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搬家具的声响时,我正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探头一看,搬家公司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几个小伙子七手八脚往下卸东西。深棕色的实木柜子,老式缝纫机,还有几摞捆得整整齐齐的书籍——一看就是讲究人。
我叫周素芬,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街道办事处做了大半辈子民政工作,专管家长里短、婆媳纠纷这些鸡毛蒜皮。老姐妹们都说我这个人命里带“劝”,谁家闹别扭到了我跟前,三言两语准能消停。可劝了别人半辈子,轮到自己头上,该栽的跟头一个没少栽。
三年前老伴儿老孙走了。肝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拢共不到四个月。我跟老孙过了三十六年,说不上恩爱缠绵,但胜在踏实。他这人嘴笨,一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软乎话,可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全交到我手里,我生病了他整宿整宿不睡守在床边。他走的那天下午,忽然清醒了一阵,攥着我的手说:“素芬,往后你一个人,别舍不得吃。”就这一句,说完人就糊涂了,第二天凌晨便走了。
老孙走后那半年,我整个人是木的。女儿小云怕我想不开,三天两头往回跑,后来干脆把她爸那套渔具全送了人,怕我睹物思情。其实她不懂,三十多年的夫妻,不是看见渔具才想起来的,是空气里到处都是他。厨房里他修过的水龙头,阳台上他钉的晾衣架,连枕头上的凹陷都像是他刚起身不久。
日子再难也得往下过。我慢慢缓过来之后,给自己排了满满当当的时间表:早晨去公园打太极,上午到社区活动室跟老姐妹们唱歌,下午学书法,晚上跳广场舞。忙起来就不胡思乱想了,人也渐渐有了笑模样。
可人一闲下来还是觉得空。女儿女婿孝顺归孝顺,他们有自己的小家庭,外孙上初中正是关键时候,我不能老去添乱。再说现在的年轻人跟咱们隔着一层,小云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坐不到半小时电话就响了,不是公司的事就是孩子的补习班。我一个人坐在九十多平米的房子里,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就是对着电视机听个响。
老姐妹们开始劝我再找一个。领头的叫王秀兰,比我大两岁,是我们太极队的队长,人称“王铁嘴”,能说会道,保媒拉纤的事儿她最热心。她自己是再婚的,跟后老伴过了七八年了,看起来挺和美,动不动就拿自己当活广告:“你看我跟老陈,不也过得挺好?人老了就图个伴儿,有个头疼脑热的,端杯水的人总得有吧?”
架不住她们三番五次地劝,我心里也活动了。是啊,女儿终究要过自己的日子,我不能指望她天天陪着我。再说了,我身体还算硬朗,可谁说得准明天的事?老孙不就是说走就走了?万一哪天我一个人在家摔一跤,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
就这么着,我开始走上了“相亲”这条路。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六十三岁的人了,又重新体验了一把年轻时都没经历过的阵仗。王秀兰给我介绍了好几个,有的是退休干部,有的是做小生意的,还有一位据说是大学教授。见面地点通常选在公园或者茶楼,大家客客气气坐着,聊退休金多少、子女干什么工作、房子多大面积,像谈生意似的,感觉怪得很。
前前后后见了四五个,都不太合适。有的条件倒是不错,但一开口就是“你搬过来住,我那房子大”,言下之意我那套房子租出去或者卖了补贴家用——我的房子是老孙留下的,我凭什么?还有的各方面都还行,就是儿子都三十好几了没工作,全家就指着老头的退休金过日子,这谁敢往火坑里跳?王秀兰倒是热心,说我眼光太高,差不多就得了。可这是过日子的事,能差不多吗?
