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后来说,那段日子她一辈子都忘不掉——楼上住着共产党,楼下坐着国民党。十四个字,轻飘飘的,可她说出口的时候,眼睛总是盯着灶膛里慢慢暗下去的火苗。
那时候我还小,不晓得这几个字的分量。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那十四个字底下,压着父亲和母亲好几年踩在刀刃上的日子。
父亲叶滨儒,1908年生在永嘉县渠口村。七岁上初小,十一岁考进枫林高小,只读了一学期便因交不起学费退了学,回家跟着开中药铺的祖父学习中医。
祖父过世后,他撑起药铺,白天坐堂问诊,闲时下地种田,偶尔贩些山货贴补家用。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还算安稳。
二十岁刚出头,他亲手打破了这份安稳——他要跟共产党走。这个决定,把全家拖进了一条看不见底的险路。
年轻的时候,父亲亲眼看着国民党在楠溪一带横行霸道。捐税一年重过一年,保长带着兵丁挨家挨户催粮,交不上就拿人。
父亲背着药箱走村串户,见过的苦命人太多了。有人连一副药的钱都凑不出来,硬生生在家躺着等死。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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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公冕
1929年底,表伯卓平西突然来到渠口,进门就撂下一句话:“胡公冕回来了。”父亲晓得这个名字,永嘉五尺村人,早年参加过辛亥革命,此时受党组织指派回浙南领导红军队伍。表伯问他敢不敢去见这个人,父亲说有什么不敢。
几天后,在表姑卓珠英温州城里的家中,父亲第一次见到了胡公冕。多年后父亲跟我描述那个场景:胡公冕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不像个带兵的,倒像个教书先生。说话声音不大,可每一句落到地上,都能砸出个坑来。
胡公冕问得很细——家里几亩田、药铺一年挣多少、念过什么书、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问完了,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父亲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这样的身份,留在外面比跟我上山有用。”
胡公冕的意思是,父亲是医生,又在乡下有根基,这样的人要是能钻进国民党的衙门里,比多一个扛枪的战士金贵得多。父亲那时年轻,心里是想跟着上山真刀真枪干的,但胡公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革命的路不止一条。
接下来的事,父亲是照着胡公冕布的棋一步步走的。他通过表伯卓平西在县里的人脉,谋到了永嘉县田赋征收处沙头、巽宅两处粮库的临时稽征员差事。
这职位说白了就是替国民党收粮食税,银钱从他手上过。父亲白天坐在粮库的账桌前记账,夜里把白天过手的银元悄悄抽出一部分,用油纸包好,塞进药箱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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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贯真
第一次送钱,是1930年初,三百多块银元,要送到温州朔门一家南货店。到了南货店,才知道中共中央巡视员金贯真也在那里。
父亲把银元卸下来,金贯真给他倒了杯茶,只说了句“辛苦了”,便没再多话。父亲喝完那杯茶,从后门离开,在街上绕了三圈才敢回家。
此后近半年,父亲每隔一阵就往温州城里跑一趟,银元有时几十块,有时上百块,全数送到胡公冕或金贯真手上。
每次交接,两位首长都会盯着父亲的眼睛嘱咐同一句话:“敌人凶得很,嘴要严,脚要稳,出了事咬死也不能认。”父亲把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里,连母亲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他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那年5月上旬,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三军在浙南正式成立,军长胡公冕,政委金贯真。队伍初建,士气正盛,在“赤化浙江”的号召下接连出击,5月中下旬便挥师攻打平阳县城。金贯真从平阳布置任务后返回温州,被国民党特务包围,当晚惨遭杀害。
消息传回渠口,父亲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仗在明面上越打越大,地底下的路却越收越紧。党的隐蔽工作比以前更加审慎——能不见的人就不见,能不走的路就不走,每一个人都像一粒沙子沉在水底,悄无声息,却也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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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口村全貌
