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给妈擦脸,病房里消毒水味呛得人头晕。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像是“你弟……你弟小时候差点死”。
我没听清,凑过去她又睡过去了。
那晚我趴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弟弟发来一条微信:“姐,妈的住院费我垫了三千,你回头转我。”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我背着行李去工厂,妈站在门口,只说了句“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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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正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两块钱的葱我硬要人家搭一把香菜。
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去接,看到屏幕上“老妈”两个字,愣了一下。
她平时从不主动打我电话,一年到头也打不了两回。
上次通话还是过年,她问我要不要回家,我说忙,她就挂了。
“喂,妈?”
那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我喊了好几声她才说清楚一句话:“玉婧……我……我动不了了。”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妈,你说清楚,怎么了?”
她说不利索,含了半天我才听明白——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现在在医院。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妈。
我认识的那个妈,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我扔下菜就跑,身后卖菜的大姐喊我:“哎,你菜不要了!”我没回头。
打车去火车站的路上,我给丈夫打电话。叶洪波接起来听我说完,沉默了几秒钟,说:“你路上小心,家里的事我来安排。”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发呆。这座城市我待了十几年,但看着街道往后退,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县城的样子。
我妈叫何牡丹,今年六十二岁。
我爸死得早,那年我才十六岁。我爸是在工地上出的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那时候我弟弟梁玉强十四岁,还在上初中。
我记得那几天我妈哭得站不起来,但办完丧事她就变了个人似的,把所有东西都往弟弟身上堆。
她说:“玉强是我们老梁家的根,你爸走了,我得把他供出来。”
我开始以为她是太难过才这样说。后来我才明白,她是真心的。在她眼里,儿子是命根子,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我十六岁那年辍了学,去镇上的厂里打工。
不是我不想念书,是妈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学生。
我成绩比玉强好多了,但妈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
我走的那天,妈没有送我。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饭碗,说了句“好好干,记得往家里寄钱”,然后转身进了屋。
我去厂里干了三年,每个月工资八百块,六百块寄回家。妈从来不问我累不累、苦不苦,只问什么时候涨工资。
后来我认识了叶洪波,他是隔壁县城的,在菜市场卖水果。人老实,话不多,对我好。
我结婚的时候,妈没给我一分钱嫁妆。她说:“家里的钱要留给玉强,他以后要买房娶媳妇。”
那天的婚礼很简单,叶洪波租了个小饭馆,请了几桌亲戚。我妈来了,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说玉强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
婚后我和叶洪波在县城租了个铺子,起早贪黑卖水果。日子紧巴巴,但两个人在一起,倒也踏实。
后来弟弟结婚,妈把家里的积蓄全掏出来给他买了房,还要我出一万块。
我说店里资金周转不开,妈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钟头:“你弟娶媳妇你不帮衬,你还有良心吗?”
最后还是叶洪波借了五千块寄回去。
从那以后,我跟家里的联系就淡了。一年回去一两次,每次待不到三天。妈也不留我,走的时候还是那句:“回去好好干。”
我也习惯了。
火车晃了四个小时,到站时天已经黑了。
我下了车,打了个车直奔县医院。
02
医院不大,住院部在三楼。
我找到病房的时候,妈正躺在靠窗的床上,胳膊上插着输液管。她瘦了很多,脸上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头发白了大半。
她看见我来了,眼睛一下就红了。
“玉婧……”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妈,别怕,我来了。”
她含着眼泪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护士进来换药,说病人是突发脑梗,幸好发现得早,不然后果更严重。
我问有没有通知弟弟,护士说她来的时候就一个邻居送来的,让我赶紧联系家属。
我掏出手机,翻到弟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过去了。
响了好几声才接。
“姐?”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
“玉强,妈的病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过去,现在正忙呢。”
“忙什么?”
“公司开会,走不开。你先照顾着,我明天去。”
电话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晚我守在病房里,给妈擦身子、换衣服、端尿盆。她半边身子动不了,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
她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我知道她在等谁。
等了一晚上,门口只进来过护士。
第二天早上,妈的病情稳定了一些,能说话了,但口齿还是不太清楚。
她拉着我的手说:“玉婧,你弟……你弟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
“他说今天来。”
“哦……那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眼睛睡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消瘦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中午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弟弟梁玉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条烟和一箱牛奶。
他比我高半个头,胖了不少,穿着一件看起来不便宜的夹克。这几年他在县城的工厂里当了个小管理,日子过得比我好。
“姐。”
他叫了我一声,然后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探头看了妈一眼。
“妈,怎么样了?”
