚上?”
沉默了几秒钟,老秦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了:“石队,有件事我没写进报告里。小吴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到了一种异常的蛋白聚合物。这种聚合物我从来没见过,结构非常特殊,能在血管内壁形成微小的附着物。如果附着物堆积到一定程度,确实可能引发急性心肌梗死。”
“是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但它的分子结构特征……跟BJ-1抗体有几分相似。只不过BJ-1是蛇毒的克星,而这种东西更像是——BJ-1被反向改造之后的产物。”
老王站在门外,感觉一阵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BJ-1能救人,也能杀人。
周教授那天晚上说的话,此刻像炸雷一样在他耳边回响。那不是猜测,不是推测,而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小吴的死,就是证明。
老王悄悄退后几步,转身回了自己屋里。他坐在床边,手心全是冷汗。
有人已经掌握了改造BJ-1的技术。而且,这个人就在研究所内部,甚至可能就是小吴身边的人。否则不可能那么精准地杀人灭口。
第二天一早,老王找到石队,把昨晚听到的谈话和自己的担忧说了。
石队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王师傅,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您,是知道了反而对您不好。但既然您已经听到了,那我就直说了。”
他给老王倒了杯茶,坐下来慢慢说。
“小吴的死,周教授第一时间就怀疑不是意外。但对方做得太干净了,没有任何证据。而且,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在研究所里藏得很深,周教授到现在也没查出来是谁。”
“那你们怎么确定内鬼在研究所里?”老王问。
石队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因为BJ-1的完整基因序列,只有研究所内部少数几个人能接触到。外部的人拿到血样也没用,没有序列信息,无法进行定向改造。小吴之所以遇害,就是因为他发现了有人在未授权的数据库中调取BJ-1的核心序列数据。”
老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忽然想起周教授说过的那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
原来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周教授自己的切身体会。
“所以把我藏在这里,不光是为了防外面的人?”
“对。”石队没有隐瞒,“也是为了防止内部的人直接接触到您。您是BJ-1的唯一源头,只要您安全,对方最多只能搞一些小动作。但如果让他们拿到您的新鲜血样,以现在的基因编辑技术,他们完全可以在体外大量扩增抗体,然后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
老王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走了一次运,赚了点钱,惹了些麻烦。现在才发现,他身体里流淌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农民的血液了。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第六章 幽灵信使
日子在山里过得缓慢而平静,像一潭死水。
老王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起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上午抽血,下午帮着基地的菜园子干点农活——石队特意辟了一块地让他种,说是怕他闲出病来。晚上跟翠芳看看电视,早早睡下。
但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一直在涌动。
到基地的第二周,老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隔三天,会有一辆绿色的小型厢式货车驶入基地,停在后门的物资装卸区。车上下来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把几个纸箱子搬进储物间,然后开车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石队的人既不盘查也不登记,似乎对这辆车早已习以为常。
老王起初没在意,以为是日常的生活物资补给。但有一次他路过储物间,无意中看见那个鸭舌帽男人搬箱子时,最底下的那个箱子封口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来的不是食品包装袋,而是一个印着国际快递标志的防水文件袋。
文件袋上贴着一张标签,老王隐约看见了几个字母:“BJ-1-D”。
他的心猛地一跳。
BJ-1-D,这个编号他在研究员小刘的电脑屏幕上见过。那是BJ-1抗体的一种衍生变体的代号,目前还处于理论建模阶段,连实体样本都还没有制备出来。
理论阶段的东西,怎么会有文件袋往外寄?
老王没有声张,默默记下了货车的车牌号和下次出现的日期。
三天后,绿色货车准时到来。这一次老王提前躲在了储物间旁边的工具房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
鸭舌帽男人照旧搬了几个箱子进来,然后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个保温箱大小的银色金属箱,打开了储物间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把金属箱放了进去,又在柜门上贴了一张封条。
做完这一切,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快步上车离开。
老王等他走了之后,悄悄溜进储物间,走到那个铁皮柜子前。封条上印着一串编号和日期,看起来像是正规的冷链运输封条。但老王注意到,封条的胶面边缘有一小截翘了起来,似乎是之前被撕开过又重新贴上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撕开封条。这太冒险了,如果对方在封条上做了手脚,他一碰就会打草惊蛇。
老王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石队。
石队听完,脸色当时就变了。他让老王在办公室等着,自己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回来时,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王师傅,幸亏你发现了。”石队坐下时,语气凝重得像灌了铅,“那辆货车是给基地送有机蔬菜的供应商,合作了大半年了,手续齐全,从来没出过问题。我刚才让人查了那家供应商的背景,公司注册信息没问题,但他们的冷链仓储,三天前被一家境外控股的投资公司收购了。”
“境外公司?”
“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不明。”石队盯着桌上那份调出来的监控截图,照片里鸭舌帽男人搬箱子的动作被定格在画面中,“这辆货车来送物资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那个金属箱。储物间那个铁皮柜子,我们的人之前检查过,里面装的是备用冷链转运箱,平时根本没人动。”
老王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那个柜子里的东西,你们检查了吗?”