就是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老李出现了。
老李全名叫李德明,六十五岁,退休前是铁路系统的干部,据说还当过段长。他不是王秀兰介绍的,是社区组织去郊游的时候认识的。那天去的是郊区的湿地公园,一群老头老太太浩浩荡荡的,中午在农家乐吃饭,我跟老李刚好坐一桌。
第一印象是真不错。老李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虽然花白但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多,看得出年轻时候相貌堂堂。他说话声音不大,不急不躁的,跟旁边几个扯着嗓子吹牛的老头完全不一样。席间有人说起退休金的事,老李只是笑笑,说“够花就行”,那份沉稳劲儿让我多看了他两眼。
后来他主动给我盛了碗汤,动作自然,不像刻意献殷勤,倒像是多年的习惯。吃完饭大家在湖边散步,他走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老伴儿走了五年了,女儿嫁到了省城,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种点花养点鱼打发时间。
我问他养什么鱼,他说是锦鲤,院子里砌了个小池子,养了七八条。我一听来了兴致,老孙生前也爱养鱼,不过养的是热带鱼,在客厅摆了个大鱼缸,冬天还得插加热棒。老李说锦鲤好养,不怕冷,冬天结了冰也冻不死,春天一化冻照样活蹦乱跳。这话说得我心头一动,觉得这人踏实,不浮夸。
那天回去后,他加了我微信。他的微信名叫“德明”,头像是一朵荷花,不花哨,不像有些老头弄个墨镜自拍当头像,看着就别扭。我们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他每天早上发个“早上好”的表情包,我回一朵玫瑰花。然后聊聊天气,聊聊新闻,聊聊各自做了什么菜。他有时会拍他养的锦鲤发给我看,红的白的在水里游来游去,确实挺好看。
聊了大概一个多月,他说想请我去他家坐坐,尝尝他的手艺。我心里明白,这是要进入实质性阶段了。我答应了,但多了个心眼,叫上了王秀兰一起。王秀兰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一路上还挤眉弄眼地说我看上了人家。
老李的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一楼带个小院,种了不少花花草草。院子角落果然有个小池子,养着锦鲤,水质清亮,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厨房灶台上连个油点子都没有。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洗得亮晶晶的,旁边放着水果刀和牙签,细节处透着讲究。王秀兰悄悄跟我咬耳朵:“行啊素芬,这是个过日子的主儿!”
老李亲自下厨做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外加一个番茄蛋汤,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色香味都不差。他说他年轻时候在部队炊事班待过,做饭是基本功。我尝了一口排骨,软烂入味,咸淡适中,确实是练过的。王秀兰边吃边夸,把老李夸得耳朵根都红了。
吃完饭老李沏了壶铁观音,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他把他和老伴儿的结婚照拿出来给我看,说他老伴儿是得乳腺癌走的,化疗了两年还是没留住。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只是叹了口气说“都是命”。我看着他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心里忽然有点酸。失去老伴儿的滋味我太清楚了,那种疼装不出来。
接下来两个月,我们又见了几次面,有时是他来我这边,有时是我去他那边,有时约在外面的公园或者商场。他每次出门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皮鞋擦得锃亮,衣服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熨得平平整整。走在路上过马路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伸手虚扶我一下,不碰到我,但那个姿势摆在那儿,让人心里一暖。有一次逛超市,我随口说了句想吃山楂,他记住了,下次见面专门带了一袋山楂糕来,说是他自己做的。酸甜适中,软糯可口,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女儿小云也见过老李一面。她特意从省城赶回来,请我们吃了顿饭。席间小云问了老李不少问题,绕来绕去就是想探他的底——退休金多少、房子产权归谁、有没有外债、子女情况怎么样。老李倒也不恼,一五一十说得很清楚。他的退休金每月六千出头,房子是自己的,没有贷款,女儿在外地已成家立业不需要他操心。小云听完没说什么,但临走的时候悄悄跟我说:“妈,这人看着还行。”
