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局长调离那天,无人相送,我踏雪帮他提箱,次日,新局长召我
送行
老局长调离那天,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办公室的人都知道,早上九点车来接。八点五十分,走廊里安静得像太平间,每个门都关着,偶尔有键盘声传出来,很快又停了。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路过他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行李箱轮子磕在门框上,响了一下。
九点整,他拎着箱子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走廊两侧的百叶窗都拉下来了,灰白色的光隔着叶片打在地砖上,一道一道的。他步子不快,皮鞋踩在雪水洇湿的地毯上,没什么声音。我站在茶水间门口,把咖啡杯放下,走过去。
“局长,我帮你提一个。”
他愣了一下,说不用,不重。我说路滑,我送您到门口。他没再推,把小的那个递给我。我们俩并肩走过那条走廊,经过每一个紧闭的门。暖气片嗡嗡响着,窗户上结了雾,看不清外面的雪有多大。
下楼梯的时候我走前面,回头看他扶着扶手,膝盖弯得有点吃力。六十三了,在这栋楼里待了八年,每天爬四层楼,没人扶过他。到大厅的时候门卫老周在看手机,抬头喊了声局长走好啊,又低下头去。他朝那边摆了摆手,没说话。
车停在大门外的雪地里,引擎盖上一层白。司机下来接箱子,他转身看着我,雪花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立刻就化了。他说小刘,回去上班吧。我说好,您保重。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尾灯在雪里暗了一下,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下午新局长就到了。四十五六岁,从省里下来的,皮鞋锃亮,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突然就热闹了,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人进进出出地倒茶递材料。我坐在工位上改报表,听见隔壁老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说欢迎欢迎,我们早就盼着您来了。
第二天上午,我被叫进局长办公室。
新局长坐在老局长那把椅子上,椅子转了个角度,正对着窗户。他示意我坐,倒了杯茶推过来,水是满的,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办公室里老局长的东西已经清空了,书架空了大半,只剩几本政策汇编。
“昨天的事,有人跟我说了。”新局长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没看我,“整个局四十三个人,就你一个。”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昨天小了些。楼下收发室的老周在扫雪,扫帚刮过水泥地面,沙沙沙的。我低头看着那杯茶,茶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沉在杯底,纹丝不动。
“办公室主任下个月退休。”新局长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你准备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楼下老周扫雪。办公室里很安静,暖气片还在嗡嗡响,跟昨天一模一样。我站起来,说谢谢局长。他摆了摆手,跟昨天老局长摆手时一样的幅度,一样的角度。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新局长还站在窗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雾气被划开一道,露出外面灰白的天,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老周刚扫过的地上,很快又覆了一层。
“对了,”他头也没回,“老张那个箱子不轻吧。”
我说还好。他没再说话。
我关上门出来,走廊里有人端着杯子从我身边经过,笑着跟我打招呼。窗外那片刚扫过的地又白了。我想起昨天在大门口,老局长拍我肩膀的时候,雪花落在他头发上那一瞬间的样子。他说回去上班吧,声音很轻,像是这八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化在那个“回去吧”里面了。
我走回工位坐下,把今天要报的表格打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雪反着光,白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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