“查了。”石队的声音低沉,“空的。金属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个柜子和封条。对方算准了时间差,趁着我们交接班的时候把东西取走了。”
“取走了什么?”
石队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出了实情。
“三天前,周教授那边出了一件大事。BJ-1变体D型的理论模型数据,被人从服务器上盗取了一部分。虽然对方没拿全,但核心的变异诱导序列已经泄露出去了。”
老王脑子里轰的一声。
BJ-1变体D型——那不就是BJ-1被反向改造之后、可能转化为神经毒素催化剂的关键序列吗?
“也就是说,那个能把BJ-1变成武器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拿走了三分之一。”石队纠正道,“完整的改造序列需要三组核心数据配合使用,对方只拿到了第一组。但即使只有这一组,也足以让有经验的生化团队开始初步的验证实验了。”
老王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周教授说过的那句话——“概率极低的巧合,低到可以称之为奇迹。”
现在看来,老天爷让他撞上的这个“奇迹”,恐怕不光是能救人命的抗体,还有一套可以杀人的密码。
而这两样东西,都藏在他的血液里。
石队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又快又急,皮鞋底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记记闷鼓敲在老王心上。
“王师傅,现在的局势已经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期。”石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老王,目光里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严肃,“对方不仅拿到了部分序列数据,还在基地里安插了情报输送的通道。这个基地的位置、人员配置、安保流程,对方很可能已经全部掌握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两个选择。”石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留在这里,我会申请增派安保力量,但说实话,我不确定能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您的安全。第二,我帮您联系周教授,启动‘真空’计划。”
“‘真空’计划?”
石队走到门口,确认走廊里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那是一套最高级别的保护性隔离方案。您和您的家人会被转移到一个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安全屋,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不与任何人接触,直到研究所找到内鬼并清除威胁为止。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以上。”
老王沉默了。
与世隔绝,意味着他连电话都不能打,电视都不能看,儿子也联系不上。他这辈子虽然不富裕,但从来都是堂堂正正地过日子,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
但另一边,是翠芳的安全。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让老婆子跟着担惊受怕。昨晚翠芳做噩梦,梦里哭喊着“别杀我家老王”,把他心疼得不行。
“行,我听安排。”老王最终点了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把备份血样带走。”老王看着石队的眼睛,“不是那个冰箱里存着的备份,是另一份。来基地之前,我在老家院子的地下埋了一管密封血样。那是我偷偷留的,连周教授都不知道。”
石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王师傅,您留了后手?”
“不是后手。”老王摇摇头,“是保险。万一哪天我出了事,或者你们研究所出了事,至少还有一份最原始的BJ-1样本留在世上。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我得给它留条根。”
石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我去安排。”
第七章 多方云动
就在老王准备再次转移的同时,数百公里外的江州城里,一场看不见的较量正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江州生物医药研究所的主实验楼,深夜十一点依然灯火通明。周海平教授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实验台上摊着一排培养皿,每个培养皿里都有一组荧光标记的细胞样本。在紫外灯的照射下,这些细胞发出幽幽的绿光,像夜空中散落的星星。
周教授盯着其中一组样本,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台面。
“周老师,第四组的结果出来了。”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不安,“BJ-1抗体对D型变异诱导序列的抑制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个数字比我们预期的要高出一倍多。”
周教授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却皱了起来。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不是百分之百。”
“这已经很高了。”小陈说,“自然界里很少有能完全抑制变异诱导的抗体。”
“但这不是自然界的抗体。”周教授放下报告,走到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分子结构图和反应方程式,“BJ-1本身就是自然界中从未出现过的物质,由农药、蛇毒和人体免疫系统三重作用共同催生。它的结构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它在不同条件下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他用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D型变异诱导序列”。
“如果对方拿到了变异诱导序列的第一组数据,他们就会开始尝试在体外合成D型变体。虽然不完整,但只要反复试验,未必不能撞出完整的功能片段。而一旦D型变体被制备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小陈明白他的意思。
小吴的死已经证明,D型变体一旦成型,将是一种极为隐蔽的致命武器。它进入人体后不会立即发作,而是像定时炸弹一样,在某个特定的生理条件下被激活,瞬间引发不可逆的致命反应。更可怕的是,现有的法医检测手段几乎无法追踪到它的存在。
“周老师,我有个想法。”小陈犹豫了一下,“既然BJ-1抗体对D型变体有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抑制率,我们能不能抢在对方之前,研发出以BJ-1为基础的预防性疫苗?只要注射了疫苗,即使接触D型变体也不会被激活。”
周教授回过头来,目光里闪过一道光亮。
“思路是对的,但时间不够。”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疫苗研发的周期太长了,从动物实验到临床试验再到量产,少说也要两年。而对方显然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验证阶段,随时可能完成D型变体的合成。”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让小陈意想不到的话。
“老王那边情况怎么样?”
