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冷脸一个月,我识趣买票回老家,儿子深夜来电:妈,你把钱留下
七月的云浮像扣在蒸笼里,连知了都懒得叫唤。我拎着两斤刚从早市上挑的排骨,指甲掐进肉里试了试,还带着晨露的凉气。楼梯间暗沉沉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个月,我一直记着跟儿子说,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小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就这四五级台阶,我闭着眼都能摸上去。(欢迎来到喜宝讲历史聆听故事请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赞谢谢)
门没锁,虚掩着,里头飘出煎蛋的焦香。我推门时特意放轻了手脚,拖鞋在玄关蹭了两下,小雅正背对着我在厨房忙活,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细的脖颈。她听到动静,没回头,只是把锅里的蛋翻了个面,油花溅出来,滋滋地响。
“买了排骨,中午炖汤喝。”我把塑料袋放在料理台角上,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什么。
“不用。”她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宝宝积食,医生让吃清淡点,这几天别碰荤腥。”
我“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边那碗已经凉透的白粥上。米粒熬得开花了,上头浮着一层清亮的米油,那是小宝宝半夜醒来要吃的。我的小孙子,团团,才十个月,正是闹人的时候。昨晚哭了好几回,我听见小雅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声音疲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说“我来抱会儿,你去睡”,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上回我这么说了,小雅只是淡淡瞥我一眼,说了句“妈,您白天也累,晚上我们自己来就行”。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冷,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什么都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排骨被我默默塞进了冰箱最下层。冰箱里塞得满当,有几盒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上头贴着日期标签,小雅的字,秀秀气气的。还有几瓶冻起来的奶,旁边搁着记号笔。我看了会儿,把排骨往里推了推,关上冰箱门。
客厅里,团团坐在游戏围栏里啃磨牙饼干,口水糊了一脸,看见我就咧开没牙的嘴笑,两只胳膊扑腾着要抱。我心一软,蹲下去把他捞起来,小身子软乎乎的,带着奶香。他揪着我的衣领子,脑袋往我肩窝里拱,像只小动物。
小雅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抱着团团,脚步顿了一下。“妈,”她说,“医生说别总抱着,让他自己多趴趴,锻炼颈部肌肉。”
“就抱一小会儿。”我笑着,颠了颠怀里的肉团子,“我们团团喜欢奶奶抱,是不是?”
小雅没再接话,转身回了卧室,“咔哒”一声,门关上了。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团团不懂,还揪着我的耳朵咿咿呀呀地叫。我把他放回围栏里,他立刻就不乐意了,瘪着嘴要哭。我赶紧把磨牙饼干塞回他手里,他捏着,眼泪含在眼圈里,又慢慢收了回去。
中午就我们俩吃饭。小雅给自己热了碗粥,就着半块腐乳。我煮了把挂面,卧了个鸡蛋,汤底是昨晚剩的鱼汤。两人隔着饭桌,中间仿佛横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她吃得很快,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眼皮垂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问她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上礼拜听儿子大伟提过一嘴,说小雅打算等团团再大点去上班,简历已经投了几份。可这一个月,她天天闷在家里,话都少得可怜。
下午大伟回来,手里拎着公文包,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他进门先喊了声“妈”,又朝卧室方向喊“小雅”。小雅没应声,过了会儿才开门出来,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
饭桌上,大伟一边扒饭一边讲单位的事,什么项目验收、领导脸色,我听得半懂不懂,只是往他碗里夹菜。小雅始终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吃到一半,团团在卧室里哭了起来,她搁下筷子就起身进去了。大伟看着她的背影,嘴里的话顿了顿,然后偏过头,低声问我:“妈,这两天小雅……跟您说话了吗?”
