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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年被迫娶带娃寡妇,新婚冷落她三天,回娘家后我抽了自己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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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新婚之夜

天晚上外头蝉叫得跟催命似的,我妈把我推进那间贴了红双喜的屋子,反手把门从外头锁了。

我听见铁插销落进槽的声音,闷钝闷钝的,像是把我后半辈子一块儿锁死了。

秀芝坐在床沿上,屁股只沾了半边床板。

她那个姿势跟我当年在粮站排队买面粉时一样,随时准备站起来让人。

她闺女睡着了,裹在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子里,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

孩子才两岁,不懂换了个爹是什么概念。

我懂——我连对象都还没处过,就被人塞了个媳妇,还是个带了拖油瓶的。

我没看她。

从墙角拖了床我妈备用的褥子,往沙发上一铺,合衣躺下去。

那沙发是我爹留下的旧藤沙发,中间的藤条断了好几根,硌得我脊梁骨生疼

我把身子蜷起来,拿后背对着整个屋子。

灯绳就在我头顶上晃悠,我没拉。

秀芝也没拉。

黑暗里头我听见她把闺女往里挪了挪,床板咯吱一声,就没动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隔着半个屋子的黑暗,传来一声很轻的对不住

我没应声。

屋后头的水渠不知道谁家忘了关闸,水声哗哗淌了一夜。

我数着那水声,数到天快亮才迷瞪过去

迷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是我新婚的第一夜,我跟一堵墙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孩子的哭声吵醒。

秀芝手忙脚乱地哄,一只手捂闺女的嘴,一只手去够挂在床头的布兜。

她手背上有一道烫伤的旧疤,青白青白的,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我看了一眼,翻个身继续装睡

早饭是我妈端上来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和孩子一人一个,我那碗没有。

我妈看我蹲在门槛上扒拉白水面条拿笤帚疙瘩抽了我一下后脑勺: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倔,倔到最后凉了炕头上躺了一个月没人知道。我没吭声。



二 冷战

头三天我把日子过成了哑剧。

天一亮我就出门,骑那辆二八大杠去砖瓦厂上班,天黑透了再回来。

进门不叫人,端了饭碗就缩进屋里,跟秀芝和那孩子隔着一扇门板的距离。

吃饭时孩子在桌上抓掉了一根筷子,秀芝弯腰去捡,我瞥见她后颈上有一粒朱砂痣,红得跟新房的喜字似的。

我把目光挪开,埋头扒饭。

邻居王婶趴在墙头上看了三回,第三回忍不住了,跟我妈嘀咕:你儿这是娶媳妇还是请祖宗呢?进门脸不脸腚不腚的。我妈拿围裙擦了把手,叹口气说:驴脾气,得顺毛捋。

砖瓦厂的砖窑日夜不歇,出窑时红彤彤的砖块冒着热气。

我站在窑口往外夹砖,热浪扑在脸上,忽然想起秀芝手背上那道疤——也是被烫的吧。

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按回去了,夹砖的钳子使得更狠了些。

第四天头晌,我妈把我堵在灶房里,眼睛里带着我从小看了就发怵的那股子硬气。

她说:今天你媳妇回门,你跟着去。不等我张嘴,她又补了一句:你爹死那年,秀芝她爹拉了一车煤来,没要钱。你记不住,我记得。

我记不住那车煤,但我记住了我妈说完这话后转身去涮锅背影——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像是把我那点不情不愿也刮掉了一层。

我没再犟,换了件干净衬衫,把自行车推到院门口。

秀芝抱着孩子出来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会跟她走。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脚上的黑布鞋沾着早上的露水,在土路上印出两行湿印子

自行车后座载着她娘俩,我使劲蹬,链条咔咔响。

孩子在后头咿咿呀呀地叫,秀芝一只手搂着我的腰,那只手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烫得我后背发紧

