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刘益东：以原创型大学引领AI时代高等教育新变革

原创型大学集群将推动我国从学术跟跑转向并跑、领跑，加快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文/《在线学习》主笔 刘增辉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要加快建设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强化原始创新能力，培育拔尖创新人才。然而，面对人工智能（AI）技术的爆发式迭代与全球人才竞争的日趋白热化，我国高等教育“有高原、缺高峰”的深层矛盾愈发凸显：学术成果总量可观，国际排名稳步提升，但真正具备颠覆性创新价值与引领作用的原创成果依旧匮乏，代表国家科研实力的学术高峰始终稀缺。这表明，传统办学模式已难以承载时代赋予的原始创新使命，高等教育转型迫在眉睫。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刘益东建议，应秉持“破立并举、先立后破”的原则，加快建设原创型大学，将其作为研究型大学的升级版，以摆脱这一困境。日前，本刊对话刘益东，就AI技术发展态势、原创型大学的构建路径等展开深度交流，探寻AI时代我国高等教育转型升级、夯实原始创新根基的可行路径。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刘益东

AI重构人才竞争与教育底层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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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AI技术进入爆发迭代期，您认为，AI呈现出怎样的发展态势？对我国高等教育产生了哪些影响？

刘益东：如今AI已迈入深度赋能、能力分层的新阶段，主流大模型在图像识别、文本阅读、基础逻辑推理等领域已超越普通人类，在常规科研、基础教学等场景可以达到世界一流大学（编者注：本文所述一流人才、一流大学等均指世界一流）副教授乃至正教授水平，但在重大原始创新、复杂跨界思考、价值研判、精神引领等方面仍明显不足。AI的不足之处，也是人类不可替代的核心优势。

AI最突出的影响是放大一流人才差距。AI能力与使用者水平对齐：一流学者借助AI可实现科研、教学效率数倍提升，产出更多顶尖成果；普通学者使用AI，只是产出更多普通成果。在这一规律作用下，国与国之间，因拥有一流人才数量多寡而导致的核心竞争力差距被急剧拉大。对于顶尖人才储备不足的我国而言，挑战十分严峻。

AI从两大维度冲击传统高等教育。其一，知识传授模式彻底变革。AI在传授知识、答疑辅导、个性化教学上全面超越传统课堂。其二，人才评价与就业逻辑全面重塑。过往用人单位主要依靠学历、院校背景间接判断人才能力，而客观全面的AI能力测评，可生成完整的人才能力画像，这让能力证书终将取代学历证书成为招聘依据，学历教育向能力教育转型已成必然。

与此同时，AI也带来了重大发展机遇。原始创新完成人作为“超级PI（Principal Investigator，首席研究员、课题负责人等）”，成立超级PI工作室+AI助教，形成“一人学院”(一人公司OPC在科教界的延伸)模式。至此，优质师资得以打破地域、院校限制，推动精英教育普惠化，为我国扩大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规模、补齐教育短板创造了全新条件。面对变局，高等教育必须主动求变，顺势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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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认为我国高等教育存在哪些深层次问题，制约了拔尖创新人才培养？

刘益东：当前我国高等教育的核心问题集中在“五唯” 评价顽疾未除、原始创新能力薄弱、一流原创人才发展受限这三个方面，最终形成学术成果总量庞大、但顶尖原创成果稀缺的格局。

长期以来，“五唯”评价导向，把做更好的学问、解决世界难题、做出原始创新等正常的学术追求，扭曲成“凑论文、拼关系、争帽子”，不仅造成巨额资金浪费，更糟糕的是“劣币驱逐良币”。量化考核、同行相轻、“帽子”至上，使得原始创新“做出难，认可难，见重难”。即使获得以奖励原创为宗旨的陈嘉庚青年科学奖，如果没有人才帽子，在高校眼里连“优青”都不如。

