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五岁,秋天,放学回来天已经擦黑。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肉上,紧接着是我爸的惨叫,声音不大,闷着的,像被人捂住了嘴。我书包都没放下就往屋里冲。
推开门,看见我爸蜷在水泥地上,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往外弯着,不是正常膝盖的方向。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死死攥着裤腿,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一声接一声地倒吸凉气。
我妈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捅煤炉的铁棍,拇指粗,沾着煤灰,棍子一头还带着锈。她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我喊了一声爸,蹲下去想扶他。
我爸咬着牙冲我摆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动……别动……断了。”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事要是报了警,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可那时候家里没人敢提报警两个字。
我妈把铁棍往炉子旁边一扔,咣当一声,滚了两圈,停在煤堆旁边。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这个家我说了算,谁不服谁走。”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爸没看她,也没回嘴。他撑着地,用左腿和两只手一点一点往门口挪,右腿拖在地上,每动一下脸就白一分。
我伸手去扶他,他推开了我,自己扶着门框站起来,单腿跳着出了院门。我妈站在原地,没拦,也没追。我追出去的时候,我爸已经跳到了巷子口,靠在墙上喘气。
我说爸,去医院。他摇了摇头,看着巷子尽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还没亮,他脸上什么都看不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跟你妈过了十六年,她打我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是用手,用扫帚,用擀面杖。”
“今天是铁棍。”他说完这句话,扶着墙,单腿跳着,一点一点消失在了巷子尽头。我站在那儿,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那年我十五岁,但我已经知道,我爸不会再回来了。我爸是上门女婿。
这件事在我们那条街上不是秘密。我妈家里条件好,我姥爷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我妈是独女,从小被惯着长大,脾气硬,说一不二。我爸家里穷,兄弟四个,他是老大,娶不起媳妇,经人介绍入赘到了我妈家。
结婚的时候说好了,孩子跟我妈姓,房子是我姥爷出钱盖的,家里的事我妈说了算。我爸在这个家里,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话的份。
我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记得我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炉子,冬天把棉袄烤热了才叫我起床。他做饭,洗衣服,修房顶,通下水道,什么都干。我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时不时骂他一句“窝囊废”“没出息”“你看看人家男人”。
我爸从来不还嘴。他低着头,手上的活不停,像没听见一样。我上初中那年,有一次我爸偷偷攒了八百块钱,想给我买个复读机学英语。
钱藏在床板底下,被我妈翻出来了。她当着整条街邻居的面,把钱摔在我爸脸上,骂他是贼,是家贼,吃她的喝她的还偷她的钱。我爸蹲在门口,低着头,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拢整齐,放在桌上。
他说,这是给孩子买复读机的。我妈说,孩子的事轮不到你管。那八百块钱后来被我妈拿去打麻将了。
我爸再也没提过。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每个月在镇上的砖厂干活,工资直接打到我妈的卡上,他手里一分钱都没有。那八百块是他下班后去给人搬家具、通下水道,一块一块攒了半年才攒出来的。
铁棍事件发生前一个月,我爸跟我妈提了一件事。他说想把我弟的姓改成他的姓。我弟那年十二岁,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连走路姿势都一样。
我爸说,两个孩子,一个跟妈姓,一个跟爸姓,公平。我妈当时正在吃饭,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都震了一下。
她说,你一个上门女婿,有什么资格让孩子跟你姓?这个家哪一样东西是你的?房子是你的?
