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今年六十岁,退休金每月准时到账八千九百块。零头留给自己,八千整装进弟弟的口袋。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比记住自己生日还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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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十八岁,单身,在长春租着一间老小区的房子。弟弟比我小四岁,结婚八年,如今在青岛安了家。两个孩子的爸爸,媳妇温柔贤惠,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今年春天他们全家飞去泰国,在海边晒了九宫格照片。妈妈二话不说掏出三万块赞助旅费,视频里笑呵呵地叮嘱多拍点照片回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那张合照放大了又缩小。弟弟晒得黝黑,两个孩子抱着椰子壳咧嘴笑,弟媳的墨镜反着碧蓝的天。妈妈在评论区写:玩得开心,钱不够跟妈说。那条朋友圈底下三十多个赞,我没点。
从小到大我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考试考了第二名,妈妈说怎么没考第一。考了第一,妈妈说隔壁老王家孩子奥数拿奖了。我拼命读书考上大学,弟弟专科毕业直接进了爸妈托关系找的单位。后来弟弟结婚,爸妈掏空了老底付了青岛的首付。我搬家那天自己叫了货拉拉,妈妈在电话里说忙,让你弟帮你去搬,我弟弟说孩子发烧走不开。我一个人拖着三个编织袋爬上六楼,房东大姐搭了把手。
前阵子公司裁员,我侥幸留了下来。那天晚上我给妈妈打电话,接通后听见那头热闹得很。妈说在跟弟弟一家视频呢,两个孩子正背唐诗。我说妈我最近工作不太顺,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家稳定就行了,不像你弟弟养家糊口压力大。挂了电话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完。
上个月十二号爸妈去云南旅游,我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问到了吗,没人回。过了两天看见弟弟发了张爸妈在洱海边的合影,配文是爸妈开心我们就开心。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妈妈的丝巾是新的,爸爸的帽子也是新的。没有人告诉我他们要出门,没有人问我有没有时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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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坐在出租屋里,听着隔壁邻居家炒菜的声音、小孩哭闹的声音、夫妻拌嘴的声音,我就觉得这个世界的热闹全是别人的。我像一个透明人站在玻璃罩子里,看得见摸不着。我恨过,恨妈妈的眼睛为什么只看得见弟弟一家,恨她把所有的心血和退休金都倾注在那边。恨完了又觉得自己可笑,你恨她,她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意。
妈妈总说弟弟有两个孩子不容易,生活压力大。两个孩子有奶粉钱有学费,我一个人的房租水电就不是压力了?弟弟去泰国是给孩子长见识,我连去趟大连都要算计半个月工资。偏心这种事就像下雨,淋在谁身上谁才知道凉。我试过跟妈妈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什么呢?说您多看看我?说我也是您亲生的?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怜。
三十八岁没结婚没对象,在亲戚嘴里成了老大难。过年回去吃顿饭,三姑六婆轮番轰炸。妈妈在旁边剥橘子,头都不抬地说她自己的事儿我管不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已经被归类到管不了那一栏。弟弟的事儿是头等大事,我的事儿是旁枝末节。
最难熬的是深夜。白天上班还能跟同事说说笑笑,晚上回到出租屋,四面墙围着我。手机翻烂了也没人等我的消息,朋友圈发了又删怕人觉得矫情。生病了自己去医院挂号,过年自己包饺子看春晚。有时候想给妈妈打个电话,拨出去又按掉,说什么呢?说她偏心?说了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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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没想过改变。相亲去过七八回,人家一听我三十八岁、没房没车、工作一般,聊完一顿饭就不再联系。职场上三十八岁的单身女人是个尴尬的存在,升不上去也裁不得。我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像根晾衣绳上忘了收的旧毛巾。
这些年我攒了一笔小钱,不多,够付两年房租。我开始学着给自己做饭,养了一盆绿萝,周末去南湖公园走走。日子还得往下过,恨归恨,日子是自己的。妈妈的钱给谁是她的事,我挣多挣少是我的命。只是偶尔路过菜市场看见老太太牵着女儿的手挑菜,鼻头还是会酸一下。
前几天弟弟发了条视频,他家老二会骑自行车了。妈妈在评论区连发三个大拇指。我点了个赞,很快被别的评论淹没下去。
窗外的天又黑了,长春的冬天来得早。我开了电暖器,给自己热了碗粥。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屏幕再也没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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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人被捧在手心,有人被丢在风里。我大概就是那个被风吹远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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