“看着还行”从小云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我这女儿在银行做风控,看人看事都带着职业性的审慎,能让她觉得“还行”的人不多。有了小云这关,我心里踏实了大半。
老李提出结婚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我们沿着河堤散步,走到一座石桥上,夕阳把河水染成橘红色,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说:“素芬,咱们这个年纪了,也不兴那些虚的。我觉得你人好,咱俩挺合得来,你要是愿意,咱们搭个伴儿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就这么几句话,实在,不花哨,正合我意。我点了点头,眼眶不知怎么有点湿。
我们是领了证的。这一点我跟老李意见一致——我们这个年纪搭伙过日子,不能搞那些不明不白的。领证才有法律保障,对双方都是约束也是保护。婚前我们说好了,各自的房子归各自的儿女,我们俩就住我这边——我那房子大一些,三室一厅,地段也好,离公园和医院都近。他的房子可以租出去,租金归他自己支配。日常开销AA制,各管各的退休金,互不干涉。
这些条款我跟小云都商量过,小云又找她做律师的同学看了看,说没什么问题。老李也答应得爽快,说“应该的,清清楚楚过日子心里踏实”。
领证那天是个大晴天,民政局里排队的大多是年轻人,我们两个老头老太太夹在中间还挺显眼。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我们,大概觉得这个年纪来领证不多见,多问了一句“是自愿的吗”。我跟老李异口同声说“是”,然后对视一眼,都笑了。咔嚓一声,钢印盖下去,我跟老李就成了合法夫妻。
小云张罗着在饭店订了一桌,请了王秀兰她们几个老姐妹,算是摆了桌喜酒。人不多,但热闹,王秀兰举着酒杯非要我们喝交杯酒,臊得我满脸通红。老李倒大方,端起酒杯跟我胳膊一绕,仰头干了,惹得满桌人起哄鼓掌。那一刻我心里是真高兴,觉得晚年能有这么个结局,老孙在天上看了也该放心了。
婚礼过后第二天,老李就搬了过来。他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外加几盆花和一套渔具。我提前把次卧腾了出来当他的房间——这个我们也说好了,分房睡。不是矫情,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各有各的作息习惯,他打呼噜我睡觉轻,分开睡对大家都好。老李对此没有意见,说这样挺好,互相不打扰。
他把行李归置好之后,卷起袖子就开始帮我收拾屋子。阳台上的晾衣架松了一颗螺丝,他找来工具给拧紧了;厨房水槽下水不太通畅,他拆开管子清了清;连我那个坏了大半年的门铃都被他捣鼓响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临老给了我一个好老伴儿。
头三天,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老李每天早早起来,熬好小米粥,煮两个鸡蛋,拌一盘黄瓜,等我起来一起吃。吃完饭他洗碗收拾厨房,我去浇花拖地。上午有时候一起去公园散步,有时候各忙各的。中午饭通常是我来做,他给我打下手,剥个蒜择个菜什么的,配合默契得像过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傍晚他有时去河边钓鱼,我就在家看看电视,等他回来了把鱼收拾干净,第二天红烧或者清蒸。
老姐妹们来串门,看见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老李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都羡慕得不行。王秀兰拍着大腿说:“素芬你可算熬出头了,这老李比你家老孙还勤快呢!”我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心里却美滋滋的。
变化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老李接了个电话,是他女儿打来的。他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上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正好从门口经过,隐约听见几句:“知道了……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先别急,我来想办法……”挂了电话出来,他脸色不太好看,我问怎么了,他笑笑说没事,女儿跟女婿闹了点小矛盾。我没多想,还劝了他几句,说年轻人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过几天就好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通电话才是一切的开始。从那天起,老李像换了一个人。
最先察觉到的变化是他的手机。以前老李的手机随便往茶几上一丢,来电话来信息都不避着我。现在不一样了,手机跟长在他手上似的,走哪儿带哪儿,上厕所都揣着。有时候正跟我说话呢,手机一响,他立马低头去看,表情微变,然后找个借口去阳台或者卧室接。我问是谁,他总说是女儿,可哪有女儿一天打七八个电话的?
