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年12位周天子至今没找到一座王陵：他们到底把自己藏在哪了？

咸阳原上那两个大土包，立了有两百多年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了。当地人管那片地方叫"小碑林"，那个地方有40多通石碑在那里立着，那些石碑是宋朝以后历代的皇帝来到周陵这里祭祀时留下来的东西。1957年的时候，陕西省把这处地方列进了第一批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名单里头。这个地方的问题就只有一个——那土包的下边所埋着的人，并不是周朝的王。

乾隆四十一年的时候，在当时担任陕西巡抚这个职务的毕沅，他在碑上面刻下了"周文王陵"以及"周武王陵"这些字样。他的手里有《史记》这部书，有唐朝还有宋朝流传下来的那些地理方面的志书，有眼前所看到的这两个巨大的并且呈现出覆斗形状的土堆，同时也有当地一代又一代的人传下来的叫法。他做完了把这个碑立上去的这个事情。他没有做出什么做错了的事情，18世纪的那个年代里并没有地层学这门学问，没有类型学这门学问，也没有碳十四这种用来测定年代的技术手段，一个做学问的人所能够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事情，就是去相信书籍记载的东西，并且去观察地表面上所呈现出来的那些状况。

但是书籍记载的那些东西，它们本身就在相互之间存在着矛盾。有关于"毕"这个地方到底在哪个位置，从汉朝那个时候就开始争论，一直争论到了清朝的时候，都没有能够把这个事情给争出一个清楚明白的结果来——有一种说法认为是在长安城南边的丰镐那一带的附近区域，另一种说法则认为就是咸阳北边的那片原上，另外还有人把这个位置往宝鸡那边的周原来进行猜测。毕沅他选定了咸阳北原这一个说法。三国那个时期的《皇览》这部书里面，早就已经把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扶风安陵西北方向的毕陌那里的那一座很大的冢，其实是秦武王的冢，"人们以为这个是周武王的冢，这是不对的"。

清朝时候的孙星衍后来追查了这一笔旧账，他说得比其他人更加直接明白：毕陌所在的位置在渭水的北边，那个地方所埋葬的是秦国的那些王，这一个错误从宋朝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这一错就混过去了有好几百年的时间。真正把这件事情给彻底定论下来的东西，是考古用的那个探铲。2011年的时候，陕西省考古研究院把咸阳那个"周王陵"的调查勘探简报给发表了出来。考古队在那个陵园的外围区域找到了规模很大的外藏坑以及陵园周围的壕沟，但是土样的那些材料里面，翻不出来任何一片属于周代时期的陶鬲。从那个地方翻出来的东西，是战国晚期的带有回纹的空心砖，还有带有变形动物纹路的瓦当。在显微镜的下边，那些纹路所指向的方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谓的那座周文王陵，经过实际的测量之后，其底边东边的长度是103.3米，南边的长度是99.7米，西边的长度是103.7米，北边的长度是90米，目前仍然存在的高度是14米，这座陵的墓主人其实是秦惠文王。所谓的那座周武王陵，底边最长的地方是66.2米，目前仍然存在的高度是17.5米，这座陵的墓主人其实是秦悼武王。这两座陵之间相距146米的距离。《汉书》里面所记载的那一句"到了秦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这五位秦王的时候，都建造了规模很大的丘陇"——那种高大的封土堆，是秦人从惠文王那个时候才开始有的排场，西周的那些天子们并不时兴搞这一套东西。最像是王陵的那一处地方，就这么没有了。

但是话说回来，就算是毕沅他把那些文献都给读对了，他就一定能够找得到西周的王陵吗？这个事情很难说。西周的这一批天子，他们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有打算让后世的人能够找得到他们。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不封不树"这四个字，在《周易·系辞下》这部书里面写得明明白白——"用厚厚的柴薪把遗体给包裹起来，把遗体埋葬在荒野之中，不堆筑封土，也不种植作为标记的树木"。不去堆筑封土，也不去种植用来做标记的树木。《汉书·楚元王传》里面说得比这个更加具体一些：文王、武王、周公这几个人被安葬在毕这个地方，秦穆公被安葬在雍这个地方，樗里子被安葬在武库这个地方，这些墓葬"全都没有丘垄那样的东西存在于地面上"。地面之上什么标志性的东西都没有留下来。再加上《周礼·春官》里面所规定的那一套制度——王室和贵族安葬在公墓区域，普通平民安葬在邦墓区域，活着的时候按照宗族关系聚居在一起生活，死了以后也按照宗族关系合葬在一起。周王的陵墓大概率就是隐藏在宗族墓地的那个范围里头，四周所分布的是他的那些亲族的墓葬，没有设置围墙，没有竖立石碑，甚至有可能就在庄稼地的下边，或者村子的旁边。洛阳铲一铲接着一铲地向下打进去，所寻找的是一座不肯留下任何可供辨认的痕迹的坟墓。

从最终的结果来看，这一套安葬的方法客观上确实是帮了这些周天子们一把。你看一看商代的那个情况，殷墟西北冈那个地方有8座带有四条墓道的大型墓葬摆放在那里，那些墓道又宽又长，随便什么人看了都知道躺在那里面的人是什么样的身份。东周那个时期的情况就更加惨烈了，1928年到1934年这一段时间里面，洛阳金村的8座属于天子级别的大型墓葬被偷盗得干干净净。根据不完全的统计，有数千件的珍贵文物流失到了海外去。那些金银错工艺的铜器、玉舞人这类东西，现在想要看到这些东西的话，就得去到加拿大的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或者是美国的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隔着玻璃柜来进行观看。