钱是你的?你连你自己都是我的。我爸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但我看见他攥筷子的手,指节发白。那之后一个月,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我妈变本加厉地骂他,嫌他做饭咸了淡了,嫌他洗衣服没洗干净,嫌他走路声音大,嫌他喘气都碍眼。
我爸越来越沉默,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不开灯,就那么坐着。然后就是那天傍晚,我放学回来,听见那声闷响。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我妈又提起了改姓的事,不是跟我爸商量,是跟邻居说。
她说,那个窝囊废还想让孩子跟他姓,做梦。我爸在院子里听见了,进门说了一句,说这么多年,他在这个家里连条狗都不如。我妈抄起炉子旁边的铁棍,一棍子砸了下去。
我爸走后的第三天,我妈托人给我爸带话,说离婚可以,房子别想,孩子别想,他净身出户。我爸同意了。离婚协议是一个星期后送来的,我爸签了字,什么都没要,只加了一条:每个月可以见孩子一次。
我妈看了一眼,把协议往桌上一扔,说,行,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我爸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妈开始相亲。她托了好几个媒人,条件说得很清楚:要有钱,要脾气硬,要有自己的房子,不能是个窝囊废。
她跟媒人说,上一个是上门女婿,太窝囊了,这次要找个能压得住她的。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说话。那段时间我妈心情很好,买了新衣服,烫了头发,每天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照半天。
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开货车的,叫李德全,四十出头,离过婚,有个儿子跟了前妻。我妈跟他见了一面,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这个人行,说话算话,是个男人。李德全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坐在饭桌上,看着他。
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很大,说话声音洪亮,一杯酒下去脸不红心不跳。他跟我妈说话的方式,跟我爸完全不一样。我爸是商量的口气,问“行不行”“好不好”。
李德全是直接说,这个菜咸了,下次少放盐。我妈愣了一下,笑着说好。我低头吃饭,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天吃完饭,李德全走了,我妈在厨房洗碗,哼着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炉子旁边那根铁棍,还在原来的位置,拇指粗,沾着煤灰。我妈每天用它捅炉子,每天都会看见它。
我不知道她看见它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爸蜷在地上的样子。我妈跟李德全处了一年,决定结婚。婚礼很简单,在镇上一个小饭馆摆了三桌,请了些亲戚邻居。
我妈穿着红衣服,笑得很开心,逢人就说,这回找了个真男人。李德全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跟每个人碰杯,说话声音很大,整个饭馆都能听见。
那天我爸没来,他托人给我带了句话,说他现在在隔壁镇上租了个房子,腿好了,能走路了,就是阴天会疼。他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里面觥筹交错,我妈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想起我爸单腿跳着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那个傍晚,想起他说的那句“今天用的是铁棍”。晚上八点多,酒席散了,我妈和李德全回了家。我跟着回去,进门的时候,看见李德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根烟。
我妈坐在他旁边,脸上的妆有点花了,但还在笑。李德全抽了两口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妈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说,行,听你的。李德全没看她,继续说。
“以后工资不用给我,我自己管。家里的事,大的我做主,小的你看着办。你要是觉得不行,现在就说。”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李德全站起来,走到饭桌旁边,看着桌上摆的几盘剩菜,是我妈下午特意准备的,说晚上回来再吃点。他伸手,一把掀翻了桌子。
盘子、碗、筷子、剩菜,哗啦一声全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菜汤顺着地砖缝流到炉子旁边。我妈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李德全转过身,看着她,说了一句。
“以后按我的规矩来。”盘子碎了一地的声音停下来之后,屋里特别安静。
我妈站在饭桌旁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菜汤,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李德全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一束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我蹲下来,把大块的碎瓷片往一起拢,手碰到一片锋利的茬口,指肚一疼,血珠渗出来。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动了,我来。她蹲下来,和我一起捡。
她捡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捡,不抬头。菜汤淌到炉子边,那根铁棍的底端渗进了一小滩油水,她看了一眼,没碰,继续捡。我注意到她捡瓷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始终没说话。
那天晚上李德全先睡了,呼噜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均匀、响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我躺在里屋的床上,隔着墙能听见她翻身的动静。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外屋有脚步声,很轻,朝厨房的方向去了。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我妈站在炉子边,一只手握着那根铁棍,另一只手拿着块抹布,正在擦棍上的煤灰。炉膛里火已经压住了,暗红色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一件舍不得丢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她手一顿,把铁棍放回原处,说,你还不睡。我说,你拿着它干什么。
她说,擦擦,明天还要捅炉子。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我知道,她今晚从头到尾没有看那根铁棍一眼,现在半夜起来擦它,不是因为炉子需要捅。
