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结婚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我,毕竟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她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定在原地的话。
“你还有一个哥哥,在西北。”
我愣住了。三十二年的独生子身份,在这一刻碎了一地。化妆师刚给我整理好的领结突然勒得我喘不过气。门外传来伴郎们的笑闹声,接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出发了。
“妈,你说什么?”
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边角都磨毛了。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信封哗哗作响。那张脸我太熟悉了,每一条皱纹我都认得,可现在看起来那么陌生。
“你爸走之前,让我等你成家了再告诉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婴儿的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陈望远。照片上的婴儿裹在碎花布里,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我。那个瞬间,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敢,不敢往下看,不敢知道更多。
这三十多年来,我以为我的人生是完整的。省城长大,读书上学,毕业进了银行,在柜台后面数钱数了五年才调进信贷部。买了个小两居,月供占工资的三分之一。谈过几次不咸不淡的恋爱,碰上妻子方敏之后觉得能踏实过日子,就结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三十二岁男人,在省城里过着不咸不淡的生活。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直到这张照片,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有点像小时候挨了揍之后的哭腔,“为什么现在才说?”
母亲抹着眼泪:“你爸当年在青海插队,生了这个孩子。后来返城的时候,那边的政策卡着,只能带一个回来。我们带了你。”
带了我。所以留下了他。
接亲的时间到了,伴郎在敲门催促。我把照片塞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和照片上的婴儿,该有多像。
我结完婚的第三天,跟方敏说我要去一趟西北。她看着我,什么都没问,帮我收拾了两件换洗的衣服。我坐上了去西宁的火车,口袋里揣着那张照片。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趟路有多远,也不知道这条路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章:从一张照片开始的迷茫
火车过了兰州,窗外的绿色就慢慢褪干净了。我坐的是硬卧,对面铺上是个回青海的民工大哥,脸晒得跟酱油一个色儿,嗑了一地的瓜子皮。他见我一直盯着窗外看,主动搭话:“头一回去青海?”
我点点头。
“走亲戚?”
我愣了愣:“找人。”
“找人?”他嘿嘿笑了两声,“青海大了去了,你找啥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连要找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叫陈望远,出生在某个我记不住名字的县。我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婴儿的脸,黑亮的眼睛,碎花布。
民工大哥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照片有些年头了。”
“嗯,三十多年前的。”
“那找起来费劲。”他把瓜子皮吐到手里又扔进塑料袋,“那边这些年变化大得很,好多地方都拆了搬了。你要是没个具体地址,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除了名字什么都没有。母亲只记得大概在青海湖北边一个叫刚察的地方,具体哪个乡哪个村,她也说不清了。三十二年了,什么都变了,人也该变了。
到了西宁已经是傍晚,高原的太阳落得晚,但是风已经开始冷了。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老板娘看我的身份证:“南方人吧?来旅游?”
“找人。”
她把钥匙递给我,没再多问。小旅馆的隔音不好,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我连这个哥哥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就这么跑过来了。
我給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到了西宁。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母亲的呼吸声一轻一重的。她在那头说:“你爸当年在刚察县下面的一个牧场,叫哈尔盖。你哥应该是留在那边的。”
“应该?”我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也就是说你也不确定?”
“那时候你爸一个人回来,抱着你。我问老大呢,他说留在那边了,那边的人不放。后来你爸再没提过这件事,就跟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我挂了电话。父亲已经走了八年了,肝癌。走之前他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拉着母亲的手一直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那时候我站在病房门口,以为他说的是生意上的事情。现在想来,他说的可能是别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长途汽车站,买了张去刚察的票。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往西走,路两边全是灰扑扑的草场,偶尔能看到一群牦牛低头吃草。车上的藏民用我听不懂的话聊着天,声音粗粝又热闹。
到了刚察县城,我才真正明白民工大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县城就一条主街,两边全是新建的楼房,超市、手机店、川菜馆,跟全国任何一个县城都没区别。三十二年前的那些牧区土房子,早就没了影子。
我找了家面馆坐下,要了碗牛肉面。老板是四川人,听说我在找人,来了兴趣:“你找谁?我在这一块儿待了十来年了,周边的人认识不少。”
“陈望远。应该是三十多年前出生在这边的。”
老板想了半天,摇头:“没听说过姓陈的,这边汉族不多,大部分都是藏族和回族。”
“以前这边有牧场吗?叫哈尔盖的。”
“哈尔盖?早没了。”老板给我端了碗面汤,“当年有几个国营牧场,后来都撤了,地也分了。那些老牧民死的死搬的搬,你要是找三十年前的人,难。”
面很烫,我低头吃着,热气扑在脸上。老板大概觉得我这人有点怪,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找,可以去县档案馆问问。不过三十多年的资料,人家不一定给你查。”
吃完饭我去了县档案馆,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态度倒是挺好。听我说完来意,她面露难色:“我们这边的档案是从九几年才开始系统整理的,八几年的资料不全,很多都丢了。”
她帮我翻了翻,找到一份哈尔盖牧场的老名单,纸张薄得透光,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我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姓陈的只有一个,但不是陈望远,是一个叫陈建国的。
陈建国,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工作人员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句:“你没事吧?要不要喝口水?”
我说不用。我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没有陈望远,没有和父亲名字并列的孩子。档案里只有父亲一个人的名字,写在“下放知青”那一栏里。
工作人员见我盯着那份档案不动,小声说:“当年知青返城的时候,很多资料都带走了,留下的不全。你要是真想查,可以去找找当年场部的老人,不过那些人现在年纪都大了。”
她给我写了个地址,说县城边上有个养老院,里面有几位老牧民,其中有一个叫扎西的,当年在哈尔盖牧场待过。
我拿着那张纸条走出档案馆,天已经快黑了。高原的夜晚来得突然又锋利,温度一下子掉了好几度。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在街上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养老院在县城边上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围墙刷着白灰,门是铁栅栏的。看门的大爷听说我来找扎西,上下打量了我好一阵子,才让我进去。
扎西是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张纸。他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还能交流。我蹲在他轮椅旁边,把那张婴儿照片递给他看。
老人接过照片,浑浊的眼睛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陈、建国。”
“您认识他?”
“认识。”扎西点着头,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照片上的婴儿,“他的、娃娃。”
“这孩子在哪儿?您知道吗?”
扎西的表情变了,笑收了回去,眼神忽然变得复杂。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你是谁?”
“我是他弟弟。”
扎西不说话了。他把照片还给我,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养老院的走廊里有人在扫地,扫帚擦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死了。”
我蹲在轮椅旁边,腿麻了。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养老院的灯光昏黄又暗沉,照着老人满是沟壑的脸。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怎么……怎么死的?”
扎西摇了摇头,像是回忆一件太遥远的事情:“冬天,那年的雪大得很。他赶着羊往山里去,再没回来。”
“哪一年?”
“记不清了。很久了,他还是个娃娃,还没轮到你这么大的时候。”
我的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没有一点预兆。三十二年来,我连这个人的存在都不知道,今天才知道他叫陈望远,今天才知道他已经死了。这些眼泪来得莫名其妙,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扎西看着我哭,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爸,走的时候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
我擦了把眼泪,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埋在哪儿?”
