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蜷在客厅沙发上,小腹像被人攥着一把拧。
例假第二天,量最大的时候。
每次这时候我都疼得直不起腰,从大学起就这样,医生说叫原发性痛经,没根治的办法,只能忍。
我抱着一个热水袋,窝在沙发角里,电视开着,画面在放什么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额头上浮了一层细汗,后背也是,睡衣领口潮乎乎的。
他在书房里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偶尔传来他压低了嗓子和队友说话的声音,内容大概是什么"包抄""别送"。
我喊了他一声:"老公。"
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你帮我倒杯热水行吗,我疼。"
键盘声停了。
他站起来,走出来,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我蜷在沙发上的样子。他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又疼了?怎么每个月都这样。"
我说:"嗯。帮我倒杯水。"
他走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啦响了一下,然后他端着杯子出来,放在茶几上,离我手边很远的位置。杯子里是凉的。不是温水,是那种直接从净水器接出来的凉水。我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小腹的疼痛让我动不了太大的幅度。
我说:"凉了。"
他说:"你也没说要热的。"
然后他站在茶几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我。那个姿势我见过很多次——他开会的时候、跟人争论的时候、判断对方是不是在无理取闹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你平时多运动运动,网上说痛经和体质有关,你整天不挪窝,肯定疼。"
我说:"我每天上下班走路,回家做饭打扫带孩子,什么时候不挪窝了?"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的尾音拖得很长,像语文老师在读一篇废话作文。"那你就是太紧张了,放轻松。别老觉得自己疼,越觉得越疼。"
我抬起眼睛看他。疼得有点头晕,视线里他的轮廓微微晃着。我说:"我没有觉得。我真的疼。"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又在小题大做"的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他说:"你真是,越来越矫情了。"
他转身回了书房。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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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凉水,杯子边缘凝了一圈小小的水珠。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播,一个男明星咧着嘴笑,牙很白。
我的手还抱着热水袋,但它已经不怎么热了。我把热水袋搁在膝盖上,慢慢坐直,然后站起来,弯腰够到了那杯水。我喝了一口。凉的。水从喉咙灌下去,整个胃都缩了一下。
我把杯子放下,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手机,点开了携程。
我搜了"三亚"。
那个页面跳出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金色的长条。
那天去三亚的航班有好几班,我选了最近的一班,下午五点四十五分起飞。票价九百六。我没看回程机票。我直接点了付款,指纹一按,票就买好了。页面提示"出票成功",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拿了一个小的双肩包,塞了两件T恤,一条短裤,一件防晒衣。洗漱包、充电器、身份证。我把包放在玄关鞋柜上,然后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孩子在他奶奶家,明天才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书房里传来的游戏音效和键盘声。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我买了张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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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了一双平底鞋,穿上那件蓝色防晒衣,背上双肩包,站在玄关。我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敲了敲门。
他应了一声:"干嘛?"我把门推开一条缝,他的侧脸对着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眼睛盯着游戏画面,没有转过来。
"我出去一下。"我说。
"哦。去哪?"
"随便走走。"
"行,早点回来,晚上妈说过来送饺子。"
我关上门。
我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出去,关门。楼道里有风灌进来,凉凉的。
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上来。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在反光的金属门板里看见了自己——蓝色防晒衣,双肩包,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看起来就像出门买菜。谁会想到我包里有一张去三亚的单程票。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忽然特别想笑。没有来由的,就像一个人攒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突然溢出来了,你得笑一下才行,不然眼泪就要掉下来。
"矫情"这个词,他用了有多久了?