我腰杆挺得笔直,一路上没回头。


三 去娘家的路

往柳河村的路越走越窄,最后一段是土路,两旁的苞米叶子刮得人脸生疼

秀芝在我后头轻声指路,声音被风吹散了,忽左忽右地钻进耳朵里前头岔路口往右拐。到了那棵歪脖槐树就快到了。

到了歪脖槐树底下,我看见路旁摆着两三个卖香瓜的摊子,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热烘烘地往鼻子里钻

一个摊主认出了秀芝,扯着嗓子喊:哟,秀芝回门啦?这是你家那个——后面的话被旁边人拽回去了,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两遍,像是在估一堆不值钱的货。

我把自行车踩得更快了。

她娘家在村尾巴上,三间土坯房,院墙豁了一个大口子,用几捆玉米秸胡乱堵着

院门口没贴对联,只挂了块褪了色的红布条,不知是哪年的事。

秀芝从后座下来,把孩子换了个胳膊抱着,站在院门口好像脚底下生了根。

我支好车子,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心说这门子亲事我妈到底是图啥。

老丈人连煤都舍得送,自家院墙却懒得补,怕是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主。

时候院里传来一声咳嗽,闷吭吭的,跟拉风箱似的拉扯了好几声才停。

秀芝脸色变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推开那扇吱呀乱叫的破木门,我跟着跨进门槛

院子里没铺砖,地是夯实的黄泥地。

东南角搭了个矮趴趴的鸡窝,连只鸡的影子都没有

窗户底下堆着半人多高的旧报纸和纸板壳子,用塑料布蒙着,压了几块砖头。

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了毛的灰布衫子,风一吹就晃荡。

我正打量这个穷得冒烟的小院,秀芝已经走到堂屋门口,回头轻声说了句:进来吧。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像是有东西扎了她的眼皮。

我迈上那级磨得溜光的石阶,弯腰进了屋。

屋里暗,一下子看不见东西,只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像霉味儿,倒像是药铺里煎药煎久了渗进墙皮的那种苦意。

我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看清了堂屋里坐着的那个人。

那人坐在一把藤椅上,膝盖上搭着条薄毯子

头发花白了,脸颊瘦得凹进去两个坑

她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浑浊得像化了冻的河面,没有焦点,只是朝门口的方向空洞地望着

那双眼睛。

我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

那是一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

秀芝的娘,是个盲人。

秀芝把孩子放到一旁的小板凳上,走过去替她娘拢了拢毯子边角,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了一万遍。

她回过头来看我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说不上是祈求还是认命。

四年前煤矿塌方,我爹没上来,我娘哭瞎的。

她顿了顿,孩子忽然喊了声外婆,那盲眼老人就朝声音方向伸出手去,枯枝似的手指在半空里摸索了两下,秀芝赶紧把孩子抱过去放进她怀里

老人在孩子脸上摸了一把,眼角的皱纹挤出了几道深沟,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秀芝转过脸来对着我,声音平静得像一池不动的死水。

我爹殉在井底下,你爹后来发烧不治也走了。我娘说不能欠人命,硬要把我嫁过来还这份恩。你要是觉得吃了亏——她把闺女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上,眼睛望进我眼眶里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屋里静了一息。

我听见煤油灯的灯芯噗地跳了一下,窗户外头有只斑鸠咕咕地叫。

我抬起手,用力扇了自己一嘴巴

耳膜嗡的一声,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蹿到脑仁里。

比砖窑的热浪还烫。

四 煤渣

我那一巴掌打完,脸上顶着一个红印子半天没消。

秀芝别过脸去不看我她娘听见动静,侧着耳朵问:啥响动了?秀芝说:没啥,门框碰了一下。

老太太了一声,把手探出去摸了摸闺女的脸,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朝着屋顶的方向扬了扬,忽然说了一句:他来了就来了,你别委屈自个儿。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进我耳膜里头。

我站在门槛边上,脚底下像是踩了一地的碎煤渣——秀芝她爹最后一次从井里出来,带出来的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地碎渣了。

当初我妈劝我的时候,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秀芝老实、能干活、是个过日子的女人。