渠口村卡在大小楠溪的交通咽喉上,往来的红军通讯员和伤病员越来越多。我家祖屋在凤凰山脚下,偏居村隅,后窗推开就是后山,一条窄土路穿过荒草,接上凤凰山古道,再往里走便是莽莽山林。后来,这条路成了同志们遇险时的退路。
那以后,祖屋便有了两副面孔。明面上,父亲是渠口乡的乡长——胡公冕托温州绅士陈叔平替他运作来的位子,白皮红心——穿着国民党地方公职人员的灰布褂子,出入乡公所,跟保长们称兄道弟。
暗地里,阁楼上住着共产党交通员,药铺的抽屉夹层递过红军的情报,常有身份不便言说的人从后窗翻进来,歇一宿,天不亮又翻出去。
那几年,父亲的处境悬得很,母亲的处境更悬。她后来跟我说,她那会儿最怕的不是自己被抓走,而是灶上正煮着饭,楼上正藏着人,万一国民党冷不丁闯进来,那一锅冒着热气的饭就是全家说不清的罪证。
可害怕归害怕,该烧的饭一餐没落过,该打掩护的时候她也没犹豫过。母亲是个不怎么识字的女人,她不懂什么革命道理,但她知道丈夫在做一件大事。她帮不上别的忙,就只能管好那口锅、看好那扇门——这在她看来,就是她能为这场革命出的全部力气。
不久,终于出了事。国民党当局以“通匪、资匪、窝匪”的罪名把父亲从祖屋里拖到院子里,五花大绑。
有人问道:“你下属几个支部?”父亲脑子转得飞快,“支部”这个词用温州话说出来,跟“猪莆”——就是装猪崽的竹笼子——几乎一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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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父亲叶滨儒
于是父亲抬起头,一脸茫然地说:“这个……这个要问我家里的,母猪是她养的,有几个猪莆,装了多少猪崽,我记不清。”那人愣了一瞬,随即暴怒,把枪托狠狠砸在父亲肩上。
父亲当场跪倒在地。那一砸落下的伤,父亲后半辈子每逢阴雨天都疼得抬不起胳膊。
父亲被押解到枫林关押了两个多月,灌辣椒水、坐老虎凳,能用的刑具几乎都尝了一遍,但他硬是没有吐露红军的任何信息。后经表姑卓珠英和绅士陈叔平全力营救,父亲才得以出狱。重获自由后,他未被吓倒,反而更加坚定了革命决心。
1930年冬,国民党大举围剿红十三军,红军弹尽粮绝,武装斗争失败。胡公冕下令队伍化整为零,埋藏武器,有的归农,有的避居他乡。
国民党重金悬赏胡公冕,他与刘蜚雄藏于垅岙溪深山,后经卓平西、卓珠英策划护送,途中在乐清虹桥镇被自卫队查获。经多方斡旋担保,二人化装由柯泰好护送至海边,雇船从台州返回上海,化险为夷。
1931年春,为筹措经费,胡公冕派刘蜚雄、杨波来温州,由卓平西召集胡黄金、胡协和等八人,暗藏手枪,隐居在卓珠英家中。
他们将城中最大地主诸厉生之子绑架至楠溪,藏于陈时镜家中。不料计划被告发,反动政府包围搜捕,陈时镜牺牲,卓平西逃往上海,家被捣毁,全家逃难至我家避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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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高升
同年夏天,胡公冕又派刘蜚雄、雷高升、杨波等人到温州重组武装。那年冬天,胡公冕派陈全善护送卓平西前往龙潭坑,与刘蜚雄共同领导斗争,同时恢复了我家的秘密联络站。
汪瑞烈、柯贵卿、卓清风等人隔几天就摸黑来一趟,进门先不开口,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一碗,然后上楼。父亲不仅为过往同志提供掩护,还借行医之名,常前往龙潭坑与刘蜚雄、卓平西等人直接联系。
1932年春,刘蜚雄、杨波奉命赴上海向党组织汇报工作,部队交由雷高升和卓平西领导。同年五月,红军在永嘉、仙居边境艰苦作战,弹尽粮绝后决定诈降以骗取武器,不料在岩头中了敌人的圈套。
消息是半夜传到渠口的。报信的人浑身是泥,说岩头镇东宗祠堂出了事——红军弟兄被诓到祠堂里“领枪”,结果枪没领到,人倒下了二十来个,仅卓平西等少数同志逃脱。
父亲连夜摸黑往岩头赶。赶到东宗祠堂时,天刚蒙蒙亮。祠堂门前的空地上横着二十来具遗体,有些面孔他认得——头几个月还在我家楼上歇过脚、喝过母亲烧的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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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头东宗祠堂旧址
父亲蹲下来一个一个看过去,认出了几个曾经在油灯底下跟他一起喝过水的人。他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分给了遇难家属,又跑了几家药铺借钱,帮着把几具无人认领的遗体安葬了。
回来之后,父亲三天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药铺里一味一味地拣药,手上没停,嘴也不张。
红十三军的队伍被打散了,但楠溪的乡下人记得每一张牺牲的脸。那首民谣至今还有人会念:“死了老雷,有平西;杀了家业,有中飞;打死黄金,有青枝。”念的人不一定知道这些名字背后是谁,但知道一个意思——杀不完。
胡公冕在上海得知岩头事件后,义愤填膺,于同年七月亲带徐挽澜、朱柱、徐象连、滕时顺等人回到温州,策划“兵运”工作。那段时间,胡公冕等人的生活饮食基本由父亲负责供给。