我摇摇头:“她照顾团团辛苦。”
大伟没再说什么,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饭粒散开来。我看着他眉间那道竖纹,想伸手给他抚平,手在半空又落下。这孩子,从小就爱把事情都憋在心里。
那天晚上,我起夜去厕所,经过客厅时听见阳台上有压低的说话声。是大伟的声音,带着香烟的呛味。他平时不抽烟的。我贴着墙,没敢动,只听见他说:“……我知道你累,可妈在这至少能搭把手,你老是这样,她心里也不好受……”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然后是长长的沉默。我退了回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水渍的印子,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五点就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有鸟在叫。我轻手轻脚去厨房熬粥,把小米淘了三遍,水添到刚好没过指节。团团夜里闹,小雅肯定没睡好,粥熬得稠些,养胃。
七点多,小雅抱着团团出来了。她眼下青黑一片,头发用根橡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看见我在盛粥,脚步又停了。“妈,”她说,“以后别起这么早做早饭,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不费事。”我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小米粥,养人。团团我来看会儿,你先吃。”
她把团团放进餐椅里,自己也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紧张地盯着她,她没什么表情,又喝了两口,忽然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我以为她不舒服,刚要问,她放下碗说了句:“烫了。”然后低头用勺子慢慢搅着,再没抬起来。
我抱着团团在阳台晒太阳,小家伙抓着我的手指啃,口水滴答。屋子里,小雅吃完粥,把碗筷洗了,水声哗啦哗啦的。我听见她开了卧室门又关上,然后是电脑开机的声音。她大概又在投简历了。
下午大伟打电话回来,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我挂了电话,看着厨房里那几样菜发愣。排骨还在冰箱冻着,青菜有点蔫了,我摘了黄叶子,想着做个青菜豆腐汤也好。小雅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对着菜发呆,忽然说:“妈,晚上简单吃吧,我不饿。”
“那怎么行,你喂奶呢。”我赶紧说,“做个汤,再炒个蛋,很快。”
她没再反对,端着水杯又回屋了。我切豆腐的时候,手一滑,刀锋擦过指腹,一道细细的口子渗出血珠来。我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也没找创可贴,用纸巾按着,继续切。豆腐碎了两块,我把它拨进碗里,心想碎就碎吧,反正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晚上我一个人对着一桌菜,小雅说她没胃口,在卧室里没出来。我扒拉了几口饭,菜没怎么动,全剩下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连续剧,里头的人哭哭笑笑,吵得很。我把声音调小了,坐在沙发上择明天要用的豆角,一根一根,把两头的筋撕掉。电视的光映在墙上,一明一灭的。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阳台上的电话声。这回是大伟的声音,像是喝了些酒,含混不清:“……小雅,你别这样……妈年纪大了……她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冲我来……”我蜷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闷闷地疼。
第二天是周末,大伟在家。难得一家人都聚在客厅里,团团在地上爬,抓着积木往嘴里塞。大伟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抬头说:“妈,小雅,咱们好久没出去吃饭了,中午去那家粤菜馆吧,团团也带去。”
小雅正用湿巾擦团团的手,听了这话,没抬头:“外面热,团团受不了。”
“有空调嘛。”大伟陪笑,“就附近那家,你以前不是爱吃他家的虾饺?”
“我说了不去。”小雅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团团最近皮肤过敏,外面东西不干净。”
客厅里静了两秒。大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我赶紧打圆场:“在家吃好,在家吃好,我去买菜,今天给你们做盐焗鸡。”
我拎着菜篮子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大伟压低的声音:“小雅,你对我有意见你说出来,别老给妈脸色看……”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嘭的一下,震得楼梯间的声控灯都亮了。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我走在那些熟食摊和菜摊之间,觉得周围的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卖鸡的老板娘认识我,老远就喊:“阿姨,今天鸡新鲜,来一只?”我点点头,她利落地抓了一只三黄鸡,过秤、杀、褪毛,一套功夫行云流水。“阿姨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天热没睡好?”她随口问着。
我笑了笑:“有点,团团夜里闹。”
“哎,带孙子是辛苦。”她把处理好的鸡装进袋子递给我,“不过您儿子媳妇都孝顺,您就偷着乐吧。”
我接过袋子,塑料袋勒着手指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口子,有点刺疼。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盐焗鸡要用心做才好吃。我把鸡里外抹上盐和沙姜粉,用油纸包好,放进铺了粗盐的砂锅里,小火慢焗。香味一点点漫出来,飘了满屋子。团团在围栏里坐着,鼻子嗅嗅,口水又流下来。小雅在卧室,门还是关着。
鸡端上桌的时候,大伟去敲门叫小雅。门开了,小雅出来,看了那盘金黄油亮的鸡一眼。我夹了个鸡腿放到她碗里:“小雅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没动那个鸡腿,只夹了旁边的青菜,就着饭慢慢吃。大伟的脸色又沉了,他搁下筷子,碗磕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小雅,妈特意做的,你尝一口不行吗?”
