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收废品的老马那天下午敲我家门,问我还要不要那台旧风扇。
我说不要了,你拿走吧。
他咧嘴笑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说谢谢嫂子,这风扇拆了铜线能卖几块钱。
我看着他搬风扇时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十年前陈建国第一次出轨被我抓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说不就是跟同事吃了个饭,你至于吗。
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没多久,首付二十八万,我爸妈出了十万,他爸妈出了五万,剩下的是我们俩这些年的积蓄。
房贷每月三千二,我工资四千五,他工资六千。
日子紧巴巴的,但我从来没觉得苦。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有时候炸个馒头片。
他爱喝粥,说喝粥胃里舒服。
我就天天熬,电饭煲预约好时间,第二天早上直接盛出来喝。
第一次发现他不对劲,是有天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顺手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你到家了吗,今天谢谢你陪我。
备注是个女人的名字,叫孙丽。
我当时手就抖了,点进去看聊天记录,发现他们互删过,只剩下这一条。
等他洗完澡出来,我举着手机问他这是谁。
他愣了一下,说是单位新来的同事,今天帮她搬了个文件柜,人家客气一下。
我说搬文件柜需要陪到家吗。
他说你别没事找事,就顺路送了一截。
我说顺路从单位到咱们家跟她们家是两个方向。
他不说话了,拿过手机说以后不联系了。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信了,或者说我逼自己信了。
那会孩子刚上幼儿园,每个月保育费一千八,我妈身体不好在吃药,他爸查出来糖尿病要打胰岛素。
家里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我没有精力去跟他掰扯那些事。
我选择把这件事压下去,压在每天的早饭里,压在洗好的衬衫领口上,压在每月去银行还房贷的回执单里。![]()
第二次是三年后,有天晚上他说加班,我带着孩子去他单位附近吃了碗面,想着顺便接他一起回去。
八点半的写字楼,我看见他从大门出来,旁边跟着个女的,两人有说有笑,那女的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超市买的草莓。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超市草莓搞活动,九块九一斤,我没舍得买,想着等再便宜点再说。
他看见我的时候脸色一下就变了,我说来接你下班,孩子非要来。
那女的笑笑说陈哥那我先走了,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没问是谁,他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孩子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说爸爸我要吃草莓,他说明天给你买。
那天晚上的草莓到底没买,第二天他说忘了,后来谁也没再提。
第三次是去年冬天,他出差去郑州,说去三天。
结果第五天才回来,说是客户临时加了行程。
我去接他,在高铁站看见他行李箱上贴着个标签,是郑州一家快捷酒店的。
我随口问他住哪家酒店,他说了个名字,跟标签上的对不上。
我没戳穿,回家趁他洗澡翻他手机,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连广告推送都删了。
我打开他支付宝账单,发现有一笔钱转给了一个叫张晓丹的账户,备注是还款。
转账金额是五千。
继续往前翻,每个月都有一笔,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五千,持续了大半年。
我算了一下,拢共转了四万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他打呼噜的声音。
结婚十二年了,我太了解他了。
他这人胆子不大,第一次被我发现那回,吓得脸都白了,老老实实把微信好友删了。
第二次我发现他半夜躲在阳台上打电话,他解释说是在跟哥们聊股票。
那段时间他确实开始炒股,我也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他每次转移财产的节点都踩在我最忙的时候,要么是我妈住院那阵子,要么是孩子期末考试那阵子,要么是我自己累得发烧躺了三天那阵子。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出轨跟图新鲜没关系,那女的我也打听过,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刘姐跟他认识,说孙丽长得也就那样,离过婚带着个孩子,在药店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
张晓丹是他郑州的客户,三十八了也没结婚,长相普通。
他不是冲着人去的,他是冲着那种感觉去的。
在家里我是他老婆,我得管他吃管他穿管他孩子管他爹妈,我得算着电费水费物业费,我得记住他妈的降压药什么时候吃完。
在这俩女人跟前,他是陈哥,是出手大方的男人,是她们依赖的对象。
这种感觉我没法给他,因为生活不给。
我跟他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从以前的无话不说到后来的吃饭了吗嗯今天下雨带伞了没带了孩子成绩出来了吗出来了不好也不差,只剩下这些实在没法再省的话。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他翻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就特别想把他推醒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可看他睡得那么沉,我又不忍心。
第二天起来该做饭做饭该上班上班,那句话就咽回去了,再也没找到机会往外倒。
真正让我心死的不是出轨本身,是我发现他连我爸妈存折上的钱都动了。
我爸去年住院做心脏支架,我妈把定期存款取了五万出来交押金,剩下的三万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那天我回去给我妈送饭,我妈说建国那天来过,说帮她把存折收好。
我打开抽屉一看,存折在,里面的三万块钱没了。
我妈说他说帮她存到银行卡里,方便取用。
我问她银行卡呢,我妈说银行卡建国拿着呢。
我回去问他,他说他是怕老人家被电信诈骗,放他那儿安全。
我说你把钱取出来给我。
他说好。
第二天他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钱在里面。
我去ATM机一查,余额只有两千。
我再问他,他支支吾吾说最近股票套住了,过段时间解套了还给我妈。
我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我弟弟,我说咱妈那三万块钱陈建国拿去炒股了,你先给妈转三万应急,这钱我来还。
