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跟卖鲫鱼的老板为了五毛钱零头拉扯。
手机响了,她腾出一只手接了,那头是护士站公式化的声音:“请问是赵桂兰的家属吗?你们账上欠费两万三了,今天再不续费,明天的治疗要暂停了。”
赵桂兰是她婆婆。
林晚秋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跟鱼摊老板说:“零头抹了吧,我这鲫鱼买回去是给病人炖汤的。”
老板被她磨得没脾气,摆摆手让她拿走。
她拎着两条杀好的鲫鱼往回走,脚步不自觉地越走越快,快到自己都没察觉。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沉,喘不过气来。
九万。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个数字。
三个月前婆婆赵桂兰查出肾上长了个肿瘤,不算大,但位置不好,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怎么也得准备个十万八万的。那会儿她丈夫秦磊正在外地跟一个装修工程,工期紧得跟催命似的,一天都离不开人。小姑子秦晓燕在镇上开了个美甲店,生意半死不活的,嘴上说着“嫂子你别急我来想办法”,转头就在家族群里发了个轻松筹链接,她自己捐了五十块钱,还在群里特意说了一句:我捐了五十,大家帮帮忙。
林晚秋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卫生间里手洗婆婆换下来的内衣裤。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洗衣机上,继续搓手里的衣服,搓得指关节发白。
后来那九万是她一个人拿出来的。
她和秦磊结婚八年攒的十五万积蓄,原本打算今年把厨房翻修一下,家里的抽油烟机早就不行了,一做饭满屋子都是烟,冬天还能忍,夏天跟蒸桑拿似的。她本来还想换个大一点的冰箱,现在这个冷冻层结霜结得连抽屉都拉不开。
婆婆住院那天,她把银行卡拍在收费窗口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九万块钱,她攒了多少年。她在一家小商贸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秦磊做装修的,有活的时候能挣个万把块,没活的时候就在家躺着刷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刷,能从早上刷到晚上。这十五万是她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缴完费那天晚上她回了一趟家,路过楼下的卤味摊,犹豫了半天买了十五块钱的鸭脖。回家啃着鸭脖对着存折看了很久,存折上剩下的六万块钱被她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了两行小字:冰箱,抽油烟机。
后来秦磊打电话回来,听说她一次缴了九万,沉默了两秒说:“缴都缴了,说这些干啥,那是我妈。”
林晚秋说:“我知道是你妈,我没说不是。”
秦磊又说:“等我这趟活结了账,手里能有两万多,到时候给你转过去。”
那笔钱到现在也没转过来。工期延了又延,老板说年底一起结算,秦磊在电话里骂了几句娘,也就没了下文。
林晚秋也没催。结婚八年她早就学会了不催,催了也没用,催急了他就烦,烦了就吵,吵完了日子还得过,还不如不催。
婆婆的手术倒是挺顺利的,做完之后在医院住了二十来天就回家养着了。赵桂兰这人一辈子要强,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当小组长,管着十几号人,嗓门大脾气硬,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把秦磊和秦晓燕拉扯大,对谁都是一副说一不二的架势。出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林晚秋推着她往医院门口走,她忽然拍了一下扶手说:“这回花了多少钱?”
林晚秋说:“妈您别操心这个,身体养好就行。”
赵桂兰也没再问。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钱花了就花了,人没事就行,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性子,虽然九万块对她来说真不是小数目,但她从没想过要跟婆婆算这笔账。
直到大前天。
大前天她下班回来,路过婆婆房间门口,听见婆婆在打电话。赵桂兰耳朵有点背,打电话声音特别大,站在走廊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晓燕啊,那十万妈给你转过去了,你看看收到没有。”
林晚秋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你嫂子那边你别管,妈心里有数。你那个店要装修你就装,别凑合,不够再跟妈说。”
后面的话林晚秋没听全,她转身进了厨房,站在水槽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撑着撑着手指就开始发抖。
十万。
她翻来覆去地想,婆婆哪来的十万?
