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被打得变了形”：塔利班统治下，阿富汗女性面临新的生存威胁

• 调查231起女性被害案，10省53起被认定自杀，逮捕仅58次
• 莉扎遭丈夫殴打后70分钟内死亡，法医见面部钝器重击痕迹
• 塔利班废除妇女事务部等机构，女性求助反被判更重处罚
• 家属为女儿发声也受威胁，部分案件至今仍无进展

一项对231起女性被害案件的调查揭示了阿富汗的严峻局势：男性几乎可以不受惩罚地杀害女性，而国家机器则为这些罪行提供庇护。

莉扎·沙姆斯，33岁。在她去世前数周录下的一段语音中，她请求一名亲属为她祈祷。“我这些不幸的日子看不到尽头，”她说，“求上帝让哈西卜在全世界面前为他对我做的一切蒙羞。”哈西卜即她的丈夫哈西卜拉·萨尔瓦里。

在另一段录音中，她描述了怀孕时遭萨尔瓦里殴打的经历，随后被单独关押数日，伤势严重到无法进食和说话。“我是个女人，好吧，我本不该谈家里发生的事，”她说，“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2月1日下午，莉扎的邻居听到尖叫声后报警。稍早，莉扎的父亲沙姆苏丁·沙姆斯刚接到女儿的视频电话。她的伤势触目惊心。“她的下巴断了，几乎说不出话，”他说，但她仍设法传达出一个信息：丈夫又打了她。

沙姆苏丁立即联系住在附近的另外两个女儿。两人赶到后将莉扎送往喀布尔的拉赫马特医院。到达医院约70分钟后，莉扎去世。

法医报告显示，莉扎的面部遭到严重击打。CT扫描结果显示，她的颧骨和鼻窦壁多处骨折，这种伤情与面部遭受巨大钝器暴力打击相符。她遗体的照片及当晚进行的体表检查记录了她脸部和身体大面积瘀伤、损伤和肿胀。

尽管伤势严重，法医报告仍将她的可能死因列为磷化物鼠药中毒，并注明应家属要求未进行尸检。

之后，她丈夫一方的家人声称莉扎是自杀，称她全身的瘀伤是中毒后的副作用。在阿富汗，女性在极端暴力下死亡却被认定为“自杀”的情况并不少见，这种认定通常意味着无人为死亡负责。她的父亲坚信，女儿是被谋杀的。

明显的模式

塔利班并不统计每年有多少阿富汗女性被杀。过去负责收集这类数据的总检察长办公室，已于2023年被法令废除。

为了衡量国家拒绝统计的现实，记者团队收集了自塔利班于2021年8月掌权以来，阿富汗34个省中10个省份女性被杀的案例。其中174起来自阿富汗本地媒体报道，另有57起由记者直接记录，此前从未见诸报道。

调查发现，阿富汗各地的女性正在家中被丈夫、父亲、兄弟杀害，而现行体系几乎确保这类犯罪可以免于惩罚。许多案件甚至从未进入官方记录。

最终统计显示，这10个省共有231起案件，其中53起被认定为自杀。记录数量最多的省份分别是朱兹詹省36起、赫拉特省32起、巴达赫尚省28起、加兹尼省26起。受害者年龄从5岁女童到65岁女性不等。

在231名受害者中，165人，也就是10人中有7人，是没有独立收入、也缺乏制度性支持来追究家暴案件的家庭主妇。绝大多数案件发生在受害者自己家中。全部数据中，仅记录到58次逮捕。

超过五分之一的案件被官方认定为自杀，即便存在明显他杀迹象。全部杀人案件中，只有四分之一最终出现任何逮捕记录；而即便逮捕了嫌疑人，很多人也很快获释，有时甚至被抓后仅一天就被放出。

记者还发现，不少死亡案件在家属或目击者看来明显源于家庭暴力，但官方记录却写成了自杀。

朱兹詹省一名医院工作人员说，许多被送到医院并标注为自杀的女性，显然都曾遭殴打，身上布满伤口和瘀伤。

2026年5月31日，费雷什塔·埃马迪被发现死于喀布尔家中。她在一家联合国机构工作。据称，她丈夫对塔利班警方说，她因精神疾病而自杀。

但她的家人和朋友认为，她是被丈夫杀害的。5名认识她的人说，费雷什塔17岁就被嫁人，15年来一直遭受殴打、掐脖和控制。她的一名同事说，费雷什塔曾描述丈夫反复掐她脖子，并对她说：“我会割断你的喉咙。”