其次是一流人才评价标准错位。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以国际顶刊论文数量作为一流人才标准，而实际上，一流人才的判定标准只有一个：做出从0到1的原始创新，开辟新领域、引领新方向，一项足以认定。即使CNS（《细胞》《自然》《科学》）顶刊论文大部分也并非原始创新，2023年《Nature》封面文章《论文与专利的颠覆性随着时间推移不断下降》对此进行过统计分析，并明确指出——《自然》《科学》《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论文的主旋律是完善、深化已有研究，而非原始创新。因此，根本没必要神化顶刊论文，更不应该以发表顶刊论文作为一流人才标准。

此外，传统高校层级繁杂、组织模式僵化，学术官本位，“帽子”与高薪酬绑定，难以适配自由探索式的原创研究；课程体系偏重知识灌输，缺少批判性思维与创新能力的培养。多重短板叠加，严重阻碍了拔尖创新人才的培育，也与教育强国、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目标不相匹配。

原创型大学是时代的必然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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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型大学与教育强国战略之间存在怎样的内在联系？

刘益东：教育强国的核心，不在于院校规模、论文数量和国际排名，而在于自主培育一流人才、产出原始创新成果、引领全球学术发展的核心能力。大国竞争的本质是科教与人才的竞争，而原始创新正是竞争的制高点。如果缺少自主原始创新，就会长期处于跟随模仿状态，建设教育强国便无从谈起。

我国高等教育已经完成规模扩张，进入提质增效、追求原创的关键阶段。AI的竞争不仅体现在科技维度，还包括科技向善、风险治理、安全监管、科技与社会协调发展、人文引领等综合领域。AI的竞争不是拼人才，而是拼天才、拼一流人才。如何让一流人才及时胜出并充分发挥作用，是我国科教界急需解决的难题；创建原创型大学是“破五唯”立新标的关键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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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型大学有什么特点？建设原创型大学具备哪些基础？

刘益东：原创型大学是研究型大学的升级版，定位是原始创新的策源地、未来人才与学术范式的孵化器。创建原创型大学，核心在于以原创者为师、以原创者为帅、以原创者为伍，实现原创教科人一体化。建设原创型大学是立足现状的破局之举，更是我国从人口红利转向人才红利、从教育大国迈向教育强国的必由之路。

目前，建设原创型大学已具备良好的现实基础：国家持续推进“破五唯”改革，学科评估等政策不断强化原始创新的权重；超级PI制模式日渐成熟，借助AI可以打破师资数量限制，让优质教育资源普惠化；国内已有一批深耕原创的学者，部分高校也开始探索去行政化、交叉创新的办学路径，提供了实践参考。

同时，这项工作十分紧迫。全球AI与人才竞争不断加剧，中外一流人才的差距持续拉大，急需搭建平台留住本土原创人才；“五唯”积弊已久，若不及时变革，原始创新将持续受阻；AI倒逼教育转型，固守传统学历教育的高校，将在新一轮行业洗牌中被边缘化。当下，正是布局原创型大学的最佳窗口期。

超级PI制是原创型大学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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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型大学是全新办学范式，在评价、组织、教学、科研等方面，该如何搭建完整的运行体系？

刘益东：构建原创型大学遵循破立并举、先立后破的原则，重点从评价体系、科研组织、人才培养、办学形态四大板块发力，形成协同运转的完整体系。

首先，重构学术评价体系，将原始创新设为学科评估单列核心指标。当前学科评估将原始创新归入标志性成果，口径宽泛，极易用顶刊论文充数，必须把原始创新列为独立硬性指标，要求参评学科填报1至2项原创成果（没有则填“无”）。设立学科评估专项以甄别原始创新成果。

其次，全面推行超级PI制，打造“超级个体+生态协同” 的科教模式。做出原始创新的学者即为超级PI，担任正教授，他们是原创型大学的核心支柱。该制度实行开放准入，无论身份、头衔、年龄，凡是在“四个面向”领域实现原创突破，均可“揭榜挂帅”成为超级PI；同时充分放权，超级PI在科研选题、团队组建、经费使用、成果转化等方面拥有完整自主权，并联动学界、产业界、学习者打造主题协同共同体。