“没找到人。”扎西的声音轻下去,“雪化了的时候,只找到了他的一只鞋子。”
第二章:深入戈壁,探寻一个已不在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回旅馆,在养老院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扎西年纪大了,说不了太久的话就睡着了。看门的大爷给我倒了杯热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我盯着那些梗子发呆。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很快就散了,高原的夜冷得骨头疼。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扎西的门。老爷子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喝酥油茶,看见我进来也不意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我坐。
“我想知道更多。”我说,“关于他的事。”
扎西把茶碗放下,叹了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他年纪大了,很多细节记不清了,讲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想一想。我耐着性子等,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陈望远在哈尔盖牧场长大,是当地一个藏族阿妈带大的。父亲返城的时候,他刚满一岁,牧场方面不同意他带走孩子。具体的缘由扎西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当年为了这件事闹了很久,父亲在牧场场部的办公室跪了一下午,最后还是一个人走的。
“那个娃娃,皮得很。”扎西说起陈望远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柔软,“跑得比谁都快,整个牧场没有他撵不上的羊。他阿妈管不住他,他就满山遍野地跑。”
“他阿妈……”
“不在了。他七八岁的时候走的,也是冬天。”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没了养母,在这片连草都长得艰难的地方,怎么活的?我没问出口,扎西也没说。老人只是又叹了口气:“后来,他就跟着牧场的其他人过。东家吃一口,西家住一晚。”
我听到这里,心里堵得慌。三十二年来,我在省城里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书桌,有母亲做好的三餐,跟同学为了零花钱的多少斤斤计较。我一直以为自己过得不怎么样,觉得家里条件一般,觉得父亲太严厉,觉得母亲管太多。
可是有一个人,在这片冰冷的戈壁上,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他后来放羊?”我问。
“嗯。放羊,放牛,什么活都干。十几岁的时候,就一个人赶着一百多只羊进山。”扎西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年雪大,羊走散了,他去找羊,再没回来。”
我看着扎西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座小小的墓碑。
“多大?”
“十八,还是十九。”扎西摇摇头,“记不清了。反正还是个娃娃。”
我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高原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大门口,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看我脸色不好,问我要不要来一个。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暖手。
老板娘一边收钱一边搭话:“来看老人的?”
“嗯。顺便找个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也……没找到。”
老板娘大概觉得我说话颠三倒四,没再多问。
我回了旅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反复闪过扎西说的那句话——“没找到人,只找到了一只鞋子”。一个人,长到十八九岁,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一只鞋。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的:“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儿?”
我沉默了几秒:“妈,他死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过了很久,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变了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前了。他十几岁的时候,大雪天进山找羊,没回来。”
母亲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压抑又破碎。我听见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爸到死都没跟我说,他到死都没跟我提过一个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我分不清她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晚上方敏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这边怎么样。我把事情跟她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方敏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要是想留在那边再找找,就再找找。家里你别操心。”
方敏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我们谈恋爱开始,她就很少跟我唱反调。我想做什么,她就说“你去吧”,我不想做什么,她就说“那就不做”。她的好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好,像温水一样,不烫不凉,刚好能喝。
我说我再待两天,至少去看看哈尔盖牧场那片地方。
第二天我找了一个跑黑车的司机,一个四十来岁的回族大哥,姓马。我跟他说我要去哈尔盖牧场旧址,他想了想,说他认识路,但是路不好走,要加钱。
我说行。
车开出刚察县城之后,路就慢慢变成了一条土路,两边全是望不到头的戈壁滩。马师傅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天:“你去那边干啥?那地方早就没人了,房子都塌了。”
“找个人。”
“找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死人还是活人?”
“死人。”
马师傅没再问了。干他们这行的,什么稀奇古怪的活都接过,大概也不觉得我这趟活有多特别。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路两边的草越来越稀,最后变成了光秃秃的石头地。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马师傅把车停在一个土坡下面,指了指前面:“就是那儿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土坡那边是一片残垣断壁,黄土夯的墙早就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已经腐朽的木梁。几堵歪歪斜斜的断墙立在荒地里,像是一具具站着的骷髅。
我下了车,朝那片废墟走过去。风很大,吹得我的外套猎猎作响,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那里,在那些残垣断壁中间走了一圈。角落里的羊圈还在,木栅栏早就不成样子了,但还勉强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我蹲下身子,摸了摸地上干裂的泥土,脑子里浮现出扎西描述的那个画面——父亲跪在这里,磕了三个头,然后抱着我上了返城的车。
他跪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把那个一岁的孩子留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在废墟里站了很久,久到马师傅按喇叭催我。
回到车上的时候,马师傅看我脸色不对,递了根烟过来。我不抽烟,但还是接过来点上了。第一口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马师傅也没说话,发动了车,调头往回开。开了没多远,他忽然把车速放慢了,看着后视镜说了一句:“后面有辆车跟着我们。”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辆灰扑扑的皮卡,隔着大概一百来米。戈壁滩上没什么车,这辆皮卡就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有些扎眼。
“可能是当地人。”我说。
马师傅没说话,踩了脚油门,车速提了上去。那辆皮卡也加了速,始终保持在一百米左右的距离。
“不对。”马师傅皱起眉头,“这车从我们进刚察的时候就跟在后面,我还以为是顺路。”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在这个荒凉的戈壁滩上,一辆来路不明的车跟了你大半天,换谁都会紧张。马师傅骂了句脏话,猛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岔路,油门踩到底。皮卡没跟上来,直直地往前开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皮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戈壁滩的尽头。我长出了一口气,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县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让马师傅把我放在旅馆门口,付了车钱,正要上楼,旁边停着的一辆皮卡忽然亮起了车灯。
那辆灰扑扑的皮卡就停在旅馆对面的马路边上,车牌号跟我刚才在戈壁滩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车里有两个人影,看不清脸。
我站在旅馆门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三章:一步步靠近一个隐藏的真相
我没有上楼。旅馆的招牌在头顶嗡嗡作响,劣质的霓虹灯管有一截坏了,一闪一闪的。
我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余光一直盯着那辆皮卡。车里两个人影没动,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正在看我。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是有一根针扎在后脖子上,让你浑身不自在。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我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身上带的现金不多,唯一能求助的是旅馆老板娘和今天刚认识的马师傅。但这事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我一时不知道该信谁。
想了大概十秒钟,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没上楼,转身朝街对面的皮卡走过去。
车里的人显然没料到我敢直接过来,副驾驶上的人动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我走到皮卡车窗前,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看长相是本地人,穿着一件旧棉袄。副驾驶上是个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围着一块深色的头巾,露出一双戒备的眼睛。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我问。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女人没吭声,只是盯着我的脸,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不敢相信的事情。
“你们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男人终于开口了,汉话说得很生硬:“你是谁?”
“我先问的你。”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女人忽然伸手拉了拉男人的袖子,用藏语快速地说了一串话。男人的表情变了,他盯着我的脸仔细看了半天,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手工缝的羊皮钱包,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的线都松了。我接过来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张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哈尔盖牧场的土坯房前。女人穿着藏袍,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黝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她怀里的婴儿睁着黑亮的眼睛,裹在碎花布里。
和我口袋里那张照片上的婴儿是同一个。
区别只是,我口袋里的照片只有婴儿,而这张照片里还有那个女人。
“这是我阿妈。”车里的男人说,“那个娃娃,是我弟弟。”
我抬头看着他。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我忽然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他的眼睛,和我口袋里的那张婴儿照片一样,黑亮黑亮的。和我自己的眼睛,也一模一样。
风从街道的那头灌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攥着那个羊皮钱包,手指头的关节都捏白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但又什么都听不清楚。
“你弟弟?”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在玻璃上,“他叫什么?”