她没跟我提这些。

没说四年前柳河煤矿那场塌方死了多少人,没说秀芝她爹是我爹的救命恩人——那回矿下冒顶,秀芝爹拽着我爹跑了出来,第二天他自己的肺里呛了太多煤尘没撑过来

我妈把这段往事压在舌头底下,压了整整四年。

她知道我的脾气,要是让我知道了实情,我娶秀芝就成还债——那秀芝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可她不说,我就把人晾了三天。

我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上。

我上班的砖瓦厂前身就是柳河煤矿,后来矿废了才改成砖厂。

窑里烧的是煤矸石,硫磺味冲天

我每天闻着那股味道回家,却不知当年煤井底下还有个姓苏的男人替我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秀芝她娘咳嗽起来,秀芝赶紧去倒水。

我看她端着搪瓷缸跪在藤椅边上,一只手托着她娘的后脑勺,一只手把水喂进去,动作轻得像是托着一片薄冰。

老太太喝了两口,咳出些痰来,秀芝就拿袖子给她擦嘴角。

个动作我认得——娘当年伺候我瘫痪的姥姥也是这样,自己先试温度,把水含在嘴里含热了再喂。

我别过头去,把没点着的烟掐断了,烟丝洒了一裤腿。

堂屋角落里有个旧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里头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四个人:秀芝她爹、她娘、秀芝,还有一个年轻后生

后生穿一身劳动布工装,大圆脸,憨憨地笑。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认出他就是秀芝那个没了的前夫——柳河煤矿的年轻矿工,死后撇下秀芝和刚满月的闺女。

照片背后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1982年冬,全家福。那年冬天柳河的煤价跌到谷底,矿上的工人连过年的钱都发不出来

可照片上的人都在笑,像是苦日子也有苦日子的活法。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窗外的斑鸠又叫了一声,咕咕咕的,像在嗓子眼里含了一口咽不下的东西。

太多年了,我家的债压在这间屋子里太多年了。

我爹欠的命,秀芝爹还了;秀芝爹欠下的命,谁来还?

这个盲眼的老太太把自己的闺女连同外孙女一块儿送进了我家门,不是图我这个人,是图个心里踏实——她欠我家的,她得还。

我想起我妈锁门时铁插销落槽的声音,想起秀芝新婚夜那声蚊子似的对不住想起自己拿后背对着她的那三夜。

越想脸上那一巴掌的地方就越辣,像是那块皮肉忽然醒了过来,替我这颗糊涂了二十八年的心疼了。

秀芝从屋里端出一碗煮好的荷包蛋,红糖水打底,蛋清白生生的。

她递过来时眼睛没看我,只说了一句:垫垫肚子,等会儿还得骑车载我们回去。

我接过碗,手指头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手背上那道烫伤的旧疤粗糙得像砂纸

她也跟人下过井还是进过窑?

我没敢问。

蛋吃进嘴里没滋没味的,红糖水甜得发苦。


五 一嘴巴

那碗荷包蛋我没吃完。

筷子搁在碗沿上,蛋清泡在红糖水里慢慢凉了,凝出薄薄一层油皮

秀芝她娘忽然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像把旧锯子在锯松木:你叫建国是吧?我应了一声,她才接下去你爹走那年,秀芝她爹在我跟前跪了一夜。他说欠你家的不是一车煤,是一条命。你爹在井底下把他往外推了一把,自个儿被煤灰呛坏了肺。回去躺了不到半个月人就没了,闭眼前跟秀芝她爹说,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她说着咳嗽起来,咳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那双瞎了的眼睛转过来,不偏不倚地望着我站的方向,像是能看见什么似的。

你爹说,他儿子脾气倔,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怕将来没人肯跟。

我攥在腿边的手慢慢收紧了。

灶屋那边传来蜂煤炉子的气味,混着药罐子里熬干的药渣味儿,苦浸浸的。

房梁上吊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把干面条和一包黄纸包的桃酥——那是秀芝今天带回来的回门礼,她娘看不见,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

老太太又说了:秀芝是个二婚头,还拖个孩子。你要是觉着心里不痛快,我不怪你。她顿了顿,声音往下一沉可她不是图你家啥。你家的彩礼我都没留,她给孩子存了张存折,存折上是你妈的名字。她说万一以后日子过不下去,她不拖累你。