家属介入的危险

很多时候，试图为女儿出头的家庭也会面临致命后果。

在坎大哈，一名14岁女孩被嫁给一名年长很多的男子。丈夫施暴后，她逃回父亲家。2024年10月，丈夫来强行带她回去，她拒绝离开。对方随即掏出手枪将她打死。她年幼的弟弟跑来帮忙，也中枪，并在一周后伤重身亡。

塔利班为此立案，但她的丈夫作为该组织成员，从未被逮捕。

在萨尔普勒省，16岁的萨拉和她的母亲查曼于今年5月被一名塔利班地方官员枪杀。此人曾强行与萨拉订婚。查曼是一名在伊朗受训的医生。当她拒绝在未收到约定彩礼的情况下交出女儿时，对方先用步枪殴打她；萨拉跑向母亲时，又将母女二人一并射杀。经过追捕后，嫌疑人被抓，目前仍在狱中。

莉扎的父亲说，发声本身也有代价。那两名把莉扎送到医院的女儿后来被塔利班传唤，如今已经躲藏起来。“这是因为我们对媒体开了口，塔利班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公开。”

塔利班新的刑法规定，丈夫殴打妻子并造成骨折、伤口等可见伤害，最高刑期仅为15天监禁。相反，如果妻子未经丈夫许可去了娘家，而家人又未按要求将她送回，那么妻子及其家人都可能面临3个月监禁。

这套法典形成了一种法律结构：女性为躲避家庭暴力而寻求庇护，所招致的惩罚反而比暴力本身更重。

即便在塔利班重新掌权之前，阿富汗女性遭受性别暴力的比例也已接近全球平均水平的3倍。联合国妇女署2024年《阿富汗性别指数》显示，2018年，近35%的阿富汗女性表示自己在过去一年中遭伴侣施暴，而全球平均水平为13%。

随着女性被杀案件不断增加，本就微弱的保护机制也被进一步拆除。2021年8月后，塔利班解散了妇女事务部、负责处理针对女性暴力案件的特别检察办公室，以及全国庇护所网络。大约250名女法官被撤下审判席，女检察官被遣返回家。

阿富汗现行法律已不允许女性作为自己案件的直接当事人，因此母亲无法为女儿直接追索正义。在塔哈尔省，沙姆西亚告诉记者，她23岁的女儿于2025年5月被丈夫刺伤并纵火焚烧。当地法院要求她把案件代理权转交给自己的丈夫，理由是“女性不能作为请愿或案件卷宗的直接当事人”。5个月过去，案件毫无进展。

数字无法呈现的一切

记者无法采访大多数遇害女性的家属。恐惧让许多家庭闭门不见；在一些省份，记者甚至在尝试接触后就收到了威胁。因此，这231起案件并不是阿富汗女性被害的全部数字，它们只能呈现潜在杀害规模的一角，以及促成这些案件的机制和许多凶手享有的有罪不罚状态。

莉扎·沙姆斯的案件很可能将由塔利班法庭裁决。她的父亲几乎不相信会有人被追责，于是转向社交媒体，公开发布录音、医院视频和相关文件，为女儿发起一场公开的正义呼吁。

她父亲发布的录音中，有一段是莉扎发给姐夫的语音。她在其中谈到自己的婚姻和生活。

“我快窒息了，”她说，“我一直承受这些事。我每天都在努力，每天都在努力，但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的生活不能一直这样。我不想让我们的日子变得苦涩。我的孩子们在长大，他们会看着我们，看到我们在争吵。但这样的生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作者：哈迪贾·海达里 胡拉·奥马尔 阿图萨·阿扎尔 塔拉娜·穆罕默迪 索菲娅·马利克 西门·达尼什乔 阿蒂娅·法尔阿扎尔 法拉纳克·阿里亚耶 托姆里斯·塔姆加 玛丽亚·拉希姆 戈哈尔沙德 拉哈·马利克 纳希德·纳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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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处：‘Her face was beaten in’: how Taliban rule ushered in a new era of women being kill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