“陈望远。”
“他不是……扎西说他死了。”
男人的表情变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扎西不知道。那个冬天,他没有死。”
旅馆旁边有个通宵营业的小面馆,我请他们进去坐。三个人坐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边,一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但谁都没动筷子。
男人叫仁青,女人是他老婆,叫卓嘎。仁青是那个藏族阿妈的儿子,比陈望远大五岁。他们的阿妈,就是照片上抱着婴儿的那个女人。
“阿妈捡到他的时候,他刚满一岁。”仁青慢慢说着,声音低沉又沙哑,“那个汉人知青走了,把孩子留了下来。场部的人说要把孩子送走,阿妈不忍心,就抱了回来。”
他说的是“捡”。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用了一个“捡”字。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仁青继续往下说。他们的阿妈把陈望远当亲生的养,给他起了藏名叫多吉。多吉跟着他们一起长大,穿藏袍,吃糌粑,说藏话。除了长相跟别人不一样,他跟一个藏族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阿妈死的那年,多吉九岁。”仁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从那以后,我就带着他。我比他大五岁,可他会的东西比我还多。放羊、挤奶、修栅栏,啥都会。”
“那后来呢?扎西说他十八九岁的时候进山找羊,没回来。”
仁青低下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卓嘎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像是在鼓励他。过了很久,仁青才重新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面馆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光。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他赶着羊进山找草吃,遇上了雪崩。”
雪崩。我的心往下一沉。
“我在山脚下找到了他的羊,一百二十只,少了两只。多吉为两只羊追进了山沟,雪就下来了。”仁青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在雪里挖了一天一夜,只找到他的一只鞋。”
这和扎西说的一样。一只鞋,一个人留给世界的全部。
“他没死。”仁青突然说,“雪崩之后第七天,他回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回来了?”
“回来了。浑身是伤,冻掉了半只耳朵。”仁青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耳,“他在山里迷了路,掉进了一个牧民冬天废弃的土窝子里,靠着雪水和怀里揣的一小块酥油撑了七天。”
我不敢想象一个人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堆里熬过七天是什么滋味。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上的塑料桌布,抠出了一道道印子。
“他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仁青说,“以前他爱笑爱闹,回来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整天坐在山坡上看着南边发呆。我问他看啥,他说‘我亲爸是从南边走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根本控制不住。这个我从没见过的哥哥,在雪里冻了七天,差点死掉,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坐在山坡上看父亲离开的方向。
“后来呢?”我逼着自己问出来,“他现在在哪儿?”
仁青和卓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变得非常复杂。面馆里的电视机在放什么晚会,声音很响,笑声一阵接一阵的。我们三个人就坐在那笑声中间,谁都不说话。
“他走了。”仁青终于开口了,“离开牧场了。”
“去哪儿了?”
“格尔木。后来听说又去了更远的地方。”仁青摇了摇头,“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什么时候走的?”
“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我算了一下,那一年我十五岁,正在上初三,每天为了中考焦头烂额。而我的哥哥,一个我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人,正在从青海的戈壁滩上离开他长大的地方。
“他活着的?”我的声音是飘着的,轻得我自己都听不清楚,“他现在还活着?”
仁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神情,像是同情,又像是歉疚。
“我不知道。”他说,“这些年,我没有他的消息。”
我们在面馆里坐到了后半夜。仁青跟我讲了很多关于陈望远的事情——他小时候偷吃糌粑被阿妈追着打,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也不哭,他十三岁那年一个人干掉了一头闯进羊圈的狼。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小刀,在我心上划了一下。这些本该是我和他一起经历的,或者说,这些本该是我的父亲讲给我听的。可是父亲什么都没说,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里。
临走的时候,仁青从车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这是多吉的东西。走的时候他没带走,我留了十七年。”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双破球鞋,还有一个作业本。作业本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多吉”。
十七岁的多吉,在牧场小学的作业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藏文写得比我见过的任何藏文都漂亮,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我把布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卓嘎看着我,忽然用不流利的汉话说了一句:“你们俩,长得像。”
我抬头看她,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仁青在旁边点了点头:“像。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像多吉。”
这一夜,我一分钟都没睡着。仁青给我留了他现在的地址和电话,说如果有消息会通知我。我躺在旅馆的床上,把那个作业本翻了又翻。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连绵的雪山,山脚下站着一个小孩,仰着头看着天空。
画工很粗糙,但我看懂了。那个小孩在等什么,或者说,在找什么。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回去了,至少现在不回去。我要去格尔木,沿着十七年前他走过的路线,去找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哥哥。
我給方敏打了个电话,说我还得再待一段时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方敏说:“需要钱的话跟我说,我给你转。”
“你就不问我要干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口袋里的那张婴儿照片和仁青给我的那张照片叠在一起,放在胸口的位置上。一个婴儿,两个不同的画面,一个是孤独的,一个是有阿妈抱着的。
我不知道哪一张更接近真实。也许两张都是真实的,只是它们分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第四章:跨越戈壁千里,寻找十七年前的足迹
格尔木是一座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城市。
我从刚察坐长途车到这里,花了整整一天。路上经过了柴达木盆地的边缘,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盐碱地,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化的雪。车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去格尔木打工的,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了过道。
到了格尔木,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开始打听十七年前一个从刚察来的年轻男人。
这件事的难度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格尔木是一座移民城市,到处都是天南地北来讨生活的人。十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格尔木待了三天,跑遍了汽车站、火车站周边所有的劳务市场。那些地方聚集着找活干的民工,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写着“瓦工”“搬运”“装修”的纸牌子。我把陈望远的照片给他们看——不对,他们叫他多吉。我把多吉的信息说给他们听,得到的答复都是摇头。
第四天,我在一个零工市场碰到了一个老搬运工,六十多岁了还在扛活。他看了照片,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说:“有点像以前在火车站扛包的那个小伙子,叫多吉的,藏族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现在在哪儿?”
“早不干了。干了一年多就走了,听说去了一个矿上。”
“什么矿?”
“锡铁山那边。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锡铁山在格尔木往北一百多公里。我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往那个方向去的班车,车上全是矿工家属,一个个脸上都是被风沙磨出来的粗糙。坐在我旁边的大姐听说我去锡铁山找人,摇了摇头:“那边的矿早就关了,人都散了。你要找的人要是在那儿待过,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关了?”
“关了。去年环保查得严,小的铅锌矿全给关了。”大姐叹了口气,“我男人在那干了八年,矿一关,现在去西宁工地上搬砖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十七年前多吉来到格尔木,在火车站扛了一年的包,然后去了锡铁山的矿上。矿关了,人散了,线索又断了。
但我还是去了。班车在一条破旧的公路上颠了三个小时,两边是灰扑扑的戈壁和光秃秃的山。锡铁山矿区像一座死城,到处都是废弃的工棚和锈迹斑斑的设备。矿井的井口被封死了,水泥墙上的封条已经被风撕掉了一半。
我在矿区转了一圈,在唯一还开着的一家小卖部里问到了一个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河南人,在矿区开了二十年的小卖部,见过每一个来这儿挖矿的人。
我把多吉的特征说给他听——藏族,二十岁左右,少半只耳朵。
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说的是那个耳朵少了半块的藏族小伙子?”
“对,就是他!”
“我记得他。”老板递给我一瓶水,自己点了一根烟,“他在矿上干了大概两年,人勤快,话不多,别人不干的脏活累活他都干。后来有一回矿上出了事故,他救了一个被埋在石头下面的工友,自己胳膊上留了好大一个疤。”
“后来呢?”
“后来就走了。听说是跟着一个地质队的人走的,去了更西边。”
“更西边?哪里?”
“茫崖、冷湖那一片,具体哪儿我也不知道。那都是十好几年前的事了。”老板弹了弹烟灰,“那个小伙子有心事,我看得出来。别人下了工就喝酒打牌,他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往东边看。有一回我问他看啥,他说他梦见他爸来找他了。”
我站在矿区的小卖部门口,觉得嗓子眼儿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说的不是“他爸来看他了”,是“他爸来找他了”。一个是看看,一个是带走。不一样的。
我坐车回了格尔木,连夜查了地图。茫崖和冷湖都在青海的最西边,靠近新疆了。那地方是真正的无人区边缘,方圆几百里见不到几个人。十七年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刚察走到格尔木,从格尔木走到锡铁山,又从锡铁山走向了更西的地方。
他一直在往西走,就像当年父亲往东走一样。
我给仁青打了个电话,说了我打听到的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仁青的声音才传过来:“他一直想找你们。雪崩那次之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那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他觉得,”仁青的声音艰难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往外抠,“他觉得是你们不要他了。”
挂了电话,我在旅馆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格尔木夜色嘈杂又荒凉,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震得窗户哗哗作响。我把那个作业本翻出来,看着最后一页那幅画——雪山,小孩,仰着头看天。
他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决定继续往西走。走他走过的路,去看看他待过的地方,去看看那个在山坡上往东边看的年轻人,眼睛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在长途汽车站买了去茫崖的票。售票员看了我一眼:“那边没啥人了,你确定要去?”