我的眼睛一下子转到秀芝脸上。

她正弯腰往煤炉子里添煤,背对着我,那把瘦骨头上挂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的确良衬衫,肩胛骨顶出两个薄薄的棱角。

她听见这话也没回头,只是添煤的手顿了一下,煤块滚进炉膛,砸出一蓬火星子

我忽然想起新婚那三夜沙发上的每一夜。

第一夜我听见她黑暗里给闺女哼歌,调子很轻,是我老家那个村的童谣,词儿含含糊糊听不清,像一把细面筛在月光里;第二夜半夜下了雨,她悄悄起来关了窗,顺手把我蹬掉的薄毯子重新盖回我身上——我那时装睡,心跳快得像擂鼓;第三夜孩子哭得厉害,她抱着孩子在屋里一圈圈走,脚底板蹭在水泥地上,沙沙沙,走了整整半宿。

些声音此刻全翻涌上来,和煤炉子里的噼啪火声混在一块儿。

我站在堂屋中央,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火上烤的湿鞋子,从外头到里芯,一点一点给烤透了。

我转过头再看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秀芝爹穿着矿上的工装,脸黑黢黢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双眼睛里有一点点我爹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来,我爹也是这种眼睛,笑的时候眼白多眼黑少我小时候总笑他长得像颗没泡开的黑木耳。

可我爹在我十四岁那年就死了。

那年冬天冷,他躺在炕上说胡话,把我叫到跟前,说:别记恨你妈——她往后肯定管你管得宽,都是为你好。我没听懂,后来懂的时候,坟头的草都长到膝盖高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了门框上,门框粗糙的木茬子硌着我的脊椎骨。

我抬起手看了看掌心——方才那一巴掌的印子还没消干净,红中泛着紫,火辣辣的。

我把这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掌心湿漉漉的,像是接住了什么东西。

老太太最后补了一句:你今儿能来,我就知足了。

句话轻飘飘的,却把我的眼眶砸酸了。

秀芝终于转过身来,手里拿了一块拧干的湿毛巾,递过来。

她的眼睛没有哭,干干的,只是里头的光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熬干了又沉淀下来的,安静得像井底的月亮。

擦把脸,她说,饭快好了。

她没问我想通了没有,也没再多说一句辩解的话。

只是把毛巾往我手里一搁,转身又去忙灶上的事。

屋里弥漫开了葱花炝锅的香气,和张不开嘴的旧日子搅在一起,热腾腾的,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攥住那块毛巾捂在脸上。

棉布浸过冷水,凉沁沁的,像一只从井里捞上来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我的印堂上。

全明白了。

我妈锁门不是逼我。

秀芝爹跪了一夜不是欠债。

眼前这个瘦得不剩几两肉的女人带着孩子嫁进我家门,不是拖累我,是拿她自己填我家这些年破掉的窟窿。

而我妈瞒着一切让我娶她,是在赌——赌我这个人能自己转过弯来,赌我能凭自己的眼睛把秀芝看明白,而不是靠着上一辈的恩和债去还。

我差一点就让她赌输了。

那根断在嗓子眼里的烟,到底还是呛出来了,变成一声喘不匀的气。

六 灶台

那顿饭吃得安静。

四方矮桌上摆了四个碗:一碗炒豆角,一碗鸡蛋羹,一碟自家腌的咸萝卜,还有一盆棒子面糊糊

鸡蛋羹搁在我面前——老太太看不见,是秀芝摆的。

闺女小名叫豆苗,坐在外婆腿上,小手抓着一根筷子戳碗里的面糊糊玩。

老太太也不恼,用指腹在豆苗脸蛋上摸来摸去,把五官摸遍了,就笑了,说长得像她妈小时候

豆苗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外婆,老太太眼眶就湿了。

秀芝起身去灶台上盛饭,我跟着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了锅铲。

锅铲的铁柄给煤烟熏得乌黑,握手处却磨得溜光。

我往锅里看了一眼,米粒在水里滚着,翻出细密的白花。

我忽然想起自己儿时站灶台边看我爹煮粥的样子——那时候我还没锅台高,只能踮着脚尖看。

如今我自己站在锅台前,底下没人踮脚了。

秀芝挨在我旁边,从盐罐子里捏了撮盐撒进锅里,胳膊肘碰了碰我的小臂,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悠悠的,和我娘的影子叠在了一块儿。