我弟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姐你别急,钱的事好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陈建国,他低着头玩手机,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结婚证翻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我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穿一件白衬衫,领子洗得发白都没舍得换。
十多年过去了,他的衬衫还是洗得发白,只不过现在他衣柜里有七八件新的,都是他自己买的,我一件都没给他洗过,他自己送去干洗店。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这样的,就好像两条路渐渐岔开了,各走各的,偶尔在饭桌上碰个面。
我开始翻他所有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用了整整三个晚上,把他近两年的支付宝、微信、银行卡流水都截了图存到我手机里。
他以为我还跟以前一样,查完手机信了他的鬼话就算了。
他不知道我早就改了手机密码,加了他单位几个同事的微信,一点一点把他在外面的事拼凑出来。
张晓丹那边不光有转账,他还给她买了个金镯子,花了八千多。
孙丽那边他每个月给转两千,说是她孩子上辅导班的钱。
这些钱加起来,十多万。
最让我恶心的是他用我妈那三万块钱给张晓丹买了个包,发票照片我都在他旧手机里翻到了,那款包专柜价两万八。
我拿着这些截图去打印店打出来,厚厚一沓纸,我回家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等他回来。
他进门看见那堆纸,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嘴角抽了两下,说你查我?
我说你拿我妈的钱养别的女人,这事我不该查吗。
他说那钱是我借的,我说你借什么借,你跟妈说的是帮她存起来。
他彻底沉默了,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过了很久才抬起头说,我跟你过不下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不是想跟她俩过,我就是觉得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是。
我说你觉得你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那你想过我在你面前是什么吗。
他说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很多,但是我累。
我说谁不累。
他说我们离婚吧。
我说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说房子留给你和孩子,车给我。
我说不行,房子车子都留给我,存款你拿走一半,债务你自己背着。
他说凭什么。
我说就凭你拿我爸妈的钱养外面的人,凭你转账记录加起来超过十万,凭我把这些东西发给你单位领导和你爸妈,你猜他们会怎么看你。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茫然。
房子过户那天,中介问我们夫妻关系怎么回事,我说离了。
中介没再多问,拿着材料去窗口办手续。
他站在窗口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
办完出来我问他以后怎么打算,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把钥匙给我,房子现在是我的了。
他从钥匙串上把那把门钥匙取下来递给我,钥匙上还挂着个皮卡丘的吊坠,那是孩子去年六一儿童节送他的。
他搬走那天把东西收拾了两个编织袋,叫了个货拉拉。
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问爸爸你要去哪。
他说爸爸出差。
孩子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过段时间。
孩子说那你回来给我带草莓。
他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就下来了,转过头去假装咳嗽。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一直开着,冲着一只已经洗了三遍的碗,水流哗哗的,正好盖住客厅里所有的声音。
他走了之后我把门关上,给孩子擦了擦脸说写作业去。
孩子回房间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摊着他没带走的那堆东西——几本炒股的书,一只用了三年的剃须刀,屏碎了一角没换的手机。
我拿起那只剃须刀看了看,刀网里还卡着他刮下来的胡茬,黑黑的,细细的,扎在手指上有点痒。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连同茶几上那几本书一起。
然后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的是我们俩这些年的合影,结婚照、孩子满月照、去三亚旅游在海边拍的。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把盖子合上,塞回了衣柜最里面那个角落,再也够不着的地方。
后来我听刘姐说,他跟孙丽也没走到一起,孙丽嫌他离了婚净身出户,手里没钱,跟着他图什么。
张晓丹那边更干脆,知道他离婚了直接把他拉黑了。
他在单位也不好过,有同事看到了那些转账记录截图,传得整个办公室都知道。
年底评优没评上,奖金少了一截。
楼下收废品的老马走了之后,我关上阳台门,听见隔壁邻居在炒菜,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菜市场买菜回来的大妈们在楼下聊天,说超市鸡蛋明天搞活动,四块二一斤。
孩子从房间里探出头说妈我饿了。
我说妈给你下面条去。
走到厨房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夕阳从阳台照进来,正好打在沙发靠背上那个被他脑袋蹭出来的油印子上,深色的,圆圆的,像是谁故意画上去的。
我拿块湿毛巾把那个印子擦了擦,擦了三四遍,直到擦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痕迹。
然后烧水,下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喊孩子出来吃饭。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水蒸气蒙在厨房窗户上,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人这一辈子最蠢的事,就是把真心递给别人当刀子使,还以为自己是在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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