“去。”
车开了整整一天,越往西走,窗外的景色就越荒凉。绿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盐碱地和雅丹地貌。风很大,卷起的沙子打在车窗上当当作响。车上只有七八个人,都缩在自己的座位上打瞌睡。
我看着窗外的荒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十五岁那年,有一次跟父亲吵架,吵得很凶。原因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当时冲他吼了一句“你根本不懂我”,然后就摔门出去了。
现在想起来,父亲确实不懂我。因为他还有另一个人没弄懂,那个人在几千里外的戈壁滩上,坐在山坡上往东边看。
到茫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座小镇像是被遗落在戈壁深处的一粒棋子,稀稀拉拉的几栋楼,街上几乎看不到人。风很大,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在镇上唯一一家开着门的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女人,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看见我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来干啥的?”
“找人。”
“这儿还有你可找的人?”她笑了,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这地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你要是找十年前的还行,找现在的,难。”
“找的就是十多年前的人。”
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十多年前?那得找老孙。老孙在这儿待了二十年了,啥人都见过。”
“老孙在哪儿?”
“前面路口右拐,修车的那个铺子。”
我转身就要走,老板娘在后面叫住我:“这会儿人家早关门了,明天再去吧。”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去了。老孙的修车铺是个用铁皮搭的棚子,门口堆满了报废的轮胎和零件。老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链条,两只手上全是机油。
我把照片和来意说了。老孙放下扳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手,接过照片看了半天:“这人……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少半只耳朵?”
“对!”
“他在我们这儿待过一阵子,跟着地质队干的。”老孙把照片还给我,“那帮人主要是勘探钾盐矿的,住在野外的帐篷里,一住就是半年。”
“后来呢?”
“后来地质队的项目完了,人就散了。那个少半只耳朵的年轻人,好像是跟着队伍去了新疆,也可能是回了格尔木,记不清了。”老孙点了根烟,在烟雾里眯起眼睛,“那个人啊,有心事。”
又是这句话。每个人提到多吉,都说他有心事。
“什么心事?”
“有一回晚上,大家都围着火堆喝酒,他不喝,就坐在旁边发呆。有人问他为啥不喝,他说怕喝醉了梦见他爸,醒来又不见了。”老孙弹了弹烟灰,“这话听着怪可怜的,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到底经历了啥。”
我在茫崖待了两天,能问到的人都问了。有人说多吉跟着地质队去了若羌,有人说他后来在花土沟开了个小饭馆,还有人说他在格尔木的工地上见过一个很像他的人。
信息越来越碎,越来越模糊,就像一滴水滴进戈壁滩的沙子里,一下子就渗得无影无踪。
第三天,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线索断了。十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在这片广袤的西部大地彻底消失。我找不回他了。
我坐在茫崖镇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阿尔金山发呆。风很大,吹得我的外套猎猎作响。我想象着十几年前,也有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同一片山,想着同样的事。
我们看的是同一片山,想的是同一个人。只不过他在找父亲,我在找他。
手机响了,是方敏打来的。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还好。”
“别骗我。”
我叹了口气,把这边的情况跟她说了。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方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很认真:“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一直往西走?”
“什么意思?”
“你爸当年往东走,回了省城。他往西走,越走越远。这不是在找人,这是在逃。”
我愣住了。方敏的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脑子里一直关着的一扇门。十七年前,多吉从雪堆里爬出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坐在山坡上往东看。然后他就走了,一直往西走,越走越远。
他不是在找父亲,他是在逃离那个等待的自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少半只耳朵的年轻人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东边的方向。我想跑过去喊他,但我的腿动不了,嘴也张不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西边走了。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不一会儿就被风吹没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五章:重回故地,读懂一个普通母亲的沉痛沉默
我从茫崖坐车回格尔木,再从格尔木坐火车回了省城。在火车上的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咣当咣当的,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回到省城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没亮透。火车站的广场上稀稀落落的有几个人,清洁工在扫地上的烟头,早点摊的老板正在支摊子。我站在出站口,拎着那个装着多吉遗物的布包,忽然觉得这座我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城市变得陌生了。
方敏来火车站接我。她看见我从出站口走出来,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她看了看我的脸,说了句“瘦了”,然后就拉着我往停车场走。
在车上,方敏一边开车一边说:“妈这几天打了三个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快了。”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我都熟悉,每一个路口我都能闭着眼睛走过去。可是现在坐在车里,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外来的人,所有的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摸不着。
“我想跟妈谈谈。”我说。
方敏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了母亲那里。母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父亲走了之后她不肯搬,说习惯了。我拿钥匙开了门,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看见我进来,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像是在找什么答案。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身子往我这边歪了歪。
“找到了吗?”她问。
“找到了一些东西。没找到人。”
母亲的手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这次去青海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刚察县的档案馆,到养老院里的扎西,到仁青和卓嘎,到格尔木和锡铁山,再到茫崖。
我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母亲从头到尾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当我说到那个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多吉”两个字时,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当我说到多吉少半只耳朵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脸见他。”母亲忽然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那个孩子过得怎么样。可我不敢问,不敢查。你爸不提,我也就装作不知道。”
“我爸为什么不带他回来?”
母亲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但那眼泪擦不完,刚擦掉又流下来。她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已经生锈了,边角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信纸,纸张已经脆得发黄,折痕处都快断了。
“你爸写的。写给那个孩子的。写了二十年,没寄出去一封。”
我把信纸展开,父亲熟悉的字迹一下子撞进眼睛里。父亲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跟纸有仇似的。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三十二年前,我刚满月的时候。
“望远,我的儿子。爸爸今天回到了城里,抱着你弟弟。你弟弟很乖,不哭不闹。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是个没用的人。”
信纸上有一片水渍,把墨水洇开了。是眼泪。
第二封信是我一岁生日的时候。
“望远,你弟弟今天会走路了。他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爸爸忽然想到了你,你走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爸爸不知道。爸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我一封一封地往下看。每年我的生日,父亲都会写一封信。信里的内容从我的成长琐事,到家里买了新电视机,到母亲生病住院,再到后来我上了小学、中学、大学。
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是一样的——“爸爸对不起你。”
最后一封信是八年前写的,父亲确诊肝癌之后的第三天。
“望远,爸爸要走了。医生说时间不多了,爸爸不怕死,爸爸怕的是到了底下没脸见你。这些年,爸爸每天晚上都梦到你。梦到你一个人在雪地里哭,梦到你喊爸爸。爸爸醒了,枕头上全是水。爸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把你一个人扔在了那里。望远,爸爸不求你原谅,爸爸只想让你知道,爸爸一辈子都没有忘记你。”
我看完这些信,手抖得拿不住纸。铁盒子里除了信,还有一张存折。我打开一看,户名是陈望远,存了二十多年,里面的钱不算多,但每一笔都是父亲从工资里抠出来的。
母亲在旁边哭着说:“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找到那个孩子,把这些给他。”
我攥着那张存折,攥得手心出汗。父亲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沉默寡言,一辈子不会表达感情,对我这个身边的儿子都没说过几句软话。可他在那些信里,把所有的柔软都给了那个远在天边的孩子。
“妈,我会继续找他。”我把信叠好放回铁盒子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母亲看着我,眼泪止住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只手又干又瘦,指腹上全是老茧:“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
“别说了。”我把她的手握在手里,“都别说了。”
那天晚上,我在母亲那里待到很晚。临走的时候,母亲忽然叫住我:“你要是找到他,跟他说……他爸一辈子都在想他。”
我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家,方敏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她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让我过去看。
“我帮你查了一些东西。”她指着屏幕上一个论坛的帖子,“这是冷湖那边一个户外俱乐部的论坛,里面有一个帖子提到了一个少半只耳朵的藏族向导。”
我凑过去看。帖子是三年前发的,一群户外探险爱好者去了俄博梁雅丹地貌区,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帖子里有一段描述:“我们的向导很特别,少半只耳朵,不怎么爱说话,但对地形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晚上露营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篝火边上,忽然说了一句‘我有个弟弟,在很远的地方’。”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发帖的人后来还在论坛里活跃吗?”我问。
“我查过了,最近一次登录是三个月前。我给他发了私信,不知道会不会回。”方敏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光芒,“这个向导,很可能就是你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方敏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又安稳。我悄悄起来,打开电脑,把那个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我有个弟弟,在很远的地方。”
他知道我的存在。他一直都知道。
我重新打开那个户外俱乐部的论坛,翻看了所有关于俄博梁的帖子。这几年去那边探险的人不少,大部分都是从冷湖出发的。冷湖,又是这个地名,之前老孙提到过。
我給仁青发了一条信息:“有人三年前在俄博梁见过多吉。”
仁青的消息很快就回过来了:“那地方我知道。冷湖北边,全是雅丹地貌,进去容易迷路。他在那边当向导?”