接下来变化的是他对钱的态度。结婚前我们说好的AA制,他也满口答应了,可真过起日子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搬过来头一个星期,他去超市买了两回菜,后来就不买了,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他也不补充,我只好自己去买。不光不买菜,家里的水电燃气费他也从来不提分摊的事。有一次物业来收水电费,一共三百多,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动不动,我只好自己去交了。交完回来我半开玩笑地说了句“老李,这个月水电三百二,你看……”他头也不抬地说“行,回头我给你”,这个“回头”一直回到现在也没见着影。
我心里开始有点不舒服了。不是心疼那几百块钱,是觉得这个人说话不算话。婚前说得明明白白的事,怎么就变了呢?但转念一想,毕竟才刚在一起过日子,兴许是还没习惯,我再等等看。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相处一个礼拜左右发生的一件事。那天老李又接到了他女儿的电话,这次他没躲,当着我的面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女儿在电话里哭着说,她老公做生意赔了钱,现在急着要周转,想让老李帮忙凑十万块钱。老李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脸上愁云密布。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是同情的。谁家孩子遇到难处,做父母的能不管?我主动开口说,你要是手头紧,我这边能凑个两三万先应应急。老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怎么说呢,不是感激,倒像是在盘算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素芬,我女儿那边确实急,你看咱俩现在是夫妻了,能不能先把咱俩的钱凑一凑,帮孩子过这个坎?”
咱俩的钱。这四个字像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老李,咱婚前不是说好了吗,各自的钱各自管,你女儿的事按说我不该掺和。”老李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声音也高了八度:“素芬,咱现在是夫妻!什么叫不该掺和?我女儿不就是你女儿吗?”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理论上说,他女儿确实算我继女,可我们拢共才在一起过了一个礼拜的日子,面都没见过,怎么就成了“我女儿”了?再说了,十万块不是小数目,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钱,凭什么拿去填一个素未谋面的继女婿做生意赔的窟窿?
我坚持没松口。老李铁青着脸摔门出去了,晚饭也没回来吃。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一盘炒青菜发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想起老孙活着的时候,从来不会因为钱的事跟我红脸。我们那会儿日子也不富裕,但老孙宁可自己少抽两包烟,也不会让我为难。
晚上十点多了老李才回来,一身的烟味。他没跟我说话,直接进了自己的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那一夜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他翻身的声响,隔着一堵墙,像隔着一条河。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做了早饭,但气氛明显不对了。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安静得让人发慌。吃完他照例去洗碗,我也照例去浇花,表面上看日子还跟以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阴天里压得低低的云层,随时要下雨似的。
接下来几天的生活,像是一面慢慢碎裂的镜子,裂痕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深。我发现老李这个人,跟我最初认识的那个老李简直判若两人。他那些干净整洁的习惯,那些温文尔雅的做派,那些体贴周到的举动,像一层精心涂抹的油彩,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副面孔。
他其实一点都不勤快。以前在我面前表现的那些,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住到第十天左右,他已经不怎么做家务了,吃完的碗筷往水池里一扔就不管了,脏衣服袜子随手扔在沙发上,用过的牙签就那么搁在茶几上也不扔。有一次我故意不收拾,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动手,结果那根牙签在茶几上躺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我拿去扔了。
他不光懒,还挑。我做的饭他开始挑三拣四,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有一次红烧肉稍微肥了点,他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说“太腻了吃不下”。我忍着气说,那你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我说那我明天炖鸡汤吧。他说天热喝什么鸡汤,弄点清淡的。第二天我拌了两个凉菜,他又嫌太素,说吃着没滋味。我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觉得做饭比上班还累。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老李在铁路系统当了大半辈子干部,大概是习惯了别人捧着他,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我做什么他都得点评两句,好像我是他手底下的职工似的。我养的那盆三角梅开花了,我高兴地叫他来看,他瞥了一眼说“养得一般,我原来那盆比这个大多了”。我在拼多多上买了件衣服,美滋滋地试给他看,他扫了一眼说“这做工不行,你以后少在网上买东西”。一次两次我忍了,次数多了,我心里那个火苗子就噌噌往上蹿。
到第十二天的时候,又出了幺蛾子。那天吃完晚饭,老李忽然问我,我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上能不能加他的名字。我当时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我问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他说不是突然,是他女儿提醒他的,说我们既然是合法夫妻了,财产上应该有更合理的安排。
“更合理的安排”,我琢磨着这六个字,心里直发冷。我说咱们婚前不是公证过了吗,各人的房子归各人的儿女,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老李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说:“那个公证也就是个形式,咱俩是夫妻,你房子不就是我房子吗?”