我说,妈,你放下吧。她没回头,把抹布叠好搭在炉沿上,转身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客厅。我听见她躺回沙发上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那之后的日子,李德全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按他的规矩来。
他开货车,说不清哪天出车,哪天回来。每回走之前,他把一百块钱放在桌上,说,这是生活费,省着花。我妈接过来,没说过少。
家里多了一把锁,锁在放他衣服和存折的柜子上,钥匙挂在他腰上,连睡觉都不摘。
我妈管不到他的钱,也管不到他的行程,跟他说话变得很小心,每个字都先掂量一遍再出口。我亲眼看见,李德全有一次嫌菜里盐放多了,把我妈端上桌的整个盘子推到地上,没骂人,只说了句,下次注意。
我妈捡起碎盘子,笑了笑,说,知道了。那天晚上,我在里屋听见她在客厅小声说话。我以为她哭了,凑近门缝看。
她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那把炉子边的铁棍,但她没拿,只是看着它,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像是跟我爸说的那句“这个家我说了算”有关,又像是别的话。第二天,李德全出车了。
我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擦桌子、拖地、把厨房的菜刀摆回原位。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说,妈,你后悔吗。她没停手,也没回头,擦灶台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她说,有什么后悔的。我说,你当年打我爸那一下,要是他没走,你会不会也这么对他。
她手上的动作停下了,擦灶台的那块抹布握在她手里,水顺着她的指缝滴下来,落在脚背上。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你爸走了,这是他的命。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想到他真走。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夹克,说是隔壁镇过来的,姓赵。他说他认识我爸,受我爸的托,带两句话来。我妈站在门口,没让进门,问,什么话。
那人说,你爸说,他腿好了,能走路了,就是阴天会疼。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每个月那八百块钱,不用往他那边寄了,省着给孩子攒着。
我妈愣了一下,说,八百块钱?他什么时候给我寄过。
那人也愣了,说,他走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净身出户,房子留给你,他每月给孩子八百块钱生活费,寄到他前妻这儿。他说这钱不用报给他,让孩子用就行。我妈的脸白了一下,说,他没有寄过。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寄了三个月,往镇上邮局,写的你的名字。头一个月我替他去的,后两个月他自己去。我妈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那人走了以后,我妈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一句话没讲。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她眼睛里没有眼泪,就是空落落的,像那根铁棍捅进炉子里,火已经灭了。
我后来去镇上邮局问了一趟,人家说,确实有三个月的汇款单,收件人写的是我妈的名字,金额都是八百,每月一号寄出。第四个月开始,就没有了。我拿着那三张汇款单,回家里,放在饭桌上,没说话。
我妈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她说,他走的时候,我以为他恨透了这个家,巴不得跟我们断了。我没想过他会往这儿寄钱。
我没接话,因为这钱她确实没收到过。我回头去邮局又问了一次,人家说,汇款单取没取他们不好查,但单子还在,没被兑过。那三张八百元汇款单,一直放在我妈那屋的抽屉里,李德全不知道。
日子照过,李德全还是那副架势,说话用命令的口气,出门不带我妈,回家也不问她吃了没有。有一回我放假回来,看见我妈胳膊上有块淤青,问她,她说搬东西磕的。我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李德全去外地出车,一走就是一个星期。那几天我妈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那根铁棍也擦得亮亮的,放在炉子边上。我问她,你擦它干什么。
她说,做饭用得着。我信了一半,另一半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九点多,李德全回来,进门就喊口渴。我妈倒水端过去,他把杯子接过来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说,这水忒凉,不知道兑点热的?我妈站在他面前,没动,也没说话。
李德全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她,说,你站那儿干什么,是觉得我话说错了?我妈说,李德全,我嫁进来,不是给你当使唤丫头的。
李德全笑了一声,站起来,比我妈高出一头,低头看着她,说,当年你对你那个窝囊废前夫,不也是这样说话的?他窝囊,所以挨了那一棍。我可不窝囊。
我妈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跟他比什么,他是挨打的人,你是掀桌子的人。李德全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站在客厅里,脸上没有表情。她走到了炉子边,低头看了看那根铁棍,又走开了。第二天一早,我妈收拾了几个塑料袋,说要去隔壁镇一趟。
我问她去干什么。她说,去看看你爸。我愣住了。
她手上没停,把一袋苹果、一袋挂面、一包点收拾好,拎着就要出门。我拦在门口,说,你去看他干什么。
我妈站着,手里的塑料袋提手勒着手指,说,那三个月汇款单他寄了,我没收到,是他不知道我这儿改了地址还是被退回去了,我得去告诉他一声,这钱别寄了,收着养老。我说,你当年打他那一棍子,他现在腿上还留着伤。
我妈没看我,对着门的方向说,我知道。她就拎着那几袋东西出了门,下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塑料袋已经空了,她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我问她见着没有,她说,见着了。他站在院子里,头发白了不少,走路还有点跛。她又说,我跟他把汇款的事说了,他也没怪我,就说了一句,钱不要紧,孩子得去看他,每个月都去。
我听着,没吭声,心里堵得慌。那天晚上李德全回来得早,看见桌上饭菜摆好了,我妈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像往常一样等他开饭。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妈说,出去走了走。李德全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有人看见你去了隔壁镇,提着一堆东西。你那前夫,住那儿吧。
我妈没说话。李德全站起来,把桌上的一个盘子往地上一掀,瓷片炸开,菜汤溅到他裤腿上,他没管,盯着我妈说,以后去找谁,先跟我说一声。
我妈站在原地,衣服上沾了几片菜叶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别的。她走到炉子边,把铁棍提了起来,握在手里,拇指粗的铁棍,沾着煤灰。李德全看见她拿铁棍,愣了一瞬,随即冷笑:你当我是那个窝囊废?