“应该是。”
“那就对了。他从小就对地形特别敏感,在牧场的时候,别人进了山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从不会迷路。”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多吉从雪崩里活下来,在雪地里迷了七天路,差点死在里头。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迷过路。
我关上手机,走到阳台上。天还没亮,城市在沉睡,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一丝灰白。我点了一根烟——这些天我学会了抽烟,虽然抽得不多,但每当脑子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尼古丁能让那些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
我想起父亲铁盒子里的那些信,想起母亲说的那句“我没脸见他”,想起仁青递给我的那个羊皮钱包,想起老孙说的“那个人有心事”。
最后我想起了方敏说的那句话——“他不是在找人,他是在逃。”
逃了十七年,从刚察逃到格尔木,从格尔木逃到锡铁山,从锡铁山逃到茫崖,又从茫崖逃到了冷湖。他已经逃到了青海的最西边,再往西就是新疆了。
他还能逃多远?
我把烟掐灭,回到屋里,在电脑上打开了地图。俄博梁雅丹群在冷湖镇以北大概六十公里,方圆几百平方公里全是风蚀地貌,被称为“地球上最像火星的地方”。那些年,他就在那种地方待着,带着一拨又一拨的探险者穿越那片荒凉的土地。
他知道每一座土丘的位置,知道每一条沟壑的走向。他在那片没有路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路,在那些已经站了千万年的土林之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可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第二天一大早,论坛那边有了回音。发帖的驴友给我回了私信,说他已经很久没去过冷湖了,但还记得那个向导。他说那个向导平时住在冷湖镇,偶尔接一些向导的活。
“他叫什么名字?”我急切地敲下这行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我们都叫他多吉。藏族名字,但他的汉语名字好像是叫……陈什么的。具体我记不清了。”
陈望远。他用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忘掉。
我的手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打出了一行字:“谢谢。他是我哥。”
第六章:相逢在生命的荒原
冷湖,这座曾经因为石油而兴盛,又因为石油枯竭而衰败的小镇,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柴达木盆地的西北角。我坐了一天的车才到这里,沿途经过了数不清的雅丹土丘,它们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橙红色,像是一座座燃烧过的废墟。
冷湖镇上的人很少,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几栋老式的砖楼立在路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镇上唯一热闹的地方是菜市场旁边的几家小饭馆,石油工人们下了班就在那里喝酒划拳。
我在镇上找了一家家庭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我把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给她看——那是仁青给我的那张,阿妈抱着婴儿多吉。
老板娘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这个人……看着有点眼熟。”
“他叫多吉,也叫陈望远。少半只耳朵。”
老板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哦,多吉!认识认识。他在镇上住过好几年,后来搬到北边去了。”
“北边?具体哪里?”
“说不上来。”老板娘摇摇头,“他隔一两个月才回来一趟,买些东西就又走了。他不太跟人来往,一个人独来独往的。”
“您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老板娘想了想:“说不准。不过按之前的日子,大概也就这几天了。”
我在冷湖住了下来。每天白天,我在镇上转悠,跟每一个可能认识多吉的人打听他的消息。晚上,我就坐在旅馆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发呆。
镇上的人对多吉的评价出奇地一致——好人,闷葫芦,有本事。石油公司的老王说多吉帮他们修过钻井设备,手巧得很;菜市场卖菜的张大姐说多吉买东西从来不还价,给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开饭馆的老李说多吉有时候会来他这里喝两杯,喝醉了就哼一些听不懂的调子。
“他哼的是什么调子?”我问老李。
“听不出来。有点像藏族的山歌,又不太像。有一回我问他哼的啥,他说是他阿妈教的。”
是那个藏族阿妈。那个在他一岁的时候把他抱回家,在他七八岁的时候离他而去的女人。
第四天的傍晚,我正在旅馆里整理这些天收集到的信息,老板娘忽然敲了我的门:“你要找的那个人,回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我从椅子上弹起来,鞋子都没穿好就往门外跑。老板娘在后面喊:“别急!他刚进了菜市场那边的小卖部。”
我跑过冷湖镇那条唯一的街道,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地上的菜叶子被风吹得到处跑。小卖部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洒在人行道上。
我跑到门口,却突然停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怎么也推不进去。三十三天前,我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十七年前,他从雪堆里爬出来,在山坡上看着东边。三十二年前,他裹在碎花布里,睁着黑亮的眼睛,被那个藏族阿妈抱回了家。
我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对不起?我来晚了?还是——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拎着一袋子东西站在门口。他穿着件旧迷彩服,风吹日晒的脸上刻满了细密的皱纹。他的右耳少了半截,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他看着我的那一瞬间,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一瓶老干妈滚到我脚边,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和我口袋里那张婴儿照片上的眼睛一模一样。黑亮黑亮的。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街道的尽头灌过来,吹得小卖部的招牌哗哗作响。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哥。”
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它像一个被关了三十二年的囚犯,终于撞开了那扇牢门。
多吉——陈望远——我的哥哥,就那么站在原地,浑身开始发抖。他张开嘴,合上,再张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你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戈壁滩上的一粒沙,“你是谁?”