第三，改革人才培养体系，聚焦AI无法替代的综合能力。培养目标上，重点打造原创力、跨界力、批判力、品鉴力、抗挫力等核心素养。教学上依托“超级PI+AI助教”，实施一流人才培养一流人才，大师育大师，打破校际师资壁垒，让全体学生都能接触到顶尖学者。重构课程框架，减少纯知识灌输类课程，增设原创成果鉴赏、跨学科研讨、前沿探索等内容，鼓励学生参与原创科研项目。此外，要分学段差异化培养：本科阶段主要依靠AI助教、精品课等完成基础知识学习；研究生阶段由超级PI全程指导，着重训练创新思维，深度参与原创攻关。

第四，创新办学组织形态，实行集中式校区与分布式网络并存。原创型大学形态灵活，既可新建综合院校，也可在现有高校内设立原创学院、研究院，例如原创型人文商学院、原创型高等研究院；既保留实体校园，也打造线上工作室集群。线下校区用于面对面交流、大型实验与团队协作，弥补纯线上教育的不足；线上依托互联网、虚拟技术与AI助教，搭建全域化学术网络，实现资源共享。AI正在引发教育科技组织形态的深度变革，网络化、精卓化、智能化的原创型大学，正是新时代新型科教组织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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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PI与AI助教是重要支撑，二者如何协同服务原创型大学建设？

刘益东：超级PI与AI助教分工明确、深度配合，名师开展原创研究、把控前沿方向、启发学术思维，AI助教承接基础事务，形成高效协作模式。当然也需要配备人类助手，协调工作。这套组合既放大了一流学者的价值，也让更多学习者有机会师从名家，推动精英教育普惠化。

试点先行 稳步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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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型大学是新事物，推进过程中会遇到很多问题。您有哪些具体的推进策略与政策建议？

刘益东：原创型大学是对现有格局、评价体系的深度变革，这里提出四项落地策略。

第一，强化顶层设计，推进评价改革。由国家有关部门牵头，将原始创新确立为学科评估、人才评价的单列核心指标，统一认定标准，明确“无原创则不立一流学科”的原则。改革人才评选规则，明确原始创新是一流人才标准，是一流学科学术带头人标准。第二，出台专项扶持政策，优化原创生态。对开设原创型学院、研究院的高校给予经费与政策倾斜，把钱用在刀刃上，推行长周期考核，包容失败。运用“主题横向比较法”，即依据“1项原创+N项辅助成就”，在同一研究主题领域进行横向比较，以原创为主，其他为辅，甄选一流人才，并给予人财物资源保障。第三，试点先行、稳步推广。优先在“双一流”高校、重点科研院所以及有条件的民办大学开展试点，打造标杆案例。鼓励高校先在交叉学科等综合研究领域设立原创型研究院和学院，普通高校立足自身特色，聚焦细分领域打造原创型学科。第四，重塑学术文化。高校增设原创鉴赏、科研伦理、风险治理、科技与社会、未来学等课程，倡导十年磨一剑的钻研精神。同时引导用人单位转变招聘思路，认可综合能力证书、原创能力证书与AI能力证书，从需求侧倒逼高等教育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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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型大学全面落地后，会对我国高等教育、全球人才竞争产生哪些深远影响？

刘益东：原创型大学将推动我国高等教育迎来结构性洗牌。未来高校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历史底蕴与品牌名气，而是超级 PI的数量、原创成果的质量与数量。转型及时的普通高校有望换道超车，固守旧模式的院校将被逐步边缘化，科教组织方式正在经历从“机构中心”向“超级PI+生态协同”的深刻转型，组织成本大幅降低，“名校让位于名师网络”会成为常态，私塾式名师工作室发挥重要作用。

原创型大学集群将成为我国原始创新的核心阵地，持续产出引领全球的重大成果，推动我国从学术跟跑转向并跑、领跑，加快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由此，在全球人才竞争中，我们不仅能留住本土顶尖人才，也能吸引全球原创人才加盟，逐步缩小中外一流人才的差距，这将为我国加快建成教育强国提供重要支撑。

来源丨《在线学习》杂志 2026年6月刊（总第12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