妈睁开眼睛,看到他,脸上一下就亮了。
“玉强,你来了……”
“来了来了,公司忙得很,好不容易请了假。”
他坐在床边,跟妈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话。妈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了;问他媳妇和孙子好不好,他说都好。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就站起来说要走了。
“姐,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晚上再来看妈。”
妈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说话。
送他到走廊,我问:“赵丽呢?她怎么没来?”
“她带孩子呢,走不开。”
“孩子不是上学了吗?”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说:“反正她来了也帮不上忙,医院这地方晦气。”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转身回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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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弟弟又来了。
这回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第四天,他没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公司加班。
我在医院待了五天,五天里弟弟总共来了三回,加起来不到一个半小时。
那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给妈擦身子、按摩手脚、喂饭、端尿盆,晚上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妈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吃饭的时候嫌我喂得慢,翻身的时候嫌我扶得不好,晚上睡不好觉就冲我发火。
“你看看人家病房,那闺女多孝顺,天天扶着老太太下楼散步。”
“你就知道坐在这里玩手机。”
“你弟怎么还不来?你是不是没跟他说?”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说:“妈,我在这里守了五天,你一句好话没说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叶洪波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回去。我说还不知道,妈的病情不稳定,医生说还要再住几天。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护士路过,看了我一眼,说:“你是病人的女儿?”
“嗯。”
“你弟弟呢?”
“上班。”
护士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走了。
第五天,医生来查房,说妈的病情基本稳定了,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但半边身子还是动不了,需要人照顾。
我打电话给弟弟,说了出院的事。
他说:“姐,你看怎么办吧。我跟赵丽商量了,家里地方小,孩子又闹,接回来实在不方便。”
“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你接回去照顾?”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姐,我知道你孝顺。这几年你也没怎么管妈,现在也该轮到你尽尽孝心了。”
“我没管过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妈房子存款都给我了,那是我该得的。但你也是她闺女,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
我挂了他的电话。
回到病房,妈看着我,问:“咋了?”
“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玉婧,你是不是不想要我?”
“妈,你胡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从小到大,我都偏心你弟,我知道。”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但你弟是我儿子啊,你爸走得早,我要是不把他供出来,梁家就绝后了……”
“妈,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她喘了口气,声音开始发抖,“你小时候我也疼你的,真的。但你爸走了以后,家里实在没办法。玉强身体不好,从小就病恹恹的,我怕他扛不住……”
“妈,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你弟他……小时候差点就没了……”
我想起那天她迷迷糊糊说的那句话。
“妈,你说的什么?”
但她没回答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说话了。
04
第二天,我去办出院手续。
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说:“住院费一共八千六,医保报销一部分,自费部分大概三千多。”
我说好,掏出手机准备转账。
护士看了看我,又问:“你弟弟呢?这钱是你们姐妹俩平摊吗?”
我愣了一下,说:“我先垫着,回头再跟他算。”
护士没再说什么。
交完钱回到病房,妈已经收拾好了。我扶着她慢慢往外走,她走得很慢,一条腿拖在地上,半边身子全靠我撑着。
出了医院大门,我叫了个车。妈坐在后座,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车子拐了几个弯,我认出来是往老家的方向。
“妈,回你那儿?”
“你一个人怎么住?”
“我住玉强家。”
我愣了一下:“玉强来接你?”
“他说让我先回自己那边,等他忙完这阵子再接我过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车子开到老家楼下,我扶着妈上楼。她住在三楼,老房子,没有电梯。每上一层她都要停下来喘好一会儿。
打开门,屋里的味道我不陌生。空荡荡的客厅,旧沙发,掉了漆的茶几。墙上还挂着我爸的黑白照片。
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玉婧,你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吧。”
“收拾什么?”
