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八月,樊城以北的汉水大堤上,一个浑身湿透的校尉正拖着步子从泥浆里爬出来。
他身后是一片汪洋。
原本驻扎着七支军队的营区已经看不见了,水面上漂浮着帐篷的碎片、折断的旗杆和人的尸体。
远处,几十艘蒙冲斗舰正从水天相接处压过来,船头上站满了人,手里的弓弦绷得铁紧。
校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百个和他一样狼狈的士兵,有的蹲在水里只露出脑袋,有的死死抱住漂过的木头。
没有人再握得住兵器。
《三国志·于禁传》记载了那一年的秋天:大霖雨,汉水溢,平地水数丈,禁等七军皆没。
七军,按汉制每军一万二千五百人,合计近九万人。
实际随于禁北上的约三万余人。
这三万人此刻正泡在洪水里,等着对面船上的人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关羽站在最大那艘斗舰的船头。
水雾打湿了他的须髯,樊城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
围了这么久,曹仁还在里面撑着,但现在曹操派来的援军已经不存在了。
于禁带着残余的将领们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那些大船越来越近,终于低下了头。
三万降卒被押往江陵。
庞德不肯低头。
他站在堤上射完了所有箭矢,从清晨撑到日过中午,最后被洪水冲翻了小船,在水中被俘。
关羽问他要不要降,庞德站着不跪。
于是他被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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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中原都动了一下。
《三国志·关羽传》原文只有几十个字:“二十四年,先主为汉中王,拜羽为前将军,假节钺。
是岁,羽率众攻曹仁於樊。
曹公遣于禁助仁。
秋,大霖雨,汉水汎溢,禁所督七军皆没。
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
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
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
“威震华夏”四个字,三国几十个名将里,只有关羽一个人得了。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四个字后面紧跟着一句话——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
曹操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官渡之战他扛过袁绍十万大军,赤壁之败他烧了船还能笑着撤。
能让曹操动了迁都念头的,关羽是头一个。
许都城里,汉献帝的宫殿离樊城不过几百里。
关羽的水军如果沿着汉水一路北上,用不了几天就能兵临城下。
曹操坐在丞相府里,面前摊着地图,手指在许都的位置上敲了很久。
《三国志·蒋济传》里记下了当时的情景:曹操以汉帝在许,近敌,欲徙都。
司马懿和蒋济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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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时任丞相军司马。
他对曹操说,于禁被水淹了,不是战守上的失误,对国家大局没大损失。
现在迁都,等于向敌人示弱。
更重要的是——刘备和孙权,表面上是盟友,内里各怀鬼胎。
关羽坐大了,孙权一定不乐意。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孙权确实不乐意。
关羽在北边打得越凶,荆州三郡的兵力就越空。
吕蒙在陆口盯着江陵已经盯了很久了。
就在关羽水淹七军之前不久,吕蒙向孙权上了一道密奏,说自己病重,请求回建业养病。
孙权准了,还故意把召吕蒙回京的文告公开了出去。
消息传到关羽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樊城外围指挥攻城。
吕蒙走了,接替的是个叫陆逊的年轻人,没什么名气,写了一封信来,措辞谦卑到了极点,说久仰将军威名,愿将军早日克敌。
关羽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
他在公安和南郡留了兵防备东吴。
但前线需要人。
樊城的城墙太厚了,曹仁太能扛了。
关羽开始一道一道地从后方调兵。
调兵的文书从江陵发出去的时候,糜芳站在南郡太守府的台阶上,看着传令兵的马蹄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是刘备的小舅子,妹妹是刘备的夫人,哥哥糜竺是蜀汉集团里数一数二的元老。
论资历,整个荆州除了关羽就数他。
但关羽从来没正眼瞧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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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关羽传》里有一句话:“南郡太守糜芳在江陵,将军士仁屯公安,素皆嫌羽轻己。”
嫌羽轻己——嫌关羽看不起自己。
四个字,说尽了所有。
更糟的是南郡城里前不久失了一场火,烧了不少军器。
关羽从樊城前线送回来的信里说了,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糜芳把那封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公安城里,士仁也收到了同样的信。
他是广阳人,跟着刘备的时间也不短了。
但关羽眼里没有他。
士仁站在公安的城墙上往东看,长江对岸就是东吴的地盘。
吕蒙虽然走了,但东吴的斥候船从来没有断过。
建安二十四年十月,曹操派出使者秘密渡江去了建业。
使者带去了曹操的亲笔信:许割江南以封权。
孙权接见了使者,收了信,没有当场答复。
但建业城里开始调兵了。
吕蒙的病好了。
他秘密回到了陆口。