我妈握着铁棍站在那儿,站了很长时间,屋里静得只剩炉子的风声。最后,她把铁棍放回原处,说了一句:你说得对,你不是他。他从来不掀我的桌子。
李德全的嘴角抽了抽,转身进了卧室。我妈站在客厅里,脸上没有泪,我看着她的背影,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说,妈,咱走吧。
她说,往哪儿走。我说,去找我爸。
她低头看着我,好半天,开口说,他腿伤是我打的,他每个月往这儿寄钱,我一天没收到。这笔账,我得跟他算明白。她顿了顿,又说,别的,我没那个脸。
李德全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里拎着车钥匙。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盘子和菜汤,对我妈说,把地拖了,我出去一趟。我妈没应声,起身去拿拖把。
李德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去找他,就不是摔盘子这么简单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茶几上的杯子晃了晃。
我妈拖着地,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菜汤和碎瓷片被拢到一堆。我蹲下去帮她捡瓷片,她拦住我,说,别碰,割手。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李德全没回来。第二天一早,我妈照常起来捅炉子,铁棍插进煤眼里,左右转动,火苗子窜上来,她脸上映着红光,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站在厨房门口,问她,他一晚上没回来,你不问问?
我妈说,他出车去了,不用问。我说,昨天晚上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妈把铁棍搁回炉子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转过身来看着我。她说,我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但我问了又能怎么样。他要是肯说,我不问他也会说。
他要是不肯说,我问了,他掀的是桌子,下回呢。她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那天下午,李德全回来了,带回来一兜子水果,放在桌上,对我妈说,昨天的事翻篇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妈看了看那兜水果,又看了看他,接过去,洗了,端上桌。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接下来那半个月,李德全变了。他不再摔东西,也不再大声说话,但他把家里的钱管得更死了。
柜子上的锁换了一把新的,钥匙还是挂在他腰上,洗澡睡觉都不摘下来。我妈每天买菜,要跟他报账,一块钱都不能差。
有一回我妈买了三块钱的豆腐,回来路上碰见邻居说了几句话,晚了十分钟到家。李德全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这几天的开销。他让我妈把兜里的零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数清楚,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记账,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别的。她忽然说,李德全,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管你前头那个的。李德全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说,她跑了,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个。
我妈说,那你觉得我受得了吗。
李德全抬起头来,把笔搁在本子上,说,你受不受得了,是你的事。当年你打你前夫那一棍子,他说受得了了吗。你不照样打了。
你那时候怎么不想想,他受不受得了。我妈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李德全站起来,把本子收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挂回腰上,说,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你管你的炉子,我管我的钱,别的事少问。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厨房里,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手里攥着那根铁棍,不是要打人,就是那么攥着,像攥着一根拐棍。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看我,盯着炉膛里的火,说,你知道吗,当年你爸在厂里上班,每个月工资交到我手里,从来不过问我是怎么花的。
我说买什么他就说好,我存了多少钱他都不知道。他从来不锁抽屉,钥匙随便搁在桌上。她顿了顿,手里的铁棍在炉灰里搅了一下,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她说,我那时候觉得他没出息,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管,什么都听我的,窝囊。她说到这儿,没再说了。
我看着她,她眼眶里有一点亮,但没掉下来。炉子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照在她脸上,皱纹比前两年深了不少。
过了一个星期,李德全出车去外地,要三天才回来。我妈趁这个空当,又去了一趟隔壁镇。这次我没拦她,她也没带东西,空着手去的。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进门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跟我说,你爸腿上的伤,阴天还是会疼。我说,你跟他说话了。
她说,说了。我跟他说了,那三张汇款单我收到了,没兑,留着。他说,留着就留着吧,反正钱是给孩子用的,花在孩子身上就行。
她又说,我问他,恨不恨我。我说,他怎么说。
我妈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不恨。他说他那条腿,打断了就断了,能走路就不碍事。
他说他最难受的不是腿,是那天天黑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铁棍,没叫他回来。
我妈说到这儿,声音哑了,她抬手捂了一下眼睛,又放下来,说,他说他那时候想,我要是喊他一声,他就回头。但我不光没喊,还把门关上了。屋里安静得很,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响很大。