“我要去你弟那边住几天。你把我的衣服收拾几件。”
我走进她的卧室,打开衣柜。衣服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毛衣,一条旧棉裤。柜子角落里塞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我没打开看。
收拾好东西,我扶着妈下楼,又打了个车去弟弟家。
弟弟住在县城新区,三室一厅的房子。当初买房的钱,大部分是妈出的。
敲开门,赵丽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嘴角挂着笑。
“哟,姐来了?妈接回来了?”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没叫妈。
“赵丽,妈出院了,要在你们这边住几天。”
“住几天?”赵丽的笑收了收,“姐,你也知道,家里地方小,孩子又要写作业……”
“妈睡沙发就行。”
“那不是个事啊。”赵丽摇摇头,“要不你接回去照顾?你不是开店的吗?时间自由些。”
我刚要开口,妈拉了拉我的衣袖。
“玉婧……算了……”
我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对赵丽说:“先让妈住几天,等我跟玉强商量好再说。”
赵丽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
安顿好妈,我走出来,看见弟弟站在楼道口抽烟。
“那钱的事……”
“什么钱?”
“妈的住院费,我垫了三千,你转我一下。”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盯着手机。
“玉强,妈刚出院,你就跟我算这个?”
“不是算,是跟你说清楚。我最近手头也紧,赵丽天天跟我吵……”
“行,回头转你。”
我转身走了。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三千块。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收到。谢了姐。”
我盯着“谢了姐”三个字,突然觉得特别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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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弟弟家住到第三天,妈打电话给我。
“玉婧,你过来一下,帮我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
我问她收拾什么,她说有些旧东西不要了,让我拿回去。
我赶到弟弟家时,赵丽不在家,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脸色不太好。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跟赵丽拌了几句嘴。
我没多问,去她卧室开始收拾。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床旧被子。我把衣服叠好塞进包里,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片。
我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医院的诊断报告单,发黄发脆,上面写着“先天性心脏病”,诊断时间是三十多年前。
我翻过来一看,是弟弟的名字——梁玉强,三岁。
我握着那张纸,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天妈说“你弟小时候差点没了”,原来是真的。
但我还没往下想,余光就被门上的东西吸引了。
我走到门口,看见弟弟卧室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用透明胶粘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凑近了一看,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张纸上写着:“妈的住院费:姐先垫的,一共3460。护理:姐干了五天。出院后的安排:姐说她接回去照顾。妈的存款:0。妈的房子:已经给小梁了。结论:姐接走最合适,她心软,肯定不忍心看妈死在外面。等姐来了,让她把妈接走,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我看了两遍。
不,我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心软,肯定不忍心看妈死在外面。”
我的手指在发抖。
原来在弟弟眼里,我对他妈好,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不忍心”。那不叫亲情,那叫利用。
我刚要把那张纸撕下来,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哟,姐看见了?”
我转过头。
赵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抱着一杯水,笑盈盈地看着我。
弟弟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手里捏着手机。
“姐,这……”他的声音很轻,“这字条是……”
“玉强写的。”赵丽接过话,语气轻飘飘的,“他说怕忘了,就写下来贴在门上。姐你别多想,没啥意思。”
我看着她,笑了。
“没啥意思?那你倒是解释解释,‘她心软’这几个字是啥意思?”
赵丽笑容僵了僵,然后马上又笑了起来:“姐,你误会了。玉强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你人好,舍不得让妈受苦。”
我没理她,转头看着弟弟。
“梁玉强,你自己说,这是什么意思。”
弟弟躲着我的目光,低下头,半天才说:“姐……我也没办法。赵丽不让接妈回来,说孩子太小,吵得厉害。我也是没办法才写的……”
“没办法?”我盯着他,“妈把一辈子都给了你,房子给你了,存款给你了,现在她动不了了,你一句‘没办法’就想把她推给我?”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丽在旁边哼了一声:“姐,你这话说得可真没意思。妈的房子存款,那是我跟玉强该得的。你是女儿,妈养你这么大,现在伺候她不是应该的吗?你天天在外面卖水果,也没见你给妈拿过一分钱啊。”
我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实话。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你自己去问问,街坊邻居谁不说妈偏心儿子。这能怪我们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字条拍下来,然后把它原样贴回了门上。
转身的那一刻,我听见赵丽说:“姐,妈的东西你看着搬吧,反正都是你买的。妈跟你走最合适,玉强工作忙,再说你也知道,他从小身体不好。”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弟弟。
“梁玉强,妈枕头底下那张病历单,你看过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病历单?”
“你小时候的病历单。”
他摇了摇头:“没看过。”
“那你应该看看。”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进电梯的时候,我听见妈在屋里喊:“玉婧!玉婧你等等!”