这句话彻底把我惹毛了。我放下抹布,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老李,这房子是老孙留给我的,将来要留给小云。咱俩结婚才十几天,你就想着往房本上加名字,你觉得合适吗?”
老李的脸涨得通红,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忽然转过身,用一种我很陌生的语气说:“周素芬,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就没把我当一家人。你防着我跟防贼似的,钱不让我碰,房子不让我沾,我在这个家里算个什么东西?”
我被他的强盗逻辑气得浑身发抖:“老李,说话要凭良心!你搬进来以后买过几回菜?交过一回水电费没有?你女儿要十万块钱我拿不出,你就给我甩脸子,现在又来打我房子的主意。到底是谁没把谁当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其实主要是他在吼,我气得说不出话。他历数我种种“不是”,什么太小气、太计较、没把他当丈夫看、整天防着他。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一条一条数落我,胸口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我活了六十三年,跟老孙过了三十六年都没红过几次脸,跟这个才同住了不到半个月的男人,竟然吵得天翻地覆。
吵到最后他甩下一句话:“我当初就不该找你!”
说完又摔门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老孙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还是那年我们去北京旅游时拍的,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格子衬衫,笑得一脸憨厚。我对着照片说:“老孙啊老孙,你当初怎么就不多陪我几年呢……”
老李那天又是半夜才回来,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打晃。我听见他在卫生间吐了半天,然后倒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呼噜声震天响。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很多。想起当初王秀兰怎么劝我的,想起老李追我时那些殷勤体贴的表现,想起小云说“这人看着还行”,想起自己点头答应他求婚时心里那份憧憬。
我真傻。我活了大半辈子,处理过无数家庭纠纷,劝过无数闹离婚的夫妻,到头来自己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我以为自己阅人无数不会看走眼,其实不过是被人家的表面功夫迷了心窍。那些干干净净的衣服、那些恰到好处的体贴、那些“应该的,清清楚楚过日子心里踏实”的漂亮话,全是戏,全是演给我看的。
认识十几年也未必能看透一个人,更何况短短两个月。
到了同住的第十四天晚上,事情终于走到了尽头。老李的女儿又来电话了,这次老李没避着我,当着我的面接的,态度强硬得很。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老李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了句“爸知道,爸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他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他以前不在我面前抽烟的,说怕熏着我,现在倒是一点不避讳了。他吐了口烟圈,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素芬,咱俩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我女儿那边确实急用钱,这样吧,你借我十万,我给你打欠条,以后慢慢还。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算利息。”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曾经让我觉得踏实可靠的脸上找到一丝真诚。但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赤裸裸的算计。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这个“以后慢慢还”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每个月六千块退休金,拿什么还十万?无非是想用夫妻关系绑着我,让我不好意思追讨,最后不了了之。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李手里的烟都烧到了烟屁股。最后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老李,这钱我不能借。”
老李的脸色变了,他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借钱,这是要钱。”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今天要十万,明天就能再要十万。我周素芬的养老钱,是老孙一辈子的积蓄加上我半辈子的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留给小云的,不是拿来填无底洞的。”
老李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周素芬,你真行!”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彻底死心的事。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电话那头是他女儿,声音又尖又细:“爸,怎么样了?那老太太同意了吗?”
老太太。她说的是“那老太太”。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老李对着电话说:“没同意,人家精着呢,一分钱都不肯松口。”语气里全是讽刺和不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我就说嘛,找个年纪这么大的有什么用?你要是听我的找个年轻点的,说不定还好说话。这种老太太都精得很,防人跟防贼似的,你还能指望她什么?”