一刻我才发现,我娘替我挑的这个女人,像一口用了半辈子的生铁锅——不起眼,不吱声,但架在火上就热乎,啥都能往里装

吃完饭我去院子里劈柴。

那把斧头的木柄上缠着黑胶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柴火是秀芝她娘托邻居捡的,杂七杂八的树枝混着煤渣,劈起来费劲。

我一斧头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茬口上渗出新鲜的树汁,亮汪汪的,像憋了许多年后终于淌出来的泪。

秀芝她娘在屋里拉起了二胡。

那把破旧的二胡搁在柜顶落了灰,被她摸索着取下来,调了两个音就开拉。

拉的是一首老调,弓子走得慢,音色涩涩的,像冬天里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冰底下的水流不动了,只能闷闷地响

那调子飘到院子里来,和劈柴声一应一和,像两个哑巴在对着说话。

秀芝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择豆角,豆角筋从指间扯下来,断成一小截一小截的,落在泥地上。

豆苗蹲在她脚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线,抬头跟我说叔叔你看,这是自行车。我低头一看,那两条线边上还画了个小小的圆,大概是车轮子。

我问她:咋不画你妈呢?她指指那个小圆说:这个就是。

秀芝择完豆角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碎渣,豆角筋拢在一堆,她弯腰拢了拢,扔进鸡窝那边——鸡还没养,她说等开春了去集上抓几只鸡苗回来

临走时,秀芝替她娘温了一壶水搁在藤椅边上,又把尿壶挪到跟前,弯腰摸了摸她娘的膝盖,说:下回回来给你带罂粟壳熬水洗洗。她娘摆摆手:快回去吧,天黑前好赶到家。

我过去跟老太太道别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头在我小臂上摸了摸,像是要把我从外到里丈量一遍。

摸完了,她松开手,说:去吧。

声音不大,却像是往我胸口塞了一块烧透了的煤。

回程的路我跟秀芝没骑车,她推着车,我抱着已经睡着了的豆苗,在土路上慢慢走。

太阳落山了,西边的云彩像烧红的煤矸石。

土路两旁的苞米地里传出来虫鸣,一长一短的,像是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叫唤。

豆苗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小手攥住我胸前的扣子,攥得很紧,呼吸均匀地扑在我心口上。

我低头看了看这个不是自己骨肉的孩子,她睡着了的样子跟所有两岁的孩子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追赶什么

我对秀芝说这趟来,挺好。

秀芝没看我,把一绺碎发别到耳朵后头。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低着声说了句:你那一嘴巴,下手忒重了。

我笑了一下,一笑腮帮子还发酸

她听我笑了,也抿了抿嘴,眼角细出几道纹路,被晚霞的光镀成了金色。

车把上的铃铛被我拨了一下,叮铃响了一声。

豆苗在我怀里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前头三岔路口拐个弯就是我家的方向,远远能看见我妈在院门口点了盏灯,黄黄的一点光,像是专门给我们留的。

秀芝脚下忽然慢了一步,我以为她绊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她的黑布鞋踩在了我的影子上。

她没绕开,就那么踩着走,一步一步的,把我那又长又瘦的影子踩得结结实实


灶台上的热气升起来,糊了窗户。

我坐在矮凳上,伸手摸了摸那个搪瓷缸,里头泡着她给我沏的茶。

叶子还没泡开,沉在底下一层绿意。

外头秀芝在喊豆苗洗手,水龙头拧开的哗哗声和孩子咯咯的笑声搅在一起,隔着纱窗密密地渗进来

我把搪瓷缸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没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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