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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总有人想等下去,可惜爱不能靠毅力。
那句话已经憋在心里很多年,总以为再等等,时机就熟了。
春等不到等秋,秋等不到等来年,日子被过成一根悬在半空的绳——上不去,也不肯松手。
旁人说这是痴情,自己笑笑不反驳。心里清楚,只是怕。
怕往前挪一步,连“还在等”这点念想都留不住。于是拿等待当退路,把真心悬在半空。
等到青春耗干,那点心动早被风吹成干花,记忆里的香气尚存,却再也栽不回土里。
02
周六下午,韩旭在宿舍宣布了一个消息。
“兄弟们,再过两周就要考试了。”
当时我们四个人都在寝室。
阿坤在看书,准确地说,是在看从图书馆借来的其他版本的高代,他一共看了三个版本。
顾一鸣在打魔兽,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耳机线从床帘缝里垂下来,像根没精打采的尾巴。
我趴在桌上改一篇刚写的散文,但写了三行就卡住了,总觉得不够真实。真实这种东西,平时到处都是,一拿起笔它就躲着你了。
“所以呢?”我放下笔。
“所以,”韩旭从床上坐起来,表情庄重,“这是我们仅剩的一个自由周末。下周开始所有人都在图书馆抢位置临时抱佛脚,到时候想出去玩都没时间了。”
“你想说什么?”
“今晚出去包夜。极速网吧,我上周踩过点了。”
这个提议一出,寝室里出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阿坤抬起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问:“包夜是什么意思?”
“就是通宵上网,从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块钱,随便玩。”韩旭解释得很耐心。
“十块钱?”阿坤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十块钱够他在食堂吃两顿,够买一周的早餐。
顾一鸣的反应是第二个。他从上铺探出半个头,耳机挂在脖子上,难得地主动参与了对话:“显卡什么型号?显示器多大?”
“我哪懂这些型号,”韩旭挠挠头,“反正机子新,都是液晶的,键盘鼠标没掉色,我摸过,手感还行。”
液晶显示器在2008年对学校周边的平价网吧来说,确实算“”高配”。顾一鸣顿了两秒,点了一下头:“去。正好这周公会开荒,答应了带团。”
阿坤还在犹豫。他看了一眼手里那本高代,又看了一眼韩旭,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我也去。”他说。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很意外。
阿坤把高代塞进书包,说:“我可以带书去。”
韩旭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你上辈子大概是头牛,这辈子投胎成了人,但基因没完全改过来。”
阿坤居然笑了一下,自从凉溪湿地回来之后,他笑的频率在稳步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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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学校的西校门只留侧边的人行通道,保安室常年亮着灯,管得很松。
23点整,我们掐着点收拾好东西,趁宿管阿姨还没锁楼门,轻手轻脚溜出了宿舍楼。
韩旭走在最前面,背着鼓鼓的双肩包,里面装了水、面包、火腿肠,说是通宵扛饿。
顾一鸣只揣了个U盘,他说魔兽的插件和宏命令都存在里面,到了网吧直接加载,比重新装快半小时。
阿坤果然带了书,还不止一本。
我随手塞了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在兜里,说不上为什么要带,总觉得空着手出去通宵,心里不踏实。
走到西校门的时候,刚好23:20。保安大爷坐在屋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窗口飘出来,抬头扫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听。
我们依次走出去,铁门吱呀响了一声,夜里的风裹着凉意扑过来。
没走两步,旁边树影里窜出个人,吓得韩旭一缩脖子。
定睛一看是赵磊,搓着手笑:“我就知道你们要出去包夜,在这儿等半天了,带我一个呗。”
韩旭拍了他一巴掌:“你小子鼻子比狗还灵。走,多个人多双筷子,网吧还能缺你这台机子?”