我没有回头。
06
我直接回了自己住的小旅馆。
那是一家街角的小旅馆,一晚上六十块钱,床上的被罩洗得发白,窗户外面是条臭水沟。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里那张字条的照片,看了很久。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仰头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眼睛,正对着我。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从前的事。
八岁那年,弟弟发烧,妈背着他走了五里路去医院。我在后面跟着,妈说你别去,在家看门。
十二岁那年,弟弟考试得了第一名,妈杀了一只鸡,给他炖了汤。我坐在旁边看着,妈说女孩不能吃鸡腿,会长胡子。
十六岁那年,我说我想考高中,妈说你爸走了,家里就指望着玉强将来有出息,你一个女孩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二十岁那年,我结婚,妈没给我一分钱。
三十岁那年,弟弟买了房子,妈把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全给了他。
三十四岁那年,我生孩子,妈没来看我。她说太远了,又说晕车。
可现在,她病了,她想起我了。
她打电话给我,让我回来。
她躺在医院里,说“你弟怎么还不来”。
她在我面前哭,说“我不是个好妈”。
我恨她吗?
我不知道。
说不恨是假的。
可看着她瘦成那个样子,我又觉得心里酸楚。
她终究是我妈。
那个生了我、养了我的人。
就算她什么都没给我,血缘这东西,割不掉。
但弟弟那张字条,把最后一点念想都掐断了。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见叶洪波发了十几条微信。
“到了没?”
“妈怎么样了?”
“你吃了吗?”
“怎么不回消息?”
“玉婧,你还好吧?”
我拨了过去。
他接得很快。
“咋了?”
他的声音有点着急:“你说话怎么怪怪的?出啥事了?”
我顿了一下,说:“洪波,我不想管了。”
“管啥?”
“我妈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钟:“发生什么了?”
我把字条的事说了一遍。
我说到一半,声音就开始抖,但我忍住了,没有哭。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回来吧。”
“别想太多,你还有我,还有这个家。”
然后我挂了电话,订了第二天早上回程的火车票。
那晚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火车站。
走到旅馆前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玉婧……你在哪?”
“我回那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哭了起来:“玉婧……妈错了……你别不管我……”
“妈,我没有不管你。我管了。但这是我的事,不是玉强的事。”
“你弟他……他也难……”
“我知道他难。但我也难。”
我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旁边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个老头。
老太太一边推一边骂:“你个老不死的,就知道躺着,我累死累活伺候你……”
老头不说话,眼睛看着别处。
我站起身,等公交来了,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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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火车上的座位靠着窗,我盯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这几天的事。
对面坐着个大姐,五十多岁的样子,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
她看了我一眼,问:“姑娘,咋了?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说没事。
她又看了看我,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递过来:“吃个苹果,消消气。”
我接了过来:“谢谢大姐。”
“回娘家了?”
“跟你妈吵架了?”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大姐叹了口气:“我懂。我闺女也跟我吵。养儿子不如养条狗,这话一点不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怨气。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低头啃苹果。
苹果很甜,甜得有点腻。
大姐继续说:“你妈有几个孩子?”
“一个弟弟。”
“哦,那难怪。你妈肯定偏心你弟吧?”
我没说话,但沉默就是回答。
大姐笑了:“我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我家也是这样,我哥弟两个,爹妈把房子给了小的,现在老了,小的不管,全推给我。”
她说着,眼睛红了。
“我跟你讲,这种事情想开就好。你对他们再好也没用,在他们眼里你是外姓人。你过你的日子,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了点头。
大姐又掏出个苹果,说:“再吃一个,甜的。”
我接过第二个苹果,没吃,握在手里。
几个小时后,火车到站了。
我下了车,出了站,看见叶洪波站在出口处等我。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看见我出来,他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包,说:“回来了?”
“回来了。”
“走吧,回家。”
我跟着他走,走到停车场,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过来。
我坐上去,抱着他的腰。
车子发动,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问我:“饿不饿?”
“不饿。”
“那回去先睡一觉。你看着瘦了一圈。”
我没说话,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回到家,他给我煮了一碗面。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汤面上漂着葱花,还有一个荷包蛋。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烫到了嘴。
“慢点吃。”他坐在对面,看着我,“你妈那边的事,你别想太多。该做的你做了,问心无愧就行。”
“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我顿了一下,说:“我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玉强那边不管她,她一个人怎么活?”
洪波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接她过来?”