“我吃不惯油腻的。”小雅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妈做的盐焗鸡?”大伟的声音拔高了,“你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天天拉着张脸,妈哪里对不住你了?”
“大伟!”我赶紧按住他的胳膊,“别说孩子,小雅不爱吃就不吃,青菜也好,青菜也好……”
小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我吃饱了。”她说完就回了卧室,这回门没有关,但比关了更让人难受。我听见里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放到桌上的声响,轻轻的,像是手机。
大伟坐在那里,胸膛起伏着。我拍拍他的背:“别这样,小雅带孩子累,情绪不好也正常……”
“妈,你不知道。”大伟声音发闷,他抬手搓了把脸,“她……她一直觉得您在这她喘不过气来,说您什么都管,冰箱里的东西怎么放、团团怎么抱、粥熬多久……她说她连自己孩子都不能做主……”
我愣在那里。那只被冷落的鸡腿还躺在碗里,油已经凝了一层白。原来是这样。我那些“顺手”做的事,早起熬的粥、择好的菜、洗得干干净净叠整齐的衣服,在小雅眼里,全都是越过界的冒犯。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小雅刚进门那会儿,甜甜地叫我“阿姨”,给我买围巾,跟我学做糖醋排骨。那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颗小虎牙。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大概是团团出生以后吧。她想按书上的法子科学育儿,我却总说自己当年就是这么带大伟的。她说辅食不加盐,我偷偷往米糊里滴了两滴酱油被她发现。她给团团用尿不湿,我觉得浪费,攒了一堆旧床单剪成尿布。那些我以为的“帮忙”,在她看来全是“添乱”。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我照常起来熬了粥,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小雅出来的时候,我正把粥盛进碗里晾着。她还是在餐桌前坐下,这回自己盛了粥,慢慢喝着。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去问她味道怎么样,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择一把小葱,葱白扯掉,绿叶子一根根理好。
团团醒了,在卧室咿呀地叫。小雅放下碗要起身,我先一步站起来:“我去抱,你吃完。”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我抱着团团出来,他今天格外精神,揪着我的头发不放。我把他放进餐椅里,拿磨牙饼干给他。小雅已经吃完了,正洗碗,水声哗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微弓着的背,肩胛骨薄薄地支着睡衣。
“小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我买了后天回老家的票。”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水还在流,她没关。
“你和大伟工作都忙,团团也需要你多照顾,我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净给你们添乱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正好老家那边你爸的坟该修了,我回去看看。”
她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湿淋淋的。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松了口气,混着一点我看不懂的别的什么。
“妈……”她叫了一声,又没往下说。
“没事。”我朝她笑了笑,“我行李不多,就一个包。大伟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厨房地砖上。“那……团团……”她声音很轻。
“你带得好。”我说,“你比我懂得多。书上的那些,我看不太明白,但你明白就行。”
那天下午,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我把自己那床薄被叠好放进柜子里,把拖鞋刷干净摆在鞋架上。厨房里的调料瓶我重新摆了一遍,盐和糖的罐子贴了标签,用透明胶粘好,我怕大伟分不清。冰箱里的东西也归置了,水果按日期排好,冻奶标了时间,最下层那两斤排骨,我取出来腌上了,用保鲜盒装好搁在冷藏室,上头写了纸条:“腌好的,明天炖汤。”
做这些事的时候,小雅一直待在卧室里。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停顿很久。团团在围栏里玩,偶尔哼唧两声,我没去抱,只是隔着护栏递了个摇铃给他。他抓起摇铃晃了晃,叮叮当当地响。
晚上大伟回来,我把他拉进厨房,关了门。锅里的排骨汤正咕嘟着,满屋子都是肉香。
“妈买了后天的票。”我开门见山。
大伟一愣,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小雅又……”
“不是。”我打断他,“是我想家了。出来快半年了,你爸的坟头草估计都老高了,得回去修修。老房子也该通通风,隔壁你王婶老打电话说屋顶有点漏雨。”
“那我请假送您。”
“送什么送,高铁方便得很,四个小时就到了。”我拍拍他的胳膊,“你好好上班,多陪陪小雅,团团夜里闹,你帮着换换尿布。她一个人太累了。”
大伟的眼圈有点红,他偏过头去,对着灶台吸了一下鼻子。“妈,委屈您了。”
“说什么傻话。”我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汤,“委屈什么,到哪不是过日子。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妈就最高兴。”