“石队今天下午发来消息,说基地发现了一条情报输送通道,已经启动应急响应。老王主动提出了一个要求——”小陈压低声音,把老王藏备份血样的事说了一遍。
周教授听完,沉默良久,然后忽然笑了。
这个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有几分意外,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感叹。
“一个种地的农民,比我们这些搞科研的更懂留后手。”周教授摇了摇头,“他藏起来的那些血样,可能才是整盘棋里最关键的变数。”
“为什么?”
“因为那是事件发生当天的原始血样。”周教授一字一顿地说,“老王被蛇咬、喷农药、产生抗体,整个过程发生在一个极短的时间窗口里。在这个过程中,他血液里的抗体浓度和活性是最高的,也是结构最完整的。后续抽的血虽然也含有BJ-1抗体,但浓度和活性都在逐渐下降。如果哪天我们需要重新溯源,还原BJ-1最初的生成机制,那就必须用到最原始的血样。”
小陈恍然大悟:“所以老王偷偷藏起来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底牌?”
“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一点。”周教授若有所思,“他只是凭直觉做了这件事。但这种直觉,比很多精心算计都管用。”
就在这时,周教授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然一变。
“你确定?”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话。周教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握着手机的指节都捏白了。
“好,我知道了。你们按计划行动。”
挂了电话,周教授转过身来,目光里闪烁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锐利。
“小陈,准备车。我们去一趟省城。”
“现在?”
“现在。”周教授已经开始穿外套,“刚才接到消息,省药品监督管理局刚刚收到一份举报材料,指控我们的BJ-1项目存在重大生物安全隐患。材料里附带了详细的实验数据和风险评估报告,全部是内部资料。”
小陈倒吸了一口凉气:“内部资料怎么会跑到药监局去?”
“因为举报人,就是我们研究所的人。”周教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把小吴的死归咎于BJ-1的未知风险,要求立即叫停项目,并将所有BJ-1相关样本移交省疾控中心统一封存。”
“交出去?”小陈急了,“如果交出去,那不等于把成果拱手让人?疾控中心那边本来就有几家药企的人盯着,里面水有多深您比我清楚!”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明天药监局的听证会之前,把情况说清楚。”周教授拉开门,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不是为我们自己,是让上面明白,BJ-1不能被封存,更不能落到任何一方手里。它必须由我们——由最了解它的人——来掌控。”
两人快步走出实验楼。深夜的停车场空旷寂寥,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周教授的车是一辆老款奥迪,车身沾满了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洗了。
车子驶出研究所大门时,周教授忽然说了一句让小陈浑身发冷的话。
“小陈,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把内部资料送去药监局的人,和从小吴手里拿到序列数据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小陈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就意味着,研究所里的内鬼,不光是窃取了核心技术,还在有计划、有步骤地摧毁整个BJ-1项目。而今晚的举报,只是整个计划中的一环。
“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小陈问。
周教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疲惫。
“他会逼我们把老王交出来。”
第八章 藏身之所
石队说到做到。
当天夜里,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越野车驶入基地后门。开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石队叫他老冯。老冯不跟任何人多说话,只是对老王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上车。
翠芳拎着那个破旧的编织袋坐进后座,手紧紧攥着老王的胳膊。老王把一个大号保温杯抱在怀里,杯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他连夜回村取回来的那管血样。石队派了两个弟兄跟着他回去的,来回开了将近六个小时的车,把血样挖了出来。
“这东西比金条还金贵。”翠芳看着保温杯,小声嘟囔了一句。她已经不再问“这是怎么回事”了,因为她知道问了也白问,老头子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两个小时,然后拐进了一条连导航都搜不到的土路。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水库管理站。
说是管理站,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红砖房,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松树林。水库早就干了,坝体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这地方别说人,连鸟都不愿意多待。
“就这儿?”老王下了车,看着眼前破败的景象,有些发愣。
老冯没说话,径直走到其中一间的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门推开的瞬间,老王愣住了。
房间外面看着破,里面却别有洞天。墙面重新粉刷过,地上铺了复合地板,家具家电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发电机组。最让老王意外的是,角落里有一个不锈钢冷藏柜,门上贴着生物危害的警示标志。
“这是专门放血样用的。”老冯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指着冷藏柜,“密码锁,您自己设密码。除了您,没人能打开。”
老王把保温杯里的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冷藏柜,设了一个六位数的密码——翠芳的生日。
安顿好之后,老冯交代了几件事:每天下午四点会有无人机从山外面送物资过来,把新的食物和日用品投放在后院的指定地点;房间里的卫星电话只能打给一个号码,非紧急情况不要用;屋后有发电机和燃油,足够用一个月;方圆三公里内都装了红外感应器,一旦有外人靠近,老冯那边会第一时间收到警报。
“您二位就在这里待着,多久说不准,但至少一个月起步。”老冯说完,又恢复了沉默,转身出门,很快就开着越野车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翠芳站在门口,看着四周无边无际的松林和远处光秃秃的山脊,眼圈又红了。
“老王,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老王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拉着翠芳的手走进屋里,把门关好,开了一盏灯。灯光暖暖地洒在小屋里,稍稍驱散了一些荒山野岭带来的不安。