“我不知道。”
“你拿主意吧。反正咱们这个家,多一张嘴也饿不死。”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把枕头底下那张病历单的照片翻出来看。
弟弟的病历单,三岁那年诊断的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手术成功率高。
但那年我爸查出了肝癌,为了凑医药费去工地上干活,结果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我查了一晚上的资料。
那年的手术费确实贵,但父亲之所以拼命打工,不单是为了弟弟的病。
他是为了自己。
他想活着。
他想看着两个孩子长大。
可他失败了。
我盯着手机上那张病历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妈这些年一直在为弟弟的病愧疚。
她怕弟弟活不长,所以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
她怕自己养不活儿子,所以把所有的资源都砸在他身上。
可她忽略了另一个孩子。
她把所有的偏心,都建立在弟弟的病上。
可弟弟的病早治好了,她的偏心却改不过来了。
08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叶洪波已经出门了。
他给我留了一张字条:“我去进货了,早饭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
我起来刷牙洗脸,热了热饭,坐在桌前吃了几口。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弟弟打来的。
“姐,你在哪?”
“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姐,妈……妈她想找你。”
“找我干什么?”
“她说她想跟你走。”
我愣了一下:“怎么?你那边不管她了?”
弟弟的声音有点急:“姐,你听我说。赵丽她……她跟我吵了好几次。她说不让妈住家里了,说妈不能动,不方便。我没办法,姐,我真的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就有办法?”
“姐!你是我亲姐!你就不能帮帮我?”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玉强,你跟我说实话。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你亲姐了?”
他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十六岁辍学去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六百块钱。你上学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赚的。你当时说过一句谢谢吗?”
“姐……”
“你结婚的时候,我妈把家里的积蓄全给你了。我拿不出钱,被妈骂了一顿。你在旁边听见了,说过一句话吗?”
“现在妈病了,你写张字条说‘她心软’,就想把妈推给我。你不觉得恶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弟弟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哭腔:“姐……对不起。”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没办法。赵丽说她不想跟妈住一起,孩子还小,家里地方小。我……我从小就怕她……”
“你怕她,你就不怕妈?”
“梁玉强,你给我记住了。妈是你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你要是真孝顺,就该自己想想办法,不是推给别人。”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我盯着墙上的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我接起来,没说话。
妈在电话那头哭:“玉婧……我想去你那儿……你弟他不管我了……赵丽骂我是老不死的……我没地方去了……”
我握着电话,心里翻江倒海。
“妈,你说赵丽骂你?”
“骂……天天骂……说我是累赘……说你弟没出息……说我活着浪费粮食……”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等着,我去接你。”
妈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玉婧……妈对不起你……妈这些年亏欠你……”
“别说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愣了好几分钟。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叶洪波发了条微信:“我要去接我妈。”
他很快回了过来:“行。我去借个车,你到车站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突然就湿了。
这个男人,从不说甜言蜜语,但总是站在我这边。
我换好衣服,拎着包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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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晚上十点。我到了弟弟家楼下。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没急着上楼,站在楼道里抽了根烟。我不会抽烟,但今天特别烦,就在路边买了一包,抽了两口,呛得直掉眼泪。
把烟掐了,上楼。
敲开门,弟弟开的门。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赵丽不在。妈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
看见我,她挣扎着想站起来。
“妈,别动。”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抓住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抓着我的力气却很大。
“玉婧……你可算来了……”
“妈,你别怕,我来接你。”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玉婧……妈对不起你……”
弟弟站在旁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开口问:“赵丽呢?”
“带孩子……出去吃饭了……”
“你跟她说了我要来接妈?”
“说了……”
“她什么反应?”
弟弟不说话了。
我懂了。
我站起身,拉了拉妈的手:“妈,走吧。”
妈站起来,她半边身子还是不利索,我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弟弟突然叫住我:“姐!”
我回过头。
他站在客厅中央,眼眶红红的:“姐……我对不起你……以后……以后妈的养老费我出一半……”
我看着他,笑了:“行,你说的。”
我扶着妈下楼,打了辆车。
妈的行李不多,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
上车之后,她一直抓着我的手,不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开:“玉婧,你弟他……”
“他也有难处……”
“妈,你有难处,我也有难处。但你没有问过我有没有难处。”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泪又下来了:“玉婧,妈知道错了。可是那会儿,你爸刚走,我是真的怕……怕玉强也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我看着她,还是心软了。
“妈,那张病历单,你什么时候给我的?”
她一愣:“你在枕头底下看见了?”
