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医家王孟英曾诊治一位程姓年轻人的温病,病情颇为蹊跷。
那年春天,患者染上温病,同时出现精关不固的症状。大约十天后,突然发生阴茎萎缩、寒战发抖,自感难以支撑。旁人一看,都以为是虚疟,打算用人参、附子这类温补峻药来救治。
然而王孟英到场后,却一口否决了这种判断。
王孟英指出,这根本不是疟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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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平素体形丰腴,体内湿气偏重,加上饮食厚味,必然酿生痰浊。因此他舌苔腻而不渴,容易嗳气、呕吐。在这种体质基础上,又感受了风温之邪,痰湿便成了邪气盘踞的巢穴。更关键的是,患者本身阴分有亏,阳气易于浮动,风温之邪极易乘虚深入厥阴肝经。
这种情况下如果再投温补,无异于火上浇油,不仅会劫灼阴液,更会锢闭邪气,加速痉厥的发生。
患者家中六代单传,父母忧心如焚,恳求王孟英务必救治。
王孟英虽对病情了然于心,却也深知病情纠葛复杂,即便有妙方,也难以保证立竿见影。更令他担忧的是,一旦治疗过程中稍有波折,外界必定议论纷纷,中途若有人提出异见,责任该由谁负?
于是他提出,必须邀请好友顾听泉一同会诊,既能弥补自己思虑不周之处,也可堵住他人妄加议论之口。程家深以为然。
王孟英与顾听泉反复商讨,制定了一套早晚分治的方案。午后先投以肃清肺胃的方剂,用以解除外感之邪,蠲化痰湿,并斡旋中焦气机。早晨则用凉肾舒肝的药物,以平息上浮的虚阳,搜剔经络中的伏邪,同时固守下焦关键。这一方案果然见效,病情逐渐减轻。
然而患者生性易怒,又常招致外感,且不愿清淡饮食,导致病情反复多次。
每一次复发,都会重现阴茎萎缩、寒战发抖的症状,甚至严重到齿缝间渗出血丝,指甲呈现微红色,小便短涩、浑浊发黑且气味极臭。面对这种反复,王孟英冷静分析,认为幸好上焦之邪已清,中焦运化已复,眼下最紧要的是填补肾阴、清泄肝热。
于是王孟英开出了一系列滋养阴液、清解肝火的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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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用了西洋参、麦冬、天冬、生地、熟地、肉苁蓉、天花粉、知母、黄柏、黄连、川楝子、石斛、白芍、紫石英、牡蛎、龟板、鳖甲、阿胶、鸡子黄等药,根据病情变化相互搭配,组成不同的方剂。大剂量连续服用了二十多剂,各种症状才逐渐消退。
病情稳定后,王孟英又将此药熬制成膏,让患者早晨服用,以巩固疗效。
午后则改用缪仲淳的资生丸方,但他在制法上做了重要变通。他要求将资生丸的各个药物都不经炒制,直接生晒研成细末,用竹沥调和成丸,再用枇杷叶汤送服。
这样一直服用到入秋,患者才彻底恢复健康。
关于丸药的制法,王孟英特意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他指出,古人在制作丸药时习惯用蜂蜜作为赋形剂,这其实很没道理。因为不同病情需要不同的制剂方式,应当根据具体证候灵活变通。
他认为用竹沥制丸、枇杷叶汤送下,正是针对痰湿内阻、肺胃不降的病机而设,比单纯用蜜丸更为贴切。这种不拘泥于古法、因病制宜的思路,正是王孟英临床经验的高度凝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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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整个治疗过程,王孟英始终紧扣“湿热酿痰”和“阴亏阳扰”这两个关键点。他敢于在众人皆云虚疟时力主清热化痰,在反复发作时坚持滋阴清肝,在丸药制法上大胆革新,处处体现了他辨证精准、用药果断的风格。
尤其值得深思的是,他主动邀请顾听泉会诊,既展现了谦逊合作的胸襟,也反映出他对复杂病情的审慎态度。王孟英用这则医案告诫后人,温病过程中出现的寒颤、茎缩等看似虚寒之象,往往却是热深厥深的假象,唯有细察舌脉、详问病史,才能不被表象所惑,做出真正对病人有利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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