于是四人变五人,踩着路灯下的影子,往巷子里的极速网吧走去。
第一次集体出去包夜,大家脚步都轻飘飘的,像逃了一节不重要的课,有点说不出的快活。
04
极速网吧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半个字,我们看到的是“木速网吧”。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烟味、泡面味、脚臭味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那种味道是2008年中国所有大学周边网吧的标配,不习惯的人会觉得头晕,习惯的人会觉得安心。
老板四十来岁,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一台小电视,上面竟然还在重播奥运会乒乓球男单决赛。
看到我们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包夜十块,自己找机子。”
韩旭付了五十块钱,老板递过来五张手写的小票。
顾一鸣径直走向一号机,开机、插U盘、调分辨率、改快捷键、装插件,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然后他戴上耳机,进入了魔兽世界。他切换到语音软件,开始跟公会的人说话。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那个沉默寡言、说话不超过五个字的顾一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果断、不怒自威的指挥官。
“今晚目标,基尔加丹,各小队按昨晚的安排就位。Buff 全刷,合剂喝好。主 T 稳住仇恨,副 T 注意换嘲衔接。法师组控好镜像,盗贼组盯紧打断。”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一次过。”
整个网吧里此起彼伏的游戏音效中,他的声音是最稳定的那个锚点。旁边几个打CS的男生被他的气场吸引,频频侧目。
有人在背后小声说“这人是哪个公会的,指挥好稳”。
韩旭听见了,得意地插了一句:“我们寝室的。”
二号机的韩旭点开了跑跑卡丁车,选了个最花哨的喷漆,一开局就猛按漂移键,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
三号机的阿坤真的在看高代书。面前摊着书,手里转着笔,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环境,皱皱眉,又低下头继续演算。
旁边的赵磊在打CS,每次被爆头就喊一声,阿坤就在他的喊叫声中心无旁骛地推导公式。
网吧老板端着一盒泡面走过来,站在阿坤身后看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走了,大概觉是得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靠门第二排坐着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书包摞在脚边,屏幕上是同一局游戏,谁也不说话,只有鼠标点得飞快。
中间一排有个中年男人,看的是股票行情,红红绿绿的线爬来爬去,他抽一口烟,敲一下回车。
最角落有个女孩戴着耳机看韩剧,肩膀一抽一抽的,桌上抽出来的纸团堆成一座小山。
这些人白天各在各的地方,夜里被同一间屋子收拢起来,谁也不打听谁。
我选了最里面的五号机,角落位置,离空调最远,键盘的空格键有点卡,但无所谓,够安静。
我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白底上固执地闪,一下,又一下。
我想写一个故事,一个在网吧里坐了十年的人,从2008年穿越到了2028年,发现整个网吧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回去,但他回不去了。网吧的钟永远停在凌晨三点,门推不开。
写小说这件事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当你真正进入状态之后,周围的一切都会自动虚化。枪声没了,喊声没了,韩旭撞墙时的咒骂声也没了。
只有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冒出来,落进夜里的安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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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写了大概一千字的时候,右下角的QQ头像突然闪了起来。
是许可欣。
点开是一串公式,后面跟着一句:“陈燃,你居然在线?这道建模题我卡了快一小时了,思路死活顺不下来。”
我有点意外,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你怎么还在做题?宿舍没断电?”
“断了,我用笔记本撑着呢,电池还剩一半。”她回得很快,“明天建模社有小测,我本来想今晚把这几道题型都过一遍,结果卡在这了。你方便给我讲讲吗?”
我把文档最小化,开始给她讲题。先是打字说思路,说不清楚就拆成一步一步写,中间在画图板里画了张简易流程图,截图发给她。
她悟性很高,点了两次就通了,发来一个感叹号:“对哦!我怎么没想到换个变量代换!你太厉害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我笑了笑:“凑巧做过类似的。”
她回得很快:“周教授都说你有天赋,你就是不肯认。”
话题顺着就聊开了。她问我这么晚怎么还没睡,我犹豫了一下,如实说:“在网吧,跟室友出来包夜。”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哈哈哈哈”。“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这种乖学生只会去图书馆呢!居然也会去包夜!”
“期末前放松一下。”我有点不好意思。
“挺好的,”她回,“我还以为你除了做题就是写东西,从来不玩呢。对了,你写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从来没给身边认识的人看过我写的东西。犹豫了半天,回了句:“写得不好,都是瞎写的。”
“没事啊,我又不笑你。”她发了个歪头的表情,“我小时候也写过童话,写了满满一个本子,后来被我妈当废品卖了,伤心了好久。现在天天跟公式打交道,都快忘了怎么写句子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建模题聊到高中竞赛,从喜欢的书聊到为什么来林城大学。她说她从小就喜欢数学,觉得数字和公式比人简单多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用猜来猜去。
我听着有点羡慕。她的热爱和天赋长在同一条路上,走得坦坦荡荡。不像我,手里攥着数学的天赋,心里装着文学的执念,旁边还吊着一份没说出口的心事,拧巴得像一团打了结的耳机线。
聊到一点多的时候,她突然发来一句:“不好,笔记本只剩百分之五的电了,马上要关机了。”
“那赶紧睡吧。”
“不行,我还没跟你说谢谢呢,”她回得飞快,“幸好你在,不然我今晚卡着题肯定睡不着。明天建模社培训完我请你喝奶茶,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头像一下子暗了下去。
我盯着暗下去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网吧里的烟味飘过来,呛得我咳了一声。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和面对尹雪时的紧张局促完全不一样。
和许可欣聊天不用提前打草稿,不用掂量每一句话对不对,不用怕自己不够好。这种感觉跟解一道数学题一样,步骤对了,结果自然就出来了。
我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赶出去,重新点开文档。可刚才顺畅的思路却断了,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06
凌晨两点的时候,韩旭玩累了,摘下耳机凑过来看我的屏幕。
我不敢出声,手心有点出汗,这是我第一次让认识的人看我写的东西。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那两分钟比我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沉默还要漫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看不懂,但挺牛的。”
“什么意思?”