“等他们把那帮坏种抓到了,咱就能回去了。”老王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等雨停了就能下地干活。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老王和翠芳在水库管理站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极其缓慢。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信号,只有一台收音机能收到几个时断时续的频道。老王每天最大的消遣,是带着一把柴刀在管理站周围的山路上走走,捡些干柴回来烧火做饭。
翠芳倒是渐渐适应了。她本来就是闲不住的性子,把管理站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用后院的空地种了一小片青菜。山里的土肥,菜籽撒下去没几天就冒出了绿芽。
到了第十天,老王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下午他在屋后的山坡上捡柴,无意中看见远处山脊上有一个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那人穿着一身灰绿色的户外服,背着一个大背包,站在山脊上往管理站的方向张望。
老王心头一紧,蹲下身子躲在了一棵大松树后面。
那个人影站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山脊的另一侧。
老王不敢大意,回到管理站后立即用卫星电话联系了石队。石队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让老冯去看看。”
当天夜里,老冯开着一辆摩托车悄无声息地来了。他听完老王的描述,带着一台夜视仪和一把工兵铲出了门,两个小时后才回来。
“山脊上有脚印,很新。”老冯的脸色不太好看,“是军靴的鞋印,四十三码,负重行走的步幅。不是打猎的,也不是采药的。”
“那是什么人?”老王问。
“不好说。”老冯收好装备,“但能穿过外围五道红外感应器而不触发警报的,绝对不是普通人。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种人员,要么就是非常熟悉这套安保系统的人。”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老王身上。
老王忽然想起石队之前说过的话——“对方很可能已经掌握了基地的全部安保流程。”
现在这个人不仅掌握了基地的,连这个隐蔽至极的水库管理站的安保系统也摸透了。
“他能绕过感应器,为什么不直接摸过来?”翠芳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老冯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因为他还没找到想找的东西。他在踩点,在观察,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或者——”老冯看了老王一眼,“等你们自己把东西拿出来的那一刻。”
老王不由自主地看向角落里那个冷藏柜。
那管血样,静静地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中沉睡,像一颗深埋地下的种子。
而外面,有人在等它发芽。
第九章 风暴来临
周海平教授赶到省城时,天刚蒙蒙亮。
药监局的听证会定在上午九点。在会议开始前的三个小时里,周教授连续见了三拨人:先是省科技厅的一个老领导,然后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位秘书,最后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一位副队长。
每一场谈话都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寒暄和试探。
老领导听完周教授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BJ-1项目背后的利益太大了,盯着它的不止一两家企业,还有境外的资本和情报机构。你要做好准备。”
省委办公厅的秘书更直接:“周教授,你们研究所里有人实名举报你是‘失控科学家’,涉嫌隐瞒BJ-1的重大生物安全风险。这份举报材料写得非常专业,专业到药监局的技术审查委员会都无法当场反驳。如果不拿出更有力的证据,今天的听证会结果对你会很不利。”
省公安厅的副队长则给了一个意外的信息:“小吴的案子,我们经侦已经介入了。市局刑警队的结论是自然死亡,但我们发现了新的疑点——小吴死前三天,他的银行账户收到了一笔五十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一家在境外注册的生物技术公司。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你研究所里一个已经离职的前研究员。”
“谁?”周教授追问。
副队长说了一个名字。周教授听完,脸色铁青。
那是他十五年前带过的一个博士生,叫韩文洲。当年韩文洲在研究所干了三年,后来因为学术不端被开除,从此杳无音讯。没想到这个人不但没离开这个行业,反而在境外资本的支持下,成立了自己的生物技术公司。
“韩文洲这个人,非常聪明,也非常偏执。”周教授在电话里对石队说,“他当年离开时所里做的研究,恰好就是蛇毒蛋白的重组表达。他对蛇毒的分子结构了如指掌,如果BJ-1的数据落在他手里,他完全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完成D型变体的合成。”
“那就麻烦了。”石队的声音很沉重,“水库管理站这边也发现了不明身份人员的踪迹,对方能绕开红外感应器,对安保系统的漏洞一清二楚。我怀疑韩文洲的人已经找到了老王的位置。”
周教授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韩文洲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虽然当年因为学术不端被他亲手送走,但心底里,他始终对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抱有一丝惋惜。他曾经相信,只要假以时日,韩文洲一定能走回正轨。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上午九点,听证会准时开始。
省药监局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技术审查委员会的七位专家,还有省卫健委、科技厅、公安厅的代表,以及几家省内大型药企的负责人。周教授坐在发言席上,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举报方的代理人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律师,口齿伶俐,条理清晰。他从四个维度系统地陈述了BJ-1项目的“安全隐患”:一是BJ-1抗体来源的非标准化,无法进行可复现的制备;二是D型变异序列的存在表明该抗体具有转化为毒性物质的潜力;三是小吴的死因与BJ-1衍生聚合物的关联尚未排除;四是将BJ-1技术垄断在单一研究所手中,存在巨大的监管漏洞。
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每一条都精准地利用了BJ-1项目本身的特殊性。
轮到周教授发言时,他没有逐条反驳,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密封的玻璃管,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BJ-1抗体对D型变异诱导序列的抑制实验结果。”周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抑制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即使有人拿到了D型变体的完整合成方案,只要他在合成过程中接触到了BJ-1抗体,D型变体的毒性活性就会被抑制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几乎完全失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举报方的律师皱起了眉头:“周教授,这个实验数据之前并没有在公开的文件中出现过。”