“我叫陈望南。陈建国的儿子。”
我说到“陈建国”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小卖部的门被撞得哐当一声响。
“陈建国。”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太久没有尝过的味道,“陈建国是我爸。”
他说的是“我爸”。不是“你爸”,是“我爸”。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知道。”我说,“他是我爸。也是你爸。”
他的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一个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硬汉,脸上沟壑纵横,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少半只耳朵的边缘还有冻伤留下的疤。这样一个人,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小卖部的老板从里面探出头来,看看我,又看看他,识趣地缩了回去。
“他死了。”陈望远忽然说,“对不对?”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梦到过他。”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但新的眼泪马上又涌了出来,“八年前,有一天晚上我梦到他。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我就知道他走了。”
八年前。父亲走的那一年。
“他在梦里给你磕了三个头。”陈望远的声音碎成了渣,“他跪在雪地里,给我磕了三个头。”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父亲这辈子,跪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哈尔盖牧场的场部办公室,为的是把哥哥带回来,没成功。第二次是在哥哥的梦里,为的是求一个原谅,对方听没听见他不知道。
我们在小卖部门口哭成了两个傻子。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个穿着从省城带来的冲锋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服,隔着掉落一地的老干妈和挂面,哭得像两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冷湖镇外面的一座土丘上,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戈壁滩上的星空跟城市里完全不一样,那些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刺眼,像无数只眼睛悬在天上。
陈望远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说。我说了父亲,说了母亲,说了那些信,说了那张存折。说到信的时候,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说到存折的时候,他忽然出声了。
“我不要钱。”
“那是爸留给你的。”
“我不要钱。”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我就想知道,他有没有……有没有想过我。”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铁盒子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显得很小,他打开盒盖,拿出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
戈壁滩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他看得很慢,每一封信都反复看了好几遍。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忽然把信按在胸口上,仰起头,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像哭,也不像喊,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呼啸,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挤了出来。
“他记得我。”他说,“他一直都记得我。”
“他一直都在想你。”
陈望远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就像仁青说的那个当年——一个九岁的孩子,没了阿妈,抱着弟弟的照片,坐在山坡上往南看。
“你呢?”他忽然转头看着我,“你恨不恨爸?”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
“他把什么都给了你。”陈望远说,“家,学上,户口,什么都给你了。他给我的,只有一个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但我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坐在山坡上的孩子。他等了三十二年,等来的不是父亲,是父亲的另一个儿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了很久,我说了一句真话:“我不知道该不该恨他。但我知道,如果他不留下你,他不会一辈子都在写那些信。”
陈望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盒子,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在土丘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跟我说了一些他小时候的事情——阿妈做的糌粑是牧场里最好吃的,仁青偷羊腿被阿妈追着打,他第一次看到汽车以为是铁牦牛。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但在戈壁滩的夜色里格外明显。
他说他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不恨父亲,不恨母亲,不恨我。
“恨什么呢?”他望着远处的星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都是命。”
第七章:破裂往事里的温柔真相
我在冷湖待了下来。本来打算待几天就走,结果一待就是半个月。
陈望远住在冷湖镇北边二十公里外的一处土坯房里。那房子是他自己盖的,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戈壁滩上,周围什么都没有。我问过他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他说安静,能看到星星。
他养了两只羊,一黑一白。他说他放了大半辈子的羊,没羊在身边不踏实。我笑他,他也笑。他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想起父亲——也是那种不太习惯笑的笨拙,嘴角往上扯,像是一件很久不用的工具,生了锈。
这些天,我们每天说的话不多。有时候我在他屋子里坐着,他去外面喂羊,一人一羊在戈壁滩上能待一上午。有时候他带我去俄博梁里面转,他对那片雅丹地貌的熟悉程度让我震惊,每一条沟壑、每一座土丘,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这地方我走了十多年。”他说,“每一块石头我都认识。”
我没问他为什么会在这片无人区里待十多年。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有一天晚上,我給母亲打了电话,告诉她我找到了哥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说:“让我跟他说句话。”
我把手机递给陈望远:“咱妈想跟你说话。”
他接过手机,手指头都在抖。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她一直在哭。陈望远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谢谢您。”
挂了电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戈壁滩发呆。那两只羊在羊圈里咩咩叫着,远处的雅丹地貌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
“阿妈死的时候,我守了三天。”他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她拉着我的手说,多吉,你要找到你亲生的爸妈,别恨他们。我说我不恨,真的不恨。”
我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
“后来我从雪里爬出来,瘸着一条腿走回牧场。仁青抱着我哭了一宿。我问他,阿妈走的时候疼不疼。他说不疼,走得很安详。我就不问了。”他把手揣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阿妈是个好人。你妈也是个好人。两个妈,都是好人。”
他用了“你妈”,也用了“两个妈”。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些关系在自己心里理清楚的。三十二年的时间,两个母亲,一个父亲,一个弟弟。他一个人在这片荒原上,把所有的结都解开了。
“你想不想回去看看?”我问他,“回去看看咱妈,看看仁青?”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的地平线。过了很久,他摇了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准备好了。”
我没有再问。三十二年不是一个短时间,不是一句话、一个电话就能抹掉的。他需要时间,我懂。
离开冷湖的前一天晚上,陈望远请我喝酒。他拿出一瓶青稞酒,酒瓶上全是灰,一看就是存了很久舍不得喝的。我们坐在土坯房外面,点了一小堆篝火,一人一碗酒,对着戈壁滩的星空慢慢地喝。
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转身进了屋,翻腾了半天,拿出一个破旧的木盒子。盒子不大,上面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一道道木头的纹路。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只干透了的格桑花,一块刻着藏文的石头,还有一张过塑了的照片。
我拿起那张照片,手指头一下子僵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藏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和仁青给我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但在这张照片里,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很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的表情有点拘谨,但眼睛是笑着的。
是我父亲。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家里最早的照片是他和母亲结婚的时候拍的,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多了。这张照片上的他二十出头,还没有被生活磨掉棱角,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是哪儿来的?”
“阿妈留给我的。”陈望远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手指摩挲着碗沿,“她说这是她和你爸唯一的一张合影。你爸返城之前,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照片都烧了,只留了这一张,给了阿妈。”
“为什么烧了?”
“他说回去以后就是另一个人了,以前的那些东西带不回去。”陈望远看着篝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但他把这一张留给了阿妈。阿妈说,他还是舍不得的。”
我看着照片上的父亲,年轻的、拘谨的、眼睛里有光的父亲。他在哈尔盖牧场待了几年,生了一个孩子,爱过一个藏族姑娘。然后他回了城,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沉默寡言、一辈子不会表达感情的普通职工。
他把那些过去都烧了,但留下了一张照片,给了那个替他养大孩子的女人。
“你爸回城以后,阿妈每年藏历新年都会给你爸点一盏酥油灯。”陈望远说,“一直点到她走的那一年。一共点了七年。”
七年。从他回城,到阿妈去世。每一年,那个藏族女人都会为一个已经离开的汉人男人点燃一盏灯,祈求他平安。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端起了酒碗。青稞酒很烈,烧得嗓子眼儿火辣辣的疼。我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你哭啥?”陈望远看着我,自己的眼睛也是红的。
“我没哭。”我说,“酒太辣了。”
他没拆穿我,只是端起碗,碰了一下我的碗边。两只粗陶碗在戈壁滩的夜风中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多吉。”我叫了他的藏名。
“嗯?”
“你恨不恨他?”
这个问题我以前问过他,他没回答。今天晚上,喝了几碗酒之后,他回答了。
“恨过。后来不恨了。”他看着篝火,火光照在他少半只耳朵的疤痕上,“有一年冬天,我在锡铁山矿上干活,快过年了,别人都回家去了,就剩我一个人。那天晚上特别冷,我一个人躺在工棚里,盯着房顶上的铁皮发呆。我就想,他要是来找我,我就原谅他。可他没有来。”
他的手攥着酒碗,指节发白。
“后来我想通了。他不会来的。他不来,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他跟阿妈一样,也是个苦命的人。”
我不知道父亲要是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他会哭,也许他会跪下来给这个儿子磕头,就像他在梦里做的那样。
“你比他强。”我忽然说。
陈望远转头看我。
“你至少没把自己的人生烧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篝火。那两根烧得通红的木柴在火里发出噼啪的响声,火星子飞起来,一下子就灭在了夜风里。
第二天一早,我要走了。陈望远送我到冷湖镇上坐车。班车还没来,我们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他穿着那件旧迷彩服,袖口磨得毛了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风很大,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车来了。我拎起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哥。”我喊他。
他看着我。
“我会再来的。”
他点了点头,表情跟平时一样寡淡。我正要上车,他忽然开口了。
“下回来的时候,带一张爸的照片。”
我说好。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从车窗看出去。他站在路边,身后的冷湖镇灰扑扑的,再远处是茫茫的戈壁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弯、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梭梭树。
车开出去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他还在那里站着,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就像那些年他在山坡上往东边看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看的是我离开的方向。
第八章:将破碎的生活修修补补在一起
从冷湖回来之后,我变了一个人。方敏是第一个发现的。
“你现在晚上不熬夜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晚饭。她把一盘炒青菜端上桌,在我对面坐下来。
“是吗?”