“就是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了,”他认真地解释,“不过那个气氛,那个感觉,让人觉得你在写什么很厉害的东西。你懂我意思吗?”
“不懂。”
“我也不懂,”他笑了,往嘴里塞了半根火腿肠,“你继续写。以后你要是出书了,我第一个买。看不懂也买。”
韩旭拍了拍我的肩,没再多问,转身去吧台了。他泡了五桶泡面,端回来挨个放:“先垫垫,天亮咱们去吃肠旺面。”
泡面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混着烟味,居然有种奇怪的暖意。
赵磊已经打得昏昏欲睡,泡面端过来才勉强睁开眼,吸溜两口又撑不住了,脑袋一歪趴在键盘上,口水流在空格键上。
韩旭路过时顺手把自己椅背上搭的外套拽下来,往他肩上一搭。
阿坤还在做题,笔转得飞快,眉头微微皱着。我以为他能撑到天亮,结果两点半的时候,他的头突然轻轻歪了一下,靠在了椅背上。
韩旭指着他笑:“你们看,阿坤这种人才是最适合网吧的,随时能入睡。”
“累的。”顾一鸣摘下半边耳机,难得接了一句话,“在哪都累而已。”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睡吧,”韩旭把阿坤腿上那本高代书拿起来合好放在桌上,动作很轻,“这书陪了他一晚上,也该歇歇了。”
阿坤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滑下去半截。韩旭走过去提起来重新搭好,顺手把领子翻正。
网吧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游戏音效稀了,喊叫声停了,只剩键盘的敲击声和顾一鸣偶尔的指挥声,还有赵磊轻微的呼噜声。
墙上的时钟指针慢慢往三点钟的方向挪,空气里的烟味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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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写得卡壳了。
刚才和许可欣聊完,脑子里的故事就断了线。那个困在网吧里的人接下来该去哪,我突然就想不下去了。
随手点开了校内网,几乎每个大学生都有账号,上传几张军训照、班级合照,改个签名,就算是网上的另一个身份。
我平时很少登,账号还是开学时吴佳佳帮我注册的。
本来想随便看看高中同学的动态,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尹雪。
她的主页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头像还是开学时拍的,马尾辫,笑着看向镜头。最新的签名更新在晚上八点,只有一行字:喜欢的歌静静听,喜欢的人远远看。
我盯着那行字,整个人都僵住了。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周围的烟味和键盘声一下子退得很远。
鼠标指针停在那句话上,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却是一团理不清的线。
什么叫“远远看”?她有喜欢的人了?是谁?是那个篮球赛上的宋时雨吗?
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翻她的状态。
昨天傍晚发的一条,“傍晚的球场,风很温柔。”
再往前一条,“原来认真的人真的会发光。”
相册最新的分类叫“迎新杯留念”,点进去,第一张就是文新学院球队的大合照。宋时雨站在中间,手里抱着篮球,尹雪站在他旁边,俩人都笑着。
往下翻,还有一张单独的背影照,是宋时雨投篮的瞬间。
后颈一紧,又慢慢松下来。
原来她不止在现场跟着赛事紧张,还把这些心情悄悄写在了主页上。她会为别人的进球开心,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记录关于某个人的细碎情绪。
那句“远远看”说的就是她自己的心事。她站在球场边,远远看着喜欢的人,和我站在走廊里、站在火车站、站在观众席上偷偷看她,一模一样。
我坐立不安起来,刷新页面。退出去又点进来,反复确认那句话是不是我看错了;再去翻宋时雨的主页,想从他的状态里抠出一点线索,又怕自己猜对了。
那张背影照下面有个评论框。我把鼠标挪过去,光标一下一下地闪,等我打字。
我打了“拍得挺好”。看了三秒,删掉。
换成“这个角度不错”。又删掉。
我打了一个句号,孤零零一个黑点搁在空白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也删了。
评论框空着,光标还在闪。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凌晨三点有个人在她的照片底下打过三行字,一个都没敢留。
算下来已经三年了,凉溪湿地那次,才是我和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式相遇。
我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慢慢靠近总会有机会。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别人身上。
原来“远远看”,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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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凌晨五点半,顾一鸣突然摘下了耳机。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从混乱的思绪里猛地回过神,转头看他。
“过了。”他说。
韩旭一下子就醒了,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过了?终于过了?”