“因为它是在昨天——也就是我收到举报材料之后——才完成的。”周教授看着他,目光平静,“举报人声称BJ-1存在安全隐患,但恰恰是BJ-1本身,就是这种安全隐患的最强克星。抗原和抗体,本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你们只看到了硬币的正面——也就是D型变体可能带来的风险,却刻意忽略了硬币的反面——BJ-1抗体对这种风险的天然抑制能力。”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
“我还要再说一件事。小吴的死,不是意外。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已经在调查此案,初步掌握了关键证据。而杀害小吴的元凶,就是在座的某些人所代表的势力的幕后操纵者。”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周教授的目光落在听众席第一排的一个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是省内一家大型民营药企的老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失态,没能逃过周教授的眼睛。
听证会最终没有当场做出结论。技术审查委员会宣布休会,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给出正式的评审意见。
但这个结果,对周教授来说已经够了。
他要的,就是这十五个工作日的时间。
走出药监局大楼时,小陈快步迎上来,手里举着手机,面色焦急。
“周老师,石队刚才来电话。水库管理站那边出事了。”
第十章 惊变之夜
事情发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
老王后来回忆那天晚上的事,很多细节都记不太清了。不是时间久了记忆模糊,而是事情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来不及看清就醒了的噩梦。
他只记得先是听到了发电机组熄火的声音——那台柴油发电机一直嗡嗡嗡地响着,突然就停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是翠芳推醒了他,声音发颤:“老王,外面有人。”
他翻身坐起来,摸到枕头底下石队留给他的一把军用手电。手电的光柱穿透黑暗照向窗外,什么都没有。但鸡皮疙瘩从老王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地冒了起来——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
有点甜,有点腥,像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又像是烂在地里的庄稼发酵了的气息。
“捂住口鼻!”老王下意识地对翠芳喊了一声,然后抓起桌上的水壶,把水倒在两条毛巾上,一条捂住翠芳的口鼻,一条捂住自己的。
几乎就在同时,门外传来了金属撞击的声音。
有人在撬锁。
老王一把拉起翠芳,跌跌撞撞地往房间最里面退。那里有一扇通往储物间的暗门,是老冯在离开前特意指给他看的,说是以防万一。
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原本是水库管理站用来检修管道的检修井。通道尽头有一个铁梯,通向管理站后院的废弃泵房。这些信息老王牢牢记在心里,平时没事的时候就默默演练,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但今天有一个问题——他没有拿冷藏柜里的血样。
这个念头在老王脑海里闪过的瞬间,他停住了脚步。
“你干啥?”翠芳抓着老王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快走啊!”
老王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里那个闪着绿色指示灯的不锈钢冷藏柜。那管血样就在里面,密码是他设的,只有他自己能打开。
“你先走,我去拿东西。”
“你不要命了!”翠芳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但老王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转身冲回了房间里。
与此同时,正门被撬开了。
老王听到门轴转动的响声,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复合地板上的声音,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说了句什么——不是中文,是外语,他听不懂,但语气简洁利落,像军队里下命令的腔调。
他没有抬头,蹲在冷藏柜前,手指哆嗦着按密码。一下,两下,三下——密码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柜门弹开了。
老王的左手刚伸进去握住那管冻得冰手的血样,右手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了。
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老虎钳死死卡住了他的腕骨。老王闷哼一声,整个右臂都麻了。
手电筒的光晃过来,他看清了来人的脸。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颧骨很高,眼眶深陷,脸上涂着深色的伪装油彩,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冷光。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腰间挂着一圈老王叫不出名字的装备,右手攥着老王的腕子,左手已经探过来要夺他手里的血样试管。
老王这辈子没跟人正经打过架,但有一个道理他懂——庄稼人不能让贼把种子抢走。
他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那只攥着他手腕的虎口上。
那人吃痛,手劲松了一瞬。就这一瞬间的功夫,老王把血样试管死死护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条受了惊的刺猬,任凭对方怎么拉扯都不松手。
又是一声闷响。
老王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泵房的角落里。
翠芳蹲在他身边,满脸是泪,正在用一条湿毛巾敷他的额头。老冯站在一旁,一手拿着对讲机,一手提着一把黑黝黝的东西——老王后来才知道那叫制式手枪。泵房外面隐约能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喊话声,还有直升机螺旋桨搅动空气的低沉轰鸣。
“血样呢?”老王挣扎着要坐起来,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老冯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意外的表情。
“在您怀里。”老冯说,“我们赶到的时候,您蜷在地上,那个闯进来的人正在掰您的手指。您的右手虎口被他掰得骨裂了,但血样试管完好无损。”
老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部位一片青紫,肿得像个馒头,但真正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紧紧攥着那管血样试管,攥得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全是凝固的血痂,试管的玻璃外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那些人把他的手骨都掰裂了,也没能掰开他的手指。
翠芳扑上来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个死老头子,差点被人家打死知不知道!一管血能比你命还重要?”