赵桂兰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平时省吃俭用的,逢年过节林晚秋和秦磊还会给她塞点钱,但那个数目她心里大概有数,撑死了攒个四五万。这十万块钱从哪冒出来的,她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她在厨房里站了快二十分钟,听见婆婆挂了电话从房间里出来,去客厅打开了电视机。央视戏曲频道在放黄梅戏,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门板传过来,林晚秋忽然觉得那声音刺耳得要命,像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刮。
她没去找婆婆对峙。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天大的事她越沉得住气,沉到她觉得自己快憋炸了,她也能咬着牙不开口。小时候她妈就说过她,晚秋这孩子,心里能装事,闷罐子一个,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早晚得把自己闷出病来。
那天晚饭她照常做了三菜一汤,婆婆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莴笋、凉拌木耳,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赵桂兰吃得挺香,还夸了一句排骨炖得烂。林晚秋坐在对面,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口都咽不下去。
吃完饭她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然后回卧室关上门,给秦磊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这次秦磊接了,背景音嘈杂得厉害,像是在工地上。
“咋了?”秦磊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林晚秋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你妈把我垫的九万医药费,拿了十万给你妹转过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秦磊深吸一口气的声音:“你听谁说的?”
“我亲耳听到的,她在房间里打电话,说转给了晓燕十万。”
又是几秒的沉默。
“这事等我回去再说。”秦磊的语气跟从前一模一样,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等你回来是多久?”
“月底吧,这边收尾了。”
“秦磊,我说的是九万块钱。”林晚秋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了一丝颤抖,“那是我攒了多少年才攒下来的钱,你妈拿我的钱去贴补你妹妹开店,你让我——”
“行了我知道了,”秦磊打断她,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烦,“我这边忙着呢,回头打给你。”
电话挂了。
林晚秋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了回去,然后关灯躺下,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凌晨三点都没睡着。
她没闹,也没再打电话。
她就是觉得心凉。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照常做家务,照常伺候婆婆吃药,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同事张姐中午叫她一起去楼下吃麻辣烫,她还笑着去了,吃了满满一大碗,加了两份粉丝。张姐说她心大,她笑了笑没接话。
心大个屁。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质问婆婆?婆婆那个性子她太了解了,赵桂兰要是觉得自己没错,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到时候婆媳闹僵了,秦磊夹在中间为难,最后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去找小姑子把钱要回来?秦晓燕那个脾气她也清楚,比她妈还能哭穷,张嘴就是“嫂子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她把所有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出口都被堵得死死的。
她决定先忍着,等秦磊月底回来再说。
可是医院的催费电话不会等她。
今天这通电话打完,林晚秋算是彻底明白了——婆婆手里的钱转给了小姑子,医院那边的后续治疗费用,就变成了一笔新的窟窿。两万三,这只是第一笔,后面还有多少,医生之前说过,放疗加靶向药,按婆婆这个情况,少说还得七八万。
她推门进家的时候,赵桂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地上零零散散落了一些瓜子壳。电视里放的是都市情感剧,女主角正哭得撕心裂肺,赵桂兰看得津津有味,头都没回地问了一句:“鱼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林晚秋换了拖鞋,把鲫鱼拎进厨房,放在水槽里。
她站在水槽前面,看着那两条鲫鱼在塑料袋里无力地扑腾了两下,嘴巴一张一合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两条鱼也差不多。
她把鱼倒进洗菜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洗着洗着就停了下来,关了水,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妈,”她站在沙发旁边,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医院刚才打电话来了,说账上欠了两万三,明天之前得续上,不然治疗要停。”
赵桂兰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节奏,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哦,那让你磊子想想办法。”
“秦磊那边工期没结账,手里没钱。”
“那咋办,我一个老婆子又没钱。”赵桂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秋看着婆婆的侧脸,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心虚或者愧疚的痕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之前垫的九万块钱,您是不打算还我了,对吗?”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样,一下子安静下来。电视里女主角还在哭,赵桂兰拿遥控器啪地把电视关了,转头看着林晚秋,眼神锐利得像把刀。
“你说什么?”