我妈站起来去关火,手抖了一下,壶盖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是弯不下去腰。她捡起壶盖,盖在壶上,站在炉子边上,背对着我,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重话。
我打他那天,他也没还手,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但嘴上什么都没说。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他把他攒的那八百块钱,压在床板底下,是给你买复读机的。她说,我拿了那八百块钱去打麻将,一晚上输光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像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出口。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挂不住了,眼圈红得厉害,但硬是没哭。她说,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我没回答她。不是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三天后李德全回来了,这次没带水果,进门就翻抽屉。他把柜子上的锁打开,拿出那个记账的本子,翻了翻,脸色沉下来,说,这三天花了多少钱,记了没有。我妈说,记了,都记在上面。
李德全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头戳着本子,忽然停住了,说,这笔钱,你买什么了。我妈看了一眼,说,买了点肉,包了顿饺子。李德全说,包饺子你花了二十块钱,你糊弄谁呢。
我妈说,肉涨价了,你不信去问肉铺老张。李德全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说,我问谁,你趁我不在,是不是又去隔壁镇了。我妈没说话。
李德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我一再跟你说,去找谁,先跟我说一声。你当我说话是放屁是吧。我妈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跑,也没低头,她看着李德全,说,我是去看他了,怎么着吧。
李德全的脸涨得通红,他抬手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杯子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他指着地上的碎杯子,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当这个家还是你说了算。
我妈看了看地上的碎杯子,又看了看李德全,说,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我说了算。以前那个家,我说了算,但被我打跑了。现在这个家,你说了算,但你觉得,这日子还能过多久。
李德全愣了一下,没接上话。我妈接着说,你摔盘子,摔杯子,锁柜子,记本子,你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这个家是你的,我没份。你说得对,我当年就是这么对他的。
我让他觉得,这个家是我的,他什么都不是。所以我现在受的,不是什么报应,是我自己当年种下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走到炉子边上,把那根铁棍拿起来,握在手里,转过身来看着李德全。李德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杯子又掉下来一个,摔碎了。
我妈没往前走,她把铁棍往地上一搁,搁在自己脚边,说,你放心,我不会打你。这根铁棍,我以后每天捅炉子,每天都会看见它。我看见它,就会想起来,我当年用它干了什么。
你不用提醒我,我比谁都清楚。李德全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扔,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没摔。
我妈站在客厅里,脚边搁着铁棍,地上碎着两个杯子,茶几上摊着那个记账的本子。她没去收拾,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头黑下去的院子。她忽然说,我想搬出去住。
我看着她,问,去哪儿。
她说,去隔壁镇,租个房子。不跟你爸住一起,就是离他近一点。他腿疼的时候,我能帮他打壶热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说,那李德全呢。
她看了看那扇关着的卧室门,说,他留不住我,我也留不住他。这个家,本来就不是家,是他存钱的地方,我做饭的地方,凑在一起过日子,不如各过各的。
第二天一早,我妈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拿什么,就几件衣服,一双鞋,还有那根铁棍。她把铁棍用报纸裹起来,放进编织袋里。
李德全从卧室出来,看见她在收拾东西,站在门口,说,你这就走。我妈说,嗯,走了。李德全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样子,说,走就走,没人留你。
我妈拎起编织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李德全,我走了以后,你把柜子上的锁打开吧。锁着钱,锁不住人。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着她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看我,说,你回去吧,别跟着我。我欠你爸的,欠你的,我慢慢还。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她手里拎着的编织袋,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是那根铁棍的形状。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走远,没追上去。
炉子边上空了一块,铁棍被带走了,只剩下煤灰和几根没烧完的柴火。李德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摊着那个记账的本子,他没去翻,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租了隔壁镇一间平房,离我爸住的地方隔了两条巷子。她没去找他,也没让他知道她搬过来了。
她每天早晨起来捅炉子,铁棍插进煤眼里,左右转动,火苗子窜上来,她看着火,发一会儿呆,然后开始做早饭。
那根铁棍,她每天都会看见。看见了,就想起从前的事。有些事,想起来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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