晚饭的时候,小雅出来了。桌上摆着排骨汤、清炒芥蓝和一碟蒸蛋。大伟刻意找着话题,说单位里谁升职了,谁又闹了笑话,小雅偶尔接一两句,虽然话不多,但总算不再是一言不发。我给大伟盛了碗汤,又给小雅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时,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妈”。那两个字像小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大伟和小雅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和的,没有前几天的紧绷。我翻了个身,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地板上。我忽然想起大伟六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跑了三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打完针回来天都黑了,他趴在我背上,滚烫的小脸贴着我脖子说“妈妈我以后孝顺你”。那时候路两边都是稻田,蛙声一片,月亮也是这么亮。
第二天,我起得更早了。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我轻手轻脚进了厨房。和面、剁馅、擀皮,我要包一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大伟爱吃,小雅也爱吃。上回包还是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桌边,小雅学着我的样子捏花边,捏得歪歪扭扭的,笑得前仰后合。那天她也说“妈你教我”,我手把手带着她,她学得很快,后来包的比我还好看。
饺子包了满满两盖帘,一排排的,白胖胖的,像元宝。我烧了一大锅水,水开了下饺子,白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第一锅捞出来,我拣了五个在碗里晾着,又煮了第二锅。
小雅起来了,是被饺子香引出来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排排饺子,怔了好一会儿。“妈,您几点起的?”
“睡不着,就起来包点饺子。”我把晾好的那碗推给她,“尝尝,韭菜是昨天菜市场新买的,嫩。”
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紧张地看着她,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好吃。”她说,声音有点闷。
“好吃就多吃点。”我笑着,转身去捞第二锅,“给大伟留点,他起来当早饭。”
那天上午,我拉着小雅在阳台上,把几盆快蔫的花重新翻了土。她蹲在我旁边,拿小铲子把土拍实。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还是那么长,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
“这盆茉莉,你忘了浇水。”我说,“茉莉喜欢水,但也不能浇太勤,见干见湿就行。”
“嗯。”她应着,把那盆茉莉端起来放到阴凉处,“那我以后三天浇一次。”
“对。”我拍拍手上的土,“其实养花跟带孩子差不多,太紧了不行,太松了也不行,得顺着它的性子来。”
她没接话,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过了会儿,她忽然说:“妈,您回去了……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好。”我答应着,心里头酸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下午大伟回来得早,说要带我出去吃顿好的。我们去了那家粤菜馆,点了虾饺、烧卖、凤爪,满满一桌子。团团坐在婴儿椅里,小雅拿勺子刮苹果泥喂他。大伟给我夹了一块榴莲酥:“妈,您最爱吃的。”
我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桌子。小雅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虽然很快又平下去,但我看见了。那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有那么一点笑意。
晚上我把自己的东西最后清点了一遍。帆布包里就几件衣服,还有给老家邻居带的几包云浮特产——陈皮梅和姜糖。我拉上拉链的时候,看见包最底下有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我拿出来一看,是钱,崭新的红票子,用皮筋扎着。里头还有一张纸条,是大伟的字:“妈,这些钱您拿着,回去别省着花。”
我捏着那沓钱,觉得手心滚烫。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塞进来的。
第二天一早,大伟送我去的车站。小雅抱着团团也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团团挥舞着小手,嘴里“啊啊”地叫。我走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小脸蛋滑溜溜的,带着奶味。“乖乖听妈妈的话。”我说,又看向小雅,“你回去补个觉,看你这黑眼圈。”
她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说:“妈,路上小心。”
我上了大伟的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小雅还站在那儿,晨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怀里的团团还在朝我挥手。大伟发动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云浮的街景一帧帧往后倒去,早餐摊的热气、赶公交的人流、红绿灯口排队的小车。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妈,”大伟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小雅她……她就是那个性格,有什么都憋着,不是针对您。”
“我知道。”我说,“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要强了。你多让着她点,别老跟她吵。”
“嗯。”他应了一声,沉默了会儿,又说,“妈,您回去要是住不惯,就再过来。这永远是您的家。”
我笑了笑,没说话。家,哪有那么容易就换个地方呢。我已经想好了,回去先把老屋修修,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该剪枝了,还有隔壁王婶,上回电话里说腰疼,我回去正好陪她去镇上看看。
高铁进站了,大伟帮我把包拎到闸机口。他把包递给我时,手在拉链上按了一下,欲言又止。