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是，2022年的时候洛阳重新启动了金村东周王陵的考古调查工作，计划用5年的时间来系统性地把陵区的分布情况给弄清楚。上海大学的徐坚教授所带领的团队同时在做另外一件事情——建立起全球范围内的第一个金村器物群综合数据库，以此来推动那些流失在外的文物的"数字回归"工作。找得到那些陵墓的位置，但是那些文物却回不来。要是找不着呢？那反而有可能躲过了一次劫难。这一笔账算下来的话，你还真的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种情况更加让人觉得遗憾。

商代的那个时候找得到王陵，东周的那个时候也找得到王陵，但偏偏就是夹在中间的那个西周——从武王讨伐商朝开始，到幽王失去国家灭亡为止，历经了275年的时间，一共有12位天子，地面之上没有一座封土堆可以用来指认他们的身份，地下也没有一座墓室能够被确切地证实就是他们的安息之所。这一情况大概就是中国考古学界最难以释怀的一件事情了。

转机在2003年的冬天出现过那么一次。12月的时候，北京大学的徐天进在岐山的周公庙遗址那里进行野外的调查工作。他在一条已经废弃的水渠里面捡到了带有文字的甲骨。这种运气并不是天天都能够碰得上的。到了第二年的春天，考古队顺着那条水渠的边沿把土给挖开了，找到了一个埋满了甲骨的坑。第一片卜甲开头的两个字就是"周公"这两个字。后来从这个地方出土了带有文字的卜骨有8300多片，其中能够辨认出来的文字有2000多个，这一批卜甲是目前所出土的数量最多的一批属于西周时期的刻辞卜甲。"周公""文王""新邑"这些词语在这些卜甲上面都清清楚楚地存在着。

紧接着，在凤凰山南面的山坡下面一片野枣树林的底下，考古队探出了22座大型的墓葬。这22座大墓里面，有10座是带有四条墓道的，有4座是带有三条墓道的，另外还有14座陪葬坑。这个消息传出来以后，学界的那些人都被震动到了。邹衡所给出的评价是——这一个发现的重大程度，能够和20世纪初期殷墟的那个发现相提并论，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堪称第一的最为重大的考古发现"。四条墓道这样的形制，在殷墟的考古工作里面就等于是王陵的身份证明。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徐良高曾经提过这么一个细节：殷墟的一般贵族家族墓地，比如说刘家庄那个地方、孝民屯那个地方，也发现过多座带有四条墓道的大型墓葬，其东西两侧的墓道宽度只有1米左右并且呈现出台阶状，那些墓的主人绝对不可能是商王。周公庙这一批墓葬的规模，也够不上西周天子的那种规格。礼制里面所规定的天子用的是七重棺椁、九鼎八簋这样的配置，周公庙的那些大型墓葬的规模普遍都偏小一些。袁仲一说得非常直白——不可能是王陵，其属于周公家族墓地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张天恩补充了另外一层的解释：周公这个称谓是世袭传承的，一代一代传了有五六百年那么长的时间，西周这个时期又实行归葬制度，那些被分封到外地去的后代，在死了以后仍然要把遗体运回到家族墓地去进行安葬，一片墓地里面出现好几座相同规格的大型墓葬，这反而就是家族墓地所应该有的样子。发掘队的队长王占奎所做出的表态是最为谨慎的：目前还不能够确定这里到底是不是周王的陵墓，只能够说其年代有可能是属于周代的，这是目前所知道的周代最高等级的一批墓葬。

更加让人觉得泄气的事情，是把墓室打开了以后所看到的情况。2004年10月到2005年5月这一段时间里，经过国家文物局的批准之后，考古队对带有四条墓道的18号大墓以及带有两条墓道的32号大墓进行了发掘工作。这两座墓葬都受到了盗扰行为的严重破坏，墓室里面有一个接着一个的盗洞分布在那里。32号墓是一座空墓。18号墓只出土了两块厚度大约为2厘米的石磬，经过复原以后的长度在1米左右，此外就只有零星几件东西被发掘出来。一次最接近于真相的机会，最后停在了"疑似"这两个字的上面。

咸阳原上被祭祀了几百年的那个土包，其实是秦王的。岐山野枣树林底下那22座大型墓葬，被挖开的那两座都被盗得干干净净的。而12位西周的天子，一位都还没有被找到。他们把自己给藏得太好了，好到了连后人想要给他们上一炷香的程度，都不知道应该往哪一块地里面去插这一炷香。这一笔一直悬挂在那里的账，它的名字叫作知识的断裂。西周礼制里面的那些核心条目——天子所用的七重棺椁、九鼎八簋这一套制度——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一件实物的出土可以用来进行对照验证。

我们目前只能够依靠《周礼》《仪礼》这些书籍上面的记载，再加上晋侯墓地、虢国墓地这些属于诸侯一级的墓葬所提供的信息，来向上进行推断。所推断出来的那套天子级别的制度，没有任何人敢说它就是当年那个真实的样子。同样存在着对不上号的情况的，还有西周早期的那一份年表。要是真的有一座王陵被发掘出来了，那个陵墓里面所出土的带有铭文的青铜器，就会成为一个坚硬的锚点，就像是甲骨对于商代的年表所起到的那种作用一样，能够把时间给牢牢地固定住。现在这一个锚点，还悬挂在那里没有落下来。

所以最让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的地方就在这里——有一座王陵，你明明知道它就在某一处地底下的某个位置，但是你就是没有办法找到它。这其中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现在的技术手段不行，而是因为三千年之前的那个埋葬自己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不打算让你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