“我说我垫的那九万医药费,”林晚秋一字一顿,“您转给晓燕了,对吗?”
赵桂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她把瓜子壳从腿上拍掉,坐直了身子,用一种理直气壮到让林晚秋觉得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那钱本来就是我的,你垫的医药费是我儿子的钱,我花我儿子的钱怎么了?晓燕那边急着用,我先拿给她周转一下,等她店挣钱了就还回来,你着什么急?”
林晚秋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一些。
“那是我的钱,不是秦磊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我一个月五千块钱攒了好几年攒出来的,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我自己挣的。”
“你嫁给秦磊,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说什么你的我的?”赵桂兰的嗓门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了不悦,“我儿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你在家里管个账就拿自己当回事了?我告诉你林晚秋,这个家姓秦,不姓林!”
林晚秋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血液冲上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回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站在灶台前面,她打开水龙头,双手撑着水池边缘,看着水流哗哗地冲在鲫鱼身上,那条鱼已经不动了,眼珠子鼓鼓的,像是在瞪着她。
她的手机又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医院发的短信:尊敬的家属,患者赵桂兰住院账户余额不足,请您尽快续费,以免影响后续治疗。如有疑问请致电住院部。
她把短信删了,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处理那两条鲫鱼。刮鳞、去内脏、洗干净、切花刀,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仔仔细细的,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手艺活。
鱼下了锅,热油煎得滋滋响,厨房里弥漫起一股焦香。
她看着锅里渐渐变成金黄色的鱼身,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也在跟着这油温一起,慢慢地、不可逆地发生了某种变化。
八年前她嫁给秦磊的时候,她妈拉着她的手说,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能忍就忍,家和万事兴。她把这句话记了八年,忍了八年,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了婆婆理直气壮地说,这个家姓秦,不姓林。
换来了丈夫一句“等我回去再说”,然后连电话都不接了。
换来了银行存折上那个红色的圈,圈着六万块钱,旁边写着冰箱和抽油烟机。
鱼汤炖好了,她把汤盛进碗里,端到客厅放到赵桂兰面前:“妈,趁热喝。”
赵桂兰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刚才的事已经翻篇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还点评了一句:“淡了点,下次多放点盐。”
林晚秋没接话,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存折,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秦磊发了一条消息。
“医院的催费我不管了。你妈把那九万给了你妹,这后续的治疗费,让她们自己想办法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整个人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是前年夏天暴雨的时候渗水留下的,秦磊说了无数次要去补,到现在也没补。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让眼泪流出来。
在秦家当了八年媳妇,她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想哭的时候把眼泪憋回去。
但那不代表她不会疼。
客厅里传来婆婆喝汤的声响,夹杂着电视里广告的喧闹,还有一个她没听清的、婆婆对着手机压低声音说的话。她竖起耳朵仔细听,隐约捕捉到了“晓燕”、“钱够不够”、“别让你嫂子知道”这几个词。
林晚秋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她把存折放回抽屉里,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一张她以前偷偷存下来的名片。那是三个月前婆婆刚住院的时候,一个律师朋友来医院看望别的病人,碰巧遇到她,聊了几句,临走给她留了一张名片,说了一句“有需要随时找我”。
她当时觉得那个朋友多此一举,一家人能有什么需要找律师的事。
现在她看着那张名片上印着的烫金字样,忽然觉得三个月前的自己天真得可笑。
她没有拿起那张名片,只是把抽屉推了回去。
还不到那一步。但她也清楚,如果事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那个抽屉里的东西,迟早会被她翻出来。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厨房里鱼汤的香味还没散尽,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依旧嘈杂。
林晚秋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妈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晚秋,你这个性子,要么不发火,发了火就是天大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妈,你说对了。
这一次,我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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