“行了,回去吧。”我接过包,“到了给你打电话。”
我过了闸机,回头看了一眼。大伟还站在那里,个子高高的,穿着件白衬衫,在人群里很显眼。他朝我挥挥手,嘴巴张了张,隔着太远,我没听见他说什么,但看口型,像是“妈,保重”。
我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时,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大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那片灰白的天光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一声一声,像心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小雅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我点开,贴在耳边,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她有些犹豫的声音:“妈……冰箱里那盒冻奶我看了,时间标错了,十一号那袋应该是十三号,我已经重新写了标签。还有……排骨汤我中午热了喝,味道很好。您……到家了说一声。”
语音很短,三十几秒。我听完,又听了一遍。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掠过,绿油油的,望不到头。我把手机攥在手里,觉得指缝里有些潮意。
到老家已经是下午四点。推开院门,柿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青色的小果子藏在叶间,要凑近了才看得见。屋里一股久没人住的闷味儿,我把窗户全推开,风涌进来,带着田野里的草木香。堂屋桌上放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用搪瓷缸压着。我认得信封上那行字——“妈收”,是大伟的笔迹。
我拆开,里头是早上那个信封,钱还原封不动地在里头。另外多了一张字条,还是大伟的字:“妈,这钱您留着,买点好吃的,别省。团团我们会带好的,您放心。下个月我带小雅和团团回去看您。”
我捏着那张字条,在堂屋里站了很久。夕阳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影子也落在地上,婆娑摇曳。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伟刚会走路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跌跌撞撞地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颗捂红的柿子,递到我面前,仰着脸说:“妈,甜。”
我把钱和字条放回信封,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柜子深处。然后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远处谁家的烟囱冒起炊烟,有狗叫,有小孩的笑声传过来。我抿了口茶,是陈年的普洱,大伟上回寄回来的。茶汤浓酽,苦过后有回甘。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大伟的视频请求。我接了,屏幕上出现团团的大脸,他凑得很近,鼻子都挤变形了,嘴里咿咿呀呀的。然后是笑声,大伟的笑,还有小雅的笑,轻轻地在背景里。
“妈,你看团团,他是不是想您了?”大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
团团抓着手机壳,口水滴在屏幕上,模糊了一片。我笑着,对着镜头挥手:“团团,叫奶奶。”
他当然还不会叫,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白牙。然后镜头一转,小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偏了偏头,但还是在笑。“妈,”她说,“您看到冰箱里那盒排骨了吗?晚上我炖了汤,大伟喝了两碗。”
“看到了看到了。”我连连点头,“炖汤就要多放姜,去腥的。”
“嗯,我放了。”她说着,顿了一下,“妈……您一个人在家,晚饭别凑合。”
“不会,我煮了面,卧了荷包蛋。”我说,“你们放心吧。”
又聊了几句,团团开始闹困,小雅抱着他去哄了。大伟的脸凑回来,压低声音:“妈,钱在信封里看见没?别省着,听见没?”
“看见了看见了。”我说,“你俩攒钱不容易,下回别瞎给。”
“给您就拿着。”大伟语气霸道起来,像他小时候跟我要糖吃那样,“不然我下回回去了给您装上。”
我被他逗笑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院墙上的凌霄花开得正好,橘红的花朵在暮色里格外鲜亮。挂了视频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天边最后一道光慢慢沉下去,星星一颗两颗地亮起来。
夜里我躺在床上,枕着晒过太阳的旧棉被,闻着熟悉的皂角味。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黑着,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我伸手摸了摸柜子方向,那里头有信封,有钱,有字条,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心里头那块闷了好些天的地方,松快了。
那两斤排骨最后是不是全炖了汤,小雅有没有把盐焗鸡的做法学会,大伟脖子上的领带什么时候能自己系端正——这些都不要紧了。我知道我走了以后,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会照常过下去。小雅会慢慢找回她的笑容,大伟会学着更耐心一点。而我在这个老院子里,守着一棵柿子树,等他们下个月回来。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洒在青砖地上。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冰箱里那盒冻奶,小雅说十一号的标错了,应该是十三号。她看了,她标过了。她看了我写的标签。
我笑了一下,在黑暗里。然后闭上了眼睛。(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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