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把我从头到脚贬了个遍。老李也不避讳我,就那么开着免提,好像我这个“那老太太”根本不存在一样。说完了,他挂了电话,整理了一下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素芬,我再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你要是愿意帮我女儿这个忙,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你要是不愿意,那咱俩也没什么意思了。”
说完他回了自己房间,门关得不重,但那一声轻响却像是铁锤砸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我在客厅坐了一宿,对着电视机发呆,屏幕上放的是深夜的重播剧,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那老太太”。
我周素芬在这个男人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那老太太”。不是妻子,不是伴侣,是一个能不能掏出钱来的“老太太”。那些嘘寒问暖、那些殷勤体贴、那些“我觉得你人好”、那些交杯酒和红眼眶,全是假的,全是套路。他不过是想找个能帮他养女儿、替他女儿填窟窿的老太太,而我恰好符合条件——有房有退休金,儿女不在身边好拿捏。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那棵梧桐树绿得葱茏,晨练的老张头已经牵着狗在楼下转悠了,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冒着热气,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可我心里那块刚刚捂热的角落,已经凉透了。
老李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小米粥、煮鸡蛋、凉拌黄瓜,跟他第一天做给我吃的一模一样。他坐下来,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我,大概以为我想通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素芬,昨天的事……”
我打断了他。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上面是我半夜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离婚协议。
“老李,我想好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咱们这个婚,离了吧。”
老李拿着那张纸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利落,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因为那十万块钱?”
我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十万块钱。是因为我在你眼里,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那老太太’。”
“那是孩子不懂事乱说的……”他试图解释,但底气明显不足。
我摆了摆手:“不用说了。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看清一个人了。”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脸上的皱纹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为我自己,也为他,为这个年纪还不得不在钱和感情之间来回算计的所有人。
“素芬,我知道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他的声音软下来,又变回了最初认识时那个温文尔雅的老李,“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咱们慢慢磨合……”
“不用磨合了。”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利索得像个年轻姑娘,“六十多岁的人了,性格早定型了,磨也磨不出什么花样来。你去找个愿意跟你一起帮你女儿填窟窿的人吧,我不是那个人。”
老李的脸彻底垮了下来。他大概以为我这把年纪的人,好不容易找了个伴儿,怎么着也会忍气吞声将就着过下去。可他错了。我周素芬这辈子什么苦都能吃,就是不吃被人当成傻子耍的苦。我不是不能将就,是不能将就一个把我当提款机的人。
离婚手续办得比结婚还快。民政局的人大概见多了,连劝都没怎么劝,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就给办了。钢印咔嚓一声盖下去,这段维持了短短十五天的婚姻正式宣告结束。拿着离婚证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老李走的时候,还是那两个行李箱,还是那几盆花和那套渔具。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这套他住了十五天的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出单元门,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当天下午,我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老李住过的那间房的被褥床单全洗了,窗户打开通了半天的风。我做这些的时候心情出奇地平静,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王秀兰打电话来问情况,我简简单单说了一句“离了”,她在那头唉声叹气了半天,说早知道就不该给我介绍对象。我说不是你介绍的,是我自己看上的,怪不到别人头上。
晚上小云打了视频电话来,我已经把整件事跟她说过了。小云在屏幕那头气得脸都白了,说要回来帮我“说道说道”。我说不用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妈我没损失什么,无非就是半个月的饭菜钱和一颗被伤了一回的心,都不值钱。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慢慢喝。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暖黄暖黄的。老孙的照片安安静静地摆在电视柜上,还是那个憨厚的笑容。
我端起茶杯,对着照片举了举,像是敬酒一样。
老孙啊老孙,你在那边别笑话我,你老婆子我活了六十三年,又上了一课。往后啊,我就守着咱闺女和你留下的这套房子,种种花,打打太极,跟老姐妹们该唱唱该跳跳,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
男人这东西,到老了你以为能看透了,其实不过是学会了在皱纹里藏住那些陈年的手段。他们年轻时伪装给爱情看,老了伪装给孤独看。
可说到底,我谁也不怨。怨只怨自己,这把年纪了,竟然还相信话本子里的晚年良缘。
往后余生,花是我的,房子是我的,每一个清净醒来的早晨,也是我的。这四样东西,足够了。
茶凉了,我又续上一杯热的。窗外的月光清清亮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白色,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忽然想起老李搬来第二天早上,他站在阳台上浇花,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素芬,这日头真好”。那时候我是真的以为,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罢了,就当是做了十五天的梦。梦醒了,该干嘛干嘛去。
明天还得早起去公园打太极呢。王秀兰说新学了一套动作,让我早点去,她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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