吕蒙这一次来,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带的是兵,这次他带的是一群穿白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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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在当时指平民百姓。
吕蒙让士兵换上普通人的衣服,坐在普通商船里,摇着橹,沿着长江溯流而上。
沿江的烽火台上,蜀军的哨兵看见的是南来北往的商船,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直到那些船靠了岸,船上的人跳下来抽出藏在舱底的刀,烽火台才反应过来。
但已经来不及点烽火了。
公安城是第一个。
士仁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外那些穿白衣的人举着火把,看着带队的东吴将领虞翻从人群里走出来。
虞翻和士仁自幼相识。
他对士仁说了什么,史书没有记。
但士仁开了城门。
江陵城里,糜芳还在等。
等关羽回来治他的罪,等士仁的消息,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结果。
吕蒙的军队拿下公安之后,带着士仁一起到了江陵城下。
士仁出现在城外的时候,糜芳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塌了。
《吴录》记载:“及蒙攻之,乃以牛酒出降。”
牛酒出降——带着牛和酒出城投降。
这在当时算是体面。
江陵城开了。
关羽正在樊城前线。
他刚刚把包围圈又收紧了一圈,曹仁在城里的粮食快吃完了。
徐晃带了第二批援军到了。
但关羽没太放在心上,于禁七军都灭了,徐晃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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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消息来了。
公安没了。
江陵没了。
糜芳降了。
士仁降了。
关羽站在营帐里,手里捏着那份军报,很久没有说话。
帐外的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的家眷都在江陵,都在南郡。
现在那些家眷落到了东吴手里。
《三国志》里没有写关羽当时的反应。
史书从不写人的心理活动。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很清楚:关羽开始撤军。
撤军的路不好走。
徐晃不是吃素的,他抓住了关羽军心动摇的机会发动了进攻。
《三国志·徐晃传》记载,徐晃率军推进到偃城,用计烧了关羽的营屯,连营推进,直逼关羽的包围圈。
关羽的大营被击破。
曹仁也从樊城里杀了出来。
前后夹击之下,关羽的军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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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的路线原本是往西,经过当阳、远安、保康,一路退回益州。
但东吴的动作更快。
孙权派出了朱然和潘璋。
朱然带五千精兵埋伏在麦城以北二十里。
潘璋带了五百人埋伏在临沮的山间小路上。
十二月,关羽退到了麦城。
随行的士兵已经不多了,大部分在路上散了。
他从麦城突围,带着儿子关平和都督赵累等几十个骑兵,往西北方向的临沮走。
临沮距离益州只有二十里。
二十里。
骑快马半个时辰的事。
但潘璋的五百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三国志·关羽传》的最后一句关于他的记载是:“权遣将逆击羽,斩羽及子平于临沮。”
逆击——迎头截击。
斩——当场斩杀。
没有审判,没有押送,没有给任何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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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死的时候五十八岁。
他离开荆州北上攻打樊城,是七个月以前的事。
七个月。
从“威震华夏”到身首异处。
回过头来看关羽打的这场仗,他面对的敌人名单长得吓人。
曹操方面先后派出了五批援军:第一批于禁、庞德七军,第二批徐晃新兵,第三批徐商、吕建,第四批殷署、朱盖十二营,第五批是从合肥前线调来的张辽部队。
曹操还把五子良将里除了已去世的乐进和在西线的张郃之外的三位全派了出来。
东吴方面,吕蒙、陆逊、朱然、潘璋、蒋钦全线上阵。
谋士层面,曹操这边有司马懿、蒋济、董昭出谋划策;孙权那边有吕蒙、陆逊两代都督亲自操盘。
三国最顶尖的军事资源,几乎同时压在了关羽一个人身上。
关羽北伐的时候从荆州带走了大约三万人。
他凭这三万人围了襄阳、困了樊城、灭了于禁三万援军、降了胡修傅方两郡太守、让梁郏陆浑的群盗遥受印号。
他一个人打出了相当于一场国战的声势。
但三万人终究是三万人。
后方空虚了就是空虚了。
糜芳士仁不降,江陵公安还在,关羽未必没有回旋的余地。
但糜芳降了,士仁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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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关羽败给了两个东西。
一个是人——全天下最顶尖的人几乎到齐了来围他一个。
另一个是结构——荆州三郡的盘子太小了,撑不起“威震华夏”的消耗。
他打得越猛,后方就越空;后方越空,盯着他的人就越有可乘之机。
但“威震华夏”这四个字是实实在在的。
《三国志》几千年的正史里,能当得起这四个字的武将,只有关羽一个人。
他是在一个不可能赢的局里,打出了一场让所有人都怕了的仗。
樊城北面的汉水已经退了。
那片曾经淹没了七军的洼地又露出了地面,长出了杂草。
偶尔有当地的农民从那里走过,不知道脚下踩过的泥土里,埋着建安二十四年的箭镞。
远处的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蒙冲斗舰,没有穿白衣的商船,没有举着火把的伏兵。
只有汉水还在流,和一千八百年前一样。
(全文约9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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