“嗯。以前你天天十二点以后才睡,现在十点半就上床了。”
我没注意过这个变化。也许是在冷湖那半个月养成的习惯——戈壁滩上没有网络,天黑之后除了看星星没别的事可做,早早就睡了。
“还有。”方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你现在说话比以前多了。以前吃饭的时候你基本不说话,现在会跟我说你今天干嘛了。”
我愣了愣,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从冷湖回来以后,有一些东西在我身体里松动了。以前我觉得生活就是那样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什么好说的。可现在,我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想把那些年的事情都讲出来。
我開始跟方敏讲父亲的信,讲仁青和卓嘎,讲锡铁山的老矿工,讲俄博梁的雅丹地貌。方敏是个好听众,她从来不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有一天晚上,方敏忽然跟我说:“我想去看看你哥。”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
“我不是要打扰他。”方敏赶紧解释,“就是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些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里。她的手很小,手指头凉凉的,握在掌心里像一块温润的玉。
“好。下次带你去。”
两个月后,我请了年假,带着方敏一起去了冷湖。
这一次去,我的心情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是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上。这次是去见一个确确实实的人,那个人是我的哥哥,他有血有肉,少半只耳朵,住在戈壁滩上的土坯房里。
到冷湖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正好。陈望远站在镇口等我们,还是那件旧迷彩服,袖口的毛边好像更严重了。他看见方敏,明显紧张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僵在了身体两侧。
“嫂子。”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小。
方敏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他:“给你带了一些吃的,还有一件羽绒服。你那件迷彩服太薄了,冬天扛不住。”
陈望远接过袋子,耳朵尖红了。他这人就是这样,别人对他好一点点,他就不知所措。这个在戈壁滩上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面对善意的时候,笨拙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在他的土坯房里吃了一顿饭。方敏下厨,在那么简陋的灶台上做出了三个菜。陈望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方敏问他。
“好吃。”他说,“好多年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鼻子酸了一下。这些年他吃过的饭,不是矿上的食堂就是野外露营时的干粮,没有人专门为他在灶台前站上一个小时,只为做一顿热乎的晚饭。
吃完饭,方敏去收拾碗筷。陈望远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星空,忽然说了一句:“你娶了个好媳妇。”
“那是。”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比我命好。”
他说的不是抱怨,是陈述事实。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得对,我确实比他命好。我从小有父母,有学上,有热饭热菜,有暖和的被窝。他有的是一个九岁就没了养母的童年,一个被雪崩差点埋掉的少年,和一个在戈壁滩上独自行走了大半辈子的成年。
“不过我也不差。”他忽然补了一句,转头看着我,咧了咧嘴,“我这两只羊,今年下了崽,现在有四只了。”
我被他的话逗笑了。四只羊,在他看来就是值得骄傲的事情。这个人的欲望小得惊人,小到让人心疼。
“哥,”我说,“回头跟我回一趟省城吧,见见咱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陈望远来省城是在那年的秋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他。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理过了,应该是来之前特意收拾的。他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带了什么?”我接过袋子,沉得很。
“两只羊腿。还有糌粑。”他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
我带他回了家。母亲站在门口等我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穿着父亲在世时最喜欢的那件碎花棉袄。她看见陈望远从电梯里走出来,整个人就定住了。
陈望远也定住了。
两个从没见过面的人,隔着一个门框的距离,互相看着。空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孩子。”母亲先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你回来了。”
陈望远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出了一句话:“妈。”
那个字一出来,母亲的眼泪就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她走过去,踮起脚,伸出手摸了摸陈望远的脸。她的手在他右耳那道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这些年你受苦了。妈对不起你。”
陈望远僵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轻轻地抱住了母亲的背。他的动作很轻,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掉。
“不苦。”他说,“都过去了。”
那天中午,方敏和母亲一起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陈望远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满满一桌子菜,半天没动筷子。
“吃啊。”母亲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
他低下头,闷头扒了一大口饭。我看见他的筷子在碗边上停了那么一瞬,然后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白米饭里。他拼命地吃,像是要把那些年没吃过的饭一口气全补回来。
母亲在旁边看着他,自己也不吃,就是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方敏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回头看她,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吃完饭,陈望远把蛇皮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包糌粑,一瓶酥油,还有一把干透了的格桑花。
“阿妈的。”他把那把格桑花递给母亲,“她活着的时候,每年春天都会采一把格桑花放在屋里。这一把是去年采的,我带过来了。”
母亲接过那把花,花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会碎,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颜色——淡紫的、粉白的,像是高原上最温柔的云彩。
“她是个好人。”母亲说。
陈望远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带陈望远去了一趟父亲的墓地。公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父亲在那里躺了八年。墓碑很普通,青石的,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陈望远站在墓碑前,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墓碑前面。然后他退后两步,跪了下来。
我没说话,站在后面看着他。
他跪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直直地跪着。风吹过来,把那些信吹得哗哗作响,我赶紧找了几块石头压住。陈望远摆了摆手,示意我不用管。
他跪了大概有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来。
“走吧。”他说。
“你跟爸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都知道。”
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不在乎,是放下了。就像戈壁滩上的那些土丘,风吹雨打了千万年,棱角都被磨平了,但它们还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下山的路上,陈望远忽然说:“我想留在省城。”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也不是一直待在这里。”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想离你们近一点。冷湖那边,冬天太冷了,我的羊都冻死了两只。”
我知道不是因为羊。但我没说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帮你找个地方住。”
“不用。我自己能找。”他说,“我在矿上干了那么多年,攒了点钱。还有爸给的那张存折,够用了。”
父亲的那张存折,存了二十多年,终于用上了。
第九章:我们都被生活温柔地原谅过
陈望远在省城留了下来。
他在城郊租了一间小平房,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什么也不种,就养了四只羊。城管的来过两趟,说城里不让养羊,后来社区出面协调了一下,那四只羊被算作了“宠物”,这才保住了。
我笑他:“你把羊当宠物养?”
“它们陪了我那么多年,不能扔。”他一边给羊喂草一边说,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他在附近的一个建材市场找了份活,给货车装卸货。活不轻松,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但他干得挺高兴。他说比矿上轻松多了,起码不用钻到地底下去。老板是个东北人,嗓门大,心眼实在,知道陈望远的情况之后,对他格外照顾。有时候干完活,老板拉着他一起去喝两盅,陈望远也不推辞,但从来不多喝,最多两杯就停了。
“喝多了控制不住。”他说,“怕说胡话。”
“你能说什么胡话?”
“不知道。万一说了,不好。”
母亲隔三差五就去他那坐坐。有时候带一碗炖好的排骨汤,有时候带一条织好的毛线围巾。母亲的手艺不好,围巾织得歪歪扭扭的,一头宽一头窄。陈望远第二天就戴上了,干活的时候也不摘,别人笑他他也不恼。
“我妈织的。”他跟别人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炫耀,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也有一个妈,确认自己被惦记着。
有一回我去看他,正赶上母亲也在。母亲在帮他缝衣服,一边缝一边念叨:“这衣裳都破成这样了还不扔,你又不是没别的衣服穿。”
“还能穿。”陈望远蹲在旁边看母亲缝衣服,表情专注又小心,像一只流浪久了忽然被人收留的猫,不太确定这份好意能持续多久。
母亲缝好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摸了摸他那只少了一半的右耳。陈望远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还疼吗?”母亲问。
“不疼了。冻掉的肉,不疼。”
母亲的手指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她低下头,把针线收进针线盒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很重的东西。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母亲的声音轻轻的,“他到死都在念叨你。”
陈望远没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地面。
过了年之后,方敏生了个女儿。我在产房外面等着的时候,陈望远也来了。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比我还紧张。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了一眼,然后坐回去了。我抱着女儿走过去给他看:“哥,你侄女。”
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跟他在牧场上看刚出生的羊羔时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好奇,笨拙又认真的温柔。
“像你。”他说。
“这么小就能看出来?”
