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上个月回老家，在镇上碰到了阿强。
他骑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两袋化肥。我差点没认出来。上次见他还是五年前，那时候他瘦，现在整个人浮肿了一圈，胡子也没刮，头发白了一半。
他先认出的我。
"你怎么回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嗓子好像坏了，沙沙的。他看见我开的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说不太清楚，反正不是高兴的笑。
我们坐在路边小吃摊上吃了碗面。他掏钱的时候我看见他钱包里就几张皱皱的十块二十块。
"还信用卡，"他说，"每个月倒来倒去的。"
我记得十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们俩一起从县城出来，在省城合租一间房，十几平，一张床两个人轮着睡，后来买了张折叠床才算分开。他比我聪明，脑子转得快，算账从来不用计算器。厂里的师傅都说阿强以后能当老板。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后来有个事儿，我现在想起来可能是个分岔口。
那时候我们俩攒了大概三万块钱，我说我们凑一起做点小生意，摆个夜市摊也行。他说不行，"万一赔了呢？"我说赔了就赔了，反正三万块也干不了什么。他想了很久，说还是算了，想先把手头的活稳下来。
三万块最后他拿去存了定期，我拿一万五买了个二手三轮车，晚上去大学城那边卖炒粉。
不瞒你说，第一个月亏了两千。他跟我说过，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没说话。那年过年我连家都没回，怕我妈问。
但后来慢慢好起来了。不是一下子就好的，是慢慢熬出来的。学生认识我了，加了微信，晚上饿了就叫我。我从三轮车换到一个小门面，又从小门面换到两个，后来把隔壁的也盘下来了。
中间最难的时候我把老家的地都押出去了。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多小时。我当时咬着牙没吭声，挂了电话自己在厨房蹲了好久。
阿强来过几次我的店，吃碗粉，说味道不错。我说你也搞一个，旁边那条街还有位置。他说再看看吧，现在厂里还行。
再后来厂子搬迁，他跟着去了外地。中间我们联系越来越少。我听人说他在那边结了婚，老婆是厂里认识的，生了个儿子。又听说他老婆带孩子走了，嫌他没本事。
我其实不太敢打听他的事。
今年年初我又开了第三家店，做火锅。投了两百多万，装修的时候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突然想起来当年那间十几平的出租房。折叠床，夏天热得要死，他光着膀子坐在地上吃西瓜，说等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装空调。
他到现在可能也没装。
前阵子有人跟我说，阿强欠了二十多万，信用卡网贷滚起来的。他哥生病住院借了一圈钱，没借到多少。后来是他那个嫁到外地的姐姐寄了三万回来。
我想给他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不是不想帮，是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说我们能怪谁呢。
我有个表哥，比我们早出来几年，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他当时在省城开了个五金店，生意还行。有人跟他说对面要建新小区，让他把旁边的店也租下来，他不干，说一个店够吃了。后来新小区配套的商业街起来了，他的店直接被挤死了，现在回老家种地。
还有个以前一起摆摊的朋友，比我胆子还大。我开第二家店的时候他借了八十万去搞装修公司，赔了，跑了一年外卖才还清债。但去年他又借钱开了个建材店，今年刚买了房。
这种事吧，你说不清楚。
我跟阿强面吃到最后，他突然说了一句。
"当年要是跟你一起干就好了。"
我说现在也不晚。
他摇了摇头。
我没再说话。付了钱，加了微信，我说有空来市里找我。他说好。
走的时候我看他骑着电动车拐进一条巷子，后座那两袋化肥晃了一下。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说的"当年要是跟你一起干"是随便说说的，还是这些年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但我又觉得我这想法挺多余的。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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