一切就绪后,约定次日夜十二时举事,里应外合解放温州城。然而举事前数小时,反动团部得到密报,紧急戒严关闭城门搜查,胡公冕只得通知撤退。卓平西将胡公冕化装后,由金新科家经信岭向西步行返回上海。
不久,胡公冕在上海被叛徒出卖被捕。党组织又派刘蜚雄来温州,与卓平西重新组织武装斗争,联络点仅保留我家和卓珠英家两处。刘蜚雄改名换姓,装扮成一个十足的书生模样,在我家住了两个多月。
白天他在渠口村路廊给群众讲故事、唱京戏,还到学校代课,跟村里人有说有笑,谁也看不出他是红十三军的领导。据母亲回忆,那时候我还在襁褓里,刘蜚雄常抱着我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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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父母叶滨儒、徐元妹
刘蜚雄把散落在西溪一带的十多位同志召集到新根据地,过往的同志时常藏到我家落脚。母亲管烧饭、打掩护、转移人和东西——这些事她一直干到1934年春天,乐清反动保安团联合地主武装围攻根据地,红军寡不敌众,根据地被破坏。
1934年以后,我家的联络站不再使用了。刘蜚雄撤离浙南,卓平西也远走他乡。父亲重新回到药铺里,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医生,替人看诊、抓药。遇到穷人家拿不出钱,他就把药包好递过去说:“不急,有了再说。”
后来抗战开始,国共第二次合作,卓平西从西北回来,和父亲、叶芳、陈明俊等人组织过一支抗日自卫队。可惜队伍里人员复杂,心不齐,没多久就散了。
父亲就此彻底回归医道,他重新拾起医书,考取了正式的行医资格。解放后他加入联合诊所,后来又进入公社卫生院工作,几十年如一日,给穷人抓药时从来不先问钱。
而母亲,那个一辈子没上过学堂、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女人,也终于卸下了那扇门的重担。她不再需要一边烧火做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前门的动静,不再需要把恐惧咽进肚子里、把镇定摆在脸上。
她重新做回了一个普通的农家主妇,管着灶台、喂着鸡鸭、带大儿女。只是偶尔出神的时候,望着灶膛里慢慢暗下去的火星,会自言自语般说一句:“楼上共产党,楼下国民党。”
他们都不再跟任何人提起那些年的事。有人问起来,父亲就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然后低头继续拣他的药。母亲则在旁边默默添一把柴,火光照着她不再年轻的脸。
那些在阁楼上歇过脚的同志、那些深夜里从后窗翻进来的身影、那些藏在药箱夹层里的银元——全都沉进了岁月的深处,像石头沉进河水,不再泛起涟漪,却永远改变了河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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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父亲的医科大学毕业证书
1998年冬天,父亲在温州过世,享年九十一岁。走得很安静,就像他大半辈子坐在药铺里给人看病时那样。十年后,2008年4月,母亲也安然离世,享年九十二岁。
他们生前曾不止一次提起,想回渠口看一看祖屋。父亲说,想再看看后山那条路;母亲说,想再摸一摸灶台的边沿。可到底没能成行。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远路经不起折腾,这个念想便拖成了遗憾,最后带进了土里。
后山那条路,草长得比人还高,但山还在,地还在,那些他们用命守过的夜晚也还在。
父亲一辈子没当过官,也没留下什么财产。他留下的,是几本翻烂了的医书,和一段我们后辈用了很多年才慢慢拼凑完整的往事。母亲留下的,则是一口锅、一扇门的记忆,和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太会写的“家”字。
他们一个用医术和谋略在明处周旋,一个用沉默和坚韧在暗处守护;一个把命挂在刀刃上,一个把心压在灶膛里。没有谁比谁更勇敢,只是各自守住了各自的阵地。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那些年楼上楼下的日日夜夜,只有那十四个字里说不尽的惊心动魄。
如今,祖屋已经坍塌。但每当我带着孩子们来到祖屋旧址,站在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上,我总会告诉他们——
曾经有一对普通的夫妻,在这里用他们的方式,撑起过一段不普通的历史。楼上那盏灯,是为信仰点的;楼下那扇门,是为家开的。灯灭了,门也倒了,但光还在。
——是为记。
附记:本文写于2011年,作者叶纬中,温州某中学退休教师,2022年夏天离世。文中所记红十三军渠口秘密联络站相关史实,经胡公冕夫人彭漪兰签字确认,留存于永嘉县档案馆。
叶纬中侄子白马惊天剑在保持核心史实不变的前提下,进行了二次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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