“能。眼睛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张照片上的我。三十二年前父亲带回来的那个婴儿,睁着黑亮的眼睛,裹在碎花布里。他就是通过那张照片认识我的,在他一岁的时候,在那片遥远的戈壁滩上。
“你抱抱她。”我把女儿递过去。
陈望远的手僵在半空中,一脸不知所措:“我不会。”
“学。”
他伸出那双手——粗糙、皲裂、满是老茧和旧伤疤的手,笨拙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他抱得很轻,像捧着一捧水,生怕漏掉一滴。女儿在他的臂弯里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继续睡了。
陈望远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皮不停地眨。那是他在忍眼泪。这个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堆里熬过七天七夜都没有哭过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婴儿,差点哭了。
“叫叔叔。”我对女儿说,虽然她根本听不懂。
陈望远纠正我:“叫大伯。”
我看着他。他看着怀里的婴儿。方敏从产房里被推出来,看到这一幕,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女儿满月那天,我在家里张罗了一顿饭。来的人不多,母亲、方敏的父母、陈望远,还有仁青。仁青是从刚察坐了八个小时的车赶过来的,带着卓嘎亲手做的酥油和一大袋风干牦牛肉。
仁青和陈望远坐在沙发上,用藏语聊着天。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出陈望远脸上那种放松的表情。那种表情在我面前也会有,但在仁青面前不一样——更松弛,更自然。他们之间有的是我没有参与的三十多年,那三十多年里,仁青是他的哥哥。
母亲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忽然跟我说:“你说,他们两个谁大?”
“仁青比哥大五岁。”
母亲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表情很柔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宁。
吃饭的时候,母亲站起来敬了一杯酒。她端着酒杯,手有点抖,声音也在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没能把望远一起带回来。这件事我会带到棺材里去。今天大家都在,我想当着你们的面,跟望远说一声对不起。”
陈望远站起来,拦住了母亲的话:“别说了。”
母亲摇头:“让我说完。”
“别说了,妈。”陈望远握住母亲端酒杯的那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不怪你,也不怪爸。都过去了。”
母亲看着他,眼泪滑下来。
“过去的那些事,就让它留在冷湖的风里吧。”陈望远说完这句话,仰头把自己杯里的酒喝干了。
那天的饭吃了很久。仁青喝多了,拉着我唱藏歌,调子跑到了天边。方敏抱着女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母亲坐在角落里,靠着沙发,看着一屋子的人,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陈望远坐在母亲旁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母亲偶尔侧过头看看他,他也侧过头看看母亲。那些横在他们之间的三十二年的沟壑,在那个晚上,被两个人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填平了。
饭后,陈望远一个人去了阳台。我端了两杯茶跟过去,递给他一杯。他接过来,两只手捂着杯身,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发呆。
“想什么呢?”我问。
“在想阿妈。”他说,“我阿妈走的时候,跟我说,多吉,你以后要过得好。我没让她失望吧?”
“没有。”我说,“你过得很好。”
他喝了一口茶,热茶冒出的白气在夜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几只羊,一片戈壁滩,活着活着就老了。”他看着远处的高楼,声音很轻,“没想到还有今天。”
“以后会更好的。”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他没说话,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仁青说过的那句话——“多吉小时候爱笑爱闹”。后来他不笑了。后来他在雪堆里冻了七天,差点死掉,从那以后就很少笑了。现在,三十多年之后,在省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阳台上,那个爱笑的多吉终于回来了。
女儿满月之后,日子重新归于平静。我依旧在那个银行上班,依旧在信贷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贷款申请。方敏休完产假回去上班,我们开始学着做一对普通的新手父母,为奶粉和尿不湿操心,半夜被女儿的哭声吵醒,困得东倒西歪。
陈望远依旧是陈望远。他在建材市场干他的装卸工,养他的羊,有时候来我家坐坐,有时候去母亲那里吃顿饭。他话还是不多,但他的沉默不再是以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而是一种安稳的、踏实的沉默。就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在了该落的地方,不用再到处滚了。
有一回周末,我带着女儿去陈望远那里。女儿已经会爬了,在他的小院子里到处乱爬,追着那四只羊跑。羊被追得到处躲,最后陈望远把女儿抱起来,放在一只最温顺的母羊背上。女儿骑在羊背上,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站在院子边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松开了。
以前我总觉得,父亲做了那件事,我们就欠了陈望远的。欠了很多,永远还不清的那种。每次看到他被冻掉的耳朵、他粗糙的双手、他沉默寡言的样子,我心里就堵得慌,像是有一笔债永远挂在账上。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陈望远不需要我还什么。他要的从来不是补偿,不是亏欠,不是谁跪下来给谁道歉。他要的是有人记得他,有人喊他一声“哥”,有一个他可以在过年的时候回去的家。
就这么简单。
尾声
又是一年冬天。省城下了很大的雪,据说是十几年不遇的大雪。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市政的扫雪车忙了一整夜也没清干净。
陈望远打电话来,说他那四只羊冻坏了两只,剩下两只被他搬进了屋里。我说你这是养羊还是养爹,他说都一样,反正得好好伺候。
周末我去看他,顺便给他带了一床电热毯。他那间小平房里生了炉子,还算暖和。两只羊挤在角落里,看到我进来,咩咩叫了两声算是打招呼。
陈望远正在炉子边上烤红薯。他把红薯一个一个翻着面,烤得外皮焦黑,掰开来热气直冒。他递给我一个,自己拿了一个,我们就坐在炉子边上吃着。
“还记不记得你上次来冷湖的时候?”他忽然问我。
“记得。”
“那天晚上,我问你恨不恨爸。”他把红薯皮撕下来,小心地放在一张旧报纸上,“你说你不知道。”
“嗯。”
“现在呢?”
我咬了一口红薯,又甜又烫,烫得我龇牙咧嘴。等嘴里的红薯咽下去了,我才开口:“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了也没用。爸在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跟他说清楚,他走了以后我想了很多。”我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后来我想通了。他不是不爱我们,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同时爱两个儿子。”
陈望远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隔着玻璃都能听到风呜呜地叫。屋里很暖和,炉子烧得红通通的,映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两只羊缩在角落里反刍,偶尔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陈望远忽然说。
“什么?”
“爸给你的那些东西——家、户口、学上,他给了我一个名字。”他顿了顿,“我想把我的名字加回来。”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的户口本上,一直写的只有多吉。我想加上陈望远。”
我把手里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我就陪你去派出所。”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红薯。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盖成白的。远处的楼房,近处的院子,门口的自行车,他的四只羊,还有我们两个吃着烤红薯的中年男人,都在这同一场大雪里,安安静静的。
我想起那天在冷湖镇外面的土丘上,陈望远跟我说的话——“恨什么呢?都是命。”
也许他是对的。命运把我们分开了三十二年,但最终,我们还是在同一片雪地里找到了彼此。
陈望远吃完红薯,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雪。冷风灌进来,吹得炉子里的火苗晃了晃。他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忽然回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爸坟头的雪会不会也这么厚?”
“会的吧。”
“那到时候我们去给他扫扫雪。”
“行。”
他转过头继续看雪。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旧棉袄上,落在他少了一块的右耳上。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这个他用了三十二年才找到的家门口,看着雪,等着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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