“嗯。” 顾一鸣点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卡了快三周,灭了二十一次。今天一次过的。”
赵磊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凑过去,一脸崇拜:“你也太牛了吧!这就是最终 boss?”
“团队牛,” 顾一鸣把 U 盘从机箱上拔下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收起战利品,“二十五个人,少了谁都不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郑重。阿坤也醒了,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虽然没听懂是什么过了,但也跟着说了句“厉害”。
我也冲他笑了笑,说:“可以啊一鸣,深藏不露。”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顿了一下。他从来不会追着问别人的心事,你想说他就听,你不想说,他就陪着你。他只是把U盘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说了句:“等会儿吃面去。”
那一刻,网吧里小小的喧闹,把我从刚才的低落里拽出来了一点点。我看到了顾一鸣眼睛里的光,那是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光。
每个人好像都有一个要去的地方。顾一鸣去艾泽拉斯,阿坤去习题册。我呢,我的脚一直站在尹雪的目光边上,可那道目光,落在了别处。
正想着,韩旭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走走走,吃面去!再晚汤都要熬干了!今天通关大喜,我请客!”
他拍着胸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我知道他这礼拜生活费已经剩得不多了,前几天还在念叨想买双新球鞋。
09
走出网吧的那一刻,十二月的冷风迎面刮来,所有人都在打哆嗦。
天还完全黑着,路灯橘黄的光在冬夜里晕开一圈雾,街上空无一人。远处早点摊的灯亮着,一团白色的蒸汽在路灯下升腾,远远看着就暖。
韩旭带我们拐了两个弯,找到了那个肠旺面摊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上有冻疮,但动作麻利得让人眼花缭乱。
下面、捞面、浇汤、放肠、放旺子、撒葱花、淋红油,一气呵成。
“五碗,都加蛋!”韩旭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去。
阿姨接过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说学生娃通宵不容易,加蛋不收钱。韩旭要推回去,她已经转身揭锅盖,只剩一只手在雾里捞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眼镜。我们五个人就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吃面。谁都没说话,实在太冷了也太饿了。
面条是手工的,粗细不均但筋道;肠旺处理得很干净,咬下去脆脆的;辣椒和花椒的比例恰到好处;汤底是骨头熬的,冬天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韩旭吃得最快,几口一碗就下去了小半,额头上冒出了汗。顾一鸣吃得慢,一口一口很稳。阿坤吃得很认真,不浪费一点。赵磊边吃边打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困的还是辣的。
我捧着碗,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可心里还是有点发空。尹雪那句签名像根细刺,扎在心里。
我想起篮球赛那天她给宋时雨递水的样子,想起凉溪湿地她笑着聊起文学社的样子,想起高中走廊里她抱着书走过的样子。
原来人和人之间,有些路,不是靠多走几年就能走通的。
“想啥呢?面都坨了。”韩旭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没什么,”我低下头,扒拉了一口面,“好吃。”
“那必须,”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下次期末考完咱们还来,到时候叫上……”他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没往下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先把期末熬过去,别的都好说。”
我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吃面,饿了,确实好吃。
10
习惯了退在远处的人,日子久了便长出一层厚厚的壳。
人前永远是热热闹闹的模样,插科打诨信手拈来,把真心都摁进无人翻找的角落。
就算幸福递到跟前也不敢伸手接,碰一下都怕那个梦会碎掉。对方刚要往前走一步,自己却退后三步远。
这世上多的是遥遥观望的人,抱着心事在人群里演戏,热闹演给旁人看,心事讲给空气听。
其实有些喜欢,从来就不指望回应。它不用被接住,不用被答复,只证明一件事——
你曾认认真真,在够不着的地方,热烈地心动过一场。
《林城夏未凉 》阅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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