老王靠在墙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后脑勺一阵阵发懵,但他还是咧开嘴笑了笑。
“值。”他说,“这东西没了,咱们这些日子遭的罪就全白费了。”
老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手枪收进枪套里,立正站好,向老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德福同志,我代表安保团队向您致敬。”老冯的声音依然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您保护的东西,比您想象的更值钱。”
老王笑了笑,想说点什么,但脑袋一歪,又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周教授、小陈、石队都在。翠芳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周教授的眼眶有些泛红,但精神很好。他告诉老王三件事。
第一件,那天晚上闯进水库管理站的,是一支四人小队,全部是境外雇佣人员。他们身上携带的设备包括高浓度麻醉气体和冷链保存装置,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带走BJ-1的原始血样。老冯带领的安保小组进行了拦截,对方两人被当场控制,另外两人驾驶动力滑翔伞逃脱,目前省公安厅和国安部门已经介入追捕。
第二件,在石队和公安部门的配合下,研究所的内鬼已经被锁定。就是周教授当年开除的那个学生韩文洲手下的一个前同事,五年前跳槽去了韩文洲的公司,但一直以双重身份潜伏在研究所内部,负责传递情报和窃取数据。这个人已经于今天上午被依法刑事拘留。
第三件,BJ-1项目的安全性听证会昨天出了正式结果。技术审查委员会认定,举报材料中关于BJ-1存在生物安全隐患的指控缺乏充分证据,项目继续推进。与此同时,科技部将BJ-1列入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拨付专项资金支持后续的临床转化研究。
“换句话说,咱们赢了。”周教授说这句话时,眼角有明显的泪光,“如果没有你那管原始血样,整个研究就要从头再来,至少要晚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把所有事情都搅黄了。”
老王躺在病床上,右手打着石膏,后脑勺缠着绷带,浑身贴满了各种监测贴片。他听完周教授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那我地里的玉米,是不是已经长老了?”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周教授笑得最厉害,眼泪都出来了。
“老王啊老王,你脑子里除了玉米,还能装点别的吗?”周教授擦了擦眼角,“放心,你家的玉米地,石队专门派人去帮你收了。三亩地的玉米棒子一个没少,全给你晾在家里院子里了。”
老王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觉,他睡得很踏实。
第十一章 尘埃落定
老王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出院。
右手骨裂恢复得不错,就是阴天下雨时会隐隐作痛。后脑勺那个包也消了,只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疤。最让他心疼的是那管血样——试管外壁上全是裂纹,虽然里面的血样没有受到污染,但周教授说不能再用于精确实验了,只能作为备份封存起来。
“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周教授说,“那一天它没有落入对方手里,就是它最大的价值。”
出院后的第三天,老王回到了村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还在,碾盘上还摆着半袋没磨完的玉米面。院门上的铁锁被老李头保管得很好,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红透了,落了一地,几只母鸡正在树下啄食。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老王知道,什么都变了。
院子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石队安排的两名便衣安保,住在隔壁的空院子里,以“回乡创业搞养殖”的身份作掩护,二十四小时保护老王一家的安全。村口的小卖部也换了人,新来的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退伍兵,姓马,待人热情和气,但老王注意到,他柜台下面那个抽屉里,常年放着一部卫星电话。
这些都是他看不见的代价的一部分。
周教授帮他算了一笔账。BJ-1抗体样本采集费加上后续的项目分红,第一年的收入超过了一百五十万。这笔钱对一个农民来说,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
老王拿了这笔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儿子在县城付了一套两居室的首付。儿媳妇那边催得紧,再不买房婚事就要黄。老王把钱打过去的时候,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爸,谢谢你”,声音里带着鼻音。
第二件,把自家那三亩地流转了出去,不种玉米了。不是他不想种,是周教授劝他的——BJ-1抗体的源头在老王身上,他的身体状况需要定期监测,再像以前那样起早贪黑地下地干活,身体吃不消。老王想了想,同意了,但他没让地荒着,而是租给了村里一个种大棚蔬菜的年轻人,租金收得很低,只要求对方每年种一茬老玉米,留着自己吃。
第三件,他把二十万块钱捐给了镇上的小学,用来给孩子们建一间科学实验室。老王自己只上过小学三年级,大半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从来不知道“科学”是什么。但这半年的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知识能救命,能让一个被蛇咬了的人活下来,能让一管不起眼的血变成救人的药。
捐钱那天,校长要让他上台讲话。老王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底下几十张仰起来的脏兮兮的小脸,想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话。
“好好念书,长大了当科学家。”
孩子们噼里啪啦地鼓起掌来。老王红着脸从台上下来,觉得自己比在省城开听证会还紧张。