“那是你弟小时候的病历。那会儿医生说他有心脏病,得做手术。你爸知道以后,为了凑手术费去工地上拼命干活……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
“妈,这事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
“我查过资料。那年心脏手术费只要几千块钱,但爸查出了肝癌,他是为了凑自己的治疗费才去干活的。”
她愣住了:“你……你咋知道的?”
“后来我托人查过医院的记录。”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妈,你一直以为是弟弟的病拖累了爸。可那件事跟弟弟没关系。爸生病了,他想活着而已。”
她坐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玉婧……妈错了……这些年妈都错怪了你弟……也委屈了你……”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10
火车站。
我扶着妈下了车。
叶洪波已经等在出站口了,他把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看见我们出来,赶紧跑过来接。
“阿姨,路上辛苦了。”
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
洪波接过妈手里的袋子,扶着妈上了车。
回家的路上,妈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洪波也不说话,只管开车。
我坐在副驾驶,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空空的。
到了家门口,我扶着妈下车。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我们的水果摊剩下的箱子。
妈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我,眼里含着泪。
“玉婧……你家……你家也挺好的……”
“还行。凑合住。”
我带她进了次卧,床上铺着新床单,是我走之前让洪波换的。
妈坐在床边,摸了摸床单,眼泪又下来了。
“玉婧……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妈,别说了。你先休息,我去做饭。”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我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洪波走过来,看着我问:“咋样?能行不?”
“不知道。先试试吧。”
“行。你安排,我听你的。”
我看着他,笑了笑:“洪波,谢谢你。”
“谢啥谢。你是我老婆,你妈也是我妈。”
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洗菜。
妈喜欢吃肉,我炖了个排骨汤,炒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妈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嘴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
她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眼泪又掉了下来。
“玉婧……你做的菜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
她点头,又夹了一块,低着头,慢慢地吃。
那顿饭,我们三个人都没说太多话。
气氛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就是平平淡淡的。
吃过饭,妈说要早点睡。
我扶她去房间,帮她脱了外套,扶她躺下。
她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玉婧……你……你不会把我扔了吧?”
“妈,我把你接来了,就不会扔。”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看我的样子。
“玉婧……妈这些年糊涂……以后……以后对你好……”
我没说话,拍了拍她的手:“妈,睡吧。”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变得平稳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看着我睡。
那时候她会轻轻地拍我的背,哼着歌。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不再记得这些事情了。
我关上灯,轻轻带上门。
走到客厅,叶洪波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睡着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你妈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住着。等她的身体好一点再说。”
“行。”
我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洪波,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把她接过来。”
他想了想,说:“没有对错。你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所以接回来。要是哪天你觉得受不了了,再把她送回去也行。”
我愣了一下:“送回去?”
“嗯。你又不是欠谁的。你做了该做的事,至于别人怎么看你,那是别人的事。”
我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那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小时候妈牵着我的手去赶集,给我买了一根糖葫芦。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乌黑,笑起来很好看。
后来她老了。
后来她变了。
后来她成了另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昨天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对你好”。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
但我知道,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
窗外天快亮了。
我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我走出去一看,妈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正在择菜。
她看见我,笑了笑:“醒了?我起来也没事干,帮你们择点菜。卖菜也是菜,不卖自己也能吃。”
我看着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在绿色的叶子间翻动,那个身影佝偻着,却让我鼻子一酸。
“妈,你腿脚不方便,别忙活了。”
“没事。动一动好。医生也说了,要适当活动。”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择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
她低着头,突然开口说:“玉婧,你弟那个字条……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被赵丽带坏了,本性不坏。”
“妈,我不想谈这个。”
“好,不谈。谈点高兴的。”她停顿了一下,“你闺女……今年多大了?”
“七岁了。”
“上学了吧?”
“嗯,一年级。”
“成绩好不好?”
“还行。”
妈点了点头,笑了:“那就好。孩子争气就好。你小时候成绩也好,要不是我让你辍学,你现在说不定也当老师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妈叹了口气:“是妈害了你。”
“都过去了。”
“妈知道不能挽回什么。但妈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抬头看她,她眼角全是皱纹,眼睛里全是泪。
“这声对不起,妈欠了你半辈子了。你让妈说出来吧,说出来,妈心里好受些。”
我看着她,心里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行,你说吧。”
“对不起,玉婧。”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看着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转过头,擦了擦脸,然后笑了。
“妈,这个菜挺嫩的,中午炒了吃吧。”
“好。你喜欢吃,妈就给你炒。”
阳光照在厨房,不冷不热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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