一年?两年?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还在心里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是敏感了些。
后来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我抱怨工作累的时候,"矫情";我说带娃腰疼的时候,"矫情";我晚上失眠翻来覆去怕吵醒他、坐在客厅发呆被他说"又瞎想什么"的时候,"矫情"。
这个词像一块橡皮擦,他把我的每一个情绪、每一次不适、每一声呼救都擦掉了。擦完之后告诉我:这上面什么都没有,是你画蛇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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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到机场的路,四十多分钟。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窗户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乱我的头发。司机师傅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我跟着哼了两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在想这场"离家出走"的意义,没有在想他发没发现,没有在想回去之后怎么收场。我只是忽然觉得,我的身体在这个下午重新属于了我自己。
她疼,但她疼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说你矫情。她被风吹着,被座椅托着,被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带着往前走。
她是一个完整的、有感觉的、有去处的活人。
到了机场,我取了登机牌。安检,候机,登机。每一步我都走得很稳,像在执行一个早就该执行的程序。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越缩越小,楼房变成积木,道路变成亮晶晶的细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蓝色的云海。
我把遮光板拉下来,靠在椅背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在看书,封面是某本新出的小说。她看得很专注,偶尔翻一页,嘴角微微翘着。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这是我结婚五年来,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第一次去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目的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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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三亚待了三天。
住在一个离海很近的民宿,房间很小,但阳台上有一把白色躺椅,躺上去能看见海平线。
那三天里我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定位,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手机除了用来付款和看地图之外,几乎就是一个摆设。每天早上我睡到自然醒,去楼下吃一碗抱罗粉,然后在海边一直走,走到不想走了就坐下来。
我坐在沙滩上,看那些带着孩子堆沙堡的父母。以前每次看到这种画面,我都会代入——"等我们下次带孩子来海边也要这样"。
但那三天我什么代入都没有,我只是看着。看着海浪把沙堡的尖顶抹平,看着小孩子追着泡沫跑,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橘色。
那三天里我什么都没想明白。我没有做什么重大决定,没有想通婚姻的出路在哪里,没有判断出谁对谁错。
我只是在当一个很普通的、在海边独自坐着的人。那个人不需要被谁认可,不需要被谁理解,不需要解释她为什么坐在这里。
她只是在坐在这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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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我去机场买了回程的票。返程票比来的时候贵了两百块,我没有犹豫。在候机厅等飞机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
三天没看,消息很多——工作群的、快递通知的、闺蜜问"你最近咋样"的。他的消息在最上面,一共三条。
第一条是周六晚上发的:"在妈家吃了饺子,给你留了。"
第二条是周日中午发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三条是今天早上发的,很短,就两个字:"在哪儿?"
我看着那三条消息。他把饺子留了,他问了我什么时候回来,他问了我去哪儿。三个问题,三种关心的剂量。第一条是告知,第二条是疑问,第三条是寻找。三个问题越来越短,从一句变成一句再变成一句。
但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发完第三条之后,过了两个小时,又发了一条。是我正在看的这条,他说:"我错了。"
没有解释错在哪,没有道歉具体事件,没有"我不该说你矫情"。就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皱着眉的表情。但我知道,这大概是他能拿出来的所有了。
他不擅长认错,更不擅长把"错在哪"掰开揉碎了说。他通常用行动弥补——比如第二天早起煮了粥,比如默默把碗洗了。但他几乎从不把"对不起"三个字和具体事件连在一起说出来。
而那三个字,大概就是他在那个没找到我的周末下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能想到的、唯一的分量。
我没有立刻回。但我把那张"去三亚"的电子登机牌截了图,存进了收藏夹里。那张截图是我的某个开关——它提醒我,有一天我因为"矫情"两个字,飞了一千多公里。那个动作本身,是我在告诉自己:你的每一次疼,都是真的。不因为别人看不见,就不存在。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打车回家,用钥匙打开门。客厅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搁在膝盖上。他看见我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他看了我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给你煮了姜茶。在厨房。"
我走到厨房,灶台上一个小奶锅,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盖子盖着,余温还在。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姜的味道很冲,辣得我鼻子一酸。
他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那个姿势又出现了。但这次他的肩膀是塌着的,像一只泄了气的球。他说:"我以后不说了。"
我说:"哪个?"
他说:"矫情那个。不说了。"
我喝了一口姜茶,辣味从喉咙烧到胃里,热热的。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原谅你了"。但我把杯子举了一下,朝他那边虚虚地碰了碰杯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我看见了。
后来我告诉他,我去了三亚。他说"疯了吧你",然后笑了。他也笑了。那天的姜茶我喝了整整一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肚子暖融融的。
那些"矫情"的瞬间不会从我身体里消失,但那个下午自己买票飞走的女人,她替我拿走了一点东西——她把那个被橡皮擦擦掉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描得很轻,但够我看见了。
走那么远,不是为了离开谁。是为了回来的时候,能把那个被说"矫情"的自己,一起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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