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轨。
老王每天早上起来,先绕着村子走一圈,然后在院子里打一套石队教他的“养生拳”——其实就是几招简单的军体拳,活动活动筋骨。上午去村口小马的小卖部喝杯茶,听听村里最近的新鲜事。下午去大棚那边转转,看看年轻人种的菜长得怎么样。晚上跟翠芳看看电视,十点前准时睡觉。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两个月,周教授那边传来了新消息。
BJ-1抗体的体外重组表达成功了。
这意味着,不用再依赖老王的血液作为抗体来源了。科研团队已经破译了BJ-1抗体的完整基因序列,可以在实验室里通过基因工程技术大规模生产。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九,产量提高了上千倍。
“老王,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当‘活体抗体库’了。”周教授在电话里笑着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老王握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
他说不清楚那一瞬间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有解脱,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这半年来,他一直是“特殊”的。他的血液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他是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是整个BJ-1项目不可替代的源头。这种“特殊”给他带来了太多麻烦,太多危险,但也让一个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农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人生跟这个世界的运转产生了某种深刻的联系。
现在,这种“特殊”被科学抹平了。他的血,和其他任何人的血,在抗体的意义上,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王师傅?您还在吗?”周教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在,在。”老王回过神来,“那以后不需要我抽血了?”
“定期体检还是要的,但不用再专门抽血样了。”周教授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老王,BJ-1项目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临床试验和药物申报,顺利的话,三年之内第一批广谱抗蛇毒药物就能上市。到时候,全球每年因为蛇咬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亡的人数,至少能降低百分之六十。”
“那能救多少人?”
“数以万计。”周教授说,“而你,是这一切的起点。”
老王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很久没说话。
翠芳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枣子出来,看他一个人发呆,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咋了?周教授说什么了?”
“他说我的血不值钱了。”老王说。
翠芳白了他一眼:“你的血本来就不值钱,值钱的是你的命。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老王笑了,伸手抓了一把枣子,咬了一口。枣子又脆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是秋天最好的味道。
他想了想,觉得翠芳说得对。
第十二章 新的种子(大结局)
第二年开春,BJ-1广谱抗蛇毒药物正式进入二期临床试验。
临床试验的合作医院遍布全国七个省份的二十三家县级医院,覆盖了中国南方蛇伤高发区的大部分重点区域。周教授选择这个方案是有深意的——越是偏远的地方,越是基层的医院,越能体现出BJ-1药物的核心优势。
传统的抗蛇毒血清需要冷链储存,保质期短,对储存条件要求极高,而且一种血清只能对应一种蛇毒。在三甲医院里这些都不是问题,但在偏远的乡镇卫生院,医生常常面临被蛇咬伤的病人奄奄一息地送进来,却没有对应血清的绝望境地。
BJ-1药物不一样。它是广谱的,一针打下去,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常见蛇毒都有效。而且稳定性极好,常温保存即可,保质期长达三年。这简直就是为基层医疗量身定做的救急神药。
老王是从周教授寄来的简报里看到这些信息的。
他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月都会去镇上的邮局取一次信。周教授定期给他寄项目进展简报,虽然那些专业术语他大多看不懂,但每次看到简报末尾标注的“已成功救治XX例”的数字在逐月增长,他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十七例,四十二例,一百零九例,三百七十五例……
到这一年的十月份,BJ-1药物已经累计在全国各地成功救治了一千二百多名蛇咬伤患者。其中有一个特别让老王在意的病例——
云南边境山区的一个六岁小姑娘,暑假跟爷爷上山采菌子,被一条竹叶青咬中了小腿。最近的县医院在四十公里外,全是山路,开车要一个半小时。爷爷背着孩子跑了三里地才搭上一辆去镇上的拖拉机,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小姑娘的整条腿都肿成了青紫色,意识已经模糊了。
镇卫生院的医生正好刚刚领到BJ-1药物的临床试验用药。一针下去,十五分钟后,小姑娘的肿胀开始消退,三十分钟后恢复了意识,三天后就活蹦乱跳地出院了。
简报里附了一张照片:小姑娘坐在病床上,腿上还缠着纱布,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
老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从简报上剪下来,贴在了堂屋的墙上。
翠芳端着饭碗走过来,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老王脸上的表情,问了一句:“咋,又想你那管血了?”
老王摇摇头,指着照片里那个比着“耶”的小姑娘,说了一句让翠芳眼眶一热的话。
“我那条命,换她这条命,值了。”
翠芳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把炒好的菜端上桌。今晚多做了一个菜——红烧肉,老王最爱吃的。
转眼又是一年。
BJ-1药物通过了三期临床试验,正式拿到了国家药监局的上市批文。商品名叫“百净安”,取“百虫净”和“平安”各一字,既暗合了BJ-1的起源,又寄托了平安吉祥的寓意。
上市发布会在江州市举行。周教授专门派人来接老王,说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参加。
老王本来不想去。他不习惯那种场合,怕自己不会说话,给人家丢脸。但周教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老王,你是‘百净安’的源头。没有你,就没有这一切。这个历史时刻,你必须站在台上。”
发布会那天,老王穿上了翠芳特意去县城给他买的新衣服——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穿着精神。翠芳还给他买了双皮鞋,老王穿着不习惯,走了几步路就磨得脚后跟疼,但他还是坚持穿到了会场。
会场设在江州市会展中心,布置得很隆重。台下坐了四五百人,有卫生部门的领导,有全国各地的医药专家,有合作医院的代表,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周教授作为项目首席科学家,率先上台发言。他用半个小时的时间,完整回顾了BJ-1从发现到上市的全过程。从玉米地里那条眼镜蛇开始,到老王血液中那个概率相当于“连续中十次彩票头奖”的巧合,再到后来研究所遇到的种种阻力和危险,以及最终体外重组成功、临床试验通过的完整历程。
讲到最后,周教授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在座的各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这位志愿者——王德福同志——为了保护BJ-1的原始血样,曾经徒手与入室抢夺的歹徒搏斗,右手骨裂仍死死攥着血样不放,直到安保人员赶到。那管血样上的裂纹,至今还保留在研究所的档案室里,作为一种纪念和警示。”
“科学发现需要运气和巧合,但把运气变成救命药,需要的是勇气和坚守。这份勇气和坚守,不光属于实验室里的科研人员,也属于王德福这样的普通人。”
“下面,我想请王德福师傅上台,跟大家说几句。”
聚光灯打过来时,老王整个人都僵住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老王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扶着桌沿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台,觉得这几步路比那晚在水库管理站摸黑逃命还难走。
站在话筒前,他往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打好的腹稿全都忘光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一个角落蔓延开来,渐渐汇成了一片热烈的声浪。
老王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门,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我……我是个种地的。没念过几年书,不会说啥。”
“那天在玉米地里,我就是想活命。蛇咬了我一口,我拿农药喷回去,就这么简单。后来周教授跟我说,我血里有东西能救人,我也不懂,就知道能帮上忙就好。”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又是搬家又是躲山里,还有人半夜闯进来抢东西,我当时真怕了。不是我胆小,是我怕东西被抢走了,那些等着药救命的人就没希望了。”
“我这个人吧,一辈子没干过啥大事。种了一辈子地,最大的本事就是把玉米种好。但这两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身上都有种子,有的是看得见的,像地里的庄稼;有的是看不见的,像我血里的那个什么东西。看不见的种子比看得见的还金贵,因为它不光能救自己,还能救别人。”
“我……我没啥要说的了。谢谢大家。”
老王鞠了一躬,台下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发布会结束后,很多人都想跟老王合影握手。有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记者挤到前面,问他:“王师傅,您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老王想了想,认真地说:“等开春了,我想把那三亩地收回来,自己种。”
女记者愣了一下:“您说的是种玉米吗?”
“对。”老王点点头,“种老玉米。去年收的那批玉米棒子,我留了最好的种子。开春了就种下去,秋天就能结新的棒子。”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
“种子这个东西,只要一直种下去,就一直有。跟周教授他们做药是一个理儿。”
女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眼神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亮光。
老王走出会展中心时,已经是傍晚了。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绚烂的晚霞,把整个城市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同样霞光满天的傍晚——他第一次从周教授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二十万的支票,心里既欢喜又不安。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卷入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漩涡;还不知道那管不起眼的血样里,藏着能救千万人性命的秘密;更不知道一个种地的农民,也能在人类对抗疾病的漫长历史中,留下一个微小却坚实的印记。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凉意。老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
儿子打来电话,说儿媳妇怀上了,预产期是明年春天。
老王乐得合不拢嘴,在电话里跟儿子说了很久的话。挂了电话后,他对翠芳说:“明年开春,咱家要添新丁了。”
翠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上却说着埋怨的话:“添新丁你还惦记着种你那破玉米?”
老王嘿嘿一笑,拉过翠芳的手,攥在自己那双又粗又糙的手掌心里。
“玉米要种,孙子也要抱。”他说,“种子和孙子,都是咱庄稼人的盼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台阶上,投在广场上,一直延伸向远方那